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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想法在杰克的脸上闪过,如此清楚明白,就像他大声把它们说出来了一样。恐惧早已不再像石头一样压在苏珊娜心里了。她没有时间去恳求他,反正那么做也没有意义,记忆里没有这样的情节。另一个恶鬼利用她注意力不集中的空当,缠住了她的头发,拼命拧她的脖子,在她的头皮上划出了一道道伤口。她顿时感到脑袋生疼,不禁大叫起来。

一个恶鬼犹如镰刀一样划过她的大腿,剧痛随即传来,然后,恶鬼掉转头又要攻击她的大腿。苏珊娜闭上眼睛,有那么一刻,她不去理会一个恶鬼在攻击她的头,而另一个则像只帽贝似的附在她的胳膊上。你不会死的,她提醒自己,它们杀不了你,大不了就是疼几下而已。

然后,一个更大的东西推了她一下,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几乎摔倒在地。她睁开眼,只见杰克阴沉的脸上带着怒气,正用强壮的手指攥着她那只已经摆脱了恶鬼的胳膊。

“我摸不到它们。”他朝她喊道,他的声音几乎湮没在了那些怪物的咝咝声和尖叫声中,“我们快跑吧。”

她不能跑,不是因为她身上还有两个恶鬼,也不是因为其他恶鬼在拉扯她的腿,而是因为杰克拖着她,固执地无视不断俯冲攻向他的恶鬼,所以她别无选择。他半拖半抱,一步一步地带她来到安全屋跟前,这里就像是一座单层石头避难所,是他们在沙漠中的绿洲。

在杰克的帮助下,苏珊娜打起精神,挣脱了两个恶鬼,但她的身上还是留下了鲜血横流的伤口,然后,他们瘫倒在门内。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他们气喘吁吁地躺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四周一片寂静,这份安静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福气。苏珊娜凝视着门口,她向自己保证,恶鬼和往常一样是突破不了这道屏障的,然后,她低下头,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抽泣起来。她就轻轻地哭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她感到杰克离开她坐了起来。

“你在流血。”他说。

确实如此。她能感觉到大腿上的伤口,右边小臂像被牛头梗咬过一样隐隐作痛,伤口感觉火辣辣的。她知道头皮上的伤口并不严重,但头上的伤口总是出血更多。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但这并不重要,伤口会自动痊愈的。我们做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苏珊娜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随即猛眨眼,挤掉从发际线流下的一滴血。她不在乎流不流血,只是集中精神注视着坐在她身边保护她的杰克。“谢谢你。”她尖声说,她的嘴因为恐惧和真正荒原上的干燥空气而变得干巴巴的,“谢谢你帮了我。”

杰克对她的感激没有任何反应,他别开目光,耸了耸肩。恶鬼聚集在仍然敞开的门口,引起了他的注意:“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珊娜也盯着恶鬼,至少有一百个。每一个都准备把她撕成碎片,把杰克拖到地下,让他沦为它们中的一员。

她没有答案。

“苏珊娜!”杰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虽低却很急迫,“苏珊娜!”他轻轻摇了摇她,苏珊娜猝然一动,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

“怎么了?”她傻傻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屋里漆黑一片,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屋外恶鬼成群,就算夜空中有光线,也被它们挡住,透不进来。恶鬼一如既往地在漫长的黑夜中折磨着他们。

“你在发抖。”杰克关切地对她说,“又做噩梦了?”

“我告诉过你,”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用睡觉。”

杰克轻轻地哼了一声,双臂依然有力地搂着她,给了她急需的支持。“随你怎么说。”他道,“反正你都是在做梦。”

苏珊娜无法否认这一点,毕竟,她那天受的伤至今依然刺痛不已,如同幽灵一样纠缠着她。

“很恐怖吗?”他低声说道。

“我梦到了……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最初被毫不客气地扔回真正荒原的可怕记忆,在杰克的脑海里一定更加清晰。苏珊娜起码还知道他们两个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杰克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有段时间没做这个梦了。”

确实是这样。起初,这段记忆每天晚上都折磨着她,更可怕的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是个摆渡人,用不着睡觉,也不会做梦。现在,她接受了记忆会来找她这个事实,不过这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但是,杰克是对的,第一次来到荒原的可怕记忆确实有很久没困扰她了。

即便不是天才,也能明白原因。

杰克打断了她的思绪:“明天……”

“怎么了?”苏珊娜问道。

“你比我更了解这个地方。这里,是什么样的?”

苏珊娜透过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我从没去过真正的荒原。”她诚实地告诉他,“我们摆渡人都没去过。我们接到一个灵魂,引导他穿越相应的荒原,然后马上就会被派去接下一个。”

“这么说你不清楚?”他咬牙切齿地说,声音里带着挫败感。他们两人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缓慢而痛苦地建立起了友谊,但每当有什么不顺心,杰克始终无法阻止自己采取最后一个防御手段:满面怒容,大喊大叫,扔东西,生气,变得冷酷,有时还会非常残忍。

苏珊娜很清楚他为何如此,因为他很害怕,也很沮丧,但这都无济于事。

“不是的。”她耐心地说,“我其实知道一点。我总能看到真正的荒原。在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放下帷幕看到它,但我从来只在安全屋里这么做,毕竟那太危险了。”

杰克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那就和夜间穿越荒原差不多。通常情况下,恶鬼都会避开阳光。它们只会躲在阴影深处,所以它们在白天攻击力非常有限,除非哪个灵魂绝望透顶,弄得天气恶劣,乌云密布,没有阳光,它们就能出来活动了。”

杰克静静地想了想。苏珊娜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以缓解背部的抽筋,她能感到他躺在她身后是多么紧张。她知道他很害怕,但他在试图掩饰。他其实不必如此欲盖弥彰,因为她也很害怕。

“那你夜里到过荒原吗?”他终于问道。

“很多次。”

“然后呢……?”他追问道。

“那里很……糟糕。”对他撒谎毫无意义。

“除非我们距离安全屋很近,否则灵魂几乎没有机会。恶鬼多到不计其数。你根本打不过它们的,我也打不过它们。”她想了一会儿,“那时候引导迈克尔……”

“迈克尔?”

