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怒吼声中,她转过身去,开始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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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着又长又宽的走廊飞奔,雕像用毫无生气的眼睛目送着她。她转了一次弯,然后又转一次。她想迷惑邦纳特,让他失去方向感。更重要的是,她正朝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跑去。那里肯定有她的同伴。
她冲进一个圆形的大房间,房间中央耸立着一尊有底座的大理石雕像。雕像刻画的是一位戴面纱的女子,多半是某个女神。房间连着两条走廊,都挺狭窄的。她胡乱选了一条。她选错了。
“是那个女孩!”一个佣兵喊道,“我们找到她了!”
他们人数太多,就算是在狭窄的走廊里,跟他们战斗也太冒险了。而且邦纳特多半就快追上来了。希瑞转身逃跑。她跑回到有大理石女神像的房间,然后愣住了。
她面前伫立着一位骑士——对方手持大剑,身穿黑色外套,头盔上有猛禽羽翼状的装饰。
城市在燃烧。她能听到噼啪的火声,看到起伏的火焰,感受到火的热度,还能听到马嘶声和人们的尖叫……一只拍打着翅膀的黑鸟突然现身,遮蔽了一切……救命啊!
辛特拉,她心想,意识回到了现实。还有仙尼德岛。他追到这儿来了。他是个恶魔。来自噩梦的鬼魂和幽灵包围了我。邦纳特在身后,而他挡在前方。
她能听到尖叫声和沉重的马蹄声。
头戴翼盔的骑士突然动了。希瑞战胜了自己的恐惧,拔剑出鞘。
“别碰我!”
骑士后退一步。令希瑞惊讶的是,他的斗篷后面还藏了个手持弯马刀的金发女孩。女孩绕过希瑞,用马刀砍向一个佣兵。黑骑士也没攻击希瑞,反而挥出强有力的一剑,杀死了另一个佣兵。其他佣兵退回走廊里。
金发女孩跑到门边,却关不上门。她威胁地挥舞马刀,连声尖叫,想逼迫那些佣兵离开门口。希瑞看到一个佣兵用长矛刺向她,接着看到女孩跪倒在地。她也跳上前去,挥动手中的雨燕,在某个佣兵身上劈开一条可怕的伤口。黑骑士也过来了。跪在地上的金发女孩从腰间抽出一把斧子,掷了出去,命中某个佣兵的脸。然后她跑回门边,重重地关上门,骑士随即闩上门闩。
“呼!”金发女孩说,“包铁的橡木门!他们得花点时间才能进来!”
“他们不会浪费时间的。他们会另找一条路。”黑骑士用叙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他看到金发女孩腿上渗出的鲜血,突然皱起眉头。金发女孩摆摆手,表示没大碍。
“我们必须离开这儿。”骑士取下头盔,看着希瑞,“我是契拉克之子,卡西尔·莫瓦·迪弗林。我是跟杰洛特一起来的。为了救你,希瑞。我知道你很难相信。”
“我早就见识过更难以置信的事了。”希瑞说,“你们真是远道而来……卡西尔……杰洛特在哪儿?”
他盯着她。她在仙尼德岛上见过这双眼睛。深邃而漂亮的蓝色眼睛。
“他去救女术士了。”他说,“那位……”
“你是说叶妮芙吧。我们走。”
“对。”金发女孩给大腿系上一条绷带,“我们得找几个人教训一下才行!为了大妈!”
“我们走。”骑士重复道。
可惜,晚了。
“快跑,”希瑞看着从另一条过道跑来的那人,低声说道,“他是魔鬼的化身。但他的目标是我,不是你们……走吧……去帮杰洛特……”
卡西尔摇摇头。
“希瑞,”他温和地说,“你真让我吃惊。我跨越整个世界,只为见到你。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终于能偿还我的罪、拯救并保护你了。而你却要我逃跑?”
“你不知道那家伙的厉害。”
卡西尔戴上手套,脱掉斗篷,裹在自己的左臂上。他挥舞长剑,响起阵阵破空声。
“我会知道的。”
看到对面的三人,邦纳特停下了脚步。但只有片刻。
“啊哈,”他说,“你的救兵来了?女猎魔人,这些就是你的朋友?好哇,多两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希瑞突然想到了什么。
“跟你的人生告别吧,邦纳特!”她大喊道,“你的末日到了。你的对手就在这儿!”
毫无疑问,她在夸大其词。邦纳特听出她语气里的虚张声势,露出怀疑的表情。
“他就是那个猎魔人?真的?”
卡西尔扭转剑身,伫立在原地。邦纳特毫不动摇。
“哎呀哎呀,你的猎魔人比我想象的年轻。”他嘶声道,“瞧这儿,小子。”
他解开链甲衫,胸口露出三块闪闪发光的银徽章——图案分别是猫、狮鹫和狼。
“如果你真是猎魔人,”赏金猎人咧嘴一笑,“你的护身符很快也会加入我的收藏。如果你不是猎魔人,那你来不及眨眼就会死。所以,明智的做法是别挡道,赶紧跑。我跟你无冤无仇,我只找这丫头。”
“口气不小。”卡西尔冷静地说,“让我们瞧瞧,你都有些什么本事。安古蓝、希瑞,快跑!”
“卡西尔……”
“走吧,”他说,“去帮杰洛特。”
她们转身跑开。希瑞扶着一瘸一拐的金发女孩。
“你自找的。”邦纳特眯起苍白的眼睛,转动剑身。
“自找的?”卡西尔·莫瓦·迪弗林·爱普·契拉克重复道,“不对。这是我的宿命!”
