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久
（约1280—1348），字小山，庆元（今浙江庆元县）人。他奔波一生，时官时隐，到七八十岁时还在做幕僚、监税之类的小官。他专写散曲，不写杂剧，《全元散曲》收其小令八百五十五首，套数九曲，是元代散曲家作品最多者之一。他的散曲，讲究格律音韵，着力炼字炼句，并融合诗、词的作法，典雅蕴藉，在元代曲坛享誉极高。
水仙子
次韵
蝇头《老子》五千言<sup>①，鹤背扬州十万钱，白云两袖吟魂健。赋庄生《秋水》篇<sup>②，布袍宽风月无边。名不上琼林殿<sup>③，梦不到金谷园<sup>④，海上神仙。
【注解】
①蝇头：比喻细小的事物，此指小字。老子五千言：指老子所著的《道德经》。
②庄生：即庄周，著有《庄子》五十三篇。
③琼林殿：即琼林苑，宋代皇帝赐宴新科进士的地方。
④金谷园：晋官僚富豪石崇的亭园。旧址在今洛阳。
【赏析】
悟《道德经》，赋《秋水》篇，跨鹤仙游，吟诗于白云绿阴之下，流连于清风明月之间，端的是神仙光景了。
水仙子
乐闲
铁衣披雪紫金关<sup>①，彩笔题花白玉栏<sup>②，渔舟棹月黄芦岸。几般儿君试拣，立功名只不如闲。李翰林身何在<sup>③，许将军血未干<sup>④，播高风千古严滩<sup>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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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①紫金关：又名紫荆关，在河北易县西部紫荆岭上，古时候的军事戍守重地。
②彩笔题花：唐玄宗在宫中赏芍药花，命李白谱写新词，李白作《清平调》三章。彩笔，传说江淹得五彩笔，自此作文一挥而就，后梦郭璞将五彩笔索去，便再无才思。
③李翰林：指李白，曾任翰林供奉。
④许将军：指唐代睢阳太守许远。安史之乱时与张巡死守围城，城破被俘，不屈而死。
⑤严滩：东汉严光，字子陵，曾与刘秀同学。刘秀即帝位后，召他做官，不受，归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或七里滩。
【赏析】
这其实是元代一群士人无可奈何的选择。小令写法上很有趣，仿佛三途摆在那里任人挑拣，骨子里深藏着的其实是痛楚与无奈。拈出李白与许远、严光三人，亦耐人寻味不已。
水仙子
归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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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文章不到紫薇郎<sup>①，小根脚难登白玉堂<sup>②，远功名却怕黄茅瘴<sup>③。老来也思故乡，想途中梦感魂伤。云莽莽冯公岭<sup>④，浪淘淘扬子江<sup>⑤，水远山长。
【注解】
①淡文章：指内容肤浅，文采无奇的文章。紫薇郎：唐代中书郎的别称。唐开元元年改中书省为紫薇省。
②小根脚：卑贱的出身。根脚，指家世，出身。白玉堂：即玉堂，宋以后翰林院的别称。
③瘴：瘴气，旧指南方山林间湿热致人疾病之气。
④冯公岭：在今浙江丽水。《括苍汇纪》：“善士冯大杲所凿，宋杨亿比于蜀剑阁云。”
⑤淘淘：义同“滔滔”。
【赏析】
小令用典较为密集，但妥溜恰切，仿佛信手拈来。怕“黄茅瘴”，当有切实体验。其足迹曾遍及湘、赣、闽等南方诸地，诗人在颠沛流离中老去，故“老来也思故乡”句是含悲噙泪的。
折桂令
九日<sup>①
对青山强整乌纱<sup>②，归雁横秋，倦客思家。翠袖殷勤<sup>③，金杯错落，玉手琵琶<sup>④。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sup>⑤。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sup>⑥。
