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趣篇(1 / 2)

泪与笑 卡里·纪伯伦 13239 字 2024-02-19

镇静是掩饰傲慢脸面的面纱;诉苦是遮盖灾难面孔的假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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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壳与内核</h3>

我喝下一杯苦西瓜汁,而沉淀在杯底的却是蜂蜜。

我走上一条羊肠小道,却来到一片绿色平原。

我将一位朋友丢在云雾里,却发觉他站在拂晓的光芒之中。

多少次,我用吃苦耐劳精神外套遮掩我的痛苦与烦恼,幻想报酬与善待就在其中。可是,当我脱下外套时,却见痛苦已经变成欢乐,烦恼业已化为爽朗。

多少次,我与伙伴并行在公开世界里。我暗自说:&ldquo;瞧他多么呆傻,多么笨拙!&rdquo;可是,我刚刚走进秘密世界,却发现自己是个残暴不公的人,反倒觉得我那位伙伴多么聪明、机警。

多少次,我醉于自己的酒,认为自己和我的同伴是羊羔和狼;直到我从酒醉中醒来之后,才发觉我是人,我的同伴也是人。

众人们,我和你们都对我们的情况感到吃惊,都对我们隐藏的真实情况视而不见。假若我们当中有谁被绊倒,我们就说他是堕落者;有谁故意行动迟缓,我们就说他是腐败者;有谁说话口吃,我们就说他是哑巴;有谁唉声叹气,我们就说那是垂死挣扎者的喉鸣。

我和你们都喜欢&ldquo;我&rdquo;的外壳和&ldquo;你们&rdquo;的表皮。因此,我们看不见外壳向灵魂透露的关于&ldquo;我&rdquo;的秘密,也看不见外壳对灵魂隐瞒着的&ldquo;你们&rdquo;的秘密。

我们满脑子自负情绪,根本不看我们的实际情况,能指望我们干什么呢?

我对你们说&mdash;&mdash;也许我的话是假面具,掩盖着我的真实面孔&mdash;&mdash;我对你们和我自己说,我们用眼看到的东西,绝不比用一块眼罩遮住我们的眼睛时而用洞察力所看到的东西更多些。我们用耳朵听到的,无非是干扰我们应该用心领会的东西的丁当响声。假如我们看见一名警察正把一个人带往监牢,那么,我们不应该再去判断他俩谁是罪犯。假若我们看见一个人已倒在血泊中,而另一个人双手沾满鲜血,出于正确见解,我们不应再判断谁是被杀者,谁又是杀人犯。假如我们听到一个人唱歌,而另一个人哭号,我们则应该忍耐一下,以便判断谁是高兴者。

不,我的兄弟,不要用一个人的表现判断他的真实情况,不要把某人的某句话或某件工作当作其内心世界的标题。也许有那样一个人,因其笨嘴拙舌、语调怪僻而被人认作呆傻;然而他的存在,却是通往聪慧的路标,他的心田却是启示降临的地方。也许有那样一个人,因其面孔丑陋、生活狼狈而被看不起;然而他却是上天赠给大地的礼物,上帝降给人间的赠品。

也许你于同天访问了宫殿和茅舍,走出宫殿时的心中充满恐惧,步出茅舍时感到由衷同情。可是,假若你能扯掉你的感官编织的表面现象,你的恐惧之情便会萎缩,继而下降到遗憾水平;你的同情心绪会发生变化,继之上升到敬重阶梯。

早晨与夜晚之间,也许你会遇到两个人:第一个人你与谈话时,其声若呼啸狂风,其举动似威风大军;第二个人与你谈话时,其声颤颤抖抖,其心惶恐不安,其语断断续续。这时,你定判断:第一个人勇敢果断,第二个人懦弱胆怯。也许有那么一天,时光派他俩去迎战困难,或为某原则贡献青春。到那个时候,你再看看他俩,便会明白:虚饰的孟浪并非勇敢,无声的羞涩并非怯懦。

也许有时透过屋窗向外看,见路人中间有一位修女靠右边走,另有一个妓女走在左边。你会立即说:&ldquo;修女多么高尚,妓女多么可耻!&rdquo;可是,假若你合上眼睛,侧耳倾听片刻,会听到太空中传来一种细微的声音:&ldquo;这一位用祈祷恳求我,那一位用痛苦请求我。她俩的灵魂里各有一把属于我的灵魂的伞。&rdquo;

或许你在大地各方巡游,寻觅被你称作文明和发展的东西,进入一座城市,那里宫殿巍峨,学院堂皇,大街宽敞;人们快步走东奔西,有的开凿大地,有的翱翔天空,有的亮剑,有的问风,个个衣着华丽,款式新颖,似过节日,如临盛会。