他们冲向彼此,激烈交锋。他们的剑刃相互碰撞,走廊里回响起金铁交击之声,令大理石雕像都开始震颤、瑟瑟发抖。
“不赖嘛。”他们各自退开一步,邦纳特喘息着说,“不赖嘛,孩子。但你不是猎魔人,那个小婊子想骗我。现在轮到你了。准备去死吧。”
“口气不小。”
卡西尔深吸一口气。刚才的交手让他明白,他获胜的机会十分渺茫。老杀手身手极快,力量也大得出奇。他唯一的不利因素是刚才为追赶希瑞而拼命奔跑了一阵子,而且精神极度紧张。
邦纳特再度发起进攻。卡西尔招架,回砍,俯身,跃起,抓住对手的手腕,将他推向墙边,并用膝盖撞上他的腹股沟。邦纳特抓住他的脸,将剑柄砸向他的侧脑,一下,两下,三下。卡西尔挡住了第三下攻击。他看到剑刃的反光,本能地举剑招架。
但他的动作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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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弗林家族有一条必须遵守的传统,就是死去亲属的遗体必须安置在城堡的军械库里,家族全体男人都必须去那儿守灵一日一夜。女性则聚集在城堡的偏远角落,免得打扰到男人,毕竟哭泣和晕倒会影响男人的心境和思绪。
在维可瓦罗的贵族阶层中,就连女性也不会随意哭泣和流泪。这会被视为很不得体,甚至是非常耻辱的行为。但迪弗林家族的传统有所不同,也没因世人的眼光而改变。应该说,他们完全没有改变的意思。
卡西尔十岁那年,他最小的哥哥艾尔里尔在那赛尔阵亡,遗体躺在城堡的军械库里。根据传统和习俗,当时只有十岁的他并非成年男人,也就没资格同其他男人一起站在敞开的棺木周围,但他们允许他默不作声地坐在祖父格鲁夫德、哥哥德尔兰,以及叔伯和堂表兄弟们身边。他们不准他去找祖母、母亲、三个姐姐、姨婶及堂表姐妹,免得他也跟着她们一起哭泣和晕倒。这点倒是不难理解,但小卡西尔更愿意跑到城墙外玩耍,或跟陪同父母前来参加葬礼的同辈们打闹。卡西尔热衷在城墙边打架。他打架的对象是同龄的孩子们——他们声称,在那赛尔之战中,他们哥哥的表现比艾尔里尔·爱普·契拉克更加英勇。
“卡西尔!儿子,到我这儿来!”
门廊边站着卡西尔的母亲莫瓦,以及母亲的姐姐西妮埃德·瓦·阿纳兴。哀悼死者让母亲的脸又红又肿,也吓坏了卡西尔。即使是母亲那样标致的女人,也会因哭泣而像个怪物一样,这点令他大为震惊。他在心里拿定主意,从此再也不会哭泣,哪怕一次也不行。
“记住,我的儿子。”莫瓦啜泣着,将她的孩子紧紧抱在胸前,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记住这一天。千万别忘记,是谁杀了你亲爱的哥哥艾尔里尔。是该死的北方人。他们是你的敌人,我的儿子。一定要憎恨他们。你这辈子都要憎恨那些谋杀犯,憎恨他们该死的王国!”
“我这辈子都会憎恨他们,母亲。”卡西尔答应下来,但心里仍有些吃惊。首先,他哥哥艾尔里尔光荣战死,这是每个战士都羡慕的、有价值的死法。那又何必替他们流泪呢?其次,艾薇瓦外祖母——也就是莫瓦的母亲——就是北方王国出身,这一点也并非秘密。父亲就不止一次在气头上骂她是“北方来的母狼”。当然了,他只在她背后说这话。
好吧,既然母亲想让他……
“我恨他们!”他满腔热情地大喊,“我恨他们所有人!等我长大了,有了真正的剑,我会上战场砍掉他们的脑袋!等着瞧吧,母亲!”
母亲深吸一口气,啜泣起来。西妮埃德姨妈搀扶着她。卡西尔攥紧了拳头,气得全身发抖。令他愤怒和憎恨的,是那些让母亲伤心、让她变得如此丑陋的家伙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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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纳特的重击打破了他的鬓角、脸颊和嘴巴。卡西尔长剑脱手,身体摇晃。赏金猎人扭转身体,一剑劈在他脖子和锁骨之间。卡西尔倒在大理石女神像脚下,血液就像异教徒的祭品,汇聚到雕像的底座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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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声中,她们脚下的地板摇晃起来,一面装饰盾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希瑞抹了把脸。金发女孩的体重靠在她身上,仿佛一块磨盘。
“快点……再快点……”
“我跑不动了。”金发女孩喘着粗气,重重地坐在地板上。希瑞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腿上渗出的血。她的脸苍白得像个死人。
希瑞跪在一旁,迅速解下她的围巾和腰带,打算做成止血带。但那道伤口又宽又深,而且位于大腿上部,离腹股沟实在太近。血止不住了。
金发女孩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冷得像冰。
“希瑞……”
“我在。”
“我是安古蓝。我并不相信……并不相信我们能找到你。但我选择跟着杰洛特……因为我必须跟着他。你明白吗?”
