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娜。”杰克急切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都有些模糊了。他深吸一口气,显然是想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小声说:“我不会游泳。”
“没事的。”苏珊娜道,“记住,我们不需要游泳。我们划船过去。”
“我们是在划一条隐形船吗?”
苏珊娜窃笑一声。杰克语气中的讽刺并不足以掩饰他的恐慌,她觉得他倒是提了一个合理的问题。她望着湖对岸,小心翼翼地不让眼睛聚焦,所以世界在她的眼中一片模糊,尤其是那些飞来飞去的黑影。不幸的是,即使练习过,也似乎越来越难以忽视那些阴影。但是,即便如此,显然也没有船在岸边等着他们。
“那边的那栋房子是个船棚。”她说,“船就在里面。”
“不可能有船的。”杰克怀疑地说,无疑是在评估那栋小屋的大小。
苏珊娜靠感觉和记忆走了过去,现在的荒原的确是血红色的,但这里的坡度几乎没有变化。她希望湖水也是如此。
水是黑色的,十分黏稠,湖面看起来像是在呼吸,如同一个熟睡的大怪物似的起起伏伏,慢慢地吸气、呼气……只等着某个白痴划过去,用桨戳它。
而用棍子戳熟睡的怪物可没好处。
“帮我开门好吗?”苏珊娜一边问,一边去举插在两个木钩上的挡棍。挡棍发胀卡住了,动也不动,不过苏珊娜看不出为什么会这样,毕竟天气酷热,空气中的水分都蒸发了。她和杰克一起设法把挡棍抬起来,杰克把它扔到一边。“砰”的一声,挡棍落在地上,滑过石头时还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咝咝声。
“嘿。”杰克小声说,苏珊娜用两只手各拉一扇门,正准备把门拉开,但听到杰克的话,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里面会不会有很多恶鬼,就等着朝我们扑过来?”
“这里倒是它们喜欢躲藏的地方。”苏珊娜同意,“但不应该有恶鬼。这屋子看起来虽然破旧,但密封得很好,没有洞让它们溜进去。”
苏珊娜带着安慰的微笑(不过她猜杰克应该看不到自己的笑,毕竟他也像她那样,小心谨慎地保持着模糊的视线,不去看清任何东西),将身体后倾,使劲拉门。门被拉得吱嘎乱响,但还是纹丝不动。不过片刻后门还是开了,只是开得突然,苏珊娜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才费力地站稳脚步。
不到一秒钟后,她完全输掉了战斗,杰克害怕的事成真了,恶鬼一个接一个地从棚屋里涌出来。苏珊娜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恶鬼趁她不备,纷纷扑向她倒伏的身体。
“闭上眼!”她尖叫着告诉杰克,同时把双手举到脸边,既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不让自己愚蠢到再去看它们。突然,她疼得尖叫一声,前臂传来剧痛,原来恶鬼抓破了她的皮肤,兴奋地尖叫,空气中弥漫着她血液的金属味,它们受了刺激,简直发狂了。
它们连续发动猛攻,如刀片般划过她的身体,扑向她的头部,它们距离她那么近,甚至用魔爪揪住她的头发,扯下大块的头皮。苏珊娜一动不动地躺着,尽管她疼得厉害,恨不得立即起来保护自己不受攻击。要她不去理会杰克就更难了,而杰克一直都问她好不好、伤得重不重。
“留在原地别动!”她喊道,“只要不理它们,它们自然就会安静下来,到时候就没事了。千万不要睁开眼睛,它们现在正疯狂着呢,杰克?”没人回答,“杰克,告诉我你听到了!告诉我你能明白!”
杰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在这段时间里,苏珊娜的决心经受了严峻的考验,她真恨不得睁开眼,恨不得不再捂着脸。但杰克那句语气紧绷的“很好”盖过了恶鬼刺耳的叫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苏珊娜等待着。她强迫自己深而均匀地呼吸。数到一百,然后倒过来再数。然而,恶鬼似乎并没有放弃。它们离得很近,这场伏击打得她措手不及,使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它们抓破了她的皮肉,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尝一尝她的血。苏珊娜所等待的凶猛攻击过后的平静也许永远不会到来。
但是,她不能这样带杰克过湖。她时不时查看他的情况,知道他还在原地,也没受重伤,但她听到了他发出的细微的喘息声。她知道他吓坏了,也很清楚他为了自己不能保护和帮助她而感到沮丧和愤怒。等到了湖上,他这么激动,绝对会把他们抛进小木船无法应付的风暴中。到时候,那些躲起来伺机而动的水下怪物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获胜。杰克会自取灭亡。
“杰克。”苏珊娜喊道,“给我唱首歌吧。”
他又一次让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话了。
“什么?!”
