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翰文的睡梦中,狮子仍然在追赶大象,在草原上,在灌木丛中,在埃瓦索恩吉罗河边,还有一大群鳄鱼在旁边呐喊助威。
迷迷糊糊中,翰文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脸。睁眼一看,是雪颢。
“狮子又来了?”翰文再次习惯性地翻身坐起,伸手去抓摄像机。
“不是。道格说大象在快速移动。我们得跟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雪颢一边说,一边把睡袋裹在一起。
他们来不及用早餐,匆匆忙忙收好帐篷等物品,装在车上就发动汽车出发了。
道格在平板电脑上研究大象GPS项圈的移动,指挥纳姆朱翻过一座小山坡,沿着崎岖不平的土路往东北方向开。
此时,天刚蒙蒙亮,天边刚升起一小片红霞,太阳还没出来,草原上的事物还看不太清楚。
开了好一阵,光线越来越明亮,但翰文没有看见大象,也没有看见狮子,只有几只羚羊在路边吃草。早起的羚羊有草吃,狮子要是也早起的话,即使逮不着大象,也有羚羊吃的。
道格说他们离大象还有二十多公里。翰文心想,大象都走了这么远,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也许是他们刚睡下不久,大象开了个家庭会,决定离开这片狮子出没的危险之地,便连夜开拔了。
又开了一阵,道格说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了。突然,远处传来砰、砰两声响,吓了大家一跳。
“什么声音?”雪颢问。
“是AK-47的声音。”做惯了战地记者的翰文非常熟悉这种声音,“不过,这里荒无人烟,除了我们还有谁呢?”
这时,又传来砰、砰、砰三声。
“是盗猎者。”道格说,“纳姆朱,快点。大象要遭殃了。”
原来,大象去到河对岸又调头回来,晚上大战完狮子不顾视力不好连夜赶路,想要躲避的不是什么可怕的大型动物,而是最文明也最弱小的人类——手持AK-47的盗猎者。
越野车在土路上飞驰。翰文紧紧抱住摄像机,以免磕碰摔坏了。雪颢不顾颠簸,站起来紧张地向前张望,但前方全是灌木丛,啥也看不见。
“蒙博亚,你让弗兰克对天鸣枪,