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诗赏析十二首(2 / 2)

抚摸过我掌心。

你无时不在我的身边:我的思想里有你,我的行动里有你,我的梦里也有你;我的心儿在为你而跳动,我的泪珠因你而流,我为自己向上帝祷告,他却在我的声音里听见了你的名字。……

读着这首深情的诗,仿佛让人听到了贝多芬的G大调“第四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一开始,是弦乐队的齐奏:粗暴、威猛,显示出一阵阵浪卷潮打的声势(象是命运在发出严厉的警告);第一阵浪潮过后,我们才听到钢琴正在那儿怯弱地低诉着人们的卑微的愿望。这强弱悬殊的对比真够叫人心寒。但是听哪,钢琴和乐队经过了几次对答(或者说,经过了几个回合的较量),形势转变了。乐队的力量逐渐减弱,正在向后退却;终于只剩下依稀的梦影,而钢琴以独奏乐器的身分,唱出了舒畅的、充满着信心的歌声。

把诗比作音乐,这整个十四行组诗可说是一首《爱情和死亡的协奏曲》,其中展现的是“爱情”和“死亡”两个主题的不断冲突,反复较量,和“爱情”的最后胜利。在这首诗里,死神还在那儿不断地咆哮着,威胁着,仿佛乐队鼓铙齐鸣的全奏;可是在这一片粗暴、凄厉的不协和的音响里,我们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了“爱情”开始唱出她那动人的、但是在最初还带着涩味的歌声。

第七首

这倾吐心声的旋律眼前还是怯弱的,断续的,但是它毕竟逐渐在变得明亮起来,舒畅起来;那一弯眉月似的情思在逐渐饱满起来。感激和喜悦,在每一个音符里跳荡着;在每—行字句里预示着圆满和光明。有那么一刹那,死神收敛起它的庞大的黑影,悄悄地退到了即将被遗忘的一个角落,万分不甘心地瞪视着它从前统治过的领域所发生的变化:

全世界的面目,我想,忽然改变了,

自从我第一次在心灵上听到了你——

轻轻的步子,在向我走近……

当她把感激,渗和着爱情,这么轻柔地倾诉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她当真忘了她的悲哀,她的疑虑,她的苦泪;空气里,甚至仿佛有一串早已祜萎的笑声在隐隐荡漾。

爱情——对,爱情给我们的女诗人带来了希望和新生。

第八首

在中外的情歌里有很多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出少女的种种痴情娇态,例如我国古代的一首民歌(《子夜歌》)这样形容道: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

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这位焕发着青春美的姑娘,饮着爱情的蜜汁,是多么的幸福啊,情歌的色调又何等鲜艳!我们的女诗人已是年近四十了,半辈子的光阴都是消磨在寂寞的病室中,当她的情人把宝贵的爱情献给她时,她真是自惭形秽,代替朱唇玉颜的夸耀,她只能用这样灰暗的色调来刻划自己的形象:

那连绵的泪雨冲尽了

我生命的光彩,只剩一片死沉沉的

苍白,不配给你当偎依的枕头。

她几乎怀着绝望的心情问自己道:“叫我拿什么来作为你应得的报答?”一首情诗往往是一篇海枯石烂的宣誓,特别是出之于女性口吻的情诗,对爱情的忠贞最看重;难得见到的是,这含着眼泪的呼吁,一次又一次恳求情人舍下自己,“走吧!”

没有倾心于一颦一笑的欢乐,为了对方的幸福而不愿忠诚的爱情受到信誓的束缚;这就是这部情诗集在感情色彩上和一般的恋歌很不一样的地方,这第八首情诗同样清楚地表明了这个特点。

第九首

她把忠诚的爱情看作人性中的金碧辉煌的宝藏,她把自己的情人看作是世界上最慷慨的施主,然而她却是那么疑虑不安:

该不该让你紧挨着我,承受那

簌簌的苦泪;听着那伤逝的青春,

在我的唇边重复着叹息……

她只有两道常流的苦泪,夹着一声声的叹息,半辈子都是这么挨过来的。难道就能拿自己年深月久的悲苦作为她情人应得的报答吗?——“啊,我但怕这可不应当!”她终于把心一横,回答道:

