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并没有花费笔墨正面来写他在软禁中的屈辱辛酸,以及生活上的困顿,也没有像其他的词一样着眼于过去某个自由奢华享乐生活的片段,而是把眼光放大到了江山之上——“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别时容易见时难”淡淡的话语中其实蕴含了幸酸的人生感叹,意境幽远,故而成为经典名句。当他一脚离开南唐时,怎么也没想到重新回去恐怕在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
这句话相比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之句,所表达的心境要复杂很多。
正值暮春时节,花谢花飞飞满天,当落在水面上的残花,随着流水而去的时候,它没有想到会再也回不到那枝头去了吧。李煜由己之悲推衍至花之悲,由己之无奈推衍至花的无奈。不禁慨叹——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景色同心境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境界。春的消逝,花的凋零,水之东逝,时光的流转都是无法回头的。就这一点来说,天上和人间无不相似。
“流水落花春去也”与上片“春意阑珊”相呼应,一个“去”字包含了多少留恋、惋惜、哀痛、沧桑,甚至绝望啊。
李煜的“天上人间”句,让人颇感迷离恍惚,费琢磨。古往今来更是众说纷纭。有说这是指距离之感,有说是感叹昔日人上君的地位和今日阶下囚的遭遇就像一个天上、一个人间般相去甚远。
而我的理解却是一种辞别世间之意。结合“流水落花春去也”来玩味,他似乎在说:“吾同流水春花一起去也,吾去也。别了,这带给我欢乐与忧愁的人间天上。过去的时光再好,花儿再美,人间再好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永别了!”这是他从肺腑里迸发出的最沉痛的道别!
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九引《西清诗话》云:“南唐李后主归朝后,每怀江国,且念嫔妾散落,郁郁不自聊,尝作长短句云:‘帘外雨潺潺’云云,含思凄婉,未几下世。”
由此可知,这阕词作于他死前不久,便更加验证了我的想法。
他在这首词里,把对往昔的生活和南唐无限的江山之怀恋抒发在对春意衰残的痛惜声中。春本应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然而此时李煜眼里的春却是有着衰败与死亡的味道。他是否同时也在暗喻自己已经来日无多,不久于人世了呢?
至此我们已经逐渐、一再地从他的词里读到了绝望的味道。敏感的李煜恐怕早就从种种迹象中嗅出他的生命不会太长久了,不然为何写出这么多绝望至极,让人心酸的句子呢?
李煜以白描的手法描写梦醒后的凄凉情景要胜过千言万语的呼喊和哀诉,我们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喊与哀诉,活生生地写出了这个亡国皇帝的痛苦的灵魂。
这首词表达的情感真可谓“句句沉痛,字字泪珠,以歌当哭,千古哀音”。词的格调悲壮,意境深远,早已突破了花间词派的风格。
我们从它那低沉悲怆的基调中可以体味到:这原本就是一支婉转凄苦的哀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