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时间点开始,日记显示出布莱克内心的恐惧和神经质的忧虑像涨潮一样越积越高。他责怪自己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疯狂地猜测下一次电网崩溃将造成何种后果。记录证实,他在后来的雷暴雨期间曾三次致电电力公司,癫狂地请求公司以最极端的预防手段避免再次断电。记者在探索黑暗的塔顶房间时未能发现装有石块的金属盒和遭受奇异损毁的古老骨架,日记时常会表达出对此事的担忧。他推测这些东西都被搬走了,但究竟被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搬去了什么地方,他就只能瞎猜了。然而最让他担惊受怕的还是他自身的处境,他觉得他的心灵和潜伏于远处尖顶里的恐怖怪物之间存在某种邪恶的联系,正是因为他的鲁莽,那个属于黑夜的畸形魔物才从终极黑暗的虚空中被召唤了出来。他似乎觉得某种力量一直在牵引他的意志,这段时间里拜访过他的人都记得他总是心不在焉地坐在写字台前,隔着西面窗户遥望城区盘旋烟雾背后的远处尖塔林立的山丘。日记不厌其烦地讲述某些特定的恐怖噩梦,声称那种邪恶的联系在睡梦中变得日益强大。他提到一天夜里他忽然醒来,发现自己穿戴整齐地身处室外,正在机械地从学院山走向西方。他一次又一次地陈述他坚信的事实:尖塔里的怪物知道该去哪儿找他。
人们记得,7月30日之后的那一周,布莱克开始精神崩溃。他不肯洗漱更衣,一日三餐全都打电话订购。访客注意到他把绳索放在床边,他说梦游症迫使他每晚必须绑住脚踝,绳结能困住他的行动,至少他会在企图解开绳结时清醒过来。
他在日记里讲述了害得他精神崩溃的那次恐怖经历。30日晚上睡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在一个近乎漆黑的空间里摸索。他只能看见一些水平短条纹状的微弱蓝光,但能闻到一股不堪忍受的恶臭,听见上方传来轻微而鬼祟的怪异混杂声响。每走一步,他都会被什么东西磕绊一下,每弄出一点响动,上方就会像应答似的响起一些声音——模糊的搅动声,还有木头在木头上小心翼翼地滑动的声音。
他摸索的双手有一次碰到了一根石柱,石柱的顶上空无一物,随后他发觉自己抓住了砌在墙上的竖梯的横档,犹疑地摸索着爬向另一个臭味更加强烈的空间,一股炽热的气浪从上方滚滚涌来。他眼前出现了万花筒般的幻象,所有图像间歇性地融入深不可测的暗夜深渊,更黑暗的恒星与行星在内部盘旋回转。他想到传说中的终极混沌,盲眼愚神、万物之主阿撒托斯盘踞在其中央,无心智无定形的大群舞者环绕着它,无可名状的手爪攥着可憎的长笛,吹出尖细的单调笛音哄它入睡。
来自外部世界的刺耳声响刺穿他麻木的知觉,他惊醒过来,语言无法表达他发现自己身在何处后感觉到的惊恐。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声音,也许是迟到的烟花爆炸,整个夏天你都能听见联邦山上传来这种声音,那是居民在向主保圣人或意大利老家出身的圣徒致敬。总而言之,他尖叫起来,发狂般地跳下竖梯,跌跌撞撞地跑过几乎毫无光线、遍地障碍物的房间。
他立刻就知道了自己身处何方,他不顾一切地冲下狭窄的旋转楼梯,每次转弯都绊倒和撞伤自己。这是一场噩梦般的逃窜,他跑过结满蛛网的巨大中殿,这里的阴森拱顶向上抬升,进入睨视其下的暗影领域之中,他目不视物、跌跌撞撞地穿过遍地垃圾的地下室,爬进路灯下吹着风的外部世界,他疯狂地跑下杂乱山墙幽冥般的坡面,穿过黑暗高楼林立的死寂城区,爬上陡峭的东向峭壁,回到自己古老的住所。
第二天早晨,他的意识逐渐恢复,他发现自己穿戴整齐地躺在书房的地板上,衣服上满是尘土和蛛网,每一英寸身体都疼痛瘀肿。他走到镜子前,见到头发被严重烧焦了,上半身最外面的衣物里附着了一股奇异、邪恶的臭味。这时,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只是身穿晨袍筋疲力尽地躺着,几乎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西面的窗户,见到有可能下雷阵雨就不寒而栗,在日记里写一些疯狂的东西。
8月8日将近午夜的时候,一场大风暴降临了。闪电在全城各处反复落下,据称还出现了两团巨大的火球。暴雨如注,接连不断的雷声害得几千人难以入眠。布莱克对电力系统崩溃的恐惧达到了彻底疯狂的地步,凌晨一点左右,他试图打电话给供电公司,然而考虑到安全问题,电话公司这时已经中断了服务。他在日记里写下了一切——他在黑暗中盲目写下的巨大、神经质并且常常难以辨认的潦草文字本身就讲述了越来越强烈的癫狂和绝望。
