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
在光明中沉默不答。
我的梦
却在黑暗里替我解明了!
<h3>一〇三</h3>
智慧的女儿!
在不住的抵抗里,
你永远不能了解
什么是人类的同情。
<h3>一〇四</h3>
鱼儿上来了,
水面上一个小虫儿漂浮着——
在这小小的生死关头,
我微弱的心
忽然颤动了!
<h3>一〇五</h3>
造物者——
倘若在永久的生命中
只容有一次极乐的应许。
我要至诚地求着:
“我在母亲的怀里,
母亲在小舟里,
小舟在月明的大海里。”
<h3>一〇六</h3>
诗人从他的心中
滴出快乐和忧愁的血。
在不知不觉里
已成了世界上同情的花。
<h3>一〇七</h3>
只是纸上纵横的字——
纵横的字,
那有词句呢?
只重叠的墨迹里
已留下当初凝想之痕了!
<h3>一〇八</h3>
母亲呵!
乳娘不应诓弄脆弱的我,
谁最初的开了
我心宫里悲哀之门呢?
——你拭干我现在的
微笑中的泪珠罢——
楼外丐妇求乞的悲声,
将我的心从睡梦中
重重的敲碎了!
她将我的母亲带去了,
母亲不在摇篮边了。
这是我第一次感出
世界的虚空呵!
<h3>一〇九</h3>
夜正长呢!
能下些雨儿也好。
窗外果然滴沥了——
数着雨声罢!
只依旧是烦郁么?
<h3>一一〇</h3>
聪明人!
纤纤的月,
完满在后头呢!
姑且容淡淡的云影
遮蔽着她罢。
<h3>一一一</h3>
小麻雀!
休飞进田垄里。
田垄里,
遍地弹机
正静静的等着你。
<h3>一一二</h3>
浪花愈大,
凝立的磐石
在沉默的持守里,
快乐也愈大了。
<h3>一一三</h3>
星星——
只能白了青年人的发,
不能灰了青年人的心。
<h3>一一四</h3>
我的朋友!
不要随从我。
我的心灵之灯
只照自己的前途呵!
<h3>一一五</h3>
两行的红烛燃起了——
堂下花阴里,
隐着浅红的夹衣。
髫年的欢乐
容她回忆罢!
<h3>一一六</h3>
山上的楼窗不见了,
灯花烬也!
天风里
危岩独倚,
便小草也是伴侣了!
<h3>一一七</h3>
梦未终——
窗外日迟迟,
堂前又遇见伊!
牵牛花!
昨夜灵魂里攀摘的悲哀,
可曾身受么?
<h3>一一八</h3>
紫藤萝落在池上了,
花架下
长昼无人,
只有微风吹着叶儿响。
<h3>一一九</h3>
诗人的心灵,
只合颤动么?
平凡的急管繁弦,
已催他低首了!
<h3>一二〇</h3>
“祖父千秋,
同祝一杯酒!”
明灯下,
笑声里,
面颊都晕红了!
姊妹们!
何必当初?
到如今酒阑人散——
苦雨孤灯的晚上,
只添我些凄清的回忆呵!
<h3>一二一</h3>
世人呵!
暂时的花儿
原不配供在永久的瓶里,
这稚弱的生机,
请你怜悯罢!
<h3>一二二</h3>
自然的话语
太深微了,
聪明人的心
却是如何的简单呵!
<h3>一二三</h3>
几天的微雨,
将春的消息隔绝了。
无聊里——
几朵枯花,
只拈来凝想。
原是去年的言语呵,
也可作今日的慰安么?
<h3>一二四</h3>
黄昏了——
湖波欲睡了——
走不尽的长廊呵!
<h3>一二五</h3>
修养的花儿
在寂静中开过去了,
成功的果子
便要在光明里结实。
<h3>一二六</h3>
虹儿!
你后悔么?
雨后的天空
偶然出现,
世间儿女
已画你的影儿在罗带上了。
<h3>一二七</h3>
清晓——
静悄悄地走入园里,
万有都在睡梦中呵!
除却零零的露珠
谁是伴侣呢?
<h3>一二八</h3>
海洋将心情深深的分断了——
十字架下的婴儿呵!
隔着清波
只能有泛泛的微笑么?
<h3>一二九</h3>
朝阳下的鸟声清啭着,
窗帘吹卷了,
又听得叶儿细响——
无奈诗人的心灵呵!
