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首是一整体,但又可分前后两个层次。前三首为一层,重在对江南情事的追忆;后二首又是一层,重在寓居洛阳的所经所感。
第一首,劈头直入,由江南情事直接写开去。它讲的是与江南一位青楼女子的恋情。上片写夜半临歧,美人依依不舍,垂泪分别。但一经渲染以红楼、香灯、半掩的垂着流苏的锦帐、残月等意象,立时营造出一种凄美的氛围。过片二句,是说忘不了这位歌伎弹奏琵琶的场景:琵琶上装饰着金翡翠的羽毛,弦上流转出黄莺一样悦耳的声音,可是还没有完,主题是在一结:“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这位美人很清楚与主人公的爱情只是昙花一现,她善解人意,劝道:你该回去了吧,你心爱的妻子在家里等着你。
第二首是对第一首的回应。难道主人公不愿意回到家中吗?可是自己求取功名不得,又怎能轻言回去呢?“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写得多美!但这种美,不是靠意象的美而烘托,却是靠浓挚的情感,而且是经过理性的浸润后的浓挚的情感动人。江南之美,甲于天下,但寓居在此,逃避战乱的人,又怎么会有归属感?故这两句是沉郁的。“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说的是碧绿的春水,比天空还要明净,躺在游船画舫之中,和着雨声入睡,又是何等之美,何等之空灵。前二句的沉郁,与后二句的空灵,形成了难以言喻的艺术张力。
过片暗用卓文君之典。汉时蜀人司马相如,与巨富卓王孙之女卓文君私奔,因卓王孙宣布与文君断绝关系,司马相如就令文君当垆,自己穿着短裤,在大街上洗涤酒器。所以“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双雪”,“垆”就是酒垆,“ 垆边人” 指的就是自己的妻子,也就是上一首中“ 绿窗人”。主人公何尝不思念这位面如皎月、肤色赛霜雪的妻子?但是“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古人云富贵而不还乡,就像衣锦而夜行,而一事无成的人,回到家乡,心情只能更加抑郁哀凉。这两句没有任何艺术技巧可言,纯粹靠人生阅历和情感动人,成为千古名句。清末大词人王鹏运提出,写词要符合“ 重、大、拙” 三字诀,这两句就是“ 拙” 的审美境界。
第三首,画面立足现在,追忆江南,有今昔对照之概。“如今却忆江南乐” 一句领以下七句,一气贯注直下,笔力很是惊人。上片二三四句谓在江南时,自己尚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穿着鲜艳的春衫,衬托出健美的身材,在斜桥边随便摆个姿势,就会引来满楼的歌伎争相招揽。过片接着写风流情事,情节是“ 醉入花丛宿”,镜头却是“ 翠屏金屈曲”,这是很高明的蒙太奇的手法。屈曲是合页铰链,用铜做成,所以叫金屈曲,以形容它的美。对翠屏、金屈曲做一个特写镜头,把“ 醉入花丛” 之后的情节遮掩住了,就让人多了一层想象。词是极美丽的文体,要想写得好,就要善于设色,要懂得调配色彩。全词以春衫的鲜艳、红袖的热烈、屏风屈曲的金碧为基色,最后却是白头的萧瑟,浓淡明暗,映带前后,情感更见悲凉。一结“ 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是一决绝语。所谓决绝语,就是用发誓的方式说话,这是古诗词中常用的修饰手法,在诗词当中用上这种修辞手法,感觉就像是古乐府,非常质朴非常有力。
台湾的萧继宗教授评说这三首词的结尾,说:
此三首后结,首云:“劝我早归家” ,次云:“ 未老莫还乡” ,末云:“白头誓不归” ,实有层次,年愈老而语愈坚,思愈深而情愈苦。
堪称独具只眼。我们经常听到有些人说,时间会改变一切,但有些情感、有些东西、有些人是永远不会变的,反而是时间越久,心中的苦痛越加深挚。端己正是这样一位性情中人。
从第四首开始,转为现在时。对于第四首,明代诗人、戏曲家汤显祖没有读懂,他说:“一起一结,直写旷达之思,与郭璞《游仙》,阮籍《咏怀》,将毋同调。”一起是指“ 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一结是指“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这是没有体悟到端己故作旷达,而内心沉痛的感觉。李冰若先生在《栩庄漫记》中反驳说:“端己身经离乱,富于感伤,此词意实沉痛,谓近阮公《咏怀》,庶几近之,但非旷达语也,其源盖出于《唐风·蟋蟀之什》。”他认为说韦词与阮籍的《咏怀》诗七十四首相近,这是对的,但说成是旷达语就不对了。
“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从表面上看很旷达,有人生苦短、宜及时行乐的意思,实际上用在这里是反语。端己的生命态度极其认真,在词中故意说跟自己生命状态完全不同的话,反而显得更加沉痛。这两句的意思就是,你干吗要那么认真啊,还不如多喝点酒,多快乐点,傻笑点。这是对他的人生态度的忏悔,更是对他的人生态度的坚持,他把人生无限难以言说的无可奈何,都表现在这首词里面了,所以根本不是旷达,而是悲凉。
