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地疤 柴纳·米耶维 5521 字 2024-02-18

它有百余尺长,镶满管道和一片片金属鳍翼,铆钉的缝隙间和舷窗的下缘仍有海水流淌下来。

贝莉丝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头凶神恶煞的怪物。水手和军官们混乱地呼喊着,在两边栏杆之间跑来跑去,试图重新部署。

潜水艇的两个顶舱掀了起来。

“你们!快进去!”甲板上,肯伯舜指着乘客们说道。

贝莉丝退回到走廊里。

哦,嘉罢救我,哦,诸神保佑,哦,真要命,她的思绪一片混乱。她慌乱地环顾四周,耳中只听到乘客们在没头没脑地瞎跑。

突然间,她想起了那个小橱柜,从里面可以看到甲板。

隔着薄薄的墙壁,她能听见外面的呼喊声和枪炮声。她发狂似的清空窗口的搁板,把眼睛贴到肮脏的窗玻璃上。

一股股烟雾玷污了空气。惊惶溃败的人们从玻璃窗外跑过。下方甲板上,一小撮一小撮的人群正在搏斗,场面混乱不堪。

入侵者大多是男人和仙人掌族,也有若干外表凶悍的女人,还有改造人。他们的穿着夸张怿诞:色彩鲜艳的长外套和马裤,高筒靴,镶钉皮带。跟舞台剧和廉价印刷品中的海盗不同,他们的衣衫陈旧污秽,脸上表情坚决,进攻统一而高效。

贝莉丝目睹着这一切入微的细节。在她意识中,那就像一幕幕舞台造型,又仿佛一幅幅胶印照片,于黑暗中逐一闪过。声音与她看到的景象似乎并无关联,而是隐藏在脑壳深处的轻微噪音。

她看见船长和肯伯舜在船楼顶上发号施令,时而用手枪射击,时而疯托地填充弹药。蓝衣水手们狼狈地拼死抵抗。一名仙人掌族见习少尉扔下断刀,用硕大的拳头击倒一个海盗,而那海盗的同伙挥起一刀深深砍入他的前臂,溅出一股汁液,令他发出痛苦的吼叫。一群惊慌失措的人迟疑地用火枪和刺刀攻击海盗,但他们被困住两名手持大型霰弹枪的改造人之间。年轻的水手们惨叫着在一阵雨点般的枪弹中倒下,血肉横飞。

贝莉丝看到空中有三四个人影,跟先前的探子一样悬在气球下,从容不迫地穿梭于桅杆之间,发出嗡嗡的声响。他们自低空掠过,用燧石枪往打斗的人群中射击。

甲板上沾满了血迹。

惨叫声越来越频繁。贝莉丝在颤抖,她咬住嘴唇。眼前的场景有一种虚幻的感觉,暴力场面扭曲而恐怖,但贝莉丝从水手们圆睁的双眼里看到的只有困惑,他们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

海盗们手持沉重的弯刀和粗短的手枪参战。他们身穿杂色斑驳的服装,貌似乌台之众,但身手敏捷,纪律严谨,战斗起来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混蛋!”米佐维奇船长一边喊,一边抬头射击。有个悬在气球下的人一阵痉挛,脑袋在一道血弧中猛然后仰。他的手抽搐着扣住皮带,松脱的沙囊如同沉甸甸的鸟粪一般落下。尸体快速上升,盘旋着飞入云端。

船长疯狂地挥手示意。“重新集结,妈的,”他喊道,“干掉尾楼甲板上那个混蛋!”

贝莉丝扭转头,但基本看不到船长所指的目标。但她能听见他在近旁发出简短的指令。入侵者们依照吩咐作出反应,从肉搏战中抽身,组成紧密的阵形,目标对准军官,试图突破水手们的防线,攻向舰桥。

“投降吧!”窗边的声音喊道,“投降的话就到此为止!”

¨干掉那混蛋!”船长对水手们喊道。

五六个水手从贝莉丝的窗前跑过,手持刀剑和短铳。片刻的沉寂之后,是一声闷响和一阵轻微的碎裂声。

“哦,嘉罢……”那尖叫声歇斯底里,却在干呕声中戛然而止。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

其中两人跌跌撞撞退入贝莉丝视野中,令她发出一声惊呼。他们在喷涌的鲜血中倒下,很快就死了。他们衣服和身体上的裂口多得不可思议,仿佛曾独力面对数以百计的敌人。他们几乎体无完肤,浑身布满深深的划痕。他们的脑袋血肉模糊。

贝莉丝吓呆了。她战栗着用双手捂住嘴。那些伤口有种非常诡异的感觉,仿佛时隐时现,深深的划痕会在瞬间消弭,如同梦境一般。但他们身体底下汇积的鲜血却相当真实,而且人也确实死了。

船长震惊地瞪视着。贝莉丝听见无数重叠交错的空气撕裂声,接着又传来两声口吐血泡的惨叫,黏湿的尸体砰然倒地。

最后一名水手惊恐地从贝莉丝跟前跑过,嚎叫着沿原路返回。一把掷出的燧石枪结结实实砸到他后脑勺上,令他双膝跪倒在地。

“你这头诸神诅咒的猪!”米佐维奇船长在嘶叫,他的声音既愤怒,又带着深深的恐惧,“崇拜邪魔的恶棍!”