不许他拿起笔儿
却依旧这般凝想。
<h3>一三〇</h3>
这时又是谁在海舟上呢?
水面黄昏
凭栏的凝眺——
山中的我
只合空想了。
<h3>一三一</h3>
青年人!
觉悟后的悲哀
只深深的将自己葬了。
原也是微小的人类呵!
<h3>一三二</h3>
花又在瓶里了,
书又在手里了,
但——
是今年的秋雨之夜!
<h3>一三三</h3>
只两朵昨夜襟上的玉兰,
便将晓风和朝阳
都深深地记在心里了。
<h3>一三四</h3>
命运如同海风——
吹着青春的舟,
飘摇的,
曲折的,
渡过了时光的海。
<h3>一三五</h3>
梦里采撷的天花,
醒来不见了——
我的朋友!
人生原有些愿望!
只能永久的寄在幻想里!
<h3>一三六</h3>
洞谷里的小花
无力的开了,
又无力的谢了。
便是未曾领略过春光呵,
却也应晓得!
<h3>一三七</h3>
沉默着罢!
在这无穷的世界上,
弱小的我
原只当微笑,
不应放言。
<h3>一三八</h3>
幢幢的人影,
沉沉的烛光——
都将永别的悲哀,
和人生之谜语,
刻在我最初的回忆里了。
<h3>一三九</h3>
这奔涌的心潮
只索倩《楞严》来壅塞了。
无力的人呵!
究竟会悟到“空不空”么?
<h3>一四〇</h3>
遨游于梦中罢!
在那里
只有自由的言笑,
率真的心情。
<h3>一四一</h3>
雨后——
随着蛙声,
荷盘上的水珠,
将衣裳溅湿了。
<h3>一四二</h3>
玫瑰花开了。
为着无聊的风,
小小的水边
竟不想再去了。
诗人的生涯
只终于寂寞么?
<h3>一四三</h3>
揭开自然的帘儿罢!
艺术的婴儿,
正卧在真理的娘怀里。
<h3>一四四</h3>
诗人也只是空写罢了!
一点心灵——
何曾安慰到
雨声里痛苦的征人?
<h3>一四五</h3>
我的心开始颤动了——
当我默默的
敞着楼窗,
对着大海,
自然无声的谢我说:
“我承认我们是被爱的了。”
<h3>一四六</h3>
经验的花
结了智慧的果,
智慧的果
却包着烦恼的核!
<h3>一四七</h3>
绿荫下
沉思的坐着——
游丝般的诗情呵!
迷蒙的春光
刚将你抽出来,
叶底园丁的剪刀声
又将你剪断了。
<h3>一四八</h3>
谢谢你!
我的朋友!
这朵素心兰
请你自己戴着罢。
我又何忍辞谢她?
但无论是玫瑰
是香兰,
我都未曾放在发儿上。
<h3>一四九</h3>
上帝呵!
即或是天阴阴地,
人寂寂地,
只要有一个灵魂
守着你严静的清夜,
寂寞的悲哀,
便从宇宙中消灭了,
<h3>一五〇</h3>
岩下
缓缓的河流,
深深的树影——
指点着
细语着,
许多诗意
笼盖在月明中。
<h3>一五一</h3>
浪花后
是谁荡桨?
这桨声
侵入我深思的圈儿里了!
<h3>一五二</h3>
先驱者!
绝顶的危峰上
可曾放眼?
便是此身解脱,
也应念着山下
劳苦的众生!
<h3>一五三</h3>
笠儿戴着,
牛儿骑着,
眉宇里深思着——
小牧童!
一般的沐着大地上的春光
呵,
完满的无声的赞扬,
诗人如何比得你!
<h3>一五四</h3>
柳条儿削成小桨,
莲瓣儿做了扁舟——
容宇宙中小小的灵魂,
轻柔地泛在春海里。
<h3>一五五</h3>
病后的树荫
也比从前浓郁了,
开花的枝头,
却有小小的果儿结着。
我们只是改个庞儿相见呵!
<h3>一五六</h3>
睡起——
廓上黄昏,
薄袖临风;
庭院水般清,
心地镜般明!
是画意还是诗情?
<h3>一五七</h3>
姊姊!
清福便独享了罢,
何须寄我些春泛的新诗?
心灵里已是烦忙,
又添了未曾相识的湖山,
频来入梦。
<h3>一五八</h3>
先驱者!
前途认定了
切莫回头!
