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感到:我的记性如同女孩,
记忆是装饰她发辫的彩带。
麦穗随着风弯腰,
不是为了致敬,
而是为了给风指明离别的道路。
海岸的石砾有着多么博大的智慧:
以永恒的静寂,聆听着
永远唠叨的波涛。
我时常谈论起迷宫,
别以为它存在于外部世界——
请确信它就在我的心中。
天空要我学会云彩的礼节,
但是昨天我见到:
黄昏的云彩遮住了天空,
却没有向它致歉。
光,为我的无知而惊讶——
那是当我问起:
云彩阅读什么?
流离失所,但他只愿栖身于清白的庇所;
许多人憎恨他,但他只愿教授爱;
他是被时代绞碎的面孔,但他只愿照自己的清白和爱创造世界。
他,就是打开天际的光明。
用诗歌,他想超越诗歌。
手是田野和作坊的祖国
如同眼睛是天际的祖国。
只有通过一种方式才能征服死亡:
抢在死亡之前改变世界。
——你和他之间有何区别?
——他屈从于已经存在的黑暗,我屈从于尚未存在的黎明。
他有多重身份,
因为他只有一个国度:自由。
你在空虚中写作的感受
有时候也让你感受到充实。
不要谴责,不要表白,
让一切在它自己的诗歌里遨游。
女人——一根肋骨<sup><small>27</small>,
来自男人——另一根肋骨;
然而人们还是说:那子宫是万恶之本。
有子宫的人啊,他们给你扣上罪名,加以驱逐。
女人!欢迎你的罪恶——毁坏了契约的罪恶,
欢迎你善良的堕落。
有的男人,由组成他名字的几个字母构成,
不多,或许还略少。
至今,他还在寻找天堂;
至今,他发现的只是地狱。
这是什么文化?
——你无法成为自己,除非你离开自己。
感谢我的敌人——
武装了我,使我摆脱软弱。
感谢他们:他们愈是凶残,我愈有活力和力量。
你与你的时代作对吗?
那么,你走在一条通往更深、更美境界的路上。
他不感到自己是谬误的,
只有当他强调自己说出了真理的时候。
无意义——
那种即便当它不存在的时候依然存在的唯一存在。
一只脚踏在开启混沌的方向,
一只脚踏进肇始精确的方向,
两个方向一起构成我的路,
两只脚赋予我脚步的孤独:
卓然独行,令任何章法难以企及。
爱情,是一句西班牙——阿拉伯的谚语:
“用曲折的书法写成的笔直的文字。”
好的,我将给你火;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自己寻找点亮你的火花?
好的,我将给你火花;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自己点燃适合你的火?
“每一个爱国者背后都有一个商人。”
——美国小说家麦尔维尔<sup><small>28</small>如是说。
“是否正因为如此,爱国者满脑子想的都是指控别人叛国,并且相互指控?”
——诗人如是问。
我搜集我的错误,
不是为了把它置于枕下,
而是为了把它洒落在路上:
错误,也会发光。
罪过:对自由的另一种赞美。
“我们在爱中创造的一切,总会在善恶之外实现。”——尼采如是说。
也许是的。
因为爱是自然与超自然相聚的那一点,
两者融合为一,以致难以分辨什么是肉体、什么是灵魂。
“绝对”是没有终点的阶梯。
奇怪的是,攀登“绝对”之梯的身躯,并非那些强健的身躯,而是那些羸弱的躯体。
你以为已经超越、弃之身后的事物,或许会在你面前突然冒出,在某个瞬间,在某个地方。
那个国度,其制度多么完美,其治安多么出色!
其中只剩下寡妇和狗:
寡妇打扫街道,狗充当卫士。
“无形”是我寻访“有形”的向导。
靠在我窗前的那棵树上刚刚坠落的一片叶子,或许也想对我证实:死亡,是生命最深刻的创造。
语言是乐器一件,
但它写就的诗篇却是交响乐。
他们:
想要把他和他们自己拉平。
因此,他们谈论的只是他生命和作品中的缺陷。
如果你认为自己能够实现梦想,
那么你永远不会梦想。
人的一生是两个承诺之间的浮桥:
梦醒时对生命的承诺,梦幻中对死亡的承诺。
通常,读者只喜欢能从中找到自己思想的书籍;
真正的读者喜欢能从中找到挑战自己思想的书籍。
只有当时光从你手中溜走,你才感到它的沉重:
白昼,当你身处其间,是一翼飞羽;
然而,当它逝去,就变成了岩石。
沙漠强化了雨的自信:
相信它是永远被期待的。
如你所说,那真是一个有爱心的民族,
然而,它爱的只是死去的子嗣
——这是一个忠实于坟墓的民族。
也许,我们这个时代最能凸现这样的矛盾:
“好”的原则和“坏”的结果,
“复兴”的思想和“致死”的行动。
在你说“他占有崇高地位”之前,
先问问:是哪些人抬高了他?是哪些人在仰望他?
他改变了想法却未改变趣味;
或者改变了趣味却未改变想法:
在两种情况下他都并未改变。
“现时”由死去的人们造就,
“未来”由缺乏“现时”的词语造就——
这就是主流的阿拉伯思想。
生活,让你和他人相聚,
可是,生活是否让你和你自己相聚?
我从未听肉体谈论过灵魂;
我听灵魂每次都在谈论肉体。
她说:快乐是尘世的天空。
我说:但愿它是天上的尘世。
生命并不短暂,短暂的是人。
她忿忿而问:
“人与动物的区别是什么?语言吗?”
