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地疤 柴纳·米耶维 4760 字 2024-02-18

位于竞技场上方六十英尺高处的飞船里抛出一根绳子。观众们的尖叫声超乎寻常的刺耳。飞艇里跳出一个人,双手轮替着沿绳索滑落,坠向血迹斑斑的格斗场,动作极其敏捷熟练。

那人光脚站立着,胸膛赤裸,只穿了一条皮马裤。他双臂放松地悬于两侧,身体缓缓转动,视线扫过人群(看到他真的下来参加格斗,人群变得更加疯狂)。在旋转过程中,他的脸缓缓经过贝莉丝的方向,她牢牢抓住面前的扶手,一时喘不过气来,她认出这个短发男子就是劫持“女舞神号”的灰衣人,就是那个杀人凶手。

一小群人被怂恿着上前与他格斗。

铎尔——正是这个脸色凝重的人杀害了米佐维奇船长——静止不动,既没有伸展四肢、活动肌肉,也没有蹦来蹦去。他只是站着等待。

四名对手焦躁不安地站在竞技场边缘。在观众热烈的呼喊声中,他们蠢蠢欲动,彼此低声商讨着对策。

铎尔脸上毫无表情。当对手们在他面前呈扇面展开,他从容地摆出蹬踏格斗的架势,双臂稍稍抬起,膝盖弯曲,看上去相当放松。

最初那暴力的瞬问,贝莉丝惊得连呼吸都顾不上。她用手捂住嘴,双唇紧闭。接着,跟其他人一样,她也发出一连串短促的惊呼。

乌瑟·铎尔的时间似乎跟别人不一样。他就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跟那里相比,此处的时间更为滞塞缓慢。尽管他身材粗壮,但行动迅捷,就连重力的作用在他身上似乎也加快了速度。

他的动作毫无冗余,蹬踏、捶打或格挡时,四肢总是通过最短路线从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从一个姿态转换到另一个姿态,犹如机器一般精准。

铎尔挥掌拍出,便有一个人倒了下去;他横跨一步,单腿支撑,对着另一人的心窝连踢两脚;然后又用抬起的那条腿挡住第三个人的攻击。他依靠简练的旋转挪移和精确无情的攻击,轻轻松松便将对手击垮。

铎尔以一记抛摔制服了最后一名对手,他凌空截住对方的手臂,然后紧紧抱住,顺势一拽。铎尔似乎在空中打了个滚,下落时正好骑跨在对方背上,拧住他的手臂,令其动弹不得。

长久的沉默过后,人群爆发出一阵狂热的鼓掌与欢呼,那劲头就像血痂族喷涌的鲜血。

贝莉丝看得浑身发冷,再次屏住了呼吸。

摔倒的人有的能自己爬起来,有的则被拖走。乌瑟·铎尔站立着,呼吸沉重但有节奏,他微微抬起手臂,凸起的肌肉上流淌着汗水和别人的血。

“疤脸情侣的保镖,”赛拉斯在观众的狂呼声中说道,“乌瑟·铎尔。他是学者,是难民,也是战士。精通概率理论、鬼首帝国历史,以及格斗术。他是疤脸情侣的保镖、副手兼刺客,是他们的左膀右臂。这你必须知道,贝莉丝。这就是阻止我们逃离的力量。”

他们离开竞技场,沿着灯光映照下的蜿蜒街道行走,经过底安信区、谢德勒区和嘉水区,最后来到“彩石号”。

两人都沉默不语。

铎尔的格斗结束时,贝莉丝被惊住了,她感到很害怕。只见他双手如爪,胸口紧绷起伏。当他转过身来时,她看到了他的脸。

他每一寸面部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眼神中透着狂野暴虐,她从未在人类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颈臾,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再次环顾人群,以示答谢,他的模样又恢复到像个敛心默祷的牧师。

贝莉丝能够想象斗士们的古怪法则,提炼自残酷实战的神秘奥义,使得他们能像圣徒一样战斗。她同样也能想象,他们通过发掘原始的野性本能,可以进入无意识的狂暴状态。但铎尔将两者合而为一,这使她深受震撼。

