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砰砰的击水声,感觉前力的水压陡然增加,他低头观看,然后冲着海水发出无声的尖啸。
一条宽脸大鱼正朝他扑来。它的脑袋包在骨壳里,犹如一颗圆溜溜的加农炮弹,张开的巨嘴仿佛一条裂缝,里面看不见牙齿,只有两道锋利的骨脊一张一翕,吐出的碎肉在水中舞动。它的身体窄长尖细,没有斑纹,也没有扇状尾鳍;背鳍低矮,呈流线形,逐渐与尾骨融台,就像肥硕的鳗鱼。
它有三十多英尺长,正迎面朝他冲来,它的大嘴足以轻易把他咬成两截,愚蠢而恶毒的小眼睛藏在防护性的骨框后面。
坦纳凭着愚勇大声吼叫,挥舞着那把小小的匕首。
“杂种约翰”穿过坦纳的视野,从恐鱼背后迅速接近,猛力冲撞它的眼睛。巨型食肉鱼以惊人的速度灵巧地转了个向,追咬海豚,嘴里的两片骨头猛然闭合,发出咯咯的响声。
它剧烈地扭动身躯,紧跟上“杂种约翰”。随着一道道扰动的海水,乳白色的小型矛刺飞驰而过,蝾螈人在用他们那古怪的武器朝恐鱼射击。它毫不理会,只管追逐海豚。
坦纳双腿痉挛似的拼命踢水,朝悬在管道上的潜水员前进。他一边游,一边环顾四周,结果惊恐地发现,尽管“杂种约翰”试图引诱披覆骨甲的大鱼,它却潜入深水之中,掉了个头,径直朝坦纳折返回来。
最后蹬了一下水之后,坦纳触摸到粗糙的金属管道,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抓潜水员。那怪物全速向他游来。他瞪视着恐鱼,心怦怦直跳。坦纳用触须上的吸盘攀附住管道,右手挥舞着匕首,祈祷“杂种约翰”、蝾螈人或者武装潜水员能赶来援助。他探出左手,去捞受困的人。
他的手指摸索到柔软温热的东西,滑溜溜的,教人害怕,坦纳赶紧把手抽了回来。他抬起头,短暂地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他看见面罩中填满海水,还有一张苍白的脸,圆睁的双眼向外突出,浮肿的嘴巴一动不动。潜水服中段的皮革已经撕裂,那人的肚子被咬出一个洞,肠子像海葵一样在水中摇曳。
坦纳感觉到恐鱼就在下方。他闷哼一声,迅速撤离,一边惊惧地踢水,一边徒劳地挥动手臂。随着一股凶险的水流,恐鱼的骨头和鳞片从他身边掠过,庞大的身躯弯曲扭转,骨头碰撞所产生的震动在水中传播开来。管道一阵战栗,尸体被叼走了。舰队城的众多龙骨仿佛倒悬的森林,那额头扁平的猎手在其中来回穿梭,逐渐远离,嘴里还拖着个死人。
“杂种约翰”和日泽区的鱼人追随在它身后,但速度无法与之相匹敌。震惊之下,坦纳漫无目的地踢着腿,跟在他们后面。恐怖巨鱼的记忆减缓了他的动作,令他浑身发冷。他模糊地意识到,应该浮上水面取暖,喝一点儿糖茶。他感觉恶心晕眩,心中极度惊恐。
恐鱼已潜入深海,那里的水压足以把人压扁,追踪者根本无法生存。坦纳一边看着它消失,一边缓缓移动,避免吸进溶于水中的鲜血。此刻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拖着身躯在水中上升,仿佛一团焦油。在陌生的水底世界里,他迷失了方向。他似乎仍能看见死人的脸和滑腻腻的肠子。最后,他终了找对了路。他扭转身躯,看见贝西里奥港内移动的舰船,以及冬秸集市中面包屑一般星星点点的小舟。头顶上的船只投下一道冷冷的黑影,他看到在那阴影之中,悬挂着模糊难辨的巨型物体。城市底下有不少此类物品,处于魔法遮掩之下,戒备森严,禁止观望。他发现这些东西互相串联在一起。由于充当守卫的鲨鱼已经死亡,他在继续上浮过程中没有受到阻拦。那物体越来越清晰,突然间,与他相隔仅数码远。他的视线穿透混浊的光线,突破障眼魔法。那东西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他认得这是什么。
第二天,贝莉丝的几名同事向她描述了怪物袭击的恐怖场面。
“天杀的,诸神在上,”凯瑞安妮惊恐地对她说,“你能想象吗?被那东西撕成碎片?”她的描述使情况更加怪诞而令人不安。