一个灰衣人缓缓步入贝莉丝的视线,他对船长的话不予理睬。他身材并不高,但步伐稳健,尽管长着粗壮的肌肉,行动起来却像个精瘦的人。他身穿煤灰色皮甲,上面镶满口袋、皮带和枪套,皮甲上有一道道污痕和血迹。贝莉丝看不见他的脸。

他走到跪倒的人跟前,手中的直剑已完全染红,滴着黏稠的鲜血。

“投降吧。”他平静地对眼前的人说道。那人惊恐地抬起头,一边抽泣,一边笨拙地去摸自己的匕首。

灰农人迅速跃起,甩动双腿双臂,在空中转了个圈。他的旋转动作好似舞蹈一般,然后他飞快地蹬出一脚,靴底正踹在跪着的人脸上,踢得他向后倾倒。那水手滴着血仰面瘫倒住地,不省人事,也不知有没有死。灰衣人一旦落地,便立即纹丝不动,就好像根本不曾动过似的。

“投降。”他一声暴喝,“女舞神号”的人们迟疑起来。

他们面临失败。

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濒死的人尖声呼救。大多数死者穿着新科罗布森武装商船队的蓝色制服。每时每刻都有更多海盗从潜水艇和铁甲船上冒出来,将“女舞神号”的人包围在主甲板上。

“投降,”那人再次喊道,他的口音很陌生,“放下武器,我们就停止进攻。继续抵抗,那就杀到你们醒悟为止。”

“去你妈的……”米佐维奇船长喊道,但海盗首领打断了他。

“你要让多少手下枉死,船长?”他用戏剧般的口吻说道,“命令他们扔下武器,好让他们无须自视为叛徒。不然你就是在命令他们送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厚厚的毡垫子,开始擦拭那把剑。“下决心吧,船长。”

甲板上一片沉寂,只有气球飞行员微弱的引擎声。

米佐维奇与肯伯舜凑在一起交谈了片刻,然后船长望着困惑惊恐的手下,举起双于。

“放下武器。”他喊道。他的手下迟疑了片到才遵从命令,长铳、手枪和短剑噼噼啪啪落到甲板上。“你赢了,先生。”他叫道。

“站在原地别动,船长,”灰衣人喊道,“我这就过来。”他在窗边用盐语急促地吩咐身旁的海盗。贝莉丝隐约听到一个词,好像是“旅客”,她心跳加速,感觉一阵晕眩。

贝莉丝静静地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她听见远处走廊上传来尖叫声,海盗正把乘客们往外赶。

她听见约翰尼斯·提尔弗莱的嗓音,还有梅莉奥普惹人怜悯的哭声,莫利非凯特医生发出惊恐而高傲的抗议。一声枪响,然后是惊惧的尖叫。

贝莉丝听到惊慌失措的旅客们在为死者哀悼,他们被赶到了主甲板上。

海盗的搜查很彻底。贝莉丝保持着安静,她能听见一扇扇门被撞开,他们在搜查过道。她拼命想把门堵上,但走廊里的人轻而易举就用肩膀顶了开来。面对这个冷酷无情、浑身血污的人,面对他手中的大砍刀,她丧失了抵抗的勇气。她丢下用来自卫的瓶子,任由他把她给拖了出去。

