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章集锦23(2 / 2)

此刻我感到:我的记性如同女孩,

记忆是装饰她发辫的彩带。

麦穗随着风弯腰,

不是为了致敬,

而是为了给风指明离别的道路。

海岸的石砾有着多么博大的智慧:

以永恒的静寂,聆听着

永远唠叨的波涛。

我时常谈论起迷宫,

别以为它存在于外部世界——

请确信它就在我的心中。

天空要我学会云彩的礼节,

但是昨天我见到:

黄昏的云彩遮住了天空,

却没有向它致歉。

光,为我的无知而惊讶——

那是当我问起:

云彩阅读什么?

流离失所,但他只愿栖身于清白的庇所;

许多人憎恨他,但他只愿教授爱;

他是被时代绞碎的面孔,但他只愿照自己的清白和爱创造世界。

他,就是打开天际的光明。

用诗歌,他想超越诗歌。

手是田野和作坊的祖国

如同眼睛是天际的祖国。

只有通过一种方式才能征服死亡:

抢在死亡之前改变世界。

——你和他之间有何区别?

——他屈从于已经存在的黑暗,我屈从于尚未存在的黎明。

他有多重身份,

因为他只有一个国度:自由。

你在空虚中写作的感受

有时候也让你感受到充实。

不要谴责,不要表白,

让一切在它自己的诗歌里遨游。

女人——一根肋骨<sup><small>27</small>,

来自男人——另一根肋骨;

然而人们还是说:那子宫是万恶之本。

有子宫的人啊,他们给你扣上罪名,加以驱逐。

女人!欢迎你的罪恶——毁坏了契约的罪恶,

欢迎你善良的堕落。

有的男人,由组成他名字的几个字母构成,

不多,或许还略少。

至今,他还在寻找天堂;

至今,他发现的只是地狱。

这是什么文化?

——你无法成为自己,除非你离开自己。

感谢我的敌人——

武装了我,使我摆脱软弱。

感谢他们:他们愈是凶残,我愈有活力和力量。

你与你的时代作对吗?

那么,你走在一条通往更深、更美境界的路上。

他不感到自己是谬误的,

只有当他强调自己说出了真理的时候。

无意义——

那种即便当它不存在的时候依然存在的唯一存在。

一只脚踏在开启混沌的方向,

一只脚踏进肇始精确的方向,

两个方向一起构成我的路,

两只脚赋予我脚步的孤独:

卓然独行,令任何章法难以企及。

爱情,是一句西班牙——阿拉伯的谚语:

“用曲折的书法写成的笔直的文字。”

好的,我将给你火;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自己寻找点亮你的火花?

好的,我将给你火花;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自己点燃适合你的火?

“每一个爱国者背后都有一个商人。”

——美国小说家麦尔维尔<sup><small>28</small>如是说。

“是否正因为如此,爱国者满脑子想的都是指控别人叛国,并且相互指控?”

——诗人如是问。

我搜集我的错误,

不是为了把它置于枕下,

而是为了把它洒落在路上:

错误,也会发光。

罪过:对自由的另一种赞美。

“我们在爱中创造的一切,总会在善恶之外实现。”——尼采如是说。

也许是的。

因为爱是自然与超自然相聚的那一点,

两者融合为一,以致难以分辨什么是肉体、什么是灵魂。

“绝对”是没有终点的阶梯。

奇怪的是,攀登“绝对”之梯的身躯,并非那些强健的身躯,而是那些羸弱的躯体。

你以为已经超越、弃之身后的事物,或许会在你面前突然冒出,在某个瞬间,在某个地方。

那个国度,其制度多么完美,其治安多么出色!

其中只剩下寡妇和狗:

寡妇打扫街道,狗充当卫士。

“无形”是我寻访“有形”的向导。

靠在我窗前的那棵树上刚刚坠落的一片叶子,或许也想对我证实:死亡,是生命最深刻的创造。

语言是乐器一件,

但它写就的诗篇却是交响乐。

他们:

想要把他和他们自己拉平。

因此,他们谈论的只是他生命和作品中的缺陷。

如果你认为自己能够实现梦想,

那么你永远不会梦想。

人的一生是两个承诺之间的浮桥:

梦醒时对生命的承诺,梦幻中对死亡的承诺。

通常,读者只喜欢能从中找到自己思想的书籍;

真正的读者喜欢能从中找到挑战自己思想的书籍。

只有当时光从你手中溜走,你才感到它的沉重:

白昼,当你身处其间,是一翼飞羽;

然而,当它逝去,就变成了岩石。

沙漠强化了雨的自信:

相信它是永远被期待的。

如你所说,那真是一个有爱心的民族,

然而,它爱的只是死去的子嗣

——这是一个忠实于坟墓的民族。

也许,我们这个时代最能凸现这样的矛盾:

“好”的原则和“坏”的结果,

“复兴”的思想和“致死”的行动。

在你说“他占有崇高地位”之前,

先问问:是哪些人抬高了他?是哪些人在仰望他?

他改变了想法却未改变趣味;

或者改变了趣味却未改变想法:

在两种情况下他都并未改变。

“现时”由死去的人们造就,

“未来”由缺乏“现时”的词语造就——

这就是主流的阿拉伯思想。

生活,让你和他人相聚,

可是,生活是否让你和你自己相聚?

我从未听肉体谈论过灵魂;

我听灵魂每次都在谈论肉体。

她说:快乐是尘世的天空。

我说:但愿它是天上的尘世。

生命并不短暂,短暂的是人。

她忿忿而问:

“人与动物的区别是什么?语言吗?”