“唱首歌。”苏珊娜重复道,“给我唱点什么吧。”她等待着,但没有歌声响起,“唱我喜欢的那首,就是男孩坐火车的那首歌。”
“你说真的?!”杰克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怀疑。
“是的。”苏珊娜说,“我是认真的。”她不擅长唱歌,但她还是尽力唱出了开头的几句。
幸好杰克接着唱了下去,苏珊娜静静地听着,试图假装恶鬼并不存在,假装杰克的“生命”并没有摇摇欲坠地悬在深渊之上。杰克有一副好嗓子。他在他们相识很久后才向她透露这一点,而且一直都对此感到尴尬,但还是教会了苏珊娜几首他知道的歌。现在这首是她最喜欢的。
她和他一起唱合唱的部分,歌词并不像往常那样振奋人心,但她希望唱歌能给杰克一个支点,让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上面,而不是去注意他很可能会魂飞魄散的这个事实。
这首歌结束了,苏珊娜立即说道:“再唱一首。”
她像是听到他在抱怨什么“她疯了”,但很快另一首歌响起,苏珊娜确信杰克的声音更大了,他的歌声也不再颤抖。这首歌讲的是一个漫步的男人和一个在后面等他的女人的故事。这是一首美丽的歌,苏珊娜从未听过,她听得差点掉眼泪。她努力去听歌词,将它们记在心里。
如果可以的话,她将来会唱给自己听。而这,是与杰克有关的记忆。
“好啦。”苏珊娜在他唱完后说。她说这些话,与其说是为了让他镇定下来,倒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好吧,闭着眼,不要睁开,我们就这么摸索着去船上。我们不需要看,也能把船拖进水中。”
苏珊娜不太确定,但她觉得恶鬼这会儿没那么疯狂和愤怒了,就好像音乐也抚慰了它们一样。她想知道它们是不是能听懂音乐?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恶鬼是毫无人性可言的。
反正也没关系,是时候行动了。
“那我们怎么办?”杰克问道,“别告诉我你要闭着眼睛划船?”
“一次解决一个问题。”苏珊娜厉声说道。
她半蹲半站着不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需要保持冷静,他们都需要保持冷静。
她的手指搜寻着,摸到了粗糙不平的木头船身,她的手沿着船头摸索,小碎片划破了她的皮肤,她想找一个方便的抓握点,但实际上只是想让自己集中精神。一旦她确信自己不会被恶鬼分散注意力,就睁开眼睛,紧紧地盯着漂白了的银灰色木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向后一仰,用力一推。船滑行了几英尺,苏珊娜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准备再推一次。
“我来了。”杰克说,他走到船尾,双手搭在小船上,肩膀从她身边擦过,“我来帮你。”
他们一起连拉带拖地把船弄出棚屋,沿着湖滩走了一小段路,然后把它推回岸边。
“上来吧。”苏珊娜告诉杰克,“你肯定不愿意双脚沾上水。就快到水边了,我一个人推就行了,不费力的。”
她也不想踩进缓缓流动的油腻湖水中,但他们必须使船在水里浮起来。
杰克没有争辩,他爬进小船,她注意到他的动作十分僵硬,好像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小心翼翼地不流露出丝毫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紧张地颤抖。
“找点东西盯着看,”她建议道,“到了湖上,要想无视恶鬼就更难了。”
他确实找到了可以凝视的东西,那就是她。他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的脸,仿佛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救生索(她觉得她的确是)。她不想让杰克发现她自己也很紧张,也很犹豫。他需要尽可能地保持冷静。
拜托了,苏珊娜心想,不要把我逼到必须游泳的地步。
她使劲一推,小船滑进了像柏油一样黏稠的湖水里。当她感觉到船开始自由地漂浮,湖水能支撑着它的重量时,她把一只脚踩在了水里。水漫过她的脚踝,感觉炽热无比,而不是像正常的水那样冰冷。她不想再往前走,便纵身一跳,“砰”的一声跳上小船,船身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
杰克发出一声无言的抗议,伸手抓住边缘。
“对不起。”苏珊娜嘟囔着说。她坐了下来,但没有拿起船桨。“不会有事的。”她说,“我们会安全抵达。先让船稳下来,然后我们就出发。”
船已经不再摇晃,苏珊娜担心的是杰克。他脸色苍白,看起来要吐了。他需要冷静下来,苏珊娜可不想在真正的荒原上看到杰克发脾气引起的风暴。
令人惊讶的是,恶鬼并没有跟着他们到水面上来。苏珊娜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毕竟什么也阻挡不了它们,她也没看到有任何障碍,但恶鬼仍然留在岸上。她冒险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直潜伏在船库里等着伏击他们的整群恶鬼在岸边飞来飞去,显然很激动,但不愿或是不能越过湖岸线到开阔的水面上。
“杰克!”她气喘吁吁地说,“快看!”