“我明白。他是个好人。”
“我们找到了你,救出了你……芙琳吉拉还嘲笑我们……告诉我……”
“拜托,别说话了。”
“告诉我……”安古蓝的嘴唇动得更慢,也更艰难了,“如果你是公主……辛特拉的公主……那我一定会得到奖赏,对吧?你会封我做……女伯爵?告诉我吧。别撒谎……你有这个权力吧?告诉我。”
“别说话了。别浪费力气。”
安古蓝叹了口气,突然身体前倾,额头靠着希瑞的肩膀。
“我就知道,”她清晰无误地说,“我就知道,还是在陶森特开间该死的妓院比较好。”
过了很久,希瑞才意识到,她抱着的金发女孩早已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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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他朝这边走来,而在拱廊两边,那些大理石女像柱死气沉沉的眼睛都注视着他。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逃不掉了。她必须面对他。她别无选择。
但她还是害怕。
她拔出剑。“雨燕”离开剑鞘,发出歌声般的轻柔鸣响。她熟悉这首歌。
她退进一条宽阔的走廊。他跟在后面,双手握剑,大滴的鲜血顺着剑身流下,落在地上。
“死了,”他跨过安古蓝的尸体,“很好。那小子也死了。”
希瑞感到自己被绝望压垮。她狠狠地握住剑柄,向后退去。
“你对我撒了谎。”邦纳特慢吞吞地说,“那小子身上没有徽章。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城堡里有人带着徽章。老家伙雷欧·邦纳特会在女术士叶妮芙身边找到那个人。不过事有轻重缓急。首先是你和我。还有我们的约定。”
希瑞下定了决心。她转动剑身,摆好架势。她开始在他身边绕圈,动作越来越快,迫使赏金猎人在原地不断转身。
“上一次,”他说,“这套花招对我毫无用处。你就没吸取教训?”
希瑞加快了脚步。她挥剑的动作轻柔而流畅,想以此让邦纳特失去方向感。
邦纳特回过身,转动手里的剑。
“这招对我没用。”他吐了口唾沫,“我也看烦了!”
他迈出两步,缩短了距离。
“起舞吧,奏乐!”
邦纳特向前一跳,发起攻击。希瑞原地扭身躲过,也跳了起来,左腿稳稳着地,立刻刺出一剑。但在她的剑与邦纳特的剑相交之前,她就从他身边绕过,水平地挥出一击。这次她毫不迟疑,出剑的角度也极为刁钻,手肘还弯曲到反常的程度。邦纳特举剑挡下,利用惯性从左侧挥出一剑。希瑞看清了他的动作,她的双膝略微弯曲,以毫厘之差避开利刃。她迅速展开反击,长剑又劈又砍。但早有准备的邦纳特以虚招应对。希瑞扑了个空,几乎失去平衡: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跳起,避开,但邦纳特的剑还是劈中了她的肩膀。她起先以为,他的剑只是劈开了衬垫,但片刻之后,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流下。
大理石女像柱漠然地看着二人。
希瑞向后退去,但他紧追不舍。他弓起背脊,手里的剑左右轻甩,仿佛在挥舞一把长柄大镰刀。他就像个死神——希瑞在神殿里见过以此为主题的壁画。死神的舞蹈,她心想。他步步紧逼,就像死神。
她再次后退。温热潮湿的血液顺着手臂流下,流到她的手上。
“第一滴血由我拿下。”他看着希瑞留在地板上的血迹,“我的公主,第二滴血会是谁的呢?”
她还在后退。
“看清楚。这里就是终点了。”
邦纳特说得对。走廊戛然而止,前方是一道深渊。城堡这一侧受损严重,地板已然坍塌,只留下基本结构——支柱、木板与横梁。楼下的地上洒满了碎片。
希瑞犹豫片刻,随后踏上一条横梁,继续与他保持着距离,眼睛却关注着邦纳特的一举一动。这一点救了她。他突然朝她冲去,跑过横梁,剑招虚实莫测。她清楚他的打算。只要一次格挡失误,或者犯下别的错误,她就会失去平衡,坠到下一层去。
这一次,希瑞没被他的虚招骗到。邦纳特老练地从右边劈来一剑。她注意到对手几分之一秒的迟疑,于是朝他的右手攻去,动作又快又狠,让邦纳特在横梁上摇晃起来。要不是他身体够重,恐怕已经掉下去了。他伸出左手,抓住头顶的一根横梁,保持住平衡。但他也短暂地分了心。对希瑞来说,这就足够了。她将右臂伸长到极限,用力劈出一剑。
雨燕伴着破空声,从他的左肩一直劈到胸口,但他毫不动摇,立刻以惊人的力道还击。要不是希瑞及时后跳,恐怕已经被这一剑劈成了两半。她跳到旁边的横梁上,跪了下来,将剑平举在头顶。
邦纳特看着自己的肩膀,抬起左手,一条鲜红的血线流了下来。他看着血水一滴滴落入深渊。
“哎呀呀,”他说,“现在我知道了,你也会吸取教训嘛。”
他的嗓音因狂怒而颤抖。但希瑞太了解他了。他冷静又专注,做好了杀戮的准备。
他跳上她脚下的横梁,转动剑身,仿佛风暴般朝她扑去。他信心十足,全无犹豫,甚至一次也没低头看向脚边。横梁嘎吱作响,灰尘洒向下方。
他发起猛攻,迫使她不断后退。他的攻势毫不停歇,让希瑞没法跳起或旋身躲闪,只能努力挡住攻击,或者设法避开。
她注意到他那对死鱼眼闪过的精光。她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想迫使她退到背靠立柱的位置,就像蜘蛛把猎物赶进蛛网,好让她无处可退。
她必须做点什么。突然间,她想到了。
凯尔·莫罕。钟摆。
“你要做的不是挡开钟摆,而是挡开你自己。你要借用它的力道做出攻击。明白了吗?”