“他是我在你之前引导的一个灵魂。”她解释说,“引导他的时候,我注意到恶鬼们有些奇怪。”

“继续说。”杰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催促她说下去。

“它们……很疯狂,但它们好像在互相配合,像是结成了一个团队,联起手来要把我拖入地下。通常它们只是单独攻击,也没什么计划。但是和迈克尔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它们想到了攻击的最佳方式。”

“这有什么奇怪的?”

“恶鬼不会思考!”苏珊娜脱口而出,“它们没有头脑,只会使用蛮力。它们早就没有以前做人时的样子了。”

“你确定?”杰克问。

“是的。”她回答说,“百分之百确定。所以我才解释不清其中的原因。”

“这么说来……”杰克从她身上抬起胳膊,她想象他捋着头发,还愤怒地把头发抓在手里,他经常这么做。“你是说这不可能。”

苏珊娜点点头。天还很黑,但现在她的眼睛适应了,她想他或许也能看到她。

“一定有办法!”杰克坚持道,“迪伦就做到了,而且是凭一己之力做到的。”

苏珊娜耸了耸肩,觉得这像是在自卫。难道杰克语气里的指责,只是她的想象吗?他们并不经常谈论迪伦和崔斯坦,毕竟这有什么意义?但是,那两个人总在他们的脑海中,在他们之间盘旋。说到底,正是因为这两个人,他们才会陷入困境。

不是这样的,苏珊娜心想,是因为他们,我才让我和杰克坠入泥沼。

不幸的是,她以前根本来不及向迪伦打听,她是如何独自一人穿越荒原的。

“我不是迪伦。”她平静地说。

“是的,你不是。”杰克厉声说道。苏珊娜又缩成一团。沙发太小,没有空间可以躲开他,躲开他所说的真话,尤其是当他把她的背贴在他身上的时候。“你是个摆渡人。”他提醒她,“你可以做所有她做不到的事。”

苏珊娜眨了眨眼,大吃一惊。

“你这是在……夸奖我吗?”

“千万不要对此习以为常。”杰克阴沉地对她说。她咧嘴一笑。

“但我要说的是,”他又将她往自己怀里拉了拉,“你可以做到。”

“你是说我们能做到?”她答。

“但愿如此。”他说。

良久,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躺着休息,等待着。在这期间,杰克笨拙地从苏珊娜身上爬过,拉开窗帘。

“我想看日出。”说完,他又躺回她身边。

最后,天空开始变得明亮起来,只是光线极其微弱,起初很难注意到。恶鬼在夜空的衬托下变得清晰可辨,如同一个个上下翻飞的黑色斑点。背景的天空起初是焦棕色,随着犹如火红色煤炭的太阳升入空中,渐渐变成了橙红色。

外面的噪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因为大多数——但不是全部——在外面盘旋的怪物都已悄悄地离开,去追逐别的猎物了。现在,这里安全了。

苏珊娜起身,将双腿挪下边缘,坐在沙发边上。杰克在她旁边起身,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门口,打开门,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把头探出门外,奚落剩下的恶鬼。他只是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一道小缝,同时与窗口保持一段距离,以免恶鬼看到他。这会儿,恶鬼时不时地仍会撞击墙壁和屋顶,好像担心杰克和苏珊娜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准备好了吗?”杰克问。

没有,苏珊娜心想,她还远远没有准备好。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她永远都准备不好。老实说,如果他们能直接上路就好了。杰克一直都是她的责任,是可怕的内疚感的来源,但他也脾气暴躁,反复无常。现在,他是她的朋友。不过不止于此。她从未像了解他那样了解其他人,哪怕是崔斯坦。她关心他,她知道他也关心她。

现在失去他,对她而言结果完全不同。

像是有个肿块卡在她的喉咙里,她意识到自己快哭了。

“你没事吧?”杰克看到她的表情,问道,“害怕了?”

“没有。”她摇摇头,然后打着嗝大笑起来,“是的。我只是……”她向前迈出一步,抓住杰克的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好吗?我不想失去你。”

杰克点了点头,这一次他没有反驳,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出去之后,别看那些恶鬼。”苏珊娜说,想起了她在太阳下山后被困在荒原里的那些日子。彼时,她无数次把灵魂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假装它们不存在。你不能和它们硬碰硬,别妄图那么做,那太愚蠢了。所以干脆……别去看它们,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你只要一心想着我们要去哪里就行,或者,要是有必要的话,你就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就假装它们和我的继父一样。”杰克冷冷地说,“没问题,我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

苏珊娜笑了,杰克的幽默打破了紧张感,她的肩膀肌肉不再打结,双腿也不再虚弱,犹如别人的腿。她走到门口,杰克像影子一样紧跟在她身后,他依然拉着她的手。

苏珊娜停了下来,另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去看他。

“我一定会带你穿过荒原,杰克。”她低声说,“我发誓。”

然后,她猛地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