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到一个不喝酒的诗人,估计比要找一个不吃奶的婴儿还难。或者说,酒就是诗人的乳汁,只不过,这乳汁维持的不是诗人生理意义上的生命,而是维持了他们艺术层面上的激情,或者说,梦想。
辛弃疾自从南渡之后,就基本与前半生的戎马倥偬告别了。曾经的功业此时已经成为只能在梦里出现的连营和画角,醉里挑灯看剑之后,要面对的更是醒来的时候现实的无奈和悲哀。诗人忽然发现,以前读过的书,相信过的名词,竟然全部是一场欺骗。是悲,是痛,是倒塌,还是迷茫?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这时候,诗人只想醉,大醉,最好没有醒来的时候。信念的倒塌,是没人能够扶助的。长久以来,生活在心灵和信念中的上帝已经死去,不会再复活,而此时唯一的救世主,只有酒。
酒与诗人结缘,似乎也不是中国的专利。古希腊人也是很喜欢酒的,在酒的陪伴下,苏格拉底与朋友们一起探索真理的奥秘,柏拉图与学者们激烈争辩,海克里斯痛饮美酒打败了九头蛇,伊阿宋与朋友们举杯之后,踏上寻找金羊毛的旅程……在爱琴海温柔海风的吹拂下,宙斯的子民们用美酒歌咏他们的生活、智慧和爱情;在日神阿波罗的理智之光照耀下,狄俄尼索斯用美酒浇灌他们的健康、生命和自由。于是,在这片神秘的土地上,孕育出了人类最伟大的一种精神——酒神精神。酒神精神一直是西方文化中一个极其核心的部分,而尼采更是将酒神精神作为自己哲学的核心部分,其哲学的主要命题,包括强力意志、超人和重估一切价值,事实上都脱胎于酒神精神:强力意志是酒神精神的形而上学别名,超人的原型是酒神艺术家,而重估一切价值就是用贯穿着酒神精神的审美评价取代基督教的伦理评价。换言之,酒神所代表的审美精神,既是他其他一切思想的出发点,又是其归属。
可是,更偏重日神精神的中国却少有这样的酒神精神。紫色的葡萄酒与白色的米酒之间的距离,就像古铜色的皮肤与长袍下面终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的皮肤之间的距离一样大。汉密尔顿在《希腊的精神》中,一语道破天机:
希腊人生活在主体自由和伦理的中间地带。这就不像东方人那样固执一种不自由的统一,结果产生了宗教和政治的专制,使主体淹没在一种普遍实体或其中某一方面之下,因而丧失掉他的自我,因为他们作为个人没有任何权利,因而也就没有可靠的依据。
因此,当希腊人用美酒表达自己对生命的赞颂,并孕育出了伟大的酒神精神的时候,中国人只能用酒浇心中之块垒,做神而不得,只有当酒仙。
神是俯瞰世间的,带着透彻的眼光和悲悯的手指观照芸芸众生,透视悲剧又执着悲剧,以入世的姿态正视奥林匹斯山下的一切,享受生命中的大欢喜和大悲哀。神是积极入世的,用自己的神圣和激情来照耀世间,观照生命和灵魂;仙是消极出世的,道不成,乘浮槎于海,有一点吃不到葡萄就再不看葡萄藤的味道。仙所有的,只是举杯消愁的无奈,是醉里贪欢的忘却,不是用昂扬的精神,如汉密尔顿所说的“活力,而不是活着”的姿态切入人世,而是以忘却和逃避的姿态转身而去,不再回头。当不了神,只好成仙,放白鹿于青崖,散发弄扁舟去也。
所以,神是一种坚强的回归,仙则是无奈的逃避。
于是,紫色的液体中,荡漾的总是意志之直觉的酣醉欢悦;而白色的液体中,晃动的却总是梦魇的杯弓蛇影。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以阮籍为例说:
就是他的饮酒不独由于他的思想,大半倒在环境。其时司马氏已想篡位,而阮籍的名声很大,所以他讲话就极难,只好多饮酒,少讲话,而且即使讲话讲错了,也可以借醉得到人的原谅。
刘伶病酒,经常边走边喝,让一个仆人扛着锄头跟在自己后面,说:“死便埋我。”喝酒喝到这地步,别说神,连仙也做不成了。
再回到辛弃疾吧。当他把自己毕生的心血《美芹十论》“换作东家种树书”的时候,心中该是怎样的一种悲凉和凄怆?当所有的信念后来被发现只是一场梦,所有的名词实际上只是一场欺骗的时候,诗人甚至不敢说出自己的疑虑,只有在大醉之中含含糊糊地表达出一点自己的悲凉,这与黑格尔描述的“所有的事物都要被怀疑、被验证,思想没有界限”的希腊人相差何止天壤!如果说,李白尚能怀“散发弄扁舟”之志,借逃避来成为仙的话,随着专制政治的愈加完善和知识分子生活空间的愈加逼仄,辛弃疾那时候的人们,连这点逃避的勇气和能力都已经没有了。于是,酒仙精神在中国也绝种,剩下的,只有酒奴,或者说,成了丧失独立人格和自我精神的专制的奴隶。