【注解】
①九日：即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
②强整乌纱：乌纱，帽子。这句化用孟嘉重九登高、龙山落帽的典故。
③翠袖：代指歌女。宋晏几道《鹧鸪天》词“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④玉手琵琶：指哥女弹琵琶助酒兴。
⑤明日黄花：喻过时的事物，迟暮的情怀。
⑥“一抹”二句：代用秦观《满庭芳》词：“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一抹，一道。
【赏析】
结三句，与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中的意象相近，传达出一种近于绝望的意绪来：既有游子天涯之叹，亦含桑榆暮景之悲，自然也有回顾生命历程自感失意多多之痛，情绪是相当复杂的。
折桂令
次酸斋韵<sup>①
倚栏杆不尽兴亡<sup>②，数九点齐州<sup>③，八景湘江<sup>④。吊古词香，招仙笛响，引兴杯长<sup>④。远树烟云渺茫，空山雪月苍凉。白鹤双双，剑客昂昂，锦语琅琅。
【注解】
①酸斋：贯云石号。
②不尽兴亡：引起心中不尽的历代兴亡的感慨。
③九点齐州：齐州，即中州，犹言中国。《尚书·禹贡》把中国分为冀、豫、雍、扬、兖、徐、粱、青、荆九州。唐李贺《梦天》诗：“遥望齐州九点烟。”此用其意。
④八景湘江：即山市睛岚、远浦归帆、平沙落雁、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夕阳、江天暮雪、洞庭秋月这潇湘八景。
⑤引兴杯长：引发好的兴致，酒喝得也多。
【赏析】
结三句成鼎足对式，可概见小山棱棱芒角，侠士胸襟，剑胆锦心。此曲虽受李长吉《梦天》诗启迪，却不黏不剥，高视阔出，吞吐磅礴，章法井然。洵小山之力作也。
满庭芳
客中九日<sup>①
乾坤俯仰，贤愚醉醒，今古兴亡。剑花寒，夜坐归心壮，又是他乡。九日明朝酒香，一年好景橙黄<sup>②。龙山上，西风树响，吹老鬓毛霜<sup>③。
【注解】
①客中九日：流寓他乡时过重阳节。
②一年好景橙黄：宋苏轼《赠刘景文》诗：“一年好景群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此处代用其意。
③“龙山上”三句：用晋代桓温于重阳率众宾客幕僚宴集龙山的典故，慨叹自己鬓发如霜之年仍沉沦下僚，流落异乡。
【赏析】
作者抒怀时总是那么愁肠百结，这与其一生遭际有关。此曲采用反衬手法，将眼前他乡枯坐，孤独寂寥与“明朝酒香”，“好景橙黄”的美好秋色加以对比，有良辰美景，却无赏心乐事。
普天乐
秋怀
为谁忙，莫非命。西风驿马，落月书灯。青天蜀道难<sup>①，红叶吴江冷<sup>②。两字功名频看镜<sup>③，不饶人白发星星<sup>④。钓鱼子陵<sup>⑤，思莼季鹰<sup>⑥，笑我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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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①青天蜀道难：李白《蜀道难》诗：“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②“红叶”句：唐代诗人崔信明有“枫落吴江冷”名句。此处稍加改动，用以表达作者的清凄。吴江，即松江，太湖最大的支流。
③“功名”句：化用唐杜甫《江上》诗：“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
④“白发”句：用杜牧《送隐者一绝》：“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