将近一百名船员在甲板一头排成队列,伤痕累累,凄惨悲哀。死者则被堆在一旁。稍远处,乘客们簇拥在一起。有些人带着瘀伤和流血的鼻子,比如约翰尼斯。

赛拉斯·费内克穿着不起眼的棕色服装,混在乘客中间,跟所有人一样,一副驯服而可怜的横样。他始终低着头,不愿接触贝莉丝隐秘的眼神。

甲板中央站着“女舞神号”上臭气熏天的货物:那群改造人被带了上来。他们的视线尚未适应亮光,只是疑惑地瞪视着海盗,完全不明就里。

神气活现的入侵者从绳索上跃下,并将垃圾残骸扫落海中。他们包围了甲板,枪支和弓箭指向俘虏。

把所有惊恐迷惑的改造人带上来花了不少时间。恶臭的货舱里发现了几具尸体,他们被扔进海中,金属的四肢和部件很快就把他们拽入不见天日的水底。

巨大肥硕的潜水艇仍然慵懒地漂浮在水中,紧贴着“女舞神号”,两艘船有节奏地起伏着。

穿灰衣的海盗首领缓缓把脸转向俘虏。这是贝莉丝第一次看到他的脸。

他留着灰色短发,据她猜测,大约三十来岁。他面容坚毅,深陷的眼中显出忧郁的伸情,紧绷的嘴角带着悲哀。

贝莉丝站在约翰尼斯身边,靠近那些沉默的军官。穿皮甲的人走向船长。当他经过乘客时,直视着约翰尼斯跨了两三步,然后缓缓移开视线。

“好吧,”米佐维奇船长说,音量足以让众人听见,“‘女舞神号’交给你了。我猜你是要赎金吧?那我还是告诉你为好,先生,不管你代表哪方势力,都已犯下严重的错误。新科罗布森不会轻易接受。”

海盗首领纹丝不动。

“不,船长,”他说,此刻他无须在战斗中高声喊叫,嗓音变得很轻柔,几乎像是女性,跟他的脸一样,那声音似乎沾染着悲哀,“不是要赎金。我所代表的势力,根本不在乎新科罗布森,船长。”他直视着米佐维奇的眼睛,缓慢而严肃地摇摇头。“根本不在乎。”

他头也不回地往后伸出手去,有人递给他一支硕大的燧石手枪。他熟练地把枪举在身前,稍稍瞄了一下,并检查火药池。

“你的人很勇敢,但他们不是士兵,”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武器,“你要不要扭过头去,船长?”

片刻的沉默过后,贝莉丝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感觉胃里一抽,差点腿都软了。

船长和其他人也同时反应过来。人们发出惊呼,米佐维奇瞪大了眼睛,他的脸上布满愤怒与惊恐,两种情绪纠结缠斗,争相浮出表面。他嘴角扭曲,欲言又止。

“不,我不用扭过头去,先生,”他最后喊道,贝莉丝听到他的嗓音由于狂暴与震惊而变得沙哑,她屏住了呼吸,“我不用扭过头,去你妈的蛋,你这该死的胆小鬼,简直是放屁……”

灰农人点点头。

“随你便。”说着,他举起抢,射入米佐维奇船长的眼睛。

短促的崩裂声过后,血肉和碎骨飞溅而出,船长抽搐着仰面倒下,他那残破的脸狰狞而恍惚。

随着他跌倒在地,周围响起一片尖叫与惊呼,他的死令人难以置信。贝莉丝身边的约翰尼斯一个踉跄,发出汩汩的喉音。贝莉丝强咽下一阵反胃。眼看着死者在黏滑的血浆里痉挛,她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她弯了腰,担心自己会吐出来。

梅莉奥普在她身后结结巴巴地念诵着《达流契哀歌》。

屠杀者把枪交回去,又接过另一把填好弹药的。他转向军官们。

“哦,嘉罢,”肯伯舜颤抖地低吟道,他瞪着米佐维奇的尸体,然后望向那海盗,“哦,嘉罢在上。”他呜咽着闭上眼睛。灰衣人射向他的太阳穴。

“天哪!”有人狂乱地喊道。军官们惊呼连连,慌乱地向四处张望,企图退避。两声雷鸣般的枪响似乎仍像幽灵般在甲板上缭绕。

人们尖声嘶喊。有的军官跪地求饶。贝莉丝呼吸沉重。

灰衣人迅速登上梯子,爬到前楼顶上,俯视着甲板。

“杀戮时刻已经结束。”他双手合拢在嘴边喊道。

他等待惊恐的呼声逐渐消退。

“杀戮时刻已经结束,”他重复道,“我们不需要再杀人了。听到没有?结束了。”

嘈杂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是因为疑惑,大家松了口气,却又不敢相信。他张开双臂。

“听好了,”他大声道,“我有件事要宣布。你们,新科罗布森武装商船队的蓝衣水手,你们为舰队效力的日子结束了。还有你们这些下尉中尉之类的,必须重新考虑立场。我们要去的地方,容不下效忠新科罗布森的人。”贝莉丝带着绝望与恐慌偷偷瞥了一眼费内克,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你们……”那人继续说道,并挥手指向来自货舱的人们,“你们不再是改造人,不再是奴隶。你们……”他望向乘客,“你们对新生活的计划必须改变。”

他牢牢控制着甲板上人群的注意力,视线扫过疑惑不解的俘虏。鲜血从船长及其副手的尸体中流出,如同小溪一般缓缓地向他们蔓延。

“你们必须跟我走,”那人说道,音量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见,“去一座新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