几天之后,你移步进入另一座城市,那里房舍低矮简陋,街道狭窄;老天降雨,该城会变成泥海中的胶泥岛;太阳出来,空中会布满尘土凝聚成的乌云。那里的居民纯朴本分,如同松弛的弓弦。他们行路缓慢,工作粗枝大叶。他们看你时,仿佛眼后有眼,正在凝视离你很远的东西。你离开他们那里时,心中充满晦气,有不胜枚举之感,会暗自言语:&ldquo;我所看到的两座城之间的差距,恰如生与死之间。那边强壮有力似涨潮,这里软弱无力如退潮;那边精神振奋像春天,这里疲惫松垮似秋冬;那边朝气蓬勃似青春在花园中翩跹起舞,这里老气横秋似暮年静卧在灰烬之上。&rdquo;

但是,倘若你能借上帝之光看看那两座城市,会发觉那是同一花园中两棵相临的树。也许细细观察一下,你会发现:你所想象的其中一棵树所具有的那种优点,不过是闪光一时的泡沫;而另一棵树身上被你视为懒散松垮的东西,却是隐藏着的固有珠宝。

不,生活的本质不在于表面,而在于其内涵。看物不要只看外壳,而要看其内核。人之美不在其貌,而在其心。

不,宗教的真谛不在于寺庙所表露、礼仪与传统所阐明的那些东西,而在藏于灵魂深处及要用心意感化的那些东西。

不,艺术的价值不在于你的双耳听到的那种抑扬顿挫的歌声,不在于诗歌朗诵里那种铿锵有力的语调,不在于你的两眼所看到的流畅线条及斑斓色彩,而在于歌中轻重高低之间无声颤抖的距离,在于通过诗歌渗入你的心田里的诗人灵魂中的沉静、寂寞情思,在于画面给你的启示,留心观之,从中看到比画面更远、更美的东西。

不,我的兄弟,日夜的价值不在其表面。我行进在日夜之星上,向你这样说,不过是为了通过它向你吐露平静内心里的一些话语。那么,在你察明我的心意之前,不要把我看作傻瓜;在你解除我的心底疑虑之前,不要把我想象成天才;在你看见我的心之前,不要把我说成吝啬鬼;在弄明我的慷慨暗示之前,不要把我说成仗义疏财的男子汉。请你不要把我看作多情者,除非弄清我情寄世间的一切光与火;莫把我称作无情人,除非你已触摸到我身上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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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果压魂</h3>

我的灵魂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可有饿汉前来采摘果子、饱食一顿么?

莫非人间没有一位仁慈的戒斋者肯来餐食我的收成,卸去我的重担,让我轻松一下?

我的灵魂被金银重载压着,难道没有人想取之装满自己的口袋,以便减轻我的负担?

我的灵魂里盛满陈年佳酿,莫非没有干渴者前来自酌畅饮?

一个人站在大路中间,将满握珠宝的手伸向过路的行人,呼唤着:&ldquo;你们为什么不怜悯我一下,把我手中的珠宝拿去?!可怜可怜我,把我的珠宝拿走吧!&rdquo;然而人们头也不回,继续朝前走去。

也许他是个讨饭的叫花子,把颤抖的手伸向过路人,然后收回战栗的空手。也许他是个瘫痪盲人,人们走过他的身边,谁也不曾对之留心。

他是个仗义疏财的富翁,在莽莽荒原与山脚之间搭起帐篷,每日夜晚燃起篝火,并派奴仆去路边等候,以便接来宾客进行款待。可是,大路却是那样吝啬,没有向他推举一个觅食者,也没有给他送来一位讨饭人。

莫非他是个被抛弃的贫民?!

也许他是个四处奔走的游荡汉,手拿拐杖,臂挎饭桶,夜来露宿街巷,坐在流浪汉们身边,与他们共餐施舍面包。

她是伟大君王的公主,已从梦中醒来,离开牙床,站起来,穿上她那紫红色的长袍,戴上珠宝,发髻上喷洒麝香,手指浸蘸千日香蜜,然后步入花园。她缓步鲜花丛中,露珠潮湿了她的衣角。

在静谧的夜下,公主漫步花园,觅寻自己的心上人。然而,在父王的国度里,没有人爱她。

假若她是个村姑,那该多好!信步山谷草坡,放牧父亲的羊群,身披晚霞返回父亲的茅舍,双脚沾着隐居之地的尘埃,衣褶间散发着葡萄的芳馨;待到夜幕垂降,村民们进入梦乡之时,她偷偷走向意中人等待她的地方。

假若她是修道院里的一位修女,那该多么好啊!燃烧自己的心当香,整个天空发着她心头的芳香;点燃自己的灵魂当蜡烛,让心上人擎着她的灵魂之光。她顶礼膜拜,让隐形的鬼怪将她的祷告带往时光宝库;在那里,虔诚信徒的祈祷被保存在情侣的热心与追求孤单者的低语旁!

但愿她是一位老妪,坐在阳光下,向分享她的青春的人求取温暖,总比当公主要好。因为父亲的王国里,既无人将她当面包吃,亦没人将她的热血当酒饮!

我的灵魂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在这个地球上,可有饿汉前来摘果饱食!