“明白了,杰洛特。”
她像捕食的蛇一样,骤然发起反击。雨燕划破空气,撞上邦纳特的剑。与此同时,希瑞借着反冲力道跳向旁边的横梁。她落在横梁上,奇迹般地稳住身体。她又跑几步,轻巧地再次一跃,跳回邦纳特所在的横梁,落在他身后。他及时转身,几乎盲目地砍向她落下的位置,剑刃与她擦身而过,而惯性让他立足不稳。希瑞的还击仿佛闪电,由突刺转为挥砍,然后再次俯身跪下。这一击精准而有力。
她的剑停在自己身侧。她看着他夹克上那道长而笔直的平整切口渗出了鲜血。
“你……”邦纳特颤抖着说,“你……”
他朝她刺出一剑。但他的动作既缓慢又笨拙。她向后跃去,避开攻击,而他失去了平衡。他单膝跪倒,随即脚下打滑,因为木板上沾满了他的血。他盯着希瑞看了片刻。然后,他坠下了深渊。
她看着他落向下一层的地板,扬起大片的尘埃和石灰,血花四溅。她看到他的剑落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摊开双臂,显得高大而瘦削。他受了重伤,看起来竟如此脆弱,但依然令人惧怕。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始移动和呻吟。他试图抬头。他活动双腿。他挪动双手。他爬到一根支柱旁边,靠着底座。他再次呻吟起来,用双手摸索着鲜血淋漓的胸口和腹部。
希瑞跳了下去,以蹲伏的姿势落在他几尺开外,就像猫一样轻盈。她看到他的死鱼眼因恐惧而睁大。
“你赢了……”他看着雨燕,用嘶哑的嗓音说,“你赢了,女猎魔人。可惜我们不在竞技场里……那里肯定会座无虚席……”
她没答话。
“那把剑是我给你的,还记得吗?”
“我什么都记得。”
“唉……”他呻吟道,“你不会杀了我,对吧?你不会这么做……你不会伤害无法自卫的人……我太了解你了,小希瑞……因为你太……高尚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非常久。看到她弯腰的动作,他的死鱼眼几乎凸了出来。但她只是扯下了他脖子上的徽章——狮鹫、猫和狼头的徽章。然后她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他掏出一把匕首,狡猾又恶毒地朝她扑去,动作轻巧得好似幽灵。只是在最后一刻,当他的匕首就快刺进她的脊背时,他才尖叫起来。叫声中充满了愤怒与恨意。
她旋身半周,避开他卑劣的攻击,然后跳到一旁。她立刻调整姿态,伸直手臂,刺出强有力的一击,同时扭动腰部来加强力道。
在破空声中,雨燕的剑尖切开了对手。邦纳特攥住自己的喉咙。他的死鱼眼凸出了眼眶。
“我告诉过你,”希瑞冷冷地说,“我什么都记得。”
邦纳特瞪大眼睛看着她,终于倒了下去。他仰天倒地,扬起一阵尘云。他躺在地上,显得高大而瘦削,仿佛一具骷髅。他用全身的力气捂住喉咙。但无论他捂得多紧,生命都在不断地渗出指间,他身下厚厚的灰尘也逐渐潮湿发黑。
希瑞站在他面前。她一言不发。但她要确保他能看到她。确保这幕景象会伴着他前往另一个世界。
他用渐渐僵硬的双眼看着她。他在抽搐中仰起身体,脚踝用力压着地面。然后,他发出汩汩的声音,仿佛倒空的漏斗一般。
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
石墙颤抖,横梁碎裂,玻璃从窗框里倾泻而下。
“当心,杰洛特!”
他在最后一秒闪身避开。耀眼的闪电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无数锋利的彩色玻璃碎片在空中飞舞。另一道闪电击中了猎魔人躲藏的圆柱。柱子碎成三段,脱离了天花板,伴着震耳欲聋的响声散落在地上。杰洛特趴在地板上,双手抱头。他很清楚,面对坠落的碎石,这样的保护堪称可悲。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什么也没发生。等他跳起身,看到魔法护盾的光芒环绕住他的身体,这才明白是叶妮芙用魔法救了他一命。
威戈佛特兹又朝女术士藏身的圆柱投去一道闪电。他狂吼一声,尘云与烟雾同时扬起。叶妮芙灵巧地从中穿过,自己也放出闪电还击,却在巫师身上弹开,看不出明显的效果。威戈佛特兹回以一道威力巨大的闪电,将叶妮芙击倒在地。
杰洛特擦去飞进眼睛的灰尘,朝巫师冲去。威戈佛特兹将目光转向他,伸直手臂,手中喷出咆哮的火焰。猎魔人本能地转动剑刃。铭刻着符文的矮人利刃保护了他,将那道火焰之流一分为二。
“哈!”威戈佛特兹吼道,“了不起,猎魔人!那这招如何!”