这完全违背了到目前为止她给他的建议,但是苏珊娜情不自禁地盯着恶鬼看,像是在与其中一两个对视,而它们仍然没来追他们的船。
“想必它们是不能过河的。”她说,“我不明白,但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这不正常吗?”杰克问。
“我不知道。”苏珊娜诚实地回答,“我以前从来没有在湖上遇到过恶鬼。我每次都是很早过湖,有阳光,它们就不敢出来。”
当然,在湖上,或者更具体地说是在湖下,还会有其他怪物来找他们的麻烦,但苏珊娜认为最好不要提起这些,杰克已经够害怕了。
“可以走了吗?”杰克问。他烦躁不安,仍然因为直视在湖岸线上下翻飞的恶鬼而感觉不安。“我的意思是,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发现这个湖是圆的,不是吗?它们可以绕过去的。”
这算是说到了点子上。苏珊娜受了刺激,向前伸手去拿桨。木桨就在她的脚边,她停顿了一下,摸了摸沾水的鞋尖。鞋尖应该是湿的才对,而不是覆盖着一层……苏珊娜把手抽开,盯着自己的指尖,捻了捻手指。她的皮肤上粘着一层油乎乎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
在真正的荒原上,湖泊里有的不仅仅是水。
“走吧。”她说,这话与其说是对杰克说的,还不如说是对她自己说的。只要他们两个不用下到水里,湖里的水是什么并不重要。苏珊娜很乐意一直待在船上。
她把桨摆正位置,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对角度,然后划了起来。
“不,没关系。”她说,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在烈日下汗流浃背,“我不需要任何帮助,这是实话。”
“什么?”杰克猛地把头转向她,把目光从船下冒着泡泡的黑水上移开。他茫然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脸红了,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啊,对不起……”他伸出手,好像要从她手里拿过船桨,然后犹豫了起来。“我其实不会划船。”他承认道,“我说不定会把船弄翻。你没说……”他满怀希望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你负责划船过湖吗?”
苏珊娜笑了,这声音比什么都更能释放紧张。不必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东西看,实在太放松了,甚至都有点叫人飘飘然,连身体都有些摇晃,不过可能是船在晃。
“没关系。”她说,然后更严肃地道,“不过你可别盯着水看。说不定……会被催眠。”
而且他有可能看到潜藏在水下的怪物,到时候肯定会被吓破胆。苏珊娜需要他保持冷静。
“我用我小小的眼睛侦察。”她突然说。
“什么?”杰克冲她眨了眨眼,然后咧开嘴笑了,“要我侦察?真的吗?这附近没什么可侦察的。好吧,我用我的小眼睛发现了一个以字母‘O’开头的东西。”
“桨?”苏珊娜猜。
杰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震惊极了:“哇!不敢相信你竟然猜对了。太不可思议了。”
“我用我的小眼睛侦察,以‘S’开头的东西。”苏珊娜反击道。
“自作聪明的人?”
该死的。他怎么知道的?苏珊娜脸上的恼火肯定显而易见,不然杰克也不会哈哈大笑起来。
“我有个更好玩的游戏。”他说,“你玩没玩过‘我从来没有’?”
苏珊娜摇摇头。她划船的速度慢了下来,如果不是那么热的话,湖上可谓风平浪静。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恶鬼并不像杰克想的那么聪明,依然没有想到可以绕过湖,在另一边等着他们。
“很简单的。”他说,“我说一些我从未做过的事,如果你做过这件事,那你就得喝……”
“喝什么?”
“喝酒。”杰克澄清道。
“你到了玩这个游戏的年纪了吗?”苏珊娜尖刻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