我什么爱也不给,因为什么都不该给。

先前她不加思索地拒绝爱情,是出于恐惧的畏缩,她是不敢相信,只道自己是被错看错爱的对象,只道对方是一时的感情冲动。谁知她的情人情深如海,并没掉头就走,还是耐性地守在她的门口,一声声唤她、求她;情人的忠诚使她不能再有所怀疑了。她“动情”了,然而到底还是狠着心拒绝了他。但现在她是不敢接受——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连累她这么爱着的人,要知道,这也算是她对于爱情所表示的忠贞啊:

唉,可是我怎能够

让满身的尘土玷污了你的紫袍。

这是她被爱情彻底征服之前的最后一次挣扎。让人感动的是,她终究敢于把埋在内心深处的爱情第一次明确地吐露出来了:——

爱呀,让我只爱着你,就算数了吧!

第十首

在这首情诗中,出现了女诗人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满天的惨云愁雾消散了,地平线上浮现起迎接熏风丽日的片片朝霞;幽微曲折的感情的细流盘旋到这里,突然迸发为一股不可抑制的汹涌洪流,向来的哀怨、疑虑、畏缩都给淹没了……这是一首热情奔放的十四行诗,使人眼前为之一亮。

向来有这句话:“相敬相爱”。的确,真诚的“爱情”和由衷的“钦佩”往往携手同行。爱慕到极点,也就成了倾心的崇拜:既为自己又敬又爱的人儿感到自豪,又自愧不如,唯恐辜负了那份深厚的恩情。这耿耿于怀的不安、惭愧,就成为爱情的一种鼓舞的力量,成为鞭策自己不断上进的积极力量:

扩大些你的爱,好提高些我的价值。

——第16首诗

我们的女诗人一向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对于她,战胜了死亡,克服了世俗偏见的爱情就是创造奇迹的巨大的精神力量,她本人就是这一奇迹的见证人。于是她抑制不住心头的感激,用她全部的热情,为爱情唱起了一曲“生命的新歌”(第7首诗)。爱神,在她的笔下,仿佛具有神奇的点金术,她的光辉所照耀之处,顿时成了一片金光灿烂的世界:当我——

不由得倾吐出:“我爱你!”在你的眼里,

那荣耀的瞬息,我成了一尊金身,

感觉到有一道新吐的皓光从我天庭

投向你脸上。

优秀的诗篇,由于丰富的形象性和深刻的思想性,留给读者以宽广的想象余地,使人浮想联翩,想得很多很远,以下的诗行就是这样,很富于启发性:

是爱,就无所谓卑下,

即使是最微贱的在爱:那微贱的生命

献爱给上帝,宽宏的上帝受了它,

又回赐给它爱。

我们为之献身的事业所要求于我们的,和我们个人的能力之间,往往存在着很大差距;但即使个人的能力、个人的作用很有限,当我们真心诚意地把毕生的精力贡献给崇高的事业,那人格美、精神美,同样使得一个人的形象(不管他怎样貌不惊人)焕发出一种光彩:

我那迸发的热情

就象道光,通过我这陋质,展现了

爱的大手笔怎样绐造物润色。

在这里,情诗达到了感情升华的境界。深沉的感情,丰富的内涵,深远的意境,加上鲜明的形象,凝聚成一首使人难忘的好诗。

第十四首

她曾经恳求他:舍下她快走吧;现在却唯恐失去了他——她用整个生命爱着的人。她曾经犹疑重重:象我这样寒伧的人,该不该接受爱情的祝福?现在她担心的却是:我怎么能永久保持这无价的爱情?——我,这样一个全然不值得爱的人。

这是一首很有名的十四行情诗,经常被选入各种英国诗歌集,但我以为最好不要把这首诗从整个组诗中抽出来,单独成篇,仿佛这里诉述了一个完整的思想。实际上,它只是反映了女诗人在恋爱过程中某一阶段的思想情绪而已。换句话说,这首诗写的是女诗人的新的不安和疑虑:她唯恐爱情得而复失。她并不是在总结她对于爱情的认识。我们最好是从戏剧性、从内心独白的角度(而不是从哲理性的角度,给予它以某种普遍化的意义),去欣赏这首情诗。