猎魔人没能答话。一根无形的攻城槌撞上了他,让他向后飞去,落地后又继续滑行,直到撞上墙壁底部。又有一根圆柱四分五裂,脱离了天花板。这次他没有叶妮芙的魔法保护了。沉重的雕刻石料砸到他身侧,尽管并非正中,但痛楚仍让他无法动弹。
叶妮芙念出咒语,闪电接二连三攻向威戈佛特兹,但没有一道伤到对方,全都在巫师的魔法护盾上无害地弹开。威戈佛特兹突然张开双臂。叶妮芙痛呼一声,身体离地而起。巫师合拢双手,手指颤抖,像在拧块潮湿的抹布。女术士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扭动起来。
杰洛特忍着痛楚,咬牙爬起身,想要重新加入战斗。但雷吉斯抢在了他前头。
化身成巨型蝙蝠的吸血鬼不知从何处飞来,悄然扑向威戈佛特兹。没等巫师使出防御咒语,雷吉斯的爪子就划过了他的脸:只是他的爪子错过了威戈佛特兹那只小得反常的眼睛。威戈佛特兹大叫一声,吃惊地挥舞着双臂。摆脱了咒语的叶妮芙惊呼一声,落到一堆瓦砾上,鲜血从她口中喷出,顺着她的下巴和胸口流下。
杰洛特逼近了对手。他举起希席尔剑,准备挥出。但威戈佛特兹并没有投降的打算。他用一股强大的魔法能量推开猎魔人,然后释放出一道耀眼的白光,朝吸血鬼攻去。光线穿透了一根石柱,就像热刀子刺穿黄油一样轻松。雷吉斯敏捷地避开光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在杰洛特旁边现出身形。
“当心。”猎魔人嘟囔道,努力不去担心叶妮芙的状况,“当心,雷吉斯……”
“当心?”吸血鬼说,“我?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当心的!”
他飞身一跃,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巫师面前,抓住了他的喉咙。吸血鬼的獠牙闪闪发亮。
威戈佛特兹在愤怒和惊恐中尖叫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末日似乎降临了。但这只是大家的错觉而已。威戈佛特兹掌握着数量众多的魔法,足以应对任何状况,以及任何对手——包括吸血鬼。
巫师的双手抓住雷吉斯,像烧红的铁一样发烫。吸血鬼尖叫起来。杰洛特也高喊出声,他看到巫师正在撕扯吸血鬼。他冲上前去,想帮助他的朋友,但为时已晚。威戈佛特兹用燃烧着白色火焰的双手将吸血鬼按在一根圆柱上。
雷吉斯在尖叫。
他的叫声如此响亮,猎魔人必须用双手捂住耳朵。残余的窗玻璃也纷纷破碎,发出刺耳的噪声。那根圆柱熔化了。吸血鬼也随着它一同熔化,变成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玻璃。
杰洛特愤怒而绝望地咒骂起来。他跳上前去,挥出希席尔剑。巫师转过身,用魔法能量击中了他。猎魔人的身体飞到走廊另一头,撞上墙壁,滑落下来。他躺在那里,大口喘息,像条离水的鱼,心里想的不是哪里受了伤,而是哪里还完好无损。
威戈佛特兹朝他走去,手中现出一根六尺长的铁棒。
“我可以用咒语将你烧成灰烬。”他说,“也可以将你熔成一块玻璃,就像那个怪物的下场一样。但你,猎魔人,你会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死去。在搏斗中死去。也许不算公平,但仍是搏斗。”
杰洛特不相信自己还站得起来。但他确实站起来了。他从破裂的嘴唇间吐出一口血,攥紧了手里的剑。
“在仙尼德岛,”威戈佛特兹一边朝他走来,一边转动手中的铁棒,“为了给你留个教训,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但我发现,你什么都没学会。所以这次,我不会再留手了。我会打碎你全身的骨头。任何人都别想让你再次复原。”
他发起攻击。杰洛特没有逃跑。他接受了挑战。
铁棒在巫师周身挥舞转动。两人躲避着彼此的攻击,跳起死亡的舞蹈。他挥出的铁棍快如闪电。杰洛特勉力挡下沉重的击打。威戈佛特兹也熟练地格开利剑。每次金属相互碰撞,都会发出哀伤的呻吟。
巫师像恶魔一样敏捷而灵巧。
威戈佛特兹朝杰洛特的身体挥出铁棍,同时用左手虚晃一拳,让他上了当:铁棍的另一端砸中了他的肋骨。没等猎魔人的呼吸平复,臀部又挨了重重的一下,几乎摔倒在地。他避开了砸向头部的一击,但没能避开瞄准腹部的突刺,被那股力道抛向了墙壁。残存的判断力让他立刻趴向地面,与此同时,铁棍擦过他的头发,砸进墙壁,立时火星四溅。
杰洛特滚向一旁,铁棒在紧靠他头部的地面再次溅出火花。第二下攻击袭来,打中了他的肩膀。冲击力令麻木和虚弱感传遍他的双腿。巫师高高举起铁棍。他的眼里闪烁着胜利的喜悦。
杰洛特攥紧了芙琳吉拉的护身符。
铁棍落下,砸中地面,距猎魔人的脑袋仅有几寸远。杰洛特滚到一旁,迅速用单膝撑起身体。威戈佛特兹朝他扑去,再次挥出铁棍。但他再次以毫厘之差偏离了目标。
他摇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迟疑片刻,叹了口气,明白了状况。他的双眼闪现精光,然后飞身跃起,挥舞他的魔法武器。但为时已晚。
杰洛特飞快地挥出利剑,劈开了他的腹部。威戈佛特兹一声尖叫,丢下铁棍,后退几步。猎魔人追了上去,一脚将巫师踢到两根圆柱的残桩之间,利剑挥出一道长长的弧形轨迹,从锁骨开始,以对角线劈开了巫师的躯干。鲜血四下飞溅。
巫师尖叫一声,跪倒在地。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和腹部。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死死地盯着那道伤口。
杰洛特平静地等待着。他举起希席尔剑,准备挥下。
威戈佛特兹抬起头,发出刺耳的哀号。
“杰——洛——特……!”