说到这里,我想起,苏格拉底死去五十多年后,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因此也可以说是苏格拉底的学生,写下了这样的话:
有一种生活,远非人性的尺度可以衡量:人达到这种生活境界,靠的不是人性,而是他们心中一种神圣的力量。有人说,我们作为人要去思考人的东西,我们不应该相信这些人的劝说,而要依照他们内心中的那种更高尚的东西来要求生活,虽然这种东西很熹微渺茫,但是,其力量和价值远胜其余。
这样的生活,真正作为人的生活,离我们的距离,何其遥远!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词苑丛谈》说:“辛稼轩当弱宋末造,负管乐之才,不能尽展其用,一腔忠愤,无处发泄。观其与陈同甫抵掌谈论,是何等人物。故其悲歌慷慨,抑郁无聊之气,一寄之于词。今乃欲与搔头传粉者比,是岂知稼轩者。”可是,在歌舞沉醉的南宋,士大夫的时尚恰恰却是“搔头传粉”,辛弃疾英雄式的豪壮和悲凉,在一片莺莺燕燕的呢喃中,显得太刺耳,太不合时宜。
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不得不佩服中国官僚机构力量的强大,令英雄敛手,令诗人住口,这两件最难做到的事情,它都做到了,而且是在集英雄和诗人一体的辛弃疾身上。
少年时的愁,无非是青春朦胧的感伤,或者若有若无的忧郁,甚至只是为了写诗填词而强加于自己的虚假的忧伤。而当词人年华渐老,饱经世事沧桑之后,才知道,这少年的愁与人生真正的愁相比,相去太远!
能够说出的愁,其实已经不是愁了。当词人如少年时一样再次登上高楼的时候,愁绪已经不在眉间心上,而是已经覆盖了整个苍天,整个大地,无处不在。可是,在这愁之上,一双看不见的手却在收紧,钳制着词人的双手和他的喉咙。“识尽愁滋味”,要多少沧桑与感慨才能凝聚成这一句!而最大的愁并不是愁本身,而是身心被愁缠绕无法自拔,却无法言说。罢了!罢了!即使倔强如稼轩,也不得不学会官场惯见的圆滑,也不得不学会打点毫无意义的哈哈:“多凉爽的秋天啊!”官员们终于放下了心:这个桀骜不驯的武人,这个总让人不放心的文士,终于变得“成熟”了。没人注意到,词人捏紧的双拳,睁圆的双眼,和眼里隐约可见的泪光。
可是,词人还是想开口,还是想如壮年时一样,发出自己压抑已久的呐喊。可是,他发觉,当这呐喊发出时,已不再是呐喊,而是一声断断续续的呜咽,如泣如诉。
摸鱼儿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淳熙六年(1179年),辛弃疾已经四十岁了,距他独领五十骑勇闯金兵大营,并带领一万余义军南渡已经十三年了。这十三年里,他和南宋帝国所有的官僚一样,不停地由一个地方转到另外一个地方。不管到哪个地方,都与他年轻时的愿望相去甚远,他只是认认真真地做着帝国庞大的官僚机构的一颗小小的螺丝钉。这一年,他由湖北路转运副使调任湖南路转运副使,同僚王正之置酒为他送行。正值壮年的词人,此时感到的却是年华已逝,功业未就的无奈和悲凉。
再绚烂美丽的春色,也经不起几次风雨的摧折了,青春又何尝不如是?这个已经不再庞大的帝国,要做点事,真是太难了。面对满地落花,流水而去的人生让词人更感到心底升起的悲凉。春天,能留住吗?留下来好吗?苏轼曾乐观地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那由地平线而来的芳草,能帮我阻挡春天归去的脚步吗?春天对这请求一如既往地不屑一顾。词人的央求,不过是自作多情而已,如角落里的蛛网,努力粘住飘飞的柳絮,以为这样就可以将春光留住。
写到这里,我看见词人的笔停住了。他在沉吟,他在愤怒,惜春的悲戚落寞已无法容纳这在心中郁积已久的愤怒,花下的酒杯已无法承受这如黄河一样滚滚而来的一江愁水。词人的笔在停顿良久之后,突然无比突兀地写下一行字:“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