我的灵魂里盛满陈年佳酿,莫非没有口渴者自酌畅饮?

但愿我是一棵无花无果之树!富有者的痛苦胜过无果,宽裕而无付出者的忧愁要比食不果腹者的绝望还要可怕。

但愿我是一口枯井,任凭人们向我投石,总比我是一道甘泉,人们打我旁边走过,而不汲取一口水要好。

但愿我是一根甘蔗,任凭人们用脚踩我,总比我是一把银弦吉他,久置断指人家中,其亲人皆为聋子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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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捧岸沙</h3>

爱情的悲伤在歌唱。知识的抑郁在谈话。希望的苦闷在低语。贫困的忧虑在号丧。然而有比爱情更深刻的悲伤,比知识更高尚的抑郁,比希望更强烈的苦闷,比贫困更苦涩的号丧。但是,悲伤、抑郁、苦闷、号丧都是哑巴,不声不响;至于它的眼睛,则灿若群星,闪闪放光。

当你受邻居的坑害而诉苦时,你应该把自己心的一部分送给邻居当礼物。若邻居心胸宽广,会感谢你;若其心胸狭窄,会瞧不起你。

进步不能改善过去的一切,只会向着将要出现的东西前进。

镇静是掩饰傲慢脸面的面纱;诉苦是遮盖灾难面孔的假面具。

野蛮人饿时,从树上摘果子充饥;文明人饿时,从买者那里买来果子下肚,而这位买者从那为买者买到的,那位买者又是从另外一位买者那里买的,另一位买者是从上树摘果子人那里买的。

艺术是由明显的无知走向隐匿的未知的一步路。

有的人鼓动我忠于他们,凭以品尝我的宽厚豪爽滋味。

我无法了解一个人的意图,除非他认定我欠他的债。

大地呼吸,我们生存;大地咽气,我们死亡。

人的眼睛是显微镜,向人展示的世界要比真实世界大。

我在这样的人们之间是无辜的;他们将喋喋不休视为学问,将沉默无语看作无知,把矫揉造作当成艺术。

也许我们认为极难的事情,恰恰是通向它的极易之路。

人们对我说:&ldquo;你若看见一个熟睡的奴隶,千万不要叫醒他,也许他在梦想自由。&rdquo;我回答他们:&ldquo;我若看见一个熟睡的奴隶,我就把他叫醒,和他谈谈自由。&rdquo;

反对是最低等的才智。

美将我们俘获;至于最美,则把我们释放,甚至出自其本意。

热情是火山,其顶峰不会生长犹豫之草。

河水始终流向大海,不管水磨轮子破烂或完整。

文学家用思想情感写作,然后奉献言论;研究者用言论创作,尔后奉献一点点思想感情。

你吃得快,走得快,何不用脚吃饭、用手走路?!

你无大喜,也无大悲,仅仅因为世界在你眼里太小。

知识使你的种子发芽,而不把你当作种子抛掉。

我不憎恶他人,除非憎恶能够成为我的自卫武器;但是,假如我不是个弱者,我便不会以此做武器。

假若耶稣的先人知其心事,他们会恭恭敬敬地站在耶稣面前。

爱情是颤抖的幸福。

他们认为我目光犀利,穿肠透骨,因为我隔着筛子网眼看他们。

我并无孤独之感,除非人们赞扬我的种种缺点,批评我的样样优点。

在众人当中,有被杀者,但滴血未淌;在众人当中,有盗窃者,但未偷过任何东西;在众人当中,有欺骗者,但说的全是实话。

需要证明的真理,仅仅是半真理。

你们何不让我远离不会哭的箴言、不会笑的哲学、见童子不点头的傲慢!

宇宙,明智的宇宙,被万物遮掩的宇宙,拥有万物的宇宙,在万物之中,又属于万物的宇宙啊,你之所以能听到我的声音,因为你就是我的存在;你之所以能看到我,因为你的慧眼能见万物生灵。给我的灵魂里播下你的一颗智慧的种子,让它在你的森林中长成大树,为你奉献果子。阿门。

<h3>

雾中之船</h3>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我们在卡迪沙河谷山坡上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里,收集到一位男子的谈话。

那男子边用棍子拨弄着炭火盆里的灰,边对我们说:

&ldquo;喂,朋友们,你们想让我向你们吐露我忧伤的秘密?&rdquo;

&ldquo;你们想让我给你们谈谈日日夜夜重现在我心中的那幕悲剧?&rdquo;

&ldquo;你们已经厌恶了我的沉默寡言和守口如瓶。你们已经腻烦了我的唉声叹气与烦躁不安。你们的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说:&lsquo;既然这个人不让我们进入他的痛苦寺庙,我们又怎能入他的友情之家呢?&rsquo;&rdquo;

&ldquo;朋友们,你们说对了。谁不能和我们共苦,也便休想与我们同甘。&rdquo;

&ldquo;那么,你们就听听我的故事吧!你们只管听,不必同情;因为同情只宜给予弱者;而我,尽管遭遇不幸,却依然是强者。&rdquo;