⑤钓鱼子陵：用严光事，字子陵，见前“严滩”注。
⑥思莼季鹰：季鹰乃晋张翰宇，吴郡人，为官洛阳，因见秋风起，乃思家乡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便毅然辞官归乡。
【赏析】
小山与马致远遭遇仿佛，抱怨生不逢时。马致远说：“佐国心，拏云手，命里无时莫刚求。”这个“命”，当然非指算命先生所说的那个命，而是指中国哲学中的天命观，南怀瑾将其视为“中国文化、东方文化中人生哲学的最高境界”。
寨儿令
次韵
你见么，我愁他，青门几年不种瓜<sup>①。世味嚼蜡，尘事抟沙，聚散树头鸦<sup>②。自休官清煞陶家<sup>③，为调羹俗了梅花<sup>④。饮一杯金谷酒<sup>⑤，分七碗玉川茶<sup>⑥。喋！不强如坐三日县官衙。
【注解】
①“青门”句：用邵平在长安东青门种瓜事。
②抟沙：捏沙成团。比喻聚而易散。
③陶家：作者以陶渊明自比。
④调羹：指烹饪饮食一类事。
⑤金谷酒：晋石崇有金谷园，常在园中宴客，即席赋诗，赋诗不成者，罚酒三杯。
⑥七碗玉川茶：唐代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赏析】
小山曲喜用典，然似此通篇皆用典者，亦是少数。因为“世味嚼蜡，尘事抟沙”，故羡渊明，崇玉川，无非看破红尘，企求宁静，向往田园佳趣。
殿前欢
次酸斋韵二首<sup>①
钓鱼台<sup>②，十年不上野鸥猜<sup>③。白云来往青山在，对酒开怀。欠伊、周济世才<sup>④，犯刘、阮贪杯戒<sup>⑤，还李、杜吟诗债<sup>⑥。酸斋笑我，我笑酸斋。
【注解】
①酸斋：贯云石号。
②钓鱼台：严于陵钓台。
③野鸥猜：据《例子·黄帝》：海边有人与鸥鸟善，每日相互嬉戏。
④伊、周：伊尹、周公。伊尹曾辅佐商汤王讨伐夏桀，周公曾辅佐周成王，在其年幼时摄政。
⑤刘、阮：刘伶、阮籍，晋代名士，好酒贪杯，狂放不羁。
⑥李、杜：李白、杜甫。
又
唤归来，西湖山上野猿哀。二十年多少风流怪，花落花开。望云霄拜将台
<sup>①，袖星斗安邦策<sup>②，破烟月迷魂寨<sup>③。酸斋笑我，我笑酸斋。
【注解】
①拜将台：古时君王授予臣下以军事重权时，筑拜将台以示隆重。
②袖星斗安邦策：喻藏有安邦定国的妙计。星斗，杜牧《华清宫》诗：“星斗焕文章。”袖，袖藏，收起。
③烟月迷魂寨：指歌楼妓院。
【赏析】
二曲为小山与贯云石唱和之作。一直仕途蹭蹬的小山与曾官居显位的贯云石，出身、经历截然不同，但“称疾辞还江南”的贯云石彼一时此一时，却与小山引为同道，他们诗酒相酬，齐唱隐逸之歌，真可谓“畅幽哉”了。
殿前欢
客中
望长安，前程渺渺鬓斑斑。南来北往随征雁，行路艰难。青泥小剑关<sup>①，红叶湓江岸<sup>②，白草连云栈<sup>③。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注解】
①青泥：指青泥岭，在今陕西略阳县西北，道路崎岖曲折。李白《蜀道难》：“青泥何盘，百步九折萦岩峦。”剑关：即剑门关，在今四川省剑阁县北，是大、小剑山间的一条栈道，路极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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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湓江：在江西境内，北流注入长江。唐代白居易曾送客湓浦口作《琵琶行》诗。
③白草：枯死的草。连云栈：栈道名，在陕西汉中，为川陕通道，长四百七十里。栈道是在悬崖边架木而成的道路。
【赏析】
曲以蜀道之难喻仕途之艰，用意与李太白略同。惟曲子要“说尽道透”，与诗异趣，故结二句明白揭出：“功名半纸，风雪千山。”既知“前程渺渺”，况又“鬓斑斑”，还得去履艰涉险，足可见出小山的无奈，元代士人之竭蹶。
清江引
春思
