“快舞号”的船头是一片铸造与化学工业区,透过空中蒸腾的雾气,可以看到“雄伟东风号”逐渐接近。
贝莉丝有点犹疑。她从未进入过“雄伟东风号”内部。
其建筑结构简单朴素:黑木镶板,彩色玻璃,并饰有石板画和胶影相片。船体内部纠结繁复的走廊与舱室稍稍有点儿陈旧,但维护得不错。贝莉丝留在一间小屋里等待。房门反锁着。
她走到铁窗前,居高临下望向舰队城纷乱的舰船。远处,可以看到克罗姆公园中的一片绿意,仿佛瘟疫一般蔓延至几艘船上。她所在的房间比周围的船要高出许多,窗外下方即是陡峭的船舷。飞艇和林立的细桅杆正好与视线齐平。
“要知道,这是一艘新科罗布森船。”
贝莉丝吃了一惊,却认出了那嗓音。疤脸男情侣独自站立在门口。
贝莉丝很震惊。她知道必然要经历审问与调查,但没料到会由他亲自盘问。我翻译了那本书,她心想。因此获得特殊待遇。
疤脸首领带上房门。
“它建造于两个半世纪之前,那是盛世年代的末期。”他继续对她说道。他用的是拉贾莫语,仅有一点点口音。他坐下来,示意她也坐下。“事实上,有人说正是因为建造‘雄伟东风号’导致了盛世年代的终结。显然,”他面无表情地说,“这种说法很荒谬。但这是一个象征性的巧合。衰落自一四〇〇年代末开始,还有什么比这艘船更能说明科学的颓败呢?纷乱中,为了证明新科罗布森依然处于黄金时代,他们建起了这个怪物。
“要知道,它的设计很糟糕,试图将两侧巨大笨拙的明轮与螺旋桨的动力结合起来。”他摇摇头,依然注视着贝莉丝,“你不可能用明轮来推动这么个大家伙。它们像肿瘤一样突在外面,破坏了船身的流畅性,其作用就好比是刹车。也就是说,螺旋浆也不太好用,而且你没法靠风力航行。是不是很讽刺?
“但有一件事他们达成了目标。他们意图造出有史以来最大的船,结果,那庞然大物只能在铁海湾入海口横着下水。往后的若干年中,它蹒跚地四处游荡,巍峨雄壮但……行动笨拙。他们想把它投入第一次掠私战争,但它就像全副武装的犀牛,庞大而迟缓,只能任由苏洛契和耶叙的舰船在身边打转。
“然后,人们会告诉你说,它沉没了。当然,它没有沉。我们把它夺了过来。
“掠私战争是舰队城的辉煌年代。在当时惨烈的局势中,每天都有船只失踪,每天都有货物丢失,水手和士兵受够了战争与死亡,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我们掠夺舰船,掠夺科技,掠夺人员,不停地壮大。
“我们劫走了‘雄伟东方号’,因为我们有这个能力。从那时起,嘉水区掌握了控制权,至今都未丢失过。这艘船是我们的心脏,也是我们的工厂,我们的宫殿。作为蒸汽船,它糟糕透顶,但却是一座绝佳的堡垒。这是舰队城最……伟大的时光。”
沉默持续了良久。
“但现在不同了。”他一边说,一边对她微微一笑。接着,盘问开始了。
漫长的谈话结束之后,她眼神呆滞地走入下午的光线中,几乎想不起他究竟问了些什么。
他问了许多有关翻译的事。她是否觉得困难?有搞不懂的地方吗?她会说古柯泰语吗,还是仅仅会看而已?他一句接一句地提问。
有些问题是为了探测她的心理,衡量她与舰队城的关系。她言辞谨慎,徘徊在真相与谎言的边缘。她并不完全掩饰自己的怀疑,对于所受到的待遇,也不掩饰厌恶与愤恨之情。但她稍稍加以控制,使其不至于那么危险。
她尽量避免流露出掩饰的意图。
当然,外面没人等她,这令她暗自欣慰。一座陡峭的桥连接着“雄伟东风号”与旁边较为低矮的船只,她顺着桥走了下去。
经由一系列极其错综复杂的小巷,她向家中走去。砖块搭成的拱门上始终滴着盐水;成群的儿童推推搡搡,奔跑拉扯,与她记忆中家乡的孩子相差无几,也许全世界的街头游戏都有着深层的通行规则;高耸的船楼投下阴影,孩子们的父母在阴影中的小咖啡馆边下棋娱乐。
