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归于骚雅的白石词(2 / 2)

姜夔咏物词最著名的代表作是自度曲《暗香》、《疏影》,这两首调名,本自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词应范成大之请,咏石湖雪后之梅。《暗香》: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9〕,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上片从回顾旧时赏梅韵事说起,月色笛声、花光人影,融成一片清冷幽雅的意境。冒寒摘花,尤见情致高绝。接着笔锋陡转,用齐梁诗人何逊在扬州咏早梅的故事,折入今日风情才思减退的迟暮状况,而于衰飒之中,又埋怨竹林外疏落的梅花将冷香送到席上,足见仍不能忘情。“旧时”、“而今”的比较,全从梅花在少时老来都引人幽思着眼,落到眼前赋咏正题,不着一字形容,而昔日月下清寒之梅香,今日竹外疏花之暗香,均已浮动笔底。下片寄梅的遐想用陆凯《寄范晔》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写路遥雪积,寄情无由之悲,曲折地传达出见到梅花时旧情耿耿难忘的心事。“翠尊”“红萼”扣住宴席上见梅的实景,又转回记忆中昔日西湖梅树之盛,感今日片片吹尽之衰。“千树压”二句不用一字敷色涂彩,便写出千树繁花压枝的盛况。下片化用折梅寄人的典故与上片回忆旧时韵事呼应,又处处暗合雪后和湖上之梅的眼前之景,使梅之清香全在今昔盛衰之感、缠绵怀旧之情中托出,境界极其清高优美。《疏影》着重咏梅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10〕。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11〕。等恁时重见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全篇多用美人典故。上片先用《龙城录》所记翠鸟双栖于罗浮山大梅花树上的故事,写翠禽并宿梅枝的情状,由梅之姿形想见其影,犹如一幅水墨折枝花鸟图。接着用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诗意,以美人翠袖单薄、伶俜可怜的凄清神态隐喻梅影之孤清。又用杜甫《咏怀古迹》中的咏昭君诗“环佩空归月夜魂”之意,赋予梅花以美人之魂,则月下疏影之清怨幽独自可想见。上片所用两个美人的典故虽与梅花并无联系,但全从美人与梅花在神韵姿态上的相似之处设想,故能离其形而得其意。下片仍用两个宫廷中与梅花有关的美人典故。“飞近蛾绿”用宋武帝寿阳公主睡时有梅花落在额间,宫廷仿作梅花妆的故事。“安排金屋”,借金屋藏娇之典表示惜花之意。然后写花开始随波飘零,只能在一曲落梅笛声中倾诉哀怨。以上三节皆扣住花落与惜花委婉地阐发梅影渐疏之意。结句点明正题:梅花落尽,惟有疏枝倩影映在窗上,正好入画。历来根据这首词中所用昭君之典,推测词意是借以托喻汴京宫人去国离乡的遭遇,题外有家国兴亡之感。但全篇所用典并未扣住这一主题,很难说一定有所谓故君之思的寄托。《暗香》、《疏影》在艺术上所提供的主要经验还是咏物词的写意手法,长处在含蓄高雅,缺点在隐晦难解。

再次,姜夔的吟咏山水之作往往在眼前景中融入吊古伤今之感,意境清空,有野逸之趣。例如他的《点绛唇》(丁未冬过吴松作)写冬天经过吴松,凭栏怀古时落寞清冷的心情: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上片写太湖上燕雁的无所容心,随云飞去,正是写诗人的随处飘泊,自然超脱。而山峰本来无知,却反说它们感到清苦,商量着要在黄昏时下点雨,这就将人看天色阴阴欲雨的清苦之感移给山峰。“商略”二字十分生动。下片写自己想和“天随子”〔12〕同住,字面上又与“随云”去关合,写出浪迹江湖,随云天去住之意。结尾将天涯飘泊的愁情入怀古之意,气象阔大,悲壮苍凉。此词移情于景,无穷哀感,都在虚处,故前人评价甚高。《一萼红》: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粘鸡〔13〕,金盘簇燕〔14〕,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写他在长沙别驾之观政堂作客时闲游园亭台沼、登上定王台极目远眺的逸兴。序中“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几句,将梅树待开未开之时的情景描绘得十分真切。词中“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又还沉沉”形容陈冰积雪将消未消,复又有阴阴雪意的时景,写尽江南古老庭院冬末春初情味,令人如入其境。词人在穿竹披藤、登临台榭的闲游中叹息时序更递,由春将来临想到春深之时,虽是感时伤春的空泛感慨,但意态如闲云孤鹤,野兴横生,别有一种逸趣。

姜夔一般的伤春感怀之作也都别有一种清淡的韵味。如《淡黄柳》: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

这也是白石的自度曲。词题说:“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阙,以纾客怀。”开头三句写晓角在空城中回荡,马上人着单衣犹感轻寒,将“巷陌凄凉”连同心头凄凉感一并写出。“鹅黄嫩绿”形容新柳之色,扣住词调名“淡黄柳”之意,用色极为鲜嫩,又从异乡找到“江南旧识”的亲切感,客中情怀可见。寂寞中迎来寒食,却怕梨花谢后春色很快变成秋色。这句用李贺“梨花落尽成秋苑”(《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只改一字。原诗跳过暮春盛夏直接到秋天,是为了强调光阴的迅速,姜夔用其意而改成“秋色”,使人联想到秋色的金黄,便与上片色彩协调,同时也使下一句“问春何在”有了着落,结尾空余一池无情的碧水,更觉惆怅。这词在轻寒的早春淡淡地点染嫩柳梨花的色泽,韵致十分雅淡。《鹧鸪天》:

巷陌风光纵赏时,笼纱未出马先嘶。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这首词题为“正月十一日观灯”。与一般写灯节的词不同,没有任何关于灯月交辉的常见铺叙,而是从“白头居士”的冷眼中看富贵人家出门纱笼喝道的排场,以自己只有小女相随做伴的冷清作为反衬,调侃中透出深深的衰暮之悲。但是这个饱经了少年情事的老人,又参透了这热闹繁华背后的凄凉,因此他看遍游人后缓步归来的形象,便多少包含了一点人生哲理的启示。姜词感怀之作的内在筋力由此可见一斑。此外,陆辅之《词旨》所举姜词中名句如“虚阁笼寒、小帘通月”(《法曲献仙音》),“枕簟邀凉,琴书换日”、“墙头换酒,谁问讯城南试客,岑寂。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惜红衣》)等,都以韵致高雅见胜,为宋词带来了清劲秀逸的新格调。

与周邦彦一样,姜夔精通音律,长于审音创调。他大量创制新谱,改正旧调。每创一词调都标明它的音律,注出谱字。《扬州慢》、《暗香》、《疏影》、《秋宵吟》等十七首自度曲都旁注音谱,宋词的音调和唱法因此得以传世,这是他最独特的贡献。他也善于融化前人典故,特别是前人雅词秀句入词,但善于创造优美新颖的意境,并无呈才使气的弊病。这些成就使他自然接续了周邦彦的创作路数,在南宋形成远祖清真、近师白石的格律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