贝莉丝并没有注意听凯瑞安妮的话,她在思考赛拉斯告诉她的事。她以惯常的方式对待他的话——冷静地凭理智来分析。她搜寻有关成戈利斯和格林迪洛的书籍,但除了童话和荒诞的臆测之外,收获甚微。她感觉很难——超乎想象得难——理解新科罗布森所面对的危险。自她有生以来,那座城市始终坐落在她周围,巨大、纷繁而恒久。连它也会受到威胁,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然而格林迪洛同样令人难以置信。
贝莉丝发现,赛拉斯的叙述,再加上他显而易见的惧意,着实令人很惶恐。贝莉丝臆想着遭到入侵之后的新科罗布森,想象毁灭与破坏的场景。一开始就像是挑战游戏,她往自己脑中填充可怕的景象。但后来,那些画面不停地闪过,犹如魔法花灯,令她惊骇不已。
她看到河流中塞满死尸,格林迪洛在泛着微光的水面下经过。她看到片片灰尘从焚毁的吊钟花大厦中喷涌而出;石像鬼公园里到处是碎石瓦砾;大温房像鸡蛋一样破裂,里面堆满仙人掌族的尸体;就连帕迪多街车站也崩溃坍塌,轨道弯曲变形,表墙损毁,建筑物内部错综复杂的侧道曝露于日光之下。
贝莉丝想象着古老巨硕的史前巨肋断裂崩塌,伸向天空的弯曲骨架化作残渣纷纷落下。
她感到阵阵寒意。但她毫无办法。这座城市里的人,尤其是实权人物,都不可能关心这件事。她和赛拉斯只能靠自己,而在摸清舰队城的状况,了解其目的地之前,贝莉丝想不出任何脱身之计。
贝莉丝听见开门声,从身边一大堆书中抬起头来。谢克尔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件物品。她正打算打个招呼,但看到他的脸色之后,便收住了口。
他的表情极其严肃,犹疑不决,仿佛不知自己是否犯了错似的。
“我要给你看样东西,”他缓慢地说,“你知道,我会把一开始搞不懂的词全写下来,然后在其他书里看到时,就能认出来。嗯……”他看了看手里握着的书。“嗯,昨天我发现了其中一个词。这本书不是拉贾莫语,那单词也不是……不是一般的动词或名词。”他费力地憋出她教的术语:并非自豪的炫耀,而是为了说明情况。
他将那本小小的书递给她。“是个名字。”
贝莉丝仔细察看。污渍斑斑的金属封面中间,是凹嵌的著作者姓名:
克吕艾奇·奥姆
这就是丁丁那布伦要找的书,在疤脸情侣的计划中,它是核心著作之一。谢克尔找到了它。
他是从童书架里取下来的。贝莉丝一边坐着浏览书页,一边想,怪不得它会被放错地方。书中尽是画风简陋的图片:简单的粗线条,儿童似的视角,比例不清不楚,一个人几乎跟身边的塔差不多大。右面的书页都是文字,左面的是图画,因此这短短的一本书感觉就像是配图故事。
给它分类的人显然只是草草翻阅,并没有读懂,未加核查,便把它跟其他图画书——童书——放在了一起。它也没有任何记录,许多年来,始终无人问津。
谢克尔在对着贝莉丝说话,但她没太听清:丁丁那布伦在找的书,我不知该怎么办,他语带窘迫,觉得也许你能帮忙,这是最好的办法。她翻看着那本册子,心情激动,兴奋得浑身战栗。这书没有标题。她翻到第一页,心跳加速,一颗心几乎蹦到了喉咙口。她意识到,关于奥姆的名字,她猜得没错。书中用的是古柯泰语。
那是格努克特的一种晦涩而古老的语言。格努克特是个岛国,位于新科罗布森以南数千英里,在惊涛洋与黑沙洲海交界处的温暖海域中。这种奇特的语言虽然使用拉贾莫语字母,但它们差异巨大,有着不同的源头。日常使用的普通柯泰语要简单得多,然而两者之间的关联纤细薄弱,古老久远。即使熟练掌握其中一种,对另一种的理解也极其有限。就算在格努克特本地,古柯泰语也仅仅为宗教仪式和少数学者所专用。
贝莉丝曾经学过古柯泰语,对它的嵌入式动词很感兴趣,而她第一部书的研究对象就是此种语言。如今距离她出版《古柯泰语写作体系》已有十五年,知识虽然荒废生疏,但面对摊开的书本,她渐渐悟出了其中的内容。
“若说我在写作此书时并非充满骄傲,那肯定是谎言。”贝莉丝默读道,她持起头,尽量保持镇静,几乎不敢继续看下去。
