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返祖现象(2 / 2)

这是多年前米莉安满世界流浪时采用的一种更为安全稳妥,也更人性的做法。她对自己说,她已经成长了,是个大人了。她们只偷现金,不偷信用卡;只偷没有任何标记的珠宝首饰,至于结婚戒指或祖传遗物,则从来不碰,因为死者的遗属也许会想留作纪念。

丽塔拿走药,并把它们低价卖给那些缺少药品,但又付不起高昂药费的老年人。(“我们他妈的简直是在劫富济贫,”丽塔说,“有点行侠仗义的味道啊。”米莉安不多说,也不多问,她只安安静静地拿走她那一半。)

默文是她们搭伙后的第五个劫掠对象。

米莉安决定先去搞药。这是她们收益最高的硬通货,而默文本身就是个药罐子,他的药柜说不定比歌星的还要有排场呢。

然而走向浴室的途中,默文卧室里的某样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根杆子上垂下一个钟形的影子。

米莉安走进昏暗的卧室,掀开蒙在钟形物上面的深蓝色罩布。

但布下蒙着的并非一口钟,而是一个装着一只小鸟的鸟笼。那小鸟体形玲珑,黄色羽毛,在笼子中央的一根木棍儿上蹦来蹦去,叫个不停。

金丝雀。

一时间,米莉安的心思有些游移,就像用湿手抓一块肥皂,前一秒还抓在手中,而下一秒却溜走了。她眨眨眼睛,隐隐有种真空的感觉……紧接着,她已经进入了小鸟的视角望着她自己。真人米莉安的脸上好似戴了一张瓷面具,仅露出两只乌黑的眼睛。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膀上,但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她不由得想:如果我变成了鸟,而鸟变成了我,会怎样呢?(米莉安想象着自己被小鸟上身的肉体徒劳扑扇着两条胳膊在镇上左冲右撞,同时还噘着干巴巴的嘴唇发出古怪叫声的情景。)但米莉安的意识能够感觉到小鸟仍然留在它的体内,她们共享着一个小小的躯壳。她能感觉到它的意识,也能感觉到它的沮丧——困在牢笼里,不知疲倦地鸣叫不是为了爱情或欢愉,而只是因为无事可做。它的每一首歌唱的都是对自由的向往。

这时,灵魂转移的感觉结束了。米莉安猛吸了一口气,她再次从人类的视角注视着小鸟。

她打开鸟笼。小鸟却没有急着飞走,它先是跳到笼子门口,而后才张开柠檬黄的翅膀飞出笼子,飞出房间。

再见了,金丝雀。

米莉安继续去找她的药。

默文的浴室里,老年人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他的马桶上有扶手;浴缸里有淋浴座,旁边还额外加了一级台阶,好方便进出浴缸;痔疮膏就放在水池上,此外还有开塞露、治疗关节炎的软膏。天啊,她暗暗惊叹,衰老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啊。你浑身上下所有的器官都在走下坡路,蛋蛋松弛,乳头下垂,心脏衰弱,头脑混沌。每个零件都不老实,就连屁眼儿都想外翻出来凉快凉快。

得了,生死之事,想再多也没用,她都快烦死了。喝下那么多廉价的美乐葡萄酒,她可不是为了坐在这里思考那些老家伙和他们松弛的屁眼儿的。

药柜找到了,它就挂在水池上面。四四方方,中规中矩,门上带镜子。米莉安打开柜门,里面的存货果然没让人失望。丽塔交代她要留心特效药,不过这个老默文啊,他简直有个药仓:

左洛复,劳拉西泮,扑热息痛。丽塔说她的客户特别需要这三种药,一种治疗抑郁,一种治疗焦虑,一种止痛。

其次是一些常用药。治疗甲状腺疾病的左甲状腺素;治疗胃酸反流的质子泵抑制剂;治疗骨质疏松的骨维壮。

另外还有一些不常见的药品,服下之后,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它们的副作用不要大于疗效。

米莉安一边得意地用口哨学着金丝雀叫,一边把大瓶小瓶的药物装进口袋。

关上药柜门时,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镜子里,她肩膀后面有张脸正盯着她。怎么回事?可惜她的脑筋转得很慢,很慢。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有人!

她只是在惊鸿一瞥中看到了默文的脸——脸颊上布满深色的皱纹,瘀青的双眼在水池中游动——

紧接着,她的脑袋火箭般冲向了镜子。咣!镜面上多了一个硕大的蜘蛛网。嘭!大脑撞击着颅骨。她眼冒金星,耳边好似放起了烟花:噼噼噼啪啪啪。一双大手——默文的手——揪着她的一撮头发,使劲向后扳她的脑袋,然后再次向前撞去。接着又一次。脑袋再一次被拽回来时,她看见玻璃上已是鲜血淋漓。

明晃晃的碎片哗哗啦啦落进了水池。

她拼命喘着气,忽然想起图森那个医生的叮嘱:她的脑袋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要小心保护。哦,她保护得可真好,再撞一次,她的大脑就要变成豆腐花了。米莉安死命抓住水池两边,抬腿向后猛踢了一脚。默文“哎呦”一声,米莉安的肩头飘来一股充满死鱼味儿的口臭气,随后默文把脸伸到米莉安眼前,整个身体从后面压上来。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说:“想偷我的东西?”

