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别离的愁思,穿越了时空,被不同的人吟唱,被不同的人品味。而每当我们再次仰望这秋天湛蓝高远的天空时,也会想起一千年前那位倔强而刚强的男人,也会看到发黄的书页上,那滴没人看见的泪。
无可奈何的边关愁绪
我曾在拙著《在唐诗里孤独漫步》中谈道:
每个朝代都有边境,但却不是每个朝代都有边塞。边境是一个地理意义的概念,它意味着山川、界河、烽火台;边塞是一个审美意义的概念,它意味着大漠孤烟、夜雪弓刀、金戈铁马。或者说,边境是现实化的边塞,而边塞是诗化的边境。而要将边境诗化为边塞,不仅要有雄厚国力支持下的国民豪迈的自信,也要有能在沙场和诗坛两个战场都能纵横驰骋、游刃有余的诗人。
因此,汉代有边塞,唐代有边塞,而到了宋代,连称边境都勉为其难,最多只能称边关了。而边关,只能意味着固守防线,用消极的防御来维持暂时的平安罢了。
景祐五年(1038年)十月,党项族首领李元昊称帝,建立大夏国,史称西夏。此后,宋夏每年交战,宋军每战必败。康定元年(1040年),范仲淹被任命为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并请知延州(今陕西延安)。
宋代对军事的忽视在与外族作战中被充分暴露出来。范仲淹到任之后惊奇地发现,宋军很多骑兵竟然不会披甲上马,射手们射出的箭竟然就落在一二十步开外。“武备废而不修;庙堂无谋臣,边鄙无勇将,将愚不识干戈,兵骄不知战阵,器械朽腐,城郭隳颓”。王伦反叛的时候,一些州县官弃城而逃,朝廷要全部诛杀这些人,范仲淹就指出:“朝廷平时讳言武备,敌人来了却要官员为国家而死,这样做是正确的吗?”在他据理力争之下,这些守令得以保住性命。
面对西夏的崛起和宋朝军事的衰朽,范仲淹认为应该固守边关,坚壁清野,使敌军无隙可乘,于是他修固边城、精练士卒、招抚部属。但是好大喜功的大臣们却还高叫出击。庆历元年(1041年),宋军进攻西夏军队,好水川和定川寨的两战,损失兵将一万余人。节节失利之下,宋仁宗被迫放弃了主动出击的战略,而采用范仲淹固守边隘的主张。
范仲淹将延州建设成西北边境坚不可摧的堡垒,西夏人把他称为“小范老子”,以区别于以前频频丧师失地的范雍,还说“小范老子胸中自有百万雄兵”。
范仲淹是北宋少有的了解军事的大臣,皇帝对他十分倚重。当时大将葛怀敏在定川战败,敌人大举入侵,关中震恐,百姓纷纷逃亡山中。范仲淹率领六千士兵从邠州、泾州驰援。定川之败的消息传到朝廷时,仁宗指着地图对左右说:“如果范仲淹能够出兵救援,我就无忧了。”后来范仲淹出兵的消息传到朝廷,仁宗大喜说:“我就知道范仲淹是可用之才啊!”
但是,这样的坚守却是无可奈何之下的权宜之计,也就在这里,范仲淹写下了著名的《渔家傲·秋思》。
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宋朝的边关,已不再有“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的战功,也不再有“欲饮琵琶马上催”的豪迈。衡阳的大雁去了又来,来了又去,而驻守边关的将士却不知何时能够回到故乡。暮色渐起,戍角悲鸣,层峦叠嶂之下,孤城紧锁,天地一片怆然。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悲凉,这样的无奈,这位坚强的男人的凛凛生气却没有被湮没。即使是悲,也不愿是悲哀,而宁愿是悲壮;即使是被迫退守孤城,心里也总挂念着建功立业。明代沈际飞说,“燕然未勒”句,悲愤郁勃,那些穷塞主哪里能有这样的词句!(参见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的确,真正伟大的作品,需要有伟大心灵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心灵,不是醉生梦死、蝇营狗苟之辈能拥有的。当文人们还沉醉在花间的旖旎、婉约的柔情之中的时候,范仲淹用一首词撕裂了漫天的花雨,露出了青黑色的天幕,宋词的那一个辉煌的时代,即将到来。
四面湖山归眼底 万家忧乐到心头
事实上范仲淹一生中从未到过岳阳楼。滕子京请他写文章的时候,范仲淹刚因为“庆历新政”失败,而被贬到邓州(今河南邓州市)。
庆历三年(1043年)四月,宋夏局势有所缓和,范仲淹被调回东京,升任参知政事(副宰相)。此时,北宋官僚机构越来越冗余,行政效率越来越低,内忧外患接连不断。在严重的危机面前,宋仁宗委派范仲淹等人实行改革。范仲淹很快呈上了著名的《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了包括严明官吏升降制度、限制高官推荐人做官、严密贡举制度、修整武备等十条改革建议。宋仁宗接受了范仲淹的建议,于是,北宋轰动一时的“庆历新政”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范仲淹罢免了一大批尸位素餐的官员,一次,枢密副使富弼有些担心地说:“您这样勾掉了官员的名字罢免他们,恐怕他们一家人都会痛哭啊!”范仲淹说:“一家哭总比一路哭好!”(路是宋代的行政单位之一)
“庆历新政”和很多改革一样,触动了权贵的既得利益,于是,也和很多改革一样,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的失败。仅仅一年,在巨大的压力下,宋仁宗宣布废除一切新政,并将范仲淹贬到了邓州。就在这时,滕子京请求范仲淹为重新整修的岳阳楼作一篇记。
坐在邓州的花州书院里,范仲淹写下了这篇名垂后世的《岳阳楼记》。此时,他眼前也许浮现出了屡次被贬途中的悲凉,远谪遐荒时的痛楚,薄暮冥冥,虎啸猿啼,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这样的心情,没有切身体会的人,是断然不能写出的。也许词人又想起了自己多次被重新起用时的志得意满:把酒临风,宠辱偕忘,其喜洋洋者也。面对想象中浩荡的湖水,范仲淹终于明白了,人生总要历尽磨难,尝尽痛苦,但是,在更高的维度面前,这些都不重要,真正的男人,应该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而这更高的维度,便是作为一个士大夫的担当精神,作为一个士人,对天下苍生的责任感。于是,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穿越千山万水,从邓州的这个小院里,传到了烟波浩渺的洞庭湖边,响彻在这碧水蓝天之际: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也?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
在写完《岳阳楼记》七年之后,皇祐四年,范仲淹去世,谥号文正。范仲淹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词人,他的词留传到现在仅有数首。但是,他用自己的人生为宋词之旅插上了一个显明的路标,这个路标指向以前从未有人指过的方向。于是,词人们开始寻回在晚唐五代时期丢失的风骨,寻回士大夫的精神。宋词开始逐渐走出男欢女爱的苑囿,用唐诗的精神去关注天下苍生,用杜甫白居易的眼光去凝视时代的悲凉。
范仲淹在祭拜东汉著名隐士严光时,曾写过一篇《严先生祠堂记》,这篇文章的结句,也许正好可以为范仲淹自己做一个精彩的注脚: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