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是咏物词的传统题材。但前代词人至多从人的悲欢离合着想,没有把它和政治联系起来。传说月中嫦娥偷不死之药,所以作者向她请教如何对付白发,以调侃的方式感慨月的永恒,此想已奇;下片更用杜甫“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一百五日夜对月》)的创意,暗寄李白《古朗月行》中的深意。遮蔽光明的桂影自然令人联想到那些政治上的黑暗势力。这就使咏月词达到了新的思想深度。又如《鹧鸪天》: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余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词为送人而作,由眼前的雨云想到行人途中将遭遇的风浪,这是一般送别词的常情,而作者则以自然界的风浪与人间的“风波恶”相比,仕途的行路之难更甚于江头也就不言而喻了。这些比兴都能就眼前事推进一步,取喻现成透辟,发人深思。
辛词中缠绵悱恻的佳作也很多,如《祝英台近》: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它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这首词以“晚春”为题,也可以说是词的老调了,但仍能写出新意。上片用南浦送别的典故,写分钗送人。以落红流莺哀挽春归,前人说得太多,这里新在语气:埋怨没有人管管这风雨如此糟践飞红,又不劝流莺停止啼鸣。可见伤春的无奈和烦恼。下片的新意在于选择了女子以簪花的数目预卜归期的细节,“才簪又重数”极其细腻地写出女子无聊地反反复复数花以自慰的心理。结尾埋怨春带愁来,虽然前人诗词中类似意思较多,但责怪春归不把愁一起带走,还是颇有新趣。前人赞此词“昵狎温柔,魂销意尽,才人伎俩,真不可测”(沈谦《填词杂说》)。也有认为此词别有寄托的。无论有无,都可以看出辛词的表现技巧确实不在小晏秦观之下。不过他更有特色的还是那些阅尽人间沧桑之后的言情之作,其感慨的深沉是一般婉约词无法相比的。如《丑奴儿》: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俞平伯先生对这首词的解释非常透辟:“不识愁的,偏学着说。如登高极目,何等畅快,为做词章,便因文生情,也得说说一般的悲愁。及真知愁味,反而不说了。如岁晚逢秋,本极凄凉,却说秋天真是凉快呵。今昔对比,含蓄又分明。中间用叠句转折,末句似近滑,于极流利中仍见此老倔强的意态。将烈士暮年之感恰好写为长短句,‘粗豪’云云不足以尽稼轩。‘秋’仍绾合‘愁’字”(《唐宋词选释》)。可见稼轩虽咏烈士暮年之悲,也能写得像婉约词一样委婉。
再次,大量运用典故、诗文句法和口语入词,问答如话,议论风生:辛弃疾不仅继承苏轼打破诗词界限的作法,而且达到诗词散文合一的境界。他读书广博,无论经史、诸子、楚辞还是古今体诗句,拈来就用,一齐融化在词中。他用韵绝不限制,不讲雕琢,形成一种散文化的歌词。其语气的强烈多变,正是充分利用了词可以多用虚词以自由地表现口吻语调的特点,加上散文化句法而形成的。如《水龙吟》: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常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这是他过南剑州双溪楼所作的一首怀古词。据《南平县志》,宋代南剑州即福建南平县。府城东有双溪楼。剑溪流过南平,上有双溪阁。双溪指剑溪和樵川,二水交流,汇成一潭。流传着一个有名的故事:据王嘉《拾遗记》,西晋时夜里有紫气直冲斗牛二星之间,张华派雷焕任丰城令,掘地得到干将、莫邪二剑。张、雷二人各藏其一。后来张华遇害,宝剑遗失。雷焕之子佩另一剑经过延平津,剑鸣,飞入水中,入水寻找,只见双龙盘绕在潭底,目光如电,不敢前取。延平津就是剑溪。作者将这一故事和收复中原的形势联系起来,想象此地夜夜都有光焰冲天的情景,同时用《晋书·温峤传》中温峤在平苏峻之乱后在归途中经过牛渚矶,燃犀角照水中怪物的故事,幻想下探宝剑以决西北浮云,而他所怕的风雷鱼龙,也正象征着那些阻挠统一大业的政治势力。下片用三国陈登的故事写登楼观感。陈登有大略和扶世济民之志,博览典籍,雅有文艺。与辛弃疾相似,这里用以自比。千古兴亡和百年悲笑都在登览中一时阅尽,可见他想要高卧自适,在斜阳里系住人生的征帆,实出于无奈。全词气势豪壮奔放,情绪抑塞苍凉,想象飞动,用典自然,尤其上片,两个不相干的故事与眼前景色融合成一个完整而曲折的访古的心理过程,即使不知典故,也了无滞碍。