&ldquo;自打我的青春黎明时起,我就在白日幻想和黑夜梦境中看到一位女子的身影,她形态异丽,德行罕见。在我独处幽居的夜晚,她站在我的床边。在寂静之中,我听得到她的声音。有时候,我闭上双眼,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抚摩我的前额,我立即睁开眼睛,惊恐地站起来,聚精会神,侧耳倾听那本不曾有的低声细语。&rdquo;

&ldquo;我自言自语:&lsquo;莫非我的想象力将我抛进了五里云雾之中?莫非我用梦之雾气制造了一位女子,容颜俊秀,声音甜润,触感柔软,以便取代一位真实存在的女子的地位?莫非我已神魂颠倒,把理智中的幻影当成了我所亲近、钟爱、依附的靓女?莫非我离群索居正是为了与她接近?难道我合上双眼,捂住双耳,不听人间一切声音,专为看她的容貌,倾听她的声音?难道我真的疯啦?莫非我是个疯子,不以离群索居为满足,竟用孤独幻影造出一个女伴、夫人?&rsquo;&rdquo;

&ldquo;我说出&lsquo;夫人&rsquo;一词,你们定会觉得新奇。可是,的确有一些使我们感到奇怪,甚至否认的东西,因为它以某种不可能出现的现象显示在我们的面前。不过,我们叫怪也好,否认也罢,都不能把事实从我们的心中抹掉。那个梦幻女子是我的夫人,与我共有并交流生活中的一切爱好、倾向、欢乐和意愿。清晨,我刚刚醒来,便见她靠在我的枕边,正用充满童真与母爱的目光望着我。我只要想做一件事,她便立即帮我完成。我刚在餐桌前坐下来,她便与我对面而坐,和我谈天,相互交换想法。夜幕垂降,她靠近我,对我说:&lsquo;走,我们到丘陵和山坡上走一走吧!我们已在这座房子里待够了。&rsquo;此时此刻,我就放下工作,拉着她的手走去,一直走到蒙着充满寂静神奇色彩的傍晚面纱的旷野。在那里,我俩并肩坐在一块高大岩石上,凝神注视远方的斑斓晚霞。她时而指点被夕阳涂上金黄色的云朵,时而让我聆听鸟儿的鸣啭,只听群鸟入林归巢之前唱出赞美诗式的歌声,洋溢着感谢与安详的情感。&rdquo;

&ldquo;多少次,正当我独处忐忑不安时,她便出现在我身边;只要我一看见她,不安顿时化为镇静,忐忑心绪随即转为舒展坦然。&rdquo;

&ldquo;多少次,我遇到众人时,只觉灵魂中有一支大军正向我所憎恨的东西发动进攻;可是,我一看到她的面孔出现在众人之间,我心中的暴风便立刻化为神圣乐曲。&rdquo;

&ldquo;多少次,我独坐一方,心揣一把生活中的苦与累制成的宝剑,脖子上套着用人间难题串起来的锁链。我偶然抬头,只见她站在我的面前,正眷恋凝视着我,二目间充满光明与纯美。于是,我头上的乌云顿时消散,喜悦之情顷刻充满心间,生活在我的眼里变成了欢快的乐园。&rdquo;

&ldquo;朋友们,你们会问,我是否对这种古怪处境感到满足?你们会问,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是否能够对被你们称为幻想、幻象、幻梦,甚至称为精神病状态的情况感到满足?&rdquo;

&ldquo;我要告诉你们,在那种状态下度过的岁月,是我平生最美好、最幸福、最甜润、最安详的时光。我要告诉你们,我和我的天仙女伴是一种绝对纯洁的思想,它遨游于太阳光里,漂浮于大海水面,信步于月夜之下,听着耳所未闻之歌,站在眼所未见景前。生活,整个生活,就在我们用我们的灵魂所体验的一切之中。存在,全部存在,就在我们所知道的、所证明的、我们因之兴奋或悲伤的一切之中。我已用自己的灵魂体验过那件事,且每日每时都在体验着,直到年满三十。&rdquo;

&ldquo;我愿我不到三十岁。但愿我到那个年龄之前死去一千零一次。因为那一年夺去了我的生活之核,使我的心血淌尽,让我像一棵光秃秃、孤零零的松树一样站在日夜面前,枝条不会随大风之歌起舞,鸟儿不在其花与叶之间筑巢。&rdquo;

说到这里,谈话人沉默片刻,低下头,闭上眼,双臂下垂木凳边,仿佛失望了到了极点。我们则默不作声,静等他继续把故事讲完。片刻过后,他睁开双眼,用发自受伤的灵魂深处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ldquo;朋友们,你们可记得,二十年前,这座山上的执政官派我去威尼斯城执行一项科学任务,让我带给那个城市市长一封信。我们的执政官是在君士坦丁堡与那位市长相识的。&rdquo;