猎魔人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接下来的好一会儿,周围都被沉默笼罩。
“我都不知道……”叶妮芙终于从碎石堆里爬起身。她看起来相当凄惨,鲜血染红了她的下巴和胸口。“我都不知道,”她重复一遍,对上杰洛特困惑的目光,“你会施展幻象咒语。你竟然连威戈佛特兹都骗过了……”
“是我的护身符。”
“哦,”她怀疑地说,“真有意思。即便如此,我们能活下来,还是得感谢希瑞。”
“这话怎么讲?”
“他的眼睛。他还没完全适应那只眼睛。所以才会打偏那么多次。当然了,我能保住性命,最该感谢的是……”
她沉默下来,看着那根熔化的圆柱残骸:她只能辨认出那人的轮廓。
“杰洛特,他是谁?”
“我的朋友。我会非常怀念他的。”
“他是人类吗?”
“他是人性的化身。你怎么样,叶?”
“断了几根肋骨,有点脑震荡,屁股肿了,后背瘀青。除此之外,我好得很。你呢?”
“差不多吧。”
他冷漠地瞥了眼威戈佛特兹的头颅,它刚好躺在嵌花地板的中央。巫师用那只呆滞的小眼睛看着他们,目光中带着无声的责难。
“看着不错。”她说。
“是不错,”他承认,“但我早就看腻了。你能走路吗?”
“有你扶着,可以。”
*******
三人在几条走廊的交汇处相遇。雕像死气沉沉的双眼见证了他们的团聚。
“希瑞。”猎魔人揉了揉眼睛。
“希瑞。”叶妮芙靠在猎魔人身上。
“杰洛特。”希瑞说。
“希瑞,”他答道,嗓子像被塞住了,“真高兴再见到你。”
“叶妮芙女士。”
女术士挣脱猎魔人的双臂,无比费力地站直身体。
“你这副模样真是太糟糕了,我的孩子。”她严肃地说,“瞧瞧你自己。整理好头发!别这么没精打采的。到我这儿来。”
希瑞拘谨地走到叶妮芙面前。叶妮芙抚平她的衣领,试图擦去她袖子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她整理好她的头发,也看到了她脸颊上的伤疤。她用力抱紧她,非常用力。杰洛特看到了女术士按在希瑞背上的双手。他看到了她扭曲变形的手指。但他感觉不到愤怒、悲伤或是憎恨。他只觉得疲惫,只想快点了结这一切。
“妈妈。”
“女儿。”
“我们走吧。”过了很久,杰洛特才决定打断她们的拥抱。
希瑞响亮地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去鼻涕。叶妮芙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她,揉了揉自己的一只眼睛。她的眼睛肯定是进了灰尘。猎魔人看看希瑞出现的走廊,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现身。希瑞摇摇头。他懂了。
“我们走吧。”他重复道。
“是啊,”叶妮芙说,“我想看看天空。”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希瑞含糊不清地说,“再也不会了。”
“我们走吧。”杰洛特说,“希瑞,你扶着叶。”
“我不需要别人扶!”
“让我扶你吧,妈妈。”
他们面前是一段楼梯。楼梯上烟雾缭绕,底部有燃烧的火把和点燃的火盆。希瑞开始发抖。她见过这段楼梯。它们曾出现在她的梦和幻景里。
全副武装的敌人就等在下面。
“我累了。”她说。
“我也是。”杰洛特拔出希席尔剑。
“我厌倦了杀戮。”
“我也是。”
“没别的路吗?”
“没别的路可走。只有这些楼梯。我们别无选择,孩子。叶想看看天空。而我想看天空、叶和你。”
希瑞扭过头,看向叶妮芙——要不是有扶手可以倚靠,她早就站不起来了。希瑞拿出从邦纳特脖子上抢来的徽章,把猫头图案的戴在自己脖子上,把狼头的递给杰洛特。
“希望你明白,”猎魔人说,“这只是个象征而已。”
“所有东西都只是象征而已。”
她拔出雨燕剑。
“来吧,杰洛特。”
“我们走。跟紧我。”
在楼梯底部,史凯伦手下的佣兵在等待他们,攥着武器的手心满是汗水。灰林鸮迅速打个手势,开始了第一拨攻势。沉重的靴子踩在楼梯上,发出雷鸣般的响声。
“慢点,希瑞,别着急。跟紧我。”
“我知道,杰洛特。”
“保持冷静,孩子,记得安静。记住,你不需要愤怒和憎恨。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去看看天空。挡住我们去路的人都得死。不要犹豫。”
“我不会犹豫的。我也想看看天空。”
他们毫无阻碍地踏上第一个楼梯平台。佣兵在二人面前不断后退,对方的冷静与镇定让他们诧异无比,震惊万分。但片刻过后,有三个人跳上前来,挥舞刀剑。但他们瞬间就死了。
“所有人,一起进攻!”灰林鸮在下方高喊,“杀了他们!”