稍后,她躺在床上,一边聆听细微的雨声,一边回想。他在准备与恢复阶段就像僧侣,战斗时像是机器,而其势态又仿佛是猛兽。与他所展现的战斗技巧相比,这种恐怖的张力更加令她心惊胆战。技巧毕竟是可以学的。

贝莉丝教谢克尔读的书越来越复杂。她让他继续留在童书馆研习,自己先离开了,因为赛拉斯正在屋里等她。

他们一起喝茶,谈论新科罗布森。他似乎有点儿悲哀,比平时要沉默。她询问原因,但他只是摇头。他显得犹疑不决。打从认识他开始,这是贝莉丝头一次对他产生同情或担忧的感觉。他一定有事要告诉她,或者有问题要问,她等待着。

她告诉他约翰尼斯所讲的事,给他看那位博物学家的著作,并解释说,自己正尝试从这些书里拼凑出舰队城的秘密,但根本抓不住重点,也找不到头绪。

十一点半,在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赛拉斯转头望向她。“你为什么离开新科罗布森,贝莉丝?”他问道。

她张开嘴,通常用以回避的措辞呼之欲出,但她没有作声。

“你热爱新科罗布森,”他继续说,“或者……这么说是不是更确切?你需要新科罗布森。你放不开它,所以这就让我搞不懂了。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贝莉丝叹了口气,但问题还是得回答。

“你上次去新科罗布森是什么时候?”她问道。

“两年多之前吧,”他算了下,“怎么了?”

“那你在成戈利斯的时候,是否听到什么流言……你有没有听说过仲夏夜梦魇?梦咒?睡病?夜幻症?”

他含含糊糊地摆了摆手,搜寻着记忆。“我从一个商人那儿听说,几个月前……”

“那是大约六个月前,”她说,“塔希斯月,或者辛恩月……夏天。城里出了点儿状况。问题出在……夜晚。”她略微摇了摇头。赛拉斯毫无怀疑地聆听着。“我至今仍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这很重要,你必须知道。

“两件事。首先是梦魇。人们晚上会做噩梦。我是说,每个人都做噩梦。就好像所有人都……呼吸了受污染的空气,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的描述并不允分。她记得那种令人精疲力竭的痛苦折磨,记得连续几个星期提心吊胆的睡眠。梦境令她尖叫着醒来,发出歇斯底里的抽泣。

“还有一件事。有一种……大概算是疾病吧。各地各处都有人得,不论哪个种族。它使人……丧失意识,除了身体还有生命体征之外,人们完全不省人事。他们在早晨被发现,有的在街道里,有的在床上,哪儿都有可能,仍然活着,但……毫无意识。”

“这两件事有关联?”

她瞥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但似乎就是这样。突然有一天,一切都终止了。人们谈到戒严,谈到公然出现在大街上的国民卫队……这是一场危机。我想说的是,那太可怕了。它来得毫无理由,扰乱我们的睡眠,让成百上千人失去意识——从来没人被治愈过——然后又突然消失。毫无理由。”

最后,她继续说道,“等事态平静下来,流言开始盛行……关于这件事,有上千种传闻。恶灵,矩能,失败的生化试验,新的吸血鬼种族?……没人知道。但有几个人名被反复提到。然后,在奥图月的月初,我认识的人开始失踪。

“一开始,我只听说某个朋友的朋友不见了。稍过一段时间,又有一个,然后又是另一个。我仍然没有开始担心。当时还没人担心。但他们再也不曾出现。接着,失踪的人跟我关系越来越近。第一个我还不太认识。第二个在几个月前的聚会中见过一面。第三个在大学里和我共事,偶尔一起喝酒。关于仲夏夜梦魇的传闻,我总是反复听说那几个人名,频度越来越高,直到最后……有一个名字成为众矢之的。那个人被指为罪魁祸首,而我周围的追踪者正是通过此人联系到一起的。

“他叫德·格林布林,是个科学家,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家伙。他的人头上有悬赏——你知道国民卫队的作风,全都是含糊其辞,口口相传,所以没人知道数目和原因。但有一点很明确,他失踪了,而政府亟须找到他。