为了看清窗外的情况,他不得不让房间保持黑暗,大多数时候他似乎都待在写字台前,焦虑地隔着城区在大雨中绵延几英里的灯光和屋顶,望着远处标出联邦山所在位置的微弱光点。他不时在日记上涂涂写写,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散落在两页纸上,例如:“灯光绝对不能熄灭”“它知道我在何处”“我必须摧毁它” 和“它在召唤我,但这次也许并无伤害之意” 。
接下来,全城的电灯同时熄灭。根据供电公司的记录,事情发生在凌晨2点12分,但布莱克的日记里并没有写下时间。那条记录仅仅是:“灯灭了——上帝啊,救救我。” 与此同时,联邦山上的守护者和他一样焦虑,被雨水浇得透湿的人成群结队行走在广场上和邪恶教堂周围的小巷里,他们拿着用雨伞遮挡的蜡烛、手电筒、油灯、十字架和意大利南部常见的各种少有人知的护身符。每逢电闪雷鸣他们就会祈祷,暴雨逐渐转弱,闪电随之减少并最终完全消失,这时他们纷纷用右手做那个神秘的畏惧手势。一阵狂风吹灭了大多数蜡烛,那里陷入了充满威胁的黑暗。有人叫醒了圣灵教堂的梅尔卢佐神父,他匆匆忙忙地赶到阴森的广场,尽其所能地念出或许有用的词句。黑黢黢的塔楼里确凿无疑地发出了无休止的古怪声音。
至于凌晨2时35分发生的事情,我们可以参考以下诸位的证词:神父,一位聪明、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中央警局的威廉·J.莫纳汉巡警,一位极为可靠的警官,他刚好巡逻到教堂一带,停下来查看人群的情况;聚集在教堂护墙周围的七十八个人里的大多数,尤其是在广场上能看见教堂向东的正立面的那些人。当然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里存在违背自然规律的东西。有可能导致如此事件的原因不计其数。没有人能确定一座巨大、古老、通风不良、荒弃多年的建筑物里五花八门的物品之间会发生什么样奇异的化学作用。恶臭有毒的蒸气——自燃——长期腐败产生的气体压力——无数种现象中的任何一种都有可能为此负责。当然了,另一方面,我们也绝对不能排除蓄意欺骗的可能性。事件本身其实颇为简单,前前后后加起来还不到三分钟。梅尔卢佐神父生性严谨,在过程中多次看表。
事件始于黑暗塔楼里确凿无疑地响起了沉闷的摸索声。在此之前,教堂里已经依稀飘出了某种怪异和邪恶的臭味,此刻忽然变得强烈且有侵犯性。接下来,大家听见了木头劈裂的巨响,一大块沉重的东西掉下来,砸在东向正立面底下的庭院里。蜡烛已经熄灭,因此人们看不见塔楼,但掉下来的东西离地面很近,因此人们知道那是塔楼东面窗户被煤烟熏黑的百叶窗。
就在这时,一股令人完全无法忍受的恶臭从不可见的高处滚滚涌来,颤抖的守护者们感到窒息和恶心,站在广场上的那些人险些被熏倒在地。另一方面,空气开始颤动,像是有翅膀在使劲拍打,狂风忽然吹向东方,比先前的任何一股气流都猛烈,它掀飞人们的帽子,打翻了还在滴水的雨伞。没有蜡烛的黑夜之中,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但向上看的几个人认为他们见到墨黑的天空下有一大团更浓厚的黑色在迅速扩张——某种仿佛无定形烟云般的东西以流星般的速度射向东方。
这就是全部的经过。恐惧、敬畏和不适使得守护者几乎动弹不得,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甚至该不该做任何事情。由于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有放松戒备。片刻之后,一道迟到的闪电用刺眼的光芒劈裂了倾泻洪水的天空,震耳欲聋的雷声随即响起,他们为之祷告。半小时后,大雨终于停歇,又过了十五分钟,路灯再次点亮,疲惫而湿透的守护者放松下来,各自回家。
第二天的报纸在对暴雨的一般性报道外,也连带着提了几句这些事情。联邦山怪异事件后的耀眼光芒和震耳欲聋的炸裂声在更东面的地方似乎尤其剧烈,同时那附近的人们也注意到了一股突然爆发的特异臭味。这些现象在学院山尤其明显,炸裂声惊醒了所有沉睡的居民,引发了五花八门的混乱猜测。在那些本来就醒着的人之中,只有寥寥几位见到了那道反常的闪光在山顶附近爆发,或者注意到有一股难以解释的向上气流几乎剥光了树叶,并吹倒了花园里的植物。尽管事后没有找到任何痕迹,但众人一致同意那道单独爆发的闪电肯定击中了附近的什么地方。陶-奥米茄兄弟会的一名年轻人认为他在闪电爆发前见到空中有一团形状怪诞的可怖烟云,然而没有人能够证实他的说法。不过,这几位目击者一致认为从西方而来的狂风和难以忍受的恶臭比迟到的闪电来得更早,但闪电过后短暂存在某种焦臭味的说法同样普遍。
