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不销魂说李易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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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本质是人学,丹麦学者勃兰兑斯在他的不朽名著《十九世纪文学主流》一书中说:“文学史,就其最深层的意义来说,是一种心理学,研究人的灵魂,是灵魂的历史。”所以,我们在阅读一位作家的作品之时,除了要了解他的生平出处、社会背景,更需要用心去倾听作品背后无声的呼告呻吟,剖析作家的心理症候,感受他或她的灵魂悸动,这样才算是一位合格的读者。历来对女词人李清照的研究,多侧重她的身世与词风,却甚少涉及对其性格底色的深层探讨,这无疑是非常大的缺憾。

李清照,字易安,号漱玉,山东章丘人。父李格非,字文叔,是北宋著名的文士,为文高雅条畅有义味,与苏门诸人关系密切,后亦名登元祐 党人碑;母亲王氏,是状元王拱辰孙女。家中浓郁的文化氛围,让易安自幼即徜徉书海,才堪咏絮。元符二年(1099),易安年十八,时为礼部员外郎的父亲把她嫁给吏部侍郎赵挺之的季子,太学生赵明诚。这头婚事在当时可算得门当户对,但徽宗朝赵挺之做了宰相,打压旧党,不遗余力,李格非却因身沦党籍,遭到政治迫害,两家的裂痕越来越大。赵挺之任相职后,易安曾献诗几谏(对长辈委婉而和气的劝告谓之几谏) ,有“ 炙手可热心可寒”之语,父李格非遭到迫害后,又给公公上书请救,想以“ 人间父子情” 打动赵挺之,不过,这些对热中权势的赵挺之而言都是徒劳。

易安与赵明诚的婚姻,长期被视作鳒 鲽相依的典范。元朝伊世珍《琅嬛 记》编造了一个著名的故事:

赵 明诚幼时 ,其父 将为择妇 。明诚昼寝 ,梦诵 一书,觉来 唯忆三 句云:“言与司 合,安上 已脱 ,芝芙草拔 。” 以告 其父 ,其父为解曰 :“汝待得能文 词妇 也。‘ 言与司 合’ 是‘ 词’ 字,‘ 安上 已脱’ 是‘ 女’ 字,‘ 芝芙草拔’ ,是‘ 之夫’ 二 字,非谓汝为 词女之夫乎? ” 后李 翁以 女女之,即易安 也,果有文章 。

宋以后,易安词名藉甚,故《琅嬛 记》所载的故事虽然荒诞不经,而词女之说,久已深入人心。人们想到了易安,首先想到的一定是“ 女词人” 这个标签。易安的生理性别造就了她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但也局限了人们对她的进一步认知。

杨海明先生说:“李清照之所以受到当时和后世男性文人的赞誉,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沾了她女性身份的光。”(《唐宋词与人生》) 我非常认同这一见解。清代常州词派的理论家周济就认为“ 闺阁词唯清照最优,究苦无骨”,我的太老师朱庸斋先生赞襄兹说,他在《分春馆词话》卷五中说:“历来对清照词作之评,往往偏高溢美。其词清新流丽,自然中见曲折,然生活面狭隘,闺阁气重,不免近乎纤弱。……后世不少柔靡轻巧之作,与清照流风不无关系。”我们知道,中国文艺的审美旨趣,固然重视阴阳相生相济,但仍是以乾动阳刚为主,易安的词缺乏风骨、偏于柔靡,自风格体性言,是纯然的女性词,固然在当时独树一帜,然而衡诸中国文艺的主流,确实离名家、大家的标准差别辽远。

易安在词坛的地位,是经后世文人的过分推崇而逐渐形成的。不过,宋代对易安的褒评都是基于她的诗文,而非她的曲子词。如胡仔云:“近时妇人,能文词如李易安者,颇多佳句。”这里的文词是“诗古文辞” 的“ 文辞”,指古文、骈文、赋,不是指曲子词。又引《诗说隽永》说:“今代妇人能诗者,前有曾夫人魏,后有易安李。”南宋理学家朱熹云:“本朝妇人能文,只有李易安与魏夫人。李有诗,大略云‘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云云。中散非汤、武得国,引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 (《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 他认为,宋代妇人能文的,只有魏夫人( 其丈夫是曾为宰相的曾布 ) 和李易安,但易安除了文章之外,还能诗,且写得不赖。他举的例子是“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嵇中散” 是嵇康,他是魏晋时“ 非汤武而薄周孔”“ 越名教而任自然” 的名士,后为司马氏所杀。嵇康表面上毁弃礼教,实则是真信仰礼教,因为不满司马氏篡权,利用和亵渎礼教,这才非薄汤武革命,以商汤代夏武王伐纣为臣弑其君,挑战儒家传统观念。易安这几句诗的意思是,东汉继承西汉的法统,是政权的合法延续,中间王莽篡汉建立新朝,只是像人皮肤上长了瘊子,不能改变历史正统,嵇康非薄殷商代夏、周朝代商,正因坚持了历史正统观的缘故。易安身亲离乱,其时宋室君臣因靖康之难被掳北上,金人在北方扶植刘豫建立起伪齐政权,易安此诗,或即为此而发。古代女性由于所受教育及参与社会生活的限制,一般来说,诗文不像男性那样綦重家国情怀,易安诗却绝非闺阁之秀,直是文士之豪,这也就难怪朱熹感叹:“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