海鸥在空中盘旋,撒下粪便。小巷随着海面起伏波动。
贝莉丝享受着独处的滋味。她知道,若是赛拉斯与她在一起,密谋的意味将显得过于浓郁。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爱。其实总共只有过两次。
那两次过后,他们常常同睡在她的床上,于彼此面前宽衣解带亦毫无羞涩与犹疑。但似乎谁都不会主动要求做爱。就好像他们通过性事互相沟通,互相坦露心迹,而一旦交流渠道已经形成,此种行为便成为多余的了。
她也不是没有欲望。他们共同度过的最近两三个夜晚中,她总是等他入睡之后,默不作声地自慰。她往往对他隐瞒想法,只透露制订计划所需的部分。
贝莉丝略感惊讶地意识到,她并不是特别喜欢赛拉斯。
她对他心存感激,也觉得他相当有趣,相当特别,不过并不如他自以为的那样魅力十足。他们有其通之处:非同寻常的秘密,不允许失败的计划。在这件事上,他们志同道合。她不介意与他同床共枕,甚至可能再次与他交欢,她一边想,一边不由自主地露出讪笑。但他们算不上亲密。
鉴于两人共同的秘密,这看似有点儿古怪,但她并不予以否认。
第二天早晨六点不到,天空依然黑糊糊的,“雄伟东风号”的甲板上聚集起人群和飞艇。人们提着一捆捆印刷粗糙的传单在飞艇之间走动。他们将传单塞进座舱里,参照着地图商讨路线,将舰队城划成条条块块。
飞艇悄然升起,天光开始注入城市。
“雄伟东方号”四周的砖木迷宫中,小贩、工人和警卫纷纷仰头观看,而在冬秸集市纵横连绵的船只里,在书城,底安信区和焦耳区的塔楼上,成百上千的人也都透过城市上方的索具望向天空。他们看见第一波升起的飞艇来到城市上空,向各区散开,乘着风势,在气流交汇之处撒下纸片。
传单大把大把地旋转飘落,仿佛节庆时的五彩纸屑,又仿佛舰队城顽强的树木上奋力绽出的花朵。空气中也充满它们的声音——纸张互相摩擦,沙沙作响——海鸥和城内的麻雀困惑地穿梭于纸片之间。舰队城的居民们抬起头,手搭凉棚遮挡旭日,只见疾驰的云朵和清澈煦暖的蓝天下,片片纸花在空中飞舞。
有些纸片掉进了烟囱。还有数以百计的传单落入舰船之间的缝隙里,坠向狭窄的水面。它们浸泡在水中,随着波浪起伏,任由鱼群叼啄,墨迹逐渐扩散模糊,最后,纸张的纤维被海水揉搓成一团,沉入水底。海面之下,碎裂分解的纸屑如雪花般飘漾。但是,仍有成千上万的纸张落到舰队城的甲板上。
飞艇绕着城市上空转了一圈又一圈,穿梭于高耸的塔顶与桅杆之间,向经过的每一个区抛撒传单。人们好奇而愉快地将传单从空中截下。在这座城市里,纸张非常昂贵,如此铺张的举动很不寻常。
消息传得飞快。贝莉丝下楼时,“彩石号”的甲板上已经铺了一层传单,如同死皮一般沙沙作响。四周一片争执声。人们站在各自的店屋与住宅门前,有的呼喊吆喝,有的喃喃低吟,有的放声大笑,沾染墨迹的手中挥舞着一张张传单。
贝莉丝抬头看见左侧天空中有一艘飞艇,它属下最后一批,已经逐渐远去,朝着焦耳区移动,只留下一簇翻飞飘荡的纸云。她从脚边捡起一张随风掠过的纸片。
舰队城的公民们,她默念道,经过审慎而漫长的研究,我们有望实现一个足以震撼先祖的壮举。新的纪元即将来临。我们将永远改变舰队城的行进方式。
她快速浏览,匆匆扫过宣传式的讲解,她的视线流连于一个用粗体字标出的关键词上。
恐兽……
贝莉丝的心情忐忑而激动。是我,她有一种奇异的自豪感。这一切是我推动的。
“这手艺不错啊。”丁丁那布伦若有所思地说。
他蹲伏在安捷文面前,脸和手探进金属机身中,察看着引擎。她身体后仰,平静而耐心。
一段时间以来,丁丁那布伦注意到他的仆人有所变化,引擎的运转声与以往不同。她的动作更加精准迅速,转身更为自如,刹车时的噪音与滑行距离大幅减少。她在舰队城晃晃悠悠的桥梁上行进时变得更为轻松。她的焦虑也已消除——不需要再永无休止地搜寻废弃的煤炭和木柴。