&ldquo;我离开黎巴嫩,乘一艘意大利轮船远航。时在三月,春之魂颤动在风的衣褶里,和着海波曲折伸展,模仿着绝美的图样,在积聚于地平线上的白云里钻蹿滚翻。我该如何向你们叙述我在船上的日日夜夜呢?人们熟悉语言的力量超不出人的所知所感,而人的精神之中有比人所知更深远、比人所感更细腻的东西,我又如何用语言向你们描绘呢?&rdquo;

&ldquo;我和我的天仙女伴共同度过的那些岁月,充满温馨与友爱,沉浸在静谧、欢快气氛之中,不曾想过痛苦之神还会在幸福幕帘之后伏候着我,也未曾料想到苦汁会沉淀到杯底。不,我不怕生长在云端的花儿凋谢,也不怕黎明新娘的歌声消失。当我离开这丘陵和山谷时,我的情侣坐在我的身边,同乘马车向海岸驶去。我启程之前,在贝鲁特度过三天,夫人与我形影相伴;我去何处,她去何处;我站在哪里,她站在哪里。我每会一位朋友,她必朝朋友微笑;我访问学堂,她必拉着我的手;我晚坐阳台静听城市里的声音,她必与我同观赏共思考。可是,当驳船将我与贝鲁特港口分开时,就在我登上轮船甲板的第一分钟里,我感到我的精神的天空风云突变,只觉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随后听到一种深沉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lsquo;回去吧,回到你出发的地方去吧!下到驳船,趁轮船未开航,回你的祖国海岸去吧!&rsquo;&rdquo;

&ldquo;船起锚开航了。我虽双脚站在甲板上,却自感像一只小鸟,落入了盘飞在空中的一只鹞鹰的爪中。夜幕垂降,黎巴嫩的山峦被海上雾气遮掩。我发觉自己独立船头,而那位梦幻中的姑娘,我心爱的女子,伴随我的青春年华的夫人,没有在我身旁。每当我凝视注视着天空时,那位美貌少女的容颜便出现在我的眼前;每当我侧耳细听时,她的声音便响在我的耳边;每当我把手伸向前方,便能触摸到她那纤细的手指&hellip;&hellip;此时此刻,那位少女却站在另一条船的甲板上。第一次,这是第一次,我发觉自己独站船头,面对夜幕、大海和苍穹。&rdquo;

&ldquo;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甲板上踱来踱去,内心呼唤着情侣,二目凝视着滚翻起伏的海浪,期望能在白色浪花里看到她的俊容。&rdquo;

&ldquo;时已午夜,旅客们相继就寝,我独自留在原地,心中不胜凄然惆怅,忐忑不安,若有所失。我猛一回头,望见她站在雾中,离我仅有几步远。我不禁周身战栗,急忙伸过手去,同时高声呼喊道:&lsquo;你为什么离开我?为何让我独守孤单?你到哪儿去了?亲爱的,你在何方?来呀,走近我吧!从此再也不要离开我!&rsquo;&rdquo;

&ldquo;然而她并没有走近我,依旧呆站原地。顷刻,她的脸上绽现出悲凉、凄楚表情,其可怕程度为我平生所未见。她声音低沉而微弱地说:&lsquo;我来自汪洋深处,为的是看你一眼。我要返回汪洋深处。你睡去吧,愿你做个好梦!&rsquo;&rdquo;

&ldquo;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与云雾融会在一起了,转瞬不见踪影。我以饥饿小儿的顽强,不住声地呼唤着她。我伸展双臂,轮番挥向四面八方,而我的双手所抓到的,却只有带着夜露的潮气。&rdquo;

&ldquo;我走进船舱,心中波澜翻滚,煞是忐忑不安。在那艘船的船舱里,我是另外一条船,漂泊在绝望与迷茫的大海上。出奇的是,我的头刚一挨枕头,立即感到眼帘沉重无比。当我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在我深睡时,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女友被钉在开满花的苹果树上,鲜红的血从她的双掌双脚一直流到树枝、枝干,然后淌在草地上,与散落的花瓣凝结在一起。&rdquo;

&ldquo;船日夜航行在大海上。我身在船上,不晓得自己是个人,去远方执行一项任务,还是一个幽灵,徘徊于云雾弥漫的太空之中。我没有女友近在眼前的那种感觉;不论醒时还是睡时,也看不见她的面容。我祷告,我祈求,呼唤无形力量让我听到她的只言片语,或者看见她的身影,或让我感觉她的手指在抚摩我的前额,结果徒劳无益,一无所获。&rdquo;

&ldquo;我在这种状态下度过十四天。第十五天的中午,意大利海岸远远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就在那天傍晚,船驶入威尼斯港。一些人驾着涂有五颜六色、绘有种种欢乐画图的小舟,将旅客及行李接入城里。&rdquo;

&ldquo;朋友们,你们知道,威尼斯城坐落在几十个相邻的小岛上,街道就是河道,民宅与宫殿皆建在水上,船只取代了车辆。&rdquo;