辛弃疾好用典故和书本材料,固有“掉书袋之病”,但多数典故托物比兴用得自然贴切。《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也是他怀古的名作: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与上一首《水龙吟》不同,这词的典故都摆在字面上,是他用典的另一种风格。词作于辛弃疾66岁镇江知府任上。京口即今镇江市。北固亭在长江边的北固山上。又名北顾亭。在此怀古,难免想到六朝的兴亡。这首词却把怀古的重点放在南北朝的关系上,用典故影射当前的时局。六朝的第一朝吴国在京口定都。南朝的第一朝宋武帝刘裕小字寄奴,祖居京口,也是在这里起事。因此开头在回顾了孙权英雄事业的流风余韵之后,随即自然地转入在平常巷陌中崛起的刘裕。称赞他当年北伐中原、收复洛阳长安的气概。下片用刘裕之子宋文帝因草率北伐而一败涂地的狼狈加以对比,元嘉是宋文帝的年号。二十七年(450),王玄谟北伐失败,北魏太武帝(小字佛狸)率军追到江北瓜步山,在山上建立行宫,即后来的佛狸祠。内外戒严,宋文帝登上烽火楼北望忏悔。这故事中又套用了西汉霍去病追击匈奴到狼居胥(即狼山,在今内蒙西北)、封山而还的故事,说元嘉时想学霍去病消灭匈奴,结果反而慌张逃跑。而作者还记得四十三年前,在扬州以北的烽火中杀敌南渡的往事,见佛狸祠下的神鸦和社祭的鼓声响成一片,这就将北魏的故事和南渡君臣仓皇南逃的现实巧妙地联系起来,体现了作者既坚决主张抗金而又反对冒进的正确主张。最后以廉颇自比,流露出老当益壮、仍堪一用的雄心和无人问津的悲凉。虽然全篇堆叠典故,但因运用贴切,能够给人以更多的启发和联想。他的另一首用《南乡子》写的“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也很受人赞赏: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21〕,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上片用杜甫登高诗“不尽长江滚滚流”,下片用《三国志·孙权传》中曹操所说“生子当如孙仲谋”语,也很恰到好处。
辛弃疾还好用口语,运之于散文句法,有时文白夹杂,通俗而又浑然天成,别有风味。例如他的《沁园春》借戒酒来抒发政治失意的牢骚,设为与杯子问答:“杯,汝来前,老子今朝,检点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最后“杯再拜,道‘麾之即去,召之即来’”。这词肆意挥洒,不拘绳墨,完全打破词要求含蓄的传统,以文为词,以词论理,虽于韵味较欠,但也颇有风趣。像《西江月》写他醉倒松下时刹那间的心理状态:“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看似游戏笔墨,却在惟妙惟肖的醉态描写中表现出倔强如故的英雄本色。《西江月》以口语写景,别有风味: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这首词写于“夜行黄沙道中”,一路上月色虽明,但优美的景色主要凭听觉和嗅觉感知:惊起的鹊叫、半夜的蝉鸣和蛙声、稻花的香气以及谈论丰年的人语,都能得夜行神理。结尾路转溪桥,忽然出现熟悉的茅店,轻快活泼而有不尽之意。其中“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将口语中常说的数字用来写半夜雨前景致,疏朗明快,化俗为雅。文言与口语的自由驱遣,既使辛词保持着新鲜活泼的气息,又提高了词的格调。
总的说来,辛词以其广泛的成就开拓了歌词的领域,“其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于倚声家为变调,而异军特起,能于剪红刻翠之外,屹然别立一宗”(《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词曲类》),并使他在世之时就成为一班具有爱国思想的友人争相模拟的榜样。在他去世之后,蕴涵在他作品中的振聋发聩的战斗力量,对后代处于深重民族危机中的文人仍起着启发和鼓舞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