第五首是对前四首的一个总结,也是端己对他现实人生的冷静观照。“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老而无成的才子,对着春光,尤其是冠盖如云作为陪都的洛阳城的春光,心中的郁结可想而知。“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魏王堤” 是指洛水流经洛阳城内的一段堤坝,为当时名胜,因曾赐给魏王李泰为苑囿,故称魏王堤。“柳暗” 是说柳色转深,春天将尽了。见物候变异而心转迷,迷的是什么呢?作者并没有点明。他把心中无限的悲伤、无限的矛盾痛苦、无限的绝望,全都藏在心底,只是告诉你,主人公心事转迷,他的心里面有多么复杂多么难受,你自己去品咂。
过片“ 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是说桃花漂在澄明清澈的春水之上,水面上浮游着对对鸳鸯。自《诗经·桃夭》之后,桃花就有与婚姻、爱情相关的意义,鸳鸯当然更是爱情的象征,故很自然地,主人公想到了远方的爱人:“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这个结句称得上是神完气足,情感特别充沛。
朱庸斋先生说:“韦庄之《菩萨蛮》与温庭筠风格不同。温词作风古艳,韦词作风古朴。温词‘ 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写无人之境,幽峭而哀怨;韦词‘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写有人之境,和谐、舒畅而静谧。可见韦庄善于搜索突出之典型景物,加以描绘,以表现当时之境况。”温词开出后来吴文英一路,韦词开出后来姜夔、张炎一路,前者秾 艳精雅中,饶蕴幽怨,后者清丽妩媚中,自寓精壮。
再看他的《归国遥》:
金翡翠。为我南飞传我意。罨画桥边春水。几年花下醉。别后只知相愧。泪珠难远寄。罗幕绣帏鸳被。旧欢如梦里。
唐五代词,一般乐主辞从,词牌是曲子名,词的内容都与曲名相关,与后来的词既有词牌又有题目不同。这样的词,词人如果一定要加个题目,便叫作“本意”,就是词的内容即是词牌本来的意思。这首词就是一首“本意”,写归到故土,对客地人的怀念。
上片以祈令语开头,“金翡翠。为我南飞传我意”,写得非常质朴,像是民歌的感觉。接下来两句,点明所思之人身在何处,以及对当日欢情的怀念。“罨画桥” 是罨画溪上的桥,罨画溪在浙江湖州一带。但这里是用罨画桥借代江南,因为词的意象只有轻灵纤小,才有词的味道。罨画桥边,花下沉醉,是和谁呢?不必说出,说出来就没有韵味了。
过片也是因为情感太浓挚,所以根本用不到虚笔写景。最后叙写细节,“罗幕绣帏鸳被。旧欢如梦里”,写得非常炽热大胆,但又特别真挚。
端己的两首《荷叶杯》,也写得深情眷眷:
绝代佳人难得。倾国。花下见无期。一双愁黛远山眉。不忍更思惟。闲掩翠屏金凤。残梦。罗幕画堂空。碧天无路信难通。惆怅旧房栊。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显然,这样的词与政治寄托毫无关系,也是讲他的一段感情,对词中这位绝代佳人的思念。最后两句“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非常平白,简直就是口语,但又非常感人,因为它能够引起很多跟他有相同经历人的共鸣。
下面这两首,不是端己很好的作品,但可以作为旁证,证明我认为端己词都有明确的时间序列的观点。二词写他中进士以后的快乐,把皇帝比作玉华真君,而自己也就飘然欲仙了:
喜迁莺
人汹汹。鼓冬冬。襟袖五更风。大罗天上月朦胧。骑马上虚空。香满衣,云满路。鸾凤绕身飞舞。霓旌绛节一群群。引见玉华君。
街鼓动,禁城开。天上探人回。凤衔金榜出门来。平地一声雷。莺已迁,龙已化。一夜满城车马。家家楼上簇神仙。争看鹤冲天。
端己中举前还有两首《谒金门》,按照萧继宗先生的观点,是写作者与一个女道士的爱情。前曾说过,唐五代时词都是咏本意,《谒金门》词牌本就是表现女道观,端己的这两首词是写对女道士的爱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春漏促。金烬暗挑残烛。一夜帘前风撼竹。梦魂相断续。有个娇娆如玉。夜夜绣屏孤宿。闲抱琵琶寻旧曲。远山眉黛绿。
空相忆。无计得传消息。天上嫦娥人不识。寄书何处觅。新睡觉来无力。不忍把君书迹。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
唐代女道士,在身份上与妓女比较接近,很多唐代的诗人,都与女道士发生过感情,端己也未能免俗。其第二首,就是前人的诗话里说的,被蜀主王建抢了姬人后的追念之作。但这两首词的情感,只是淡淡的惆怅,不是那种爱人被强夺去的痛苦。“天上嫦娥人不识。寄书何处觅” 更是在暗示女主人公的身份。因唐诗里面特别喜欢把女道士比作天仙。
另有两首《女冠子》,据词牌看应该也是写与女道士的爱情: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端己的词里,我最喜欢的是这首《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贺裳在《皱水轩词筌》中说:“小词以含蓄为佳,亦有作决绝语而妙者。如端己‘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之类是也。牛峤‘ 须作一生拚(pán),尽君今日欢’ ,抑亦其次。柳耆卿‘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亦即韦意,而气加婉矣。”这首词堪为韦词压卷,好就好在写得非常决绝。端己哪里是在写怀春的女子,而是借这位女子的口,写出自己一毫不肯苟且的生命态度。端己用生命的炽热与真诚,泼画出花间词的又一个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