没等我回答,她答道:
“区别在于人能够转变为动物。”
诗人不会有洞察幽冥的眼力,
如果他没有洞察现实的眼光。
你如何确定你自己,只取决于你如何否定你自己。
他喜欢坐在风中,
只为了预先体验制造他最后床榻的那种物质。
他谈论着翅膀,
但他的话语中只有桎梏。
如果现时是连接“两岸”——过去和未来——的桥梁,
那么人的创作只有始于这“两岸”的汇聚,才能获得价值和意义。
言语是只在故土生长的树呢?还是如同光一样生长在任何地方?
说出你的答案,我会说出你创作的是哪一类作品。
有一类书——当然很少——不仅需要你用大脑阅读,还需要你用整个身体去阅读。
勇敢的身体,怯懦的思想:这是社会腐烂与堕落的标志。
在诗歌中,你不能忠实于你的时代,而应忠实于时间。
或许,为了忠实于你自己和诗歌,你应该背叛你的时代。
你真正的凯旋,在于你不停地毁坏你的凯旋门。
政治,在实践层面上,仿佛世界一样巨大的锅炉,
煮满了一大锅汤,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头颅。
他形容自己在同奴性战斗,
可他却是自己思想的奴仆。
写作是变化诞生的子宫。
政客不止有一条舌头,也许这不是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他不止有两只手。
当我凝视淹没了世界的灰烬时,我感到一阵眩晕;
只有当我想象创造者的头颅在四周愤怒地燃烧,诗歌的翅膀在灰烬之上扇动时,我才醒来。
想象力在诗歌中是桥梁,
在爱情中是森林。
死亡,是将生命转化为意义的最后一种形式吗?
或许,阅读这个世界最合适、最深刻的方式,
是在阴暗中,或是闭上双眼去阅读。
据说,他沉迷于矛盾之中。
他答道:“这是对的。”
他又说:“否则,我无法辨别真理与谬误。”
他又劝告朋友们:
“糊涂又有何妨:
赞扬你们的人并不真正了解你们,
贬斥你们的人完全不懂得你们。”
今天,低头的是风,
灰尘高高在上。
希腊神话说:
“有一种愚蠢是天使般的愚蠢。”
真是这样吗,柏拉图?
夜晚,是太阳之书里的一个小注脚。
仅仅创造历史还不够,
在创造历史之际,还必须
创造超越历史的勋绩。
夜的词语里有皮肤,
今天,我抚摸起来,
我感到像在抚摸自己的身体。
你家的宅基是什么?
——流亡地。
如果水仅仅是水而已,
那它早就渴死了。
因循有着另外一个名字:牢笼。
像源泉那样吧:
哭泣,但不埋怨。
是的,记忆将我们唤醒,
但那是在死亡的怀抱中。
人发现自己开始认识生命的瞬间,
死亡突然来临。
如果风不是无政府主义者,
天空中就不会发生任何革命。
自从我们发明了“正确”,
我们认识的就只是“错误”。
通常,历史是由鲜血写就的。
通常,另一滴鲜血把它抹去。
这样互相吞噬的
是哪一种永恒?
流放地?——
只有在写作中,尤其在诗歌中才能找到。
从爱之云降下的雪正在让我燃烧。
我们为什么常常忘记:
人的始祖——亚当的儿子——生来就是杀人者<sup><small>29</small>?
正是兄弟相弑的罪过,在宗教意义上,建立了世界?
用血书写的历史不是历史,
那是又一滴血。
反抗父亲的革命?
在阿拉伯社会,这样的革命一旦宣告就已灭亡:
它在本质上是制造另一个父亲的革命。
似乎父亲不会死亡,只会更替。
小草在狂风面前低头,但它决不听从狂风的话语。
他对我说:民族是一首诗,个人是其中的字眼。
我对他说:那么诗歌在哪里?
时间:
在书籍的焚烧中开始和终结的工作;
犹如天空那么硕大的子宫,从中降临出嗜好自己桎梏的人们。
时间:
比沙漠多,比一棵树少。
踏着似乎遥无边际的黑暗之梯降临到空间。
时间:
蜘蛛布成的雷达在跟踪自由的翅膀,
其语言是大海,但沙漠才是它的话语,
其双肩是两座大山,死亡的驼队在其间踱行。
时间:
那里的自由是我们皮肤下面的铃铛,
生活将它撂倒,我们一无所闻。
时间:
天空喉咙中的一声咳嗽。
时间:
那里的绝望站立在我的双眼之间,
在我的睫毛上擦它胸口的痒。
为什么,两个真正的敌人之间的关系,通常比两个真正的朋友之间的关系,更加深厚、坦率、持久?
精神被偶像崇拜的丛林环绕:这就是“古代”生活。
是否可以说:“现代”生活恰恰相反——偶像崇拜的丛林被精神环绕?
不,不足为怪——
如果我们看到降临街头的月亮时而呈苹果状,时而又化身为警察。
在这个灾难织就、鲜血铸成的时代,
每天都有一个颤抖的身体在太阳面前醒来,
它的名字是——祖国。
有一个社会,
它的每个成员在思考、写作、工作时,都仿佛唯独自己是光明:
是否因此,他见到的只是黑暗?
有一个社会,
它的每个成员在思考、写作、工作时,都仿佛自己是初始:
是否因此,任何人都不去开始
或者说,刚开始就已终结?
有一个社会,
它的每个成员都在自言自语。
有一个社会,
被一种意识形态控制,在它的实践中,
仿佛集体是一池清水,个人是一汪腐水。
这个夜晚多么漫长:
伸着懒腰,用它的气息编织白昼的衬衣。
在光之前出发,
同它一起,或在它之后归来。
凤凰飞起,将城市夹在两翅之间,至今尚未归来。
从最初的黑暗中诞生了最初的光。
然而,太初有光。
光之手将开始为这个时辰点燃意义的火炭吗?
在现时的巅峰,我在四周只见到历史的雪,
因此,我教导我的身体成为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