又有三人发起攻击。杰洛特迈步上前,佯攻第一人,随后切开另一人的喉咙。他扭转身体,希瑞从他右臂下方钻过。女孩的剑劈开了第二个佣兵的腋窝。第三人试图跳过栏杆逃跑。但他没能得逞。
杰洛特拭去脸上的几滴鲜血。
“冷静,希瑞。”
“我很冷静。”
另外三人朝他们逼近。剑光闪过,尖叫,死亡。
浓稠的血液顺着光滑的石阶流下。
一个夹克上有黄铜铆钉的佣兵举着长矛朝他们冲来。他的双眼闪烁着吸食麻药粉后的光芒。希瑞迅速迈出一步,挡开长矛,让杰洛特砍向对方。他抹了把脸。二人继续前进,头也不回。
第二个楼梯平台近在眼前。
“杀了他们!”史凯伦吼道,“杀——!”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利刃的明亮反光,叫声,死亡。
“很好,希瑞。但要冷静。少点兴奋。跟紧我。”
“我绝不会离开你的。”
“别用肩膀发力,用手肘发力就足够了。当心。”
“我知道。”
剑身反射的光芒,喊叫,鲜血,死亡。
“很好,希瑞。”
“我想看看天空。”
“我爱你。”
“我也爱你。”
“留神。台阶变滑了。”
剑光闪过,尖叫。他们迈开脚步,跨过顺着台阶倾泻而下的鲜血。他们沿着斯提加城堡的台阶继续向下。
一个佣兵踩在流淌鲜血的楼梯上,摔倒在他们脚下。他哀号求饶,用双手捂住头。他们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这么绕过了他。
等他们走向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楼梯平台时,已经没人敢阻拦他们了。
“弓箭!”史提芬·史凯伦在楼梯底部大喊,“拿起弓,还有十字弓!波利亚斯·穆恩应该带着十字弓的!他在哪儿?”
灰林鸮不可能知道,波利亚斯·穆恩已经离这儿很远了。他正骑马朝东边奔去,额头贴着鬃毛,让马匹全速狂奔。
他派了几个人去找十字弓,但只有一人回来了。
射出箭矢时,那人的双手颤抖不止,两眼也因为麻药粉而满是泪水。第一支箭矢击中扶手。第二支甚至连楼梯都没碰着。
“抬高点儿!”灰林鸮命令道,“靠近些,你这白痴!走近点儿再射!”
十字弓手假装没听见。史凯伦咒骂一句,夺过十字弓,跳上台阶。他单膝跪下,瞄准目标。杰洛特立刻用身体护住希瑞,但女孩却从他身边钻过。十字弓弦响起时,她已经摆好了架势,转动长剑,护住上半身。箭矢带着沉重的力道撞上剑身,在空中悬停了好一会儿,这才落到地上。
“非常好,”杰洛特嘟囔道,“非常好,希瑞。但你再敢做这种事,我就揍你的屁股。”
史凯伦丢开十字弓。他突然发现自己孤立无援。
他的手下在楼梯底部挤成一团,没人急着想爬上来。就连他们的数量也减少了。恐怕有人跑了。估计是去找十字弓了。
猎魔人和女猎魔人冷静地、不紧不慢地走下斯提加城堡沾满鲜血的楼梯。他们靠得很近,肩并着肩,长剑迅捷的动作令人陶醉。
史凯伦后退一步。然后就这么不断后退,直到踏上底楼的地板。等到被手下簇拥在中央,他才意识到自己退了有多远。他无助地咒骂起来。
“伙计们!”他大声喊道,但声音断断续续,“前进!大家一起上!跟我来!”
“你自己上吧。”有个人恶狠狠地说道,把盛有麻药粉的手举向鼻子旁边。灰林鸮一巴掌拍了过去,让白色的粉末撒满他的脸、袖子和外套的翻领。
猎魔人和女猎魔人又走过一个楼梯平台。
“等他们下来,包围他们就容易多了。”史凯伦鼓励道,“伙计们,拿起武器!”
杰洛特看着希瑞,注意到她灰发中的银丝,几乎怒吼起来。但他忍住了。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当心,”他用单调的语气说,“跟紧我。”
“我会一直跟紧你的。”
“下去以后,情况会很棘手。”
“我知道,但我们会一同面对。”
“我们一同面对。”
“我也会陪着你们。”叶妮芙在他们身后,沿着湿滑的楼梯走了下来。
“一起!全都一起上!”灰林鸮大喊道。
跑去找十字弓的家伙很快回来了。但他们手里没有十字弓,只有满眼的恐惧。
在与楼梯相连的三条走廊里,传来了怒吼声、房门被利斧砸破的钝响,以及沉重的靴子踩踏地板的脚步声。突然间,三条走廊里涌出了头戴黑盔、手持盾牌的士兵,他们的披风上印有银色火蜥蜴的图案。在他们的叫喊和威胁声中,史凯伦的佣兵惊恐地丢下武器。另一些犹豫不决的人很快便被十字弓和长矛对准了要害。听到“全部放下武器”的嘹亮喊声,每个人都乖乖地服从了,因为他们看得出来,这些黑盔士兵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动手。灰林鸮站在台阶上,交叠双臂。
“奇迹般的救援。”希瑞轻声说。杰洛特却摇了摇头。
十字弓和长矛同样对准了他们。
“Glaeddyvan vort!”
士兵们从走廊入口不断涌来,仿佛一支黑色的蚂蚁大军。猎魔人和女猎魔人都非常非常累了,但他们没丢下武器。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剑放在楼梯上。杰洛特能感觉到希瑞手臂的温度,也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叶妮芙绕过尸体和鲜血,走下楼梯。她朝士兵们亮出空无一物的双手,然后重重坐在杰洛特和希瑞身边的台阶上。猎魔人能感觉到另一条胳膊传来的热量。可惜我们没法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心想。他很清楚,这不可能。
灰林鸮的手下被绑起来带走了。突然间,士兵中间出现了几名高阶军官——从他们头盔上的白色羽毛和胸甲的白银镶边,以及其他士兵对他们的尊敬态度就看得出来。
士兵们对其中一名军官的态度尤其恭敬。他们几乎都在鞠躬行礼。而那人头盔上的银制装饰也比其他人更多。
他停在史凯伦面前。虽然火把和火盆的光芒闪烁不定,但人们能清楚地看出,灰林鸮的脸色惨白如纸。
“史提芬·史凯伦,”军官铿锵有力的嗓音在楼梯井的拱顶间回荡,“我们法庭再见吧。你的罪名是叛国。”
士兵们将灰林鸮押了出去,但没捆住他的双手。
军官转过身。楼上一块燃烧的挂毯脱离墙壁,仿佛硕大的火鸟飘落下来。红色的火焰照耀着他头盔的银制装饰和放下的面甲,那顶头盔和所有黑甲士兵的头盔一样,打造成尖牙巨口的骇人形状。
轮到我们了,杰洛特心想。他猜对了。
军官看着希瑞。他的双眼在面甲的开口里闪闪发亮,注视着一切,不放过任何细节:她苍白的皮肤。脸颊上的伤疤。袖子和双手上的血迹。头发里的银丝。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猎魔人。
“威戈佛特兹呢?”他用洪亮的嗓音问道。
杰洛特摇摇头。
“卡西尔·爱普·契拉克呢?”