易安词在当时就受到一些男性读者的猛烈抨击,如王灼在《碧鸡漫志》中虽肯定她的词“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却更严厉地批评她“ 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搢 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忌也”。这种对易安词的贬抑,基于儒家崇尚雅正的诗教观。在王灼的眼中,易安完全不合于当时社会对女性的形象要求,她在丈夫死后,“再嫁某氏,讼而离之。晚节流荡无归”,虽未深责,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易安词流传至今者已不多,王灼所讲的“ 无顾忌” 之作,可能大都散佚了。从传下来的作品看,以下两首可能有问题:

浣溪沙·春暮

绣面芙蓉 一笑开 。斜 飞宝鸭衬 香腮。眼波 才动 被人猜 。一面风情 深有韵 ,半笺娇恨寄幽怀 。月 移花影约 重来 。

雨中花·闺情

素约 小腰身 。不奈伤春 。疏梅 影下晚妆新 。袅袅娉婷 何样似 ,一缕轻 云。歌 巧动朱唇 。字字娇嗔 。桃花深径 一通津 。怅望瑶台清夜月 ,还送归轮 。

《浣溪沙》描写了一位女子,她的面庞十分秀美,嫣然一笑,就像芙蓉花开放,背面雕着斜飞的野鸭的镜子,映衬着她的香腮。她的眼波很能勾魂,才一转盼,就惹动了男子的心事。“一面风情深有韵” 是说她画着齐整的妆容,带着无以言说的风情,把对情郎的思念与嗔怨,写在了笺纸上,约情郎在夜半时分重来相会。

这首词我认为是易安闺中读唐代诗人元稹《莺莺传》传奇而写的,词中的女主人公,应该就是那位与张生私通的崔莺莺小姐。在礼教森严的时代,一位大家闺秀却去写词赞颂男女淫奔私媾,卫道士们当然要大摇其头了。

《雨中花》则是讲了一位歌伎的身世。上片说这位歌伎用一束素(一种白色的丝织品)紧紧束住了腰,使腰身显得特别纤细,仿佛娇弱到不能承受春天逝去所带来的惆怅。她的新妆在疏梅影下显得特别动人,她行步时袅袅娉婷,仿佛一缕轻云。下片是说这位歌伎轻启娇唇,曼声歌唱,一下子吸引了某个男子,于是二人有了一段短暂的露水姻缘。然而这种感情不可能长久,终于到了要分手的时候,歌伎只能怅望秋月,送郎归去。“桃花深径一通津”,用东汉刘晨、阮肇入天台遇女仙之典,比喻男女欢会。

这首词所触及的题材,毫无疑问在当时只能是男性的特权。易安以一女子而写这样的词作,无怪乎受到王灼之讥。

即使没有这些“ 无顾忌” 的词,易安词也有着与当时的标准淑女不一样的气息。后者可以魏夫人为代表。我们来看魏夫人的两首《菩萨蛮》:

溪山掩映斜 阳里 。楼台 影动鸳鸯 起。隔岸两三家 。出墙红杏 花。绿杨堤 下路 。早 晚溪边去 。三见柳 绵飞。离 人犹未归 。

红楼斜 倚连 溪曲 。楼前 溪水 凝寒玉 。荡漾木兰 船。船中 人少年。荷 花娇 欲语 。笑入鸳鸯 浦。波上暝 烟低 。菱歌月 下归 。

二词高华典重,含蓄蕴藉,如果谁要对这样的词作点评,大抵可以用上“贞静专一,《卷耳》之遗” 这一类的话 遥 (《卷耳》是《诗经》中的一首,古人认为是周文王的后妃怀念他所作。) 而易安词名作如:

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 不消残 酒。试问 卷帘 人,却道 海棠依旧 。知否 。知否 。应是 绿肥红瘦 。

醉花阴

薄雾浓 云愁 永昼 。瑞脑消金兽 。佳节又 重阳,玉枕纱厨 ,半夜 凉初透 。东篱 把酒黄昏 后。有暗 香盈 袖。莫道 不消魂 ,帘 卷西风 ,人比 黄花瘦 。

写得更通俗,词中的情感更加直露,隐约透露出一种疏狂,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分,与魏夫人词作气息迥异。下面这首《一剪梅》:

红藕 香残玉簟 秋。轻解罗裳 ,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 书来 ,雁 字回时 ,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 自流。一种相思 ,两处闲愁 。此情 无计 可消除 ,才下眉头 ,却上心头 。

造假惯犯尹世珍说此词作于赵李新婚未久,赵明诚到外地求学,易安作此词寄之,催他归来。我认为这首词应该是易安的“ 赋得体”,她只是围绕着“ 别情” 这一主旨,写了一首供人唱的流行歌曲,未必实有其事。但易安才华高绝,“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二句尖新夺目,遂亦成名作。

仅从上举三词看,我们就得认同清末大学者沈曾植的见解:“易安跌宕昭彰,气调极类少游,刻挚且兼山谷,篇章惜少,不过窥豹一斑。闺房之秀,固文士之豪也。”这提醒我们,对易安的性格分析,不能局限于她的女性身份。我认为她在心理上有非常明显的双性化倾向,甚至男性心理还要占到压倒性的优势。也就是说,自心理性别言之,易安实为男性。心理性别为男性的人,其性心理表现为主动进攻型,以占有征服为目的,而心理性别为女性的人,其性心理是矜持的、接纳的,易安词的“ 无顾忌”,也必须从她的心理性别上去解释。

易安的晚年生活十分凄惨,改嫁过一次,却所托非人,后来又经官司讼离,遂致名誉遭玷,为人所不齿。《苕溪渔隐丛话》记载:“易安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有《启事》与綦处厚云:‘ 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 zǎng ) 侩之下材。’传者无不笑之。”所谓驵侩,是指马匹交易人,引申指市侩,“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 二句对仗很工,但在旁人看来,你都已经是桑榆暮景的老太太了,还不肯守节,要去嫁人,你自己饥不择食,找了这么个粗鄙的市侩,又能怪谁呢?王灼讥刺她“ 晚节流荡无归”,代表了时人对易安晚年的看法。到了清代,有俞正燮者,著《易安居士事辑》为李清照辩护,认为有嫉恶易安之才的小人改窜易安与綦崇礼(字处厚) 的谢启 (一种古代文体,要求用骈文写) ,本无再适张汝舟事;又据年份考之,谓易安时年已过五十,怎么还可能守不住节而改嫁呢?俞老先生不懂得,易安的心理性别是男性,她才没有把自己定位成淑女呢!

易安的心理性别既是男性,就会时时流露出特别好胜的性格。她在《金石录后序》中回忆了她和赵明诚曾有过的短暂的幸福时光:

每饭罢 ,坐归来堂烹茶 ,指堆积 书史,言某 事在某 书某 卷第 几叶第 几行 ,以中否 角胜负 ,为饮茶先 后,中即举 杯大笑 ,或 至茶覆怀中 ,反 不得饮 而起。

清代词人纳兰性德作《浣溪沙》词追悼亡妇,有“ 赌书消得泼茶香” 之语,即用这个故事。但我以为这样的生活剪影,在易安以为乐,在赵明诚却可能适以为苦。据周煇 《清波杂志》所载:“顷见易安族人言,明诚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这样文士气的生活情趣,与争强好胜的性格,都是纯然男性化的。当代有学者认为,细读易安这篇回忆录性质的《金石录后序》,可以看出赵明诚对妻子逐渐冷淡,他对文物收藏的狂热远远超过对易安的爱,其实两个人的情感纠葛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责任,易安身为女子,其心理性别却是男性,这种矛盾决定了她和赵明诚不可能有真正幸福的婚姻。

易安又爱下双陆棋(又名打马) ,还专门写了《打马赋》《打马图序》,谈到,所谓赌博只不过是力求争先,所以一心求胜者,就能取得最终胜利。她自承性格就是一心求胜,所以凡是赌博一类的东西都非常爱好。在古代诗人当中,生命力极其旺盛、好色如命的清代大诗人龚自珍就同样耽于赌博。

易安曾写有一篇论词的文字,词中名家如柳永、张先、宋祁、晏殊、欧阳修、苏轼、王安石、曾巩、晏几道、黄庭坚、秦观,几乎都被易安一笔抹倒,《苕溪渔隐丛话》的作者胡仔看不下去了,说韩愈《调张籍》诗中的名句“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就是为易安这样的人写的。胡仔不明白,易安潜意识里,从来就没把自己当作女人。

易安虚岁五十二岁作《金石录后序》,追忆往事,颇多感慨。结尾慨叹:“噫!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 陆机作《文赋》时是二十岁,蘧伯玉曾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吾五十而知四十九而非。”易安这句话不仅是说自己从十八岁归赵明诚,至今三十四年,已经五十二岁了,也含有知前事皆非的悔恨。我觉得更有意味的是,易安不去类比古代的贤女子,而是把自己与陆机、蘧伯玉这些文豪贤士相比,可见她在心理上是把自己定义为男性的。

我们再看她的这首《渔家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