一回头——
灵魂里潜藏的怯弱,
要你停留。
<h3>一五九</h3>
凭栏久,
凉风渐生
何处是天家?
真要乘风归去!
看——
清冷的月
已化作一片光云
轻轻地飞在海涛上。
<h3>一六〇</h3>
自然无声的
看着劳苦的诗人微笑:
“想着罢!
写着罢!
无限的庄严,
你可曾约略知道?”
诗人投笔了!
微小的悲哀
永久遗留在心坎里了!
<h3>一六一</h3>
隔窗举起杯儿来——
落花!
和你作别了!
原是清凉的水呵,
只当是甜香的酒罢。
<h3>一六二</h3>
崖壁阴阴处,
海波深深处,
垂着丝儿独钓。
鱼儿!
不来也好,
我已从蔚蓝的水中
钓着诗趣了。
<h3>一六三</h3>
暮色苍苍——
远村在前,
山门在后。
黄土的小道曲折着,
踽踽的我无心的走着。
宇宙昏昏——
表现在前,
消灭在后。
生命的小道曲折着,
踽踽的我不自主的走着。
一般的遥远的前途呵!
抬头见新月,
深深地起了
不可言说的感触!
<h3>一六四</h3>
将离别——
舟影太分明。
四望江山青;
微微的云呵!
怎只压着黯黯的情绪,
不笼住如梦的歌声?
<h3>一六五</h3>
我的朋友
坐下莫徘徊,
照影到水中,
累它游鱼惊起。
<h3>一六六</h3>
遥指峰尖上,
孤松峙立,
怎得倚着树根看落日?
已近黄昏,
算着路途罢!
衣薄风寒,
不如休去。
<h3>一六七</h3>
绿水边——
几双游鸭,
几个浣衣的女儿,
在诗人驴前
展开了一幅自然的图画。
<h3>一六八</h3>
朦胧的月下——
长廊静院里。
不是清磬破了岑寂,
便落花的声音,
也听得见了。
<h3>一六九</h3>
未生的婴儿,
从生命的球外
攀着“生”的窗户看时,
已隐隐地望见了
对面“死”的洞穴。
<h3>一七〇</h3>
为着断送百万生灵
不绝的炮声,
严静的夜里,
凄然的将捉在手里的灯蛾
放到窗外去了。
<h3>一七一</h3>
马蹄过处,
蹴起如云的尘土;
据鞍顾盼,
平野青青——
只留下无穷的怅惘罢了,
英雄梦那许诗人做?
<h3>一七二</h3>
开函时——
正席地坐在花下,
一阵凉风
将看完的几张吹走了。
我只默默的望着,
听它吹到墙隅,
慰悦的心情
也和这纸儿一样的飞扬了!
<h3>一七三</h3>
明月下
绿叶如云,
白衣如雪——
怎样的感人呵!
又况是别离之夜?
<h3>一七四</h3>
青年人,
珍重的描写罢,
时间正翻着书页,
请你着笔!
<h3>一七五</h3>
我怀疑的撒下种子去,
便闭了窗户默想着。
我又怀疑的开了窗,
岂止萌芽?
这青青之痕
还滋蔓到他人的园地里。
上帝呵!
感谢你“自然”的风雨!
<h3>一七六</h3>
战场上的小花呵!
赞美你最深的爱!
冒险的开在枪林弹雨中,
慰藉了新骨。
<h3>一七七</h3>
我的心忽然悲哀了!
昨夜梦见
独自穿着冰绡之衣,
从汹涌的波涛中
渡过黑海。
<h3>一七八</h3>
微阴的阶上,
只坐着自己——
绿叶呵!
玫瑰落尽,
诗人和你
一同感出寂寥了。
<h3>一七九</h3>
明月!
完成了你的凄清了!
银光的田野里,
是谁隔着小溪
吹起悠扬之笛?
<h3>一八〇</h3>
婴儿!
谁像他天真的颂赞?
当他呢喃的
对着天末的晚霞,
无力的笔儿,
真当抛弃了。
<h3>一八一</h3>
襟上摘下花儿来,
匆匆里
就算是别离的赠品罢!
马已到门前了,
要不是窗内听得她笑言,
错过也
又几时重见?
<h3>一八二</h3>
别了!
春水,
感谢你一春潺潺的细流,
带去我许多意绪。
向你挥手了,
缓缓地流到人间去罢。
我要坐在泉源边,
静听回响。
一九二二年三月五日——六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