&ldquo;当我从轮船上下来,登上小舟之时,水手问我:&lsquo;先生,您去哪里?&rsquo;&rdquo;

&ldquo;我提及该城市长的名字,水手用留神、敬重的目光望了望我,然后划桨击水。&rdquo;

&ldquo;小船载我驶去,夜幕已经垂降,夜色笼罩了全城。宫殿、寺院、学堂的窗子里都亮起明灯,灯光映衬在水面上,随波微微颤动,河面闪闪放光,整个威尼斯城宛如诗人的梦境,景观处处,不似幻想,胜似幻想,实令异乡客心荡神驰。&rdquo;

&ldquo;我乘坐的小船刚驶到第一道河的转弯处,便听到数不清的大钟发出的声音响彻夜空;钟声悲凄,此起彼伏,断断续续,令人哀伤,叫人恐惧。虽然我正处于昏迷状态,使我对外界情况失去感觉,然而那铜钟的响声却像钉子一样穿透了我的胸膛。&rdquo;

&ldquo;小船停泊在石梯旁,拾级而上便到人行道。船家望了望我,指着坐落在一花园中央的公馆,说:&lsquo;就是这儿。&rsquo;我下了船,漫步走向公馆,船家扛着我的行李后跟,行至公馆门口,我付了船费,打发走船家,然后敲了敲门。公馆的门开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群仆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有的哭泣,有的哀号,有的低声长吁短叹。此情此景,令我惊愕不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rdquo;

&ldquo;过了一会儿,一中年仆人走上前来,只见他那目光拨开他那肿胀的眼帘,望了望我,叹着气问道:&lsquo;先生有什么事吗?&rsquo;我回答:&lsquo;这不是市长的邸宅吗?&rsquo;仆人点头称是。&rdquo;

&ldquo;这时,我掏出黎巴嫩执政长官托我带的那封信,递给仆人。那仆人不声不响地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然后缓步朝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走去。&rdquo;

&ldquo;所有这一些,我没有去多想它。之后,我走到一女仆跟前,问她们为什么如此悲伤,她难过地说:&lsquo;多怪呀,难道你没听说市长大人的千金今天去世了吗?&rsquo;&rdquo;

&ldquo;她再没往下说,随用手捂住脸,哭了起来。&rdquo;

&ldquo;朋友们,你们想一想一个漂洋过海的人的情况吧!他简直就像一种薄雾般的模模糊糊的念头,被宇宙巨人抛到盛怒的波涛与灰色的云雾之间。请诸位设身处地想一想,一个青年人,在绝望的哀号和大海的咆哮声中挣扎了两个星期,好不容易才到达目的地,却发现自己站在痛苦幽灵缓缓散步、亲人的哀鸣弥漫天空的一家门前。朋友们,你们想想,一个异乡人来一座公馆求援,公馆却被死神的翅膀遮盖得严严实实。&rdquo;

&ldquo;给主人送信的仆人回来了。他躬身对我说:&lsquo;先生,请进吧!市长在恭候着您。&rsquo;&rdquo;

&ldquo;说完,仆人在前面引路,我随之行至走廊尽头一房门前,仆人示意我进门。我迈步进门,发现那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只见厅内烛光通明,几位绅士、牧师模样的人坐在那里,一片寂静,鸦雀无声。我往里没走几步,便见从大厅中央站起一位白须长者;显而易见,忧伤已使其脊背驼弯,痛苦已令其表情失礼。他走到我跟前,说:&lsquo;你远道而来,却发现我正遭遇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实在使我感到难堪。不过,我希望我们的遭遇不影响你完成自己的使命。孩子,你只管放心就是了。&rsquo;&rdquo;

&ldquo;我谢过他的温情,并用一些欠贴切的字眼,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rdquo;

&ldquo;老人把我领到他的座位旁边,让我坐下,我木然地与众宾客一道坐下来。我偷眼看了看他们那一张张忧伤的面孔,听着他们的低声叹息,心中有说不出的压抑与凄凉。一个时辰过后,宾客们相继离去,寂静的大厅里只剩下我和那位悲伤的老人。我站起来,对老人说:&lsquo;先生,请允许我告辞。&rsquo;他立即阻止:&lsquo;不能,朋友!你不能走哇!若能忍受目睹我们的伤感之苦,又能听得下我们的沉痛呻吟,那就在我们这里作客吧!&rsquo;他的话使我感到害羞,我当即点头表示用意。老人又说:&lsquo;你们黎巴嫩人最好客,你留下来,让我们招待你一下,哪怕远远比不上异乡客在你们国家所得到的热情款待。&rsquo;&rdquo;

&ldquo;片刻过后,老人敲了敲银铃,一衣着华美的侍仆应声而至。老人指着我对侍仆说:&lsquo;把我们这位贵客领到东厢房安歇,好好照料客人的吃喝,你要亲自招待客人,保证客人舒适。&rsquo;&rdquo;