米莉安满嘴是血,她咆哮着仰头向后撞去。头盖骨撞上了默文的鼻梁,感觉软塌塌的,就像撞上了一块肥猪肉。

“那是我的药!”他含糊地吼着,但却毫不松手,并再次按着米莉安的脑袋向前撞——

她拼命抵抗——

她脖子里的肌腱像太妃糖一样拉伸——

默文反手扳住她的下颚,用力下拉——

她胳膊上的肌肉紧张得好似绞刑架上的套索——

默文把她的脑袋使劲往下按,她张开的嘴巴已经和水池龙头齐平。她想闭上嘴,但默文的手劲儿很大,相当大,她根本无可奈何。就这样,冰冷坚硬的水龙头缓缓滑进她的嘴唇,冲破抗拒的牙齿。她用舌头徒劳地抗拒着,但龙头嘴儿立刻戳破了她的上颚。舌尖上感觉到了更多的血。她疼得眼泪汪汪,拼命抑制着呕吐的冲动。

默文那死人般的手伸向了水龙头的手柄开关。

他想打开水龙头。

他想淹死我。

米莉安不敢再耽搁了,她伸手到水池里摸了一把,抓起了一块锋利的镜子碎片。

随后她朝着自己的右肩后面猛力刺去。

玻璃插进了默文的脸,他像杀猪一样惨叫起来。按着米莉安的双手松开了,胳膊在空气中乱舞。他的脚绊在马桶边的栏杆上,身体不由得后仰倒向浴缸。他的后脑勺咣的一声砸在地铁砖(地铁砖(subway tile)是一种面积较小的长方形瓷砖,常用于卫生间和厨房,因首次亮相于纽约地铁站,故而被称作地铁砖。)上,在砖面上砸出了一道闪电般的裂纹。血沿着他的头皮和脖子缓缓淌下,他的身体也随即无力地瘫在浴缸里。

“你以为你能甩掉我。”他说,但声音极度扭曲,根本不像出自默文之口。这不是她认识的某个人的声音,而是他们所有人:路易斯、阿什利、伊森·基。这声音模糊中透着伤感,好像他下嘴唇上淌着焦油一样的东西,而这黏黏的东西上还沾着羽毛。他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更大,且用疑问的口气道:“你以为你能甩掉我?”

是他。入侵者。

她那幻想中的老朋友又回来了。

“去你的!”米莉安骂道。

“想我了吗?”入侵者问。他脸部皮肤下的骨骼动来动去,发出诡异的嘎吱嘎吱的声响。她看见了路易斯柔软的黄褐色的小胡子,看见了阿什利自鸣得意的冷笑,看见了伊森·基正注视着她的冷峻的双眼。他的脸不停地变化,时而膨胀,时而收缩,皮肤像不平静的湖面,涟漪阵阵。

“我和你已经结束了。”

“怎么会,”他咕哝说,“你知道怎么摆脱我,可你做不到。”他的脸鼓起来,又凹下去,像烤炉里的面包。现在盯着她的人变成了玛丽·史迪奇。她的眼睛里沾着黏糊糊的头发,嘴唇黑得像焦炭。说话的时候,她的嘴巴里会冒烟。“贱人,你的子宫烂得像个破花瓶,已经粘不回去,伤口也无法缝合了。你是河里的暗礁,命运的敌人。你废了,宝贝儿。而那河,乖乖,正在疯狂地上涨,它汹涌澎湃,像条饥饿的巨龙。”

米莉安冲他吐了口血水,冲她,冲它。入侵者不闪不避,任由血点砸在脸上。

“即便仅凭这个能力,我也不必受你摆布。”她说。

“那只能祝你走运了,米莉安。”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可我们还是见面了。”

“老娘不干了。吃屎吧你!”

她大步走向浴室,门关着,把手无法活动。入侵者吃吃偷笑,声音湿答答的,就像得了鼻炎,或从泥泞中拔出靴子。那是疾病和沼泽的声音。

米莉安用肩膀撞门,用脚踢门。门纹丝不动。她叫喊着,用双手拼命扳把手。

“看见了吧?如果我不答应,你是甩不掉我的。”

她转身面对入侵者,举起了拳头——

那幻觉,或幽灵,或魔鬼,随便是什么东西,总之,它坐在浴缸里,正不断膨胀。皮肤在拉伸,撕裂。眼睛像猪嘴里的苹果一样鼓凸出来。最恶心的是皮球一样的肚子,肚皮上有波纹来回滚动,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响,仿佛在消化什么东西,或者消化不良。

这时,其中一个眼珠子弹了出来,咕嘟一声掉进了浴缸。

那敞开的眼窝里钻出了一只金丝雀,羽毛上沾满了泡沫,看上去滑溜溜的。它张开嘴巴,发出刺耳的叫声。入侵者的身体忽然爆裂开来,放出几百甚至上千只金丝雀,它们瞬间占领了整个浴室。米莉安震惊得大叫起来。一切变成了黄色,到处是羽毛,尖锐的喙啄着她的皮肤,小爪子像玫瑰的刺一样在她浑身上下乱抓乱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