黄莺乱啼门外柳<sup>①，雨细清明后。能消几日春<sup>②，又是相思瘦。梨花小窗人病酒<sup>③。
【注解】
①乱啼：指鸟语喧闹。
②消：经受。
③病酒：酒醉如病的意思。
【赏析】
小曲写怀人念远，病酒伤春，出语便见切题。且点化诗词名句无痕迹。门外新柳，英莺初啼；清明时节，雨细如酥；梨花小院，相思人瘦等等，这些意象，似皆可从前人诗词中觅得。
清江引
春晚
平安信来刚半纸，几对鸳鸯字。花开望远行<sup>①，玉减伤春事<sup>②。东风草堂飞燕子。
【注解】
①远行：指代远行的人。
②玉减：谓玉肌消瘦。
【赏析】
小曲写闺人接书乍喜，陡然又陷入更深切的相思，花时怅望，伤春玉瘦，意甚悠远。且首尾照应，愈显思念之苦，独处之痛也。
小桃红
寄鉴湖诸友<sup>①
一城秋雨豆花凉，闲倚平山望<sup>②。不似年时鉴湖上<sup>③，锦云香<sup>④，采莲人语荷花荡。西风雁行，清溪渔唱，吹恨入沧浪<sup>⑤。
【注解】
①鉴湖：一名镜湖，在今浙江绍兴县南。
②平山：指平山堂。在今江苏扬州市瘦西湖。
③年时：以前，过去。
④锦云：彩云，喻指荷花。
⑤沧浪：青苍色的湖水。
【赏析】
该令曲写于作者漂泊浪迹之时。秋凉时节，作者登高同望，不由想起古越旧友，遥寄思念之情。同时，也流露出隐遁之想，故园之思。全语短情长，格调清幽，含蓄蕴藉，客怀尤可伤矣。
朝天子
山中杂书
醉馀，草书，李愿盘谷序<sup>①。青山一片范宽图<sup>②，怪我来何暮。鹤骨清癯，蜗壳蘧庐<sup>③，得安闲心自足。蹇驴<sup>④，酒壶，风雪梅花路。
【注解】
①李愿盘谷序：指唐代韩愈所作的《送李愿归盘谷序》。文中赞美盘谷山中是隐居的好地方。
②范宽：北宋著名的山水画家。
③蜗壳蘧庐：形容居室狭小简陋。
④蹇驴：瘦弱的驴子。蹇，跛足。
【赏析】
“杂书”乃铺列旧典，借用故事一来描叙山中风景，二来描述诗人避处山中，安闲自足，风雪寻诗的放逸境状。
朝天子
湖上
瘿杯<sup>①，玉醅<sup>②，梦冷芦花被。风清月白总相宜，乐在其中矣！寿过颜回<sup>③，饱似伯夷<sup>④，闲如越范蠡<sup>⑤。问谁，是非，且向西湖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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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①瘿杯：瘤状树根制成的杯子。
②玉醅：新酿的美酒。醅，末经过滤的酒。
③颜回：即颜渊，孔子的弟子，在世32年。
④伯夷：商代孤竹君的长子。父死，他与弟弟叔齐互相推让，不肯继承王位，先后逃到周国。后来周武王灭商，两人耻食周粟，又逃到首阳山中采薇充饥，终于双双饿死。
⑤范蠡：见前注。
【赏析】
该令曲有自嘲意味，亦含不问是非，惟翠不愿醒的逃世一避世之想，骨子里仍是牢骚、怨忿、谓其是消极反抗可也。
朝天子
闺情
与谁，画眉<sup>①，猜破风流谜。铜驼巷里玉骢嘶<sup>②，夜半归来醉。小意收拾<sup>③，怪胆禁持<sup>④，不识羞谁似你。自知理亏，灯下和衣睡。
【注解】
①画眉：《汉书·张敞传）：“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后因以为夫妻恩爱的典故。
②铜驼巷：汉代洛阳繁华街道，因街旁有两只铜骆驼而得名，俗语有“铜驼陌上集少年”之称。玉骢：骏马。
③小意收拾：小心侍候。
④怪胆禁持：放胆纠缠。禁持，纠缠不休。
【赏析】
此曲将夫妻情怨表现得淋漓尽致，短短几个字，便将夫妻间的矛盾表现得出神入画，实为佳作。
红绣鞋
春日湖上
绿树当门酒肆<sup>①，红妆映水鬟儿<sup>②，眼底殷勤座间诗<sup>③。尘埃三五字<sup>④，杨柳万千丝，记年时曾到此<sup>⑤。
【注解】
①酒肆：酒店。
②红妆：指女子盛妆，也用以代指美女。
③眼底殷勤：指眼中含露着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