&ldquo;侍仆把我领到一个宽敞房间,建筑精巧,陈设豪华,四壁挂着名画和丝织工艺品,感觉当中放着一张堂皇大床,被褥齐备,枕头上绣着花。&rdquo;

&ldquo;侍仆离去后,我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回忆着自己的处境,思考着自己孤独离乡远行,回想着自己在异国度过的第一个时辰。&rdquo;

&ldquo;侍仆送来餐盘,上面吃的喝的一应俱全。我没有胃口,仅仅吃了一点点,便让侍仆端走了。&rdquo;

&ldquo;两个小时过去了,我时而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望望天空,听听大海波涛声,间或有船桨击水的声音传来,直至我深感疲惫,我的思想在生活的外表现象与其内部隐秘之间被折腾的精疲力竭,方才平卧床上,进入昏睡状态;那状态既包含睡眠的酣醉,又混有苏醒的清明,记忆与遗忘在那里翻腾不止,醒悟似海水的涨潮和退潮,轮番袭扰岸边。我就是无声的战场,无声大军在那里搏斗对仗,死神将骑士摔倒在地,一个个无声无息死去。&rdquo;

&ldquo;朋友们,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种状态中逗留了多久。当时和现在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处于那种昏迷状态中时,感到有一个活人站在我的床边,同时觉得有一种力量在屋内空间里活动着。我还感到有一位仙女在呼唤我,只是没有声音;她在鼓动我,但看不到手势。我当即站起来,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似乎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动着,使我身不由己。我下意识地走着,如同梦游之人。我走在一个不用时空计算的世界里,一直行至走廊尽头,进入一个大厅,只见厅中央放着一张灵床,旁有两颗烛星照明,四周拥簇着鲜花。我走上前去,跪在床边,仔细观看,出现在眼前的竟是我那位女友的面孔,看到我那位梦中女友的面容被死亡的面纱遮盖着。我看见了我爱得至深的那位女子。我看见她那僵直裹着纯白色殓衣的尸体静卧在素白鲜花丛中,笼罩她的是可怕的永恒寂静。&rdquo;

&ldquo;神灵啊,主宰爱情、生命和死亡的神灵啊,是你创造了我们的灵魂,然后将之带到光明和黑暗中来。是你纯洁了我们的心,尔后又使它带着希望和痛苦搏动。是你,又是你呀,让我看到我的女友那冰冷的躯体。是你把我从一块土地带到另一块土地,以便向我显示死亡对生命的希冀、悲痛对欢乐的期望。是你在我那孤独寂寞的荒沙中种下一株白色百合花,然后又把我带往一个遥远的山谷里,让我看见的是一株凋零、枯萎的死百合!&rdquo;

&ldquo;是的,朋友们,你们正是我孤独寂寞、流落他乡时的伙伴。安拉有意让我饮下苦酒;此乃安拉意志,吾辈无可奈何。我们人类在广袤无边的宇宙里,只不过是屈从,别无选择。如果我们有缘相爱,但爱并非来自我们,也不属于我们。倘若我们高兴,同样欢乐既非来自我们,也不属于我们,而在于生命自身。假若我们感到痛苦,而痛苦亦非源自我们的伤口,而是源自整个大自然内部。&rdquo;

&ldquo;我向你们讲述自己的故事,目的在于向你们诉苦;诉苦是对生活的怀疑。我是一名信徒,自信我从黑夜之杯里喝的每一口酒所混杂的苦汁都是有益的。我相信穿透我的胸膛的钉子是美的。我相信撕碎我的心包的铁手是慈悲的。&rdquo;

&ldquo;这就是我的故事,本来无尾,又怎能讲完呢?我跪在我在梦中所爱的那位少女的灵床旁,凝目注视着她的面庞,直到黎明之手搭上玻璃窗。那时,我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头枕人类的痛苦,屈身于永恒重担之下。&rdquo;

&ldquo;三个星期之后,我离开威尼斯城,就像在时间的长河中度过了一千年的人那样回到了黎巴嫩;就像每个黎巴嫩人一样,从异乡流落,回到流落异乡。&rdquo;

&ldquo;朋友们,请原谅,我讲得时间太长了,请原谅!&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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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阶段</h3>