以上几点都得到了细致的讨论,因为它们或许有可能与罗伯特·布莱克的死亡存在关联。普西-德尔塔宿舍楼上房间的后窗正对着布莱克的书房,9日早晨,宿舍房间里的学生隔着书房向西的窗口注意到一张扭曲而苍白的脸,他们猜测过他为什么会做出那个表情。当天傍晚,他们看见那张脸还是同一个姿势面对窗口,不禁担忧起来,留意查看他的公寓有没有亮起灯光。晚些时候,他们去按那套暗沉沉的公寓的门铃,最后叫来警察,用蛮力撞开大门。
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地坐在窗口的写字台前,闯入者见到他突出而呆滞的双眼,扭曲的五官十分恐怖,他们厌恶得几近呕吐,纷纷转过身去。没过多久,法医前来验尸,尽管窗户没有破损,报告上依然将死因归为电流冲击或接触电流引起的神经反应。他完全无视了死者的可怖表情,认为一个人有着如此异常的想象力和不稳定的情绪,在经历极端强烈的冲击时造成此种结果并非全无可能。法医之所以会推测他拥有那些性格特质,不但因为在公寓里找到的书籍、绘画和手稿,也因为写字台上日记里盲目乱写的那些内容。布莱克将他癫狂的叙述持续到了最后一刻,尸体被发现时,他痉挛收缩的右手还紧握着一支笔尖折断的铅笔。
灯光熄灭后的记叙极为支离破碎,只有部分字迹尚能清晰辨认。部分调查人员从中得出的结论截然不同于秉持唯物主义的官方裁定,然而他们的揣测在保守主义者之间几乎没有机会得到采信。戴克斯特医生的迷信行为对这些想象力过于丰富的空想家更是毫无帮助,他将那个奇异的盒子和有棱角的石块扔进了纳拉甘塞特湾最深的航道,那块石头在教堂无窗的黑暗尖顶里被发现时确实在自体发光。布莱克本身就想象力过剩、精神不稳定,发现已经消亡的邪恶异教留下的惊人踪迹更是雪上加霜,绝大多数人以此来解释他在生命尽头书写的狂乱文字。下面就是那些记叙,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些记叙中尚能辨认出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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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罗伯特·亚当和詹姆士·亚当开创的家具和建筑的新古典主义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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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还是不亮——肯定已经有五分钟了。现在一切都仰仗闪电了。亚迪斯保佑它就这么持续下去!某种力量在通过它施行打击暴雨和雷声和风声震耳欲聋……那东西攥住我的意识…… 记忆出问题了。我看见我前所未知的事物。其他星球和其他星系……黑暗……闪电似乎是黑色的,黑暗似乎是光明……
夜晚的黑色——我在漆黑中见到的不可能是真正的山丘和教堂。肯定是闪电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像。 要是闪电停止,上帝请你一定要让意大利人拿着蜡烛出来!
我在害怕什么?那岂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一个化身,它在古老而虚幻的克赫姆甚至曾以人形出现?我记得犹格斯,记得更遥远的夏盖, 还有黑色星球所在的终极虚空……用翅膀穿越虚空的漫长飞行……无法跨越光的宇宙……被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捕捉的思想重新创造……送它穿过可怖的放射性深渊……
我叫布莱克——罗伯特·哈里森·布莱克,住在东奈普街620号,密尔沃基,威斯康辛……我在这颗星球上……
阿撒托斯怜悯我吧!——闪电停止了——恐怖——我能用一种非视觉的可怖知觉看见一切光是暗,暗是光……那些人 聚在山上……守护……蜡烛和护符……他们的神父……
距离感消失了……远就是近,近就是远。没有光——没有玻璃——看见了尖顶——那座塔楼——窗户——能听见——罗德里克·乌瑟——我疯了,或者要疯了——那东西在塔楼里搅动和摸索——我就是它,它就是我——我想出去……必须出去,联合那些力量……它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我是罗伯特·布莱克,但我在黑暗中看见了塔楼。有一股可怖的臭味……感官变异了……钉住塔楼窗户的木板劈裂和松开看……咿呀……恩盖……犹格……
我看见它——逼近了——地狱恶风——庞大、模糊——黑色翅膀——犹格-索托斯拯救我——三瓣的燃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