汉武帝的陈皇后一直很受皇帝宠爱,当然也就遭到其他女人的嫉妒。后来,她幽居在长门宫,愁闷悲思。为了挽回皇帝对自己的爱,她出千金,请到文名满天下的司马相如,为自己写了一篇《长门赋》,进献给武帝。可是,汉武帝早已忘记年幼的时候喜爱皇后阿娇,并作出过金屋藏娇的许诺,陈皇后的无限期许,最后只归为无比惨淡的两个字:又误。司马相如美丽的文字,也无法令武帝回心转意了。原因很简单:蛾眉曾有人妒,如此而已。
可是,真的就而已了吗?词人不甘心,怎么都无法甘心!当满腔的怒火终于借千年前的旧事喷发出来之后,谁还能将它扑灭?这个曾经驰骋疆场的英雄踢翻了前面的酒案,杯盘碎裂,词人圆睁双眼,对着那一式的点头一式的微笑,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这不仅是警告,更是控诉,甚至像诅咒,足以让小人破胆,让奸臣噤口!
可是,眼前,只有这狼藉的杯盘,只有这渐去的春光。这个圆滑无比的官场,没有人站在词人面前,让他痛骂,让他愤恨。词人掀起了一场愤怒的海啸,却不知道将巨浪打向何方,于是巨浪只好折回,重重地打在词人身上,将他颓然打回座位,四顾茫然。闲愁最苦!谁能明白其中况味?谁能了解词人心中的酸楚?夕阳西下,烟柳肠断,怎一个愁字了得!
四十岁的词人,此时已经品尝到了英雄末路的苦涩。也正因为这样的英雄,这样的苦涩,才让我们看到了这首“肝肠似火,色笑如花”(夏承焘先生语)的惊世之作。而这种苦涩,在词人后来的岁月中,将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离开这混浊黑暗的世间。
何人竟在灯火阑珊处
1207年秋,辛弃疾病重。
弥留的词人,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灯火璀璨的元夜。
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正月十五的那个美丽的夜晚,花市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焰火升腾,吹落漫天星雨,美不胜收。观灯的人们驾着高车大马,兴致勃勃。五彩的灯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乐音美妙,人们熙来攘往,好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
可是,词人却一直在默默地寻觅,寻觅着一个人,或者说,寻觅着一个梦,一个从年少时就开始做着的梦,一个直到他老去甚至弥留都无法忘却的梦。这个梦曾激励着他在异族的铁蹄下愤然拔剑,挺枪跃马,曾带领着他勇闯敌营,视死如归。在以后无数困顿的日子里,这个梦也一直鼓励着他,随时准备听到那声召唤,如廉颇般披甲上马,驰骋沙场。
词人曾经有可能有很多其他的梦,以他的文韬武略,完全可以出将入相,享有高官厚禄;以他的才华,他完全可以潇洒人生,归隐山林,享受山间野趣,成为让人羡慕的隐者。这些美梦也曾微笑着向他招过手,可是,他都没有理会,只因为他的心中一直执着地追寻着那个梦。在万众欢腾、笑语喧哗的时候,词人仍在苦苦地追寻,苦苦地求索,因为他相信,只要自己没有遗忘那个梦,那么梦就不会背弃自己。他相信,在某个安静的角落,梦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静静地等着自己。
词人找到了,就在那灯火将尽的角落,她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改换过地方。只是词人走了太长的路,经历了太多的事,直到今天,这个美丽的元夕,才得以走到她的面前。
一切戛然而止,飞舞的焰火定格了,璀璨的灯火失色了,美妙的音乐静止了,喧嚣的人群退隐了,词人在梦中,与梦相对而立,无语凝眸。过了很久,词人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有些苦涩的微笑。
1207年九月十日,辛弃疾病重。他躺在病榻上,周围儿孙环伺。儿孙们惊奇地发现,已经昏迷很久的词人,嘴角突然浮现出一丝微笑,虽然有些苦涩,但是的确是微笑。正在他们惊诧莫名的时候,垂死的词人突然高举双手,大呼数次:“杀贼!”撒手而去。
七十年后,南宋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