我的灵魂忧伤过七次:第一次,是它试图通过贬低、抑制他人之路获得尊荣时;第二次,是它在瘫痪者面前一瘸一拐地走路;第三次,是它在难与易之间进行选择时,它择易而弃难;第四次,是它做了错事时,却为别人的错误幸灾乐祸;第五次,是它因软弱百般忍耐时,却把自己的忍耐视为强大;第六次,是它从生活的泥塘中拉出自己的衣角时;第七次,是当它站在上帝面前唱歌时,它把唱歌当成了它的一项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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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告诫我</h3>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爱人们所厌恶,与人们所憎恨的人真诚交往。我的灵魂向我说明,爱神不把优点置于爱方,而将之置于被爱的一方。灵魂告诫我之前,爱情在我这里是一条纤细的线,系在两个相近的木桩之间;置于现在,则已变成一个光环,首端即末端,末端即首端,环绕着一切生灵,慢慢扩展,未来的一切都将落入它的环抱中间。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观看被形式、色彩和外表遮盖着的美,让我凝神注视被人们当作丑恶的东西,直至向我指出美妙之点。灵魂告诫我,我认为美就是跳动的火焰;烟柱消逝,除了燃烧的东西,我什么再也看不见。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静听非舌头、非喉咙发出的声音。灵魂告诫我之前,我听厌了那种响声,传入耳际的只有嘈杂、呐喊,不禁耳倦神疲;至于现在,我却害怕安静,喜听人们哼现代之歌,高声赞颂云天,公布幽冥秘密。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唱非挤出的、非倒入杯中的、非用手举起的、不沾双唇的饮料。灵魂告诫我之前,我的干渴是灰烬堆里一颗弱小的火星;那灰烬是用小溪之水或榨汁厂水槽里的水浇灭的。我的产物就是畅饮,我的孤独就是微醉。我喝不足,饮无尽。但是,在这永不熄灭的火中,蕴藏着永不消逝的欢乐。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触摸尚未凝固、结晶的东西,让我明白感触到的东西是半合理的;我们抓到的正是我们希望的一部分。灵魂告诫我之前,如果我感到冷,便以热为满足;若感到热,则以冷为满足;若感到不冷不热,则满足于二者其一。至于现在,我那萎缩的触觉器官已经散落开来,变成了细细的云雾,穿过一切存在,以求与其中隐藏的东西化合在一起。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吸收芳草不散发、火炉不播撒的东西。灵魂告诫我之前,假若我想闻香味,便去花园,或对香水瓶、香炉吸气。至于现在,我则去嗅不燃烧、不流动的东西。我让自己的胸中充满芬芳气味;那香气未曾经过世上任何乐园,也非天上惠风所带来。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在无名氏和险情呼唤我时回答:&ldquo;我在这儿!&rdquo;灵魂告诫我之前,只有听见熟人的喊声,我才站起来;只有熟路,或者自以为好走的路,我才走之。至于现在,我熟识的人变成了牲口,我骑之走向无名地;平原变成了阶梯地,我拾级攀爬,以便接近险情。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不要用我的习惯说的&ldquo;昨天&hellip;&hellip;明天&hellip;&hellip;&rdquo;衡量时间。灵魂告诫我之前,我想象着过去一去不复返,未来无法到达。至于现在,我则已经懂得:一切时间都在眼前这瞬间之中,包含着岁月期望成就和实现的一切。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不要用我的习惯用语&ldquo;这儿、那儿,那里&rdquo;划定地方。灵魂告诫我之前,我到地球的某个地方时,便以为自己已远离另一个地方。至于现在,我则已经明白:我所到之地,就是所有地方;我所占空间,就是全部距离。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在本区居民安睡时守夜打更;等他们醒来时,我才入睡。灵魂告诫我之前,我睡觉时看不见他们的梦,他们不留心也看不到我的梦。至于现在,我则不会遨游梦乡,除非他们监视着我;他们也不会在梦空翱翔,除非我为他们获得解放而欢呼。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不要因听见颂扬而高兴,也不要因听到责备而忧伤。灵魂告诫我之前,我总是怀疑我的工作的价值及品位,致使时光派人前来褒奖或贬低之。至于现在,我则已经明白:树木春来开花,夏季结实,从不求赞颂;秋来落叶,冬令枝条光秃,却不惧贬词。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认定自己不比贫民高贵,不比暴君低贱。灵魂告诫我之前,我认为人无非分为两种:其一是弱者,我同情之,或蔑视之;其二是强者,我跟随之,或背叛之。至于现在,我则已经明白:人类由群体构成,群体由一个一个的人构成,我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我的成分就是他们的成分;我的天良就是他们的天良;我的特征就是他们的特征;我的道路就是他们的道路。他们犯罪,我是罪犯;他们行善,我感自豪;他们站起来,我随之站起;他们退隐,我随之隐退。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明白:我手里提的灯并不属于我;我唱的歌,并非成于我的脏腑。我即使借光明引路,我也不是光明;我,即使我成了上了弦的四弦琴,我也不是四弦琴。

我的灵魂告诫我,我的兄弟,教我明白了许多道理。我的兄弟,你的灵魂告诫我,你也懂了许多。你与我,彼此彼此,相近相似。我俩之间的差别,不过是我谈的都是自己的事,话里有股忍劲儿;而你,则深藏不露,守口如瓶,包含着一种形式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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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心中的黎巴嫩</h3>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及其疑难问题;我有我的黎巴嫩极其壮观绮丽。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包括其目标、志向;我有我的黎巴嫩及其梦想和愿望。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请你们喜欢它吧!我有我的黎巴嫩,我只满足于它净洁无瑕。

你们的黎巴嫩是个政治结扣,时光老人试图解开;我的黎巴嫩是座高山,嵯峨雄壮,直插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