她迅速翻阅,观看那些图画。有个人住海边的一座塔里。那人站在海岸上,沙滩上散落着巨型引擎的残骸。那人在阳光底下计算,古怪的树木在他身边投下阴影。翻到第四幅画时,她屏住呼吸,身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第四幅图中,那人又站在岸边——脸上仅有一对呆板茫然的眼睛,在画帅的笔下就跟牛眼一样淡漠——海面上方,有一团密密麻麻的黑影,涌向一艘驶近的船只。画面含糊不清,但贝莉丝看出有细瘦的胳膊和腿悬垂下来,还有快速扇动的翅膀。
这画面让她感到不安。
她一边浏览,一边回忆。这本书有种非常奇特的感觉,跟贝莉丝见过的其他古柯泰语书籍都大相径庭。它的语气似乎不太调和,古老的格努克特著作以诗意而著称,但这本书的风格完全不同。
他意图寻求外来者的帮助,她的理解磕磕绊绊,但所有人都避开我们的岛屿,惧怕我们饥饿的女人。
贝莉丝抬起头。嘉罢在上,她心想,我手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思绪飞转,考虑该怎么办。她的双手仍像机械人一样继续翻动着书页。她低下头,看到那人在海面上,搭乘着一艘小船。人和船都画得非常小。他正往海里放下一条锁链,上面有个硕大的弯钩。
下方的深水里,在象征着海水的漩涡形曲线之间,有一圈圈的同心圆,比他的船要大得多。
这张图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凝视着画面,心中一动。她屏住呼吸,一下子明白过来,整张画就像儿童的光学错觉图一样,凸显出新的含义。她看清楚了——也看明白了——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仿佛处于下坠之中。
她知道了嘉水区的秘密计划。她知道了他们要去哪里。她知道了约翰尼斯在做什么。
谢克尔仍在讲话,他的话题转到了恐鱼的攻击。
“坦纳在水底下,”她听见他骄傲地说,“坦纳想要帮他们,可是没能及时赶到。但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记得吗,不久前我跟你讲过,他在城市底部发现了一些难以辨识的东西,一些以前不准他看的东西?昨天,骨鱼游走之后,可怜的坦纳老兄在上浮过程中,正好遇上其中之一。这下他看清了——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你猜猜看……”
他顿了顿,营造戏剧效果,等着贝莉丝来猜。她仍瞪着那张图片。
“一副笼套,”她说道,声音几乎微不可辨,谢克尔的表情变得疑惑起来,她突然提高了嗓门,“一副巨大的笼套,就像辔头和缰绳,比房子还大的挽具。”
“锁链,谢克尔,像船那么大。”她说。随着话音落地,他困惑地凝视着她,然后点点头。“坦纳看见的是锁链。”
她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手中的图画:波涛中有一条小船,船上有个小人。静止不动的波浪如同鱼鳞一般层层叠叠,排列齐整。海浪下面是致密交错的漩涡形曲线,代表幽深的海水。最底下则是环环相套的圆圈,围着中央的一片黑暗,无论透视比例有多含糊,都能看出它们大得难以想象,远远超过上方的船只。它就像一颗眼珠。
像一粒瞳仁。
遥遥望向上方垂钓的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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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可用作鱼饵的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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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捷文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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