没等我回答,她答道:

“区别在于人能够转变为动物。”

诗人不会有洞察幽冥的眼力,

如果他没有洞察现实的眼光。

你如何确定你自己,只取决于你如何否定你自己。

他喜欢坐在风中,

只为了预先体验制造他最后床榻的那种物质。

他谈论着翅膀,

但他的话语中只有桎梏。

如果现时是连接“两岸”——过去和未来——的桥梁,

那么人的创作只有始于这“两岸”的汇聚,才能获得价值和意义。

言语是只在故土生长的树呢?还是如同光一样生长在任何地方?

说出你的答案,我会说出你创作的是哪一类作品。

有一类书——当然很少——不仅需要你用大脑阅读,还需要你用整个身体去阅读。

勇敢的身体,怯懦的思想:这是社会腐烂与堕落的标志。

在诗歌中,你不能忠实于你的时代,而应忠实于时间。

或许,为了忠实于你自己和诗歌,你应该背叛你的时代。

你真正的凯旋,在于你不停地毁坏你的凯旋门。

政治,在实践层面上,仿佛世界一样巨大的锅炉,

煮满了一大锅汤,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头颅。

他形容自己在同奴性战斗,

可他却是自己思想的奴仆。

写作是变化诞生的子宫。

政客不止有一条舌头,也许这不是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他不止有两只手。

当我凝视淹没了世界的灰烬时,我感到一阵眩晕;

只有当我想象创造者的头颅在四周愤怒地燃烧,诗歌的翅膀在灰烬之上扇动时,我才醒来。

想象力在诗歌中是桥梁,

在爱情中是森林。

死亡,是将生命转化为意义的最后一种形式吗?

或许,阅读这个世界最合适、最深刻的方式,

是在阴暗中,或是闭上双眼去阅读。

据说,他沉迷于矛盾之中。

他答道:“这是对的。”

他又说:“否则,我无法辨别真理与谬误。”

他又劝告朋友们:

“糊涂又有何妨:

赞扬你们的人并不真正了解你们,

贬斥你们的人完全不懂得你们。”

今天,低头的是风,

灰尘高高在上。

希腊神话说:

“有一种愚蠢是天使般的愚蠢。”

真是这样吗,柏拉图?

夜晚,是太阳之书里的一个小注脚。

仅仅创造历史还不够,

在创造历史之际,还必须

创造超越历史的勋绩。

夜的词语里有皮肤,

今天,我抚摸起来,

我感到像在抚摸自己的身体。

你家的宅基是什么?

——流亡地。

如果水仅仅是水而已,

那它早就渴死了。

因循有着另外一个名字:牢笼。

像源泉那样吧:

哭泣,但不埋怨。

是的,记忆将我们唤醒,

但那是在死亡的怀抱中。

人发现自己开始认识生命的瞬间,

死亡突然来临。

如果风不是无政府主义者,

天空中就不会发生任何革命。

自从我们发明了“正确”,

我们认识的就只是“错误”。

通常,历史是由鲜血写就的。

通常,另一滴鲜血把它抹去。

这样互相吞噬的

是哪一种永恒?

流放地?——

只有在写作中,尤其在诗歌中才能找到。

从爱之云降下的雪正在让我燃烧。

我们为什么常常忘记:

人的始祖——亚当的儿子——生来就是杀人者<sup><small>29</small>?

正是兄弟相弑的罪过,在宗教意义上,建立了世界?

用血书写的历史不是历史,

那是又一滴血。

反抗父亲的革命?

在阿拉伯社会,这样的革命一旦宣告就已灭亡:

它在本质上是制造另一个父亲的革命。

似乎父亲不会死亡,只会更替。

小草在狂风面前低头,但它决不听从狂风的话语。

他对我说:民族是一首诗,个人是其中的字眼。

我对他说:那么诗歌在哪里?

时间:

在书籍的焚烧中开始和终结的工作;

犹如天空那么硕大的子宫,从中降临出嗜好自己桎梏的人们。

时间:

比沙漠多,比一棵树少。

踏着似乎遥无边际的黑暗之梯降临到空间。

时间:

蜘蛛布成的雷达在跟踪自由的翅膀,

其语言是大海,但沙漠才是它的话语,

其双肩是两座大山,死亡的驼队在其间踱行。

时间:

那里的自由是我们皮肤下面的铃铛,

生活将它撂倒,我们一无所闻。

时间:

天空喉咙中的一声咳嗽。

时间:

那里的绝望站立在我的双眼之间,

在我的睫毛上擦它胸口的痒。

为什么,两个真正的敌人之间的关系,通常比两个真正的朋友之间的关系,更加深厚、坦率、持久?

精神被偶像崇拜的丛林环绕:这就是“古代”生活。

是否可以说:“现代”生活恰恰相反——偶像崇拜的丛林被精神环绕?

不,不足为怪——

如果我们看到降临街头的月亮时而呈苹果状,时而又化身为警察。

在这个灾难织就、鲜血铸成的时代,

每天都有一个颤抖的身体在太阳面前醒来,

它的名字是——祖国。

有一个社会,

它的每个成员在思考、写作、工作时,都仿佛唯独自己是光明:

是否因此,他见到的只是黑暗?

有一个社会,

它的每个成员在思考、写作、工作时,都仿佛自己是初始:

是否因此,任何人都不去开始

或者说,刚开始就已终结?

有一个社会,

它的每个成员都在自言自语。

有一个社会,

被一种意识形态控制,在它的实践中,

仿佛集体是一池清水,个人是一汪腐水。

这个夜晚多么漫长:

伸着懒腰,用它的气息编织白昼的衬衣。

在光之前出发,

同它一起,或在它之后归来。

凤凰飞起,将城市夹在两翅之间,至今尚未归来。

从最初的黑暗中诞生了最初的光。

然而,太初有光。

光之手将开始为这个时辰点燃意义的火炭吗?

在现时的巅峰,我在四周只见到历史的雪,

因此,我教导我的身体成为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