伊丽莎白时代有一首无名氏的短歌,叫做《爱我别为我长得漂亮》,他希望他的情人别为他的外貌爱他,也别为他的内心爱他;人的容颜要憔悴,情意会冷淡,到那时候彼此就不免拆散了,所以他这样要求道:

睁着你一对真正的女人的眼睛,

只知道爱我,却不懂得原因。

那么凭着这一个理由,

你就能把我永存在心头。

藏在内心深处的爱,有时的确很难形之于言辞,但如果完全是没有理由可言的“无名之爱”,却近乎痴恋了。白朗宁夫妇这一对诗人之间的爱情原是心心相印、最富于诗意的,但是现在女诗人也在情诗中这样写道:

如果你一心要爱我,別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爱才爱我……

我们不妨读一下她在订婚后写给未婚夫的一封信(1846年5月12日),看看她在初恋时曾经经历过怎样一番惶惑不安的心情:

你以为当初我俩刚相识的时候,我对你的“只是为了我的诗才爱我”感到不满吗?我才不呢,我就是不相信你会爱我——不管你为了什么理由。除此之外,人家还有什么好爱我的,我想我并不怎么在乎。真的,没有什么充分的理由好爱我呀;我一心只希望(这是我一再提到的)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好表白。要是总得有个什么理由的话,那么为了这个,或是为了那个,都没有什么两样。只要你高兴,就为了我的鞋子爱我好了——只怕我这双鞋已穿破了。我当时以为你根本不爱我呢……

这种“处于痛苦的不安中”(第21首诗)的心情,她曾在好几首情诗中表达过,例如:

当金黄的太阳升起来,第一次照上

你爱的盟约,我就预期着明月

来解除那情结、系得太早太急……

——第32首诗

现在这首诗正是集中地写她后来在情绪上变得“坦然、坚定”(见第36首诗)之前那一个恋爱阶段的心曲。光是为爱而爱,不知其所以的爱,有时可以很热烈,却又显得很冲动、很肤浅;而女诗人由于她特殊的身世遭遇,表达了这样一段婉转曲折的心路历程,给他们的倾心之恋,终生不渝的爱,更添上一重戏剧性色彩。

第四十首

这是一首富于社会意义的诗。一个精神空虚的世界所显示的一个病症是:那儿开不出爱情的鲜花——那儿没有闪耀着理想的光彩、永不凋落的爱情花朵。

是啊,咱们这世道,谈情说爱,多的是!

女诗人出生于英国中上层社会,在那里那些红男绿女是怎样谈情说爱的呢?且听听王尔德的喜剧《温德米尔贵夫人的扇子》(1892)中贝维克公爵夫人的一段现身说法的“恋爱经”吧:

贝维克口口声声闹着要自杀了,真吓死人,我才接受了他的求婚。可是不到一年,只要是女人,不管是老是少,是美是丑,是什么货色,他都钉着不放。事实上,蜜月还没度完呢,就给我捉住了:他正在跟我家女仆人做迷眼!

这位公爵夫人又一手安排,把她的女儿嫁给了一个来自澳洲的暴发户,而她那宝贝女儿阿迦莎郡主只是个感情苍白,没有个性的小东西,在整个剧本中她只会说一句话:“是,妈妈,”对于这一桩没有感情基础、“金钱”和“门第”达成交易的买卖婚姻,她作为当事人,却仍然只有一句话:“是,妈妈。”这意味着她答应下来了,这是她的终身大事,声调却还是那么平淡、呆板。

女诗人的这几行诗对于那个精神空虚的上流社会是多么深刻的一种批评啊:——

从没想把这称做

“爱”的东西,跟他们的“恨”并列,

或是跟“淡漠”比。

他们的谈情说爱,象是在做游戏:“笑一笑,手绢儿就摔过来”,可是一哭(破坏了打情骂俏的游戏规则),“谁也不理了。”

只有心胸高尚的人,才能真诚相爱,把爱情升华到一个很高的精神境界;这种精神美,和市侩习气、世俗作风有泾渭之分,就象一朵洁白的素莲“从山头往上挺伸,高出于世间的攀折”。(第24首诗)

出污泥而不染,一朵洁白的素莲——这也是整个情诗集给人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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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梁宗岱译《十四行诗集》,《莎士比亚全集》第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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