他又摇摇头。
“一场屠杀。”军官看向楼梯,“血腥的屠杀。不愧是用剑讨生活的家伙……至少你给刽子手省了不少事。你可真是远道而来啊,猎魔人。”
杰洛特没有答话。希瑞又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去鼻涕。叶妮芙再次投去责备的目光。尼弗迦德人注意到这一幕,脸上露出微笑。
“你从世界另一头来到这里,”他续道,“为了她和她。就算只为这一点,我也该做些什么。德·李道克斯阁下!”
“听候您的差遣,皇帝陛下!”
猎魔人并不惊讶。
“给我们找个僻静的房间,让我可以放松身心、无人打扰地同利维亚的杰洛特谈谈。在此期间,请为这两位女士尽可能提供服务和便利。当然了,对她们的看守一刻都不能中断。”
“遵命,皇帝陛下!”
“杰洛特,请跟我来吧。
猎魔人站起身。他看看希瑞和叶妮芙,想安慰她们,想提醒她们别做蠢事。但这毫无必要——她们都累坏了,而且放弃了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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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是远道而来。”恩希尔·瓦·恩瑞斯——又名迪斯温·雅丹·伊恩·卡恩·爱普·蒙路德,“在敌人坟墓上起舞的白焰”——重复道。
“这可不好说。”杰洛特平静地说,“你走的路似乎比我更长,多尼。”
“你认出我了,很好,很好。”皇帝笑道,“我刮了胡子,改了举止,就像换了个人。那些在辛特拉见过我,后来又到尼弗迦德觐见我的人都没认出来。说到底,你只在十六年前见过我一次。你对我的印象居然这么深刻?”
“我没认出你,你的变化的确很大。我只是在不久前猜出了你的身份。凭借帮助与指点,我猜到了你在希瑞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在一场噩梦里,我甚至梦见了丑恶的乱伦。而现在,你本人果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恩希尔冷冷地说,“无礼的态度让你更加虚弱。我允许你在皇帝面前坐下。临死之前……我可以赐予你这份特权。”
杰洛特释然地坐下。恩希尔依然伫立,背靠着一只雕花橱柜。
“你救了我女儿的命。”他说,“而且不止一次。我要为此感谢你。我本人和我的子孙后代都会感谢你。”
“你真让我感激涕零。”
“希瑞菈会去尼弗迦德。”恩希尔没理睬他的讽刺,“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成为皇后。就像那些当了皇后,却对丈夫一无所知的女孩一样。与丈夫初次见面时,她们往往看不上对方。婚后的最初几天……以及几夜……她们会感到非常失望。希瑞菈也不是头一个。”
杰洛特不予置评。
“但希瑞菈会很幸福,”皇帝续道,“就像我刚才提到的那些皇后一样。幸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到。我不奢求她的爱,但我会把爱倾注给希瑞菈替我怀上的孩子。未来的皇帝与大君王。他将生下子嗣。而他的子嗣将成为世界的统治者,并让这个世界免于毁灭。预言里是这么说的,不过我知道……”
“起舞的白焰”思索片刻,继续说道:“……绝不能让希瑞菈知道我的身份,这一点显而易见。这个秘密必须消失。连同知道秘密的人一起。”
“当然,”杰洛特点点头,“再明显不过。”
“你不可能没注意,”片刻过后,恩希尔说,“在发生的每一件事里,都能看到命运之手的痕迹。没有例外。你的行动也一样。从最开始便是如此。”
“我倒觉得,我看见的是威戈佛特兹的手。是他叫你去辛特拉的,对吧?就在你被诅咒变成刺猬的时候。也是他让帕薇塔……”
“你这就是胡猜了。”恩希尔突然插嘴,重新披上了他的火蜥蜴披风,“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没必要知道。我找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叙述我的人生往事。也不是为了替自己辩解。你有权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孩子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什么也不欠你的,猎魔人。别……”
“你!”杰洛特打断他道,“你违反了自己签过字的合约。你违背了誓言!你撒了谎!这就是你欠我的,多尼!身为王子的你违背了誓言,而身为皇帝的你欠下了这笔债。外加可观的利息。整整十年的利息!”
“就这些吗?”
“就这些。因为这些才是属于我的,半点都不多,但也半点都不少!我必须等到那女孩六岁时才能去接她。我一直等到约定的日子,而你却想在此之前偷走她。真可惜,你口中的命运愚弄了你。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你试图对抗命运。现在你占了上风:你得到了希瑞,你自己的女儿——你曾经可耻地夺走了她的母亲,如今又想用无耻的乱伦婚姻让她生下后裔。你不奢求她的爱?呸,你根本配不上她的爱!告诉我一个人就好,多尼——你要怎么面对她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