“你的引擎是怎么回事,安捷文?”于是他问道。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腼腆而愉快地指给他看。
他拨弄着管道,察看重新装配后的内部机件,就算在炉膛上烫到了手也不在意。
丁丁那布伦知道,舰队城的科技是混合产物,就跟这座城市的经济和政治一样,具有海盗的特质,依赖于掠夺和运气——因此也同样混乱无序。工程师与魔学家从腐朽废弃的设备中获取知识,而掠夺来的物件设计极为复杂,大多难以理解。这里都是拼凑而成的科技。
“这个人,”他一边喃喃低语,一边摸索着安捷文底盘后面的一副二联开关,胳膊深深探入车身,直没至手肘,“这个人也许只是打杂的机械师,但……手艺一流。舰队城里没多少人能办到。他为什么要帮你?”他问道。
对此,她只能含糊其辞。
“他靠得住吗?”丁丁那布伦说。
丁丁那布伦及其团队并非舰队城出身,但他们为嘉水区尽心尽力,这一点毋庸置疑。关于他们是如何加入舰队城的,有不少传闻——疤脸情侣秘密地找到他们,并劝服他们来舰队城工作,但许以多少薪金却无人知晓。串起嘉水区舰船的绳索和锁链在他们面前散开,嘉水区敞开怀抱接纳丁丁那布伦,允许他深入腹地,随后,整个城市又在他身后重新闭合。
那天早晨,当大批传单突然间充斥着舰队城的街巷,安捷文也捡起其中一页,了解到嘉水区的计划目的何在。她非常兴奋,但也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特别惊讶。很久以来,她一直处在正式会议的外围,见过丁丁那布伦桌上留下的文件,也见过一些潦草的图画和进行到一半的计算。发现嘉水区的意图之后,她感觉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说到底,她难道不是为丁丁那布伦工作的吗?而他不正是一名猎人吗?
他的房间里到处是证据。书本——据她所知,这是除图书馆之外,唯一有书的地方——蚀刻画、牙雕、损坏的鱼叉、兽骨、兽角、兽皮。在安捷文为他效力的年月中,丁丁那布伦和他的七人小组凭借娴熟的技能,对嘉水区作出不少贡献。角鲨、鲸鱼、骨鱼、巨蚌——他们全部靠陷阱和鱼叉逮到过,有时为了食用,有时为了防卫,有时则为了娱乐。
当这八人举行会议时,安捷文常常把耳朵使劲贴到木板上,但能听见的不过是只言片语。然而这已足以挑起她的好奇心。
从来没人见过船上的疯子阿根塔留斯,她曾听见他嘶喊抱怨,告诉他们说,他很害怕。安捷文后来了解到,很久以前,他们的一头猎物让他变成了这样。他的伙伴们被激起了兴致。他们要征服深海,要去探一探那可怕的领域。
她曾听过他们谈论狩猎,能提起他们兴趣的,都是些硕大无朋的猎物:鱼怪、泥蛇、巨神乌贼。
为什么就不能是恐兽呢?
这完全算不上出人意料,真的,安捷文心想。
“他靠得住吗?”丁丁那布伦重复道。
“靠得住,”安捷文说,“他是个好人。逃过了被送往殖民地的命运,他心存感激。他对新科罗布森充满愤怒。他还要求做了身体改造,能够更容易潜水,更好地为码头出力——他现在适合海洋生活。可以说,他就跟嘉水区出身的人一样忠诚。”
丁丁那布伦站起身,替安捷文关上炉膛门。他若有所思地撇了撇嘴,从桌面上找出一份手写的长名单。
“他叫什么来着?”他说。
他点点头,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加上“坦纳·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