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虽然这是一首闺情词,晏殊估计也是游戏笔墨为之,但是在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晏殊将自己的思想与怀抱不经意地表达进了这首词里。所以,这首词表面是说思妇的想念,而透过语言的外壳去触及内核,又未尝不可理解为对理想和价值的追求。
人生总免不了有所追求,从广义的角度来说,对爱情的追求与对学术的追求,其本质并没有两样。独坐时候的愁思,黑暗之中的寻觅,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着,只要是真诚的追求,谁都曾经经历过;这样一种具有普遍性的心理,所有苦苦求索的人们,都共同拥有过。但是,只有真正的词人,才能将这种人人心中皆有,人人笔下皆无的心理惟妙惟肖地描摹出来。因此王国维先生也说:“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不过王国维先生的“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晏、欧诸公所不许也”的观点也许不尽正确,因为,真正的词人,总是用心灵去写作,不管这题材是闺怨,还是治学。正如王国维先生自己所说:“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而正是因为这种忠实,使恩怨尔汝的闺情词穿透了低沉的雾霭,打通了闺情与立志之间的通道。因此,每当后人再吟咏起这句词的时候,他们不会感觉到自己是在抒发离愁别恨,而是透过了这闺情的雾霭,凝望未来。
附:王国维先生谈治学三境界之二三境界名句出处:
蝶恋花
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青玉案
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岁月的忧郁 永恒的主题
晏殊出巡扬州时,一次到大明寺游览,见墙壁上有很多题诗。于是他坐下,叫随从为自己念,但是不许念出作者名字和身份。听了一会,晏殊觉得有一首诗不错,就问是谁写的,随从回答,作者是当地的一个小主簿,名叫王琪。晏殊叫人把王琪找来,一起探讨诗文,终结成忘年之交。
一次,晏殊告诉王琪,自己有一句诗“无可奈何花落去”,几年来苦思之下,一直未得下句,王琪思索之后回答:“何不对‘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听后连声叫绝。
于是,晏殊在他的律诗《示张寺丞王校勘》中,第一次使用了这联:
元已清明假未开,小园幽径独徘徊。
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难禁滟滟杯。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游梁赋客多风味,莫惜青钱万选才。
不过,这两句真正为人们熟知,还是因为这首《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人生的短暂,是因为有自然的永恒为参照。而永恒的自然却偏爱用看似重复的季节变换来折磨人的神经。词是新的,酒也是新的,但是,新词新酒背后暗示的却是旧词旧酒的逝去。每一年的春天都是那样沉着而不动声色地到来,每一个季节似乎都是去年同样季节的回归,而在周而复始的季节变换中,容颜却渐渐老去。春景越是美丽,越是提醒词人,这样的美丽,已经越来越少了。花开似锦的背后,永远是花落不知多少;燕去燕归,似曾相识的风景之下,永远是日渐陌生的容颜。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岁月的流逝是人生永恒的主题,这主题并不因人的境遇的不同而相异,甚至,境遇优裕的人,会更担心美好的逝去,更怀念流逝的时光吧?而这种担心和怀念,用诗的语言表现出来,便成了鲛人的眼泪,轻轻滴下,化作珍珠,与大海一样永恒。晏殊把自己的词集起名《珠玉集》,原因大概也就在此吧。
值得注意的是晏殊在词中对待情感的态度。叶嘉莹先生认为,晏殊是一个理性的词人:
每个人用情的态度是不同的,每个人感情的本质是不同的。我所说的理性的诗人,不是那一种鸡毛蒜皮斤斤计较的那种理性,而是说对自己的感情有一种节制,有一种反省,有一种掌握,有这样修养的能力,这是理性的诗人。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
叶嘉莹先生认为,李煜对人生的悲哀是入而不返,“扎进去就不回头了。而圆融者,就是有一个周遍的、对于宇宙循环无尽的、圆满的、整体的认识,融就是融合贯通。”(同上)
所以,李煜的愁是“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覆水难收,而晏殊的愁却是“小园香径独徘徊”,时刻留有余地。
不过,将李煜与晏殊进行对比多少有点不公平:一个是从皇帝沦落下来的囚徒,而一个是权倾朝野、悠游卒岁的宰相。囚徒自当以泪洗面呼天抢地,而相爷则是时时要顾忌地位身份,不能过于情绪化。
有身份的人跟没身份的人写东西显然是不一样的,后者可以不管不顾,一发不收,前者就必须考虑自己的地位角色,万不可想唱就唱。晏殊的很多词技艺精湛、感情深醇,但却始终感觉作者有些欲言又止。晏殊词就像蒙着面纱的女子,隔着一层,总是矜持。
作为资深贵族,晏殊即使在炫耀富贵的时候也是注意随时隔一层的。
吴处厚《青箱杂记》卷五记载:晏殊一次看一个叫李庆孙写的《富贵曲》,里面有这样的话:“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晏殊说:“这是乞丐相,是那种不了解富贵的人写出来的。”晏殊自己吟咏富贵,从不夸耀金玉锦绣,而只是说气象,比如“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之类。晏殊夸耀说:“穷鬼家可能有这种风景吗?”
所以,真正的富人绝对不会像今天这般上网晒自己的爱马仕、LV,明天发微博展示自己的兰博基尼、保时捷,那些都是浅薄的富二代,而且多半都是坑人的。真正的富人似乎只会在不经意之间“一不小心”露出自己的豪富,比如皱着眉头,无比痛苦地抱怨上周吃的鱼子酱可能不是黑海鲟鱼的,不然为什么口感这么差;又如西施捧心似的幽怨地向你倾诉两个月来往返于欧洲和美国之间,时差始终没倒过来,已经罹患严重的神经衰弱。这时候你对他不仅不会有一丝的仇富心理,还会伸出你温暖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他冰凉的小手,无比同情地建议:以后还是别这样为了世界人民而糟蹋自己了吧,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这时候他再充满感激地泪眼与你对望,哽咽道:我何尝不想做一个普通人,过平常的日子啊……如果这时候你们能不失时机地凝望对视,深深点头,一场品位高雅、含而不露的炫富秀就算功德圆满了。
晏相公就很擅长这一套。
看来,炫富也不能没有文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