“他们寻找认识他的人:同事,熟人,朋友,情侣。”她沮丧地看着赛拉斯的眼睛,“我们曾经是情侣。见鬼,那是四五年之前的事了。我们大概有两年没说过话了。听说他跟一个虫首人好上了。”她耸耸肩。“不管他干了什么,市长的手下正在找他。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就该轮到我消失了。

“我变得多疑,但这并没有错。我避免上班,避免见人,我意识到,自己正等着被抓。那几个月中,”她突然激动地说,“国民卫队简直他妈的穷凶极恶。

“我们曾经很亲密,我和艾萨克。我们还同居过。我知道国民卫队会来找我。或许他们盘问完之后,的确会放一部分人走,但我再也没听说过这些人的消息。况且,无论他们要问什么,我都答不上来。天知道他们会拿我怎么办。”

那是一段绝望而痛苦的日子,身边缺少亲近的朋友,就算本来有,她也不敢去找,以免牵连别人,或者担心他们已被收买。她记得准备出逃时的慌乱,记得那些秘密达成的交易和不太可靠的藏身之所。在她记忆中,当时的新科罗布森是个令人恐惧的地方,充满压抑,充满冷酷的暴政。

“所以我制订了计划。我意识到……我意识到,必须得离开。我没有钱,在米尔朔克和尚克尔也没有熟人;我来不及统筹安排。但政府会出钱让你去新艾斯培林。”赛拉斯开始缓缓点头,贝莉丝做仰头大笑状,“政府的一个部门在追缉我,另一个部门却在处理我的离境申请,讨论该付我多少钱。这就是官僚体系的好处。但我时间不多,不能老这样陪他们玩,因此一有机会,就立即搭船出海。为此,我还学习了有关萨克利卡特螯虾人的知识。

“两年?三年?”她耸耸肩,“我不知道要过多久才算安全。每年至少有一艘船从家乡出发到达新艾斯培林。我的合约期为五年,但我以前也违过约。我打算等到他们忘记这件事,等到出现了新的公敌、新的危机,或者有别的什么事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等到我接获消息说可以安全返回——有人知道我……我要去哪儿。”她本想说我在哪儿。“所以……”她总结道。

他们对视良久。

“所以,这就是我出逃的原因。”

贝莉丝回想起少数几个值得信任的人,一时间思念之情竟难以自已。

这是一种奇特的情形。她是个逃亡者,却极度渴望回到逃离的地方。她心想,好吧,无论何种计划,总会受时局影响。她冷冷地自嘲。我打算离开那座城市一两年,结果世事弄人——发生了意外事件——终身被困在一座流动的海盗城里当图书馆员。

赛拉斯神情低落,似乎被她的话所动。贝莉丝注视着他,知道他在回顾自身的经历。他们俩都没有自怜自艾。然而他们来到此处,并非出于本身的过错或计划,他们不想留下。

屋里再次沉静下来。当然,外面的引擎声依然在隆隆低吟,那数百艘船仍在拖着他们往南前进。海浪声和城市夜间的噪音也不曾中断。

赛拉斯起身离开,贝莉丝送他到门口,虽然没有触碰到他,也没有看他,但两人贴得相当近。他在门口停下,忧郁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长久对视之后,他们俯身凑近对方,他手扶着门框,而她的手臂则留在身侧,不作任何主动表示。

他们互相亲吻,但只有唇舌在活动。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站姿,生怕多吐一口气,生怕通过接触或声音冒犯对方,但他们仍然谨慎地找到了一种沟通途径,找到了一种解脱。

深深的长吻过后,赛拉斯壮着胆子继续轻柔地触吻她的嘴;虽然最初的迷离时刻已经过去,这小小的尾戏发生在真实的时间里,但她没有表示反对。

贝莉丝一边缓缓地呼吸,一边凝视着他,而他也回以同样的眼神。如此持续良久,他才打开门,走入室外清凉的空气中,轻轻道了声晚安,但他没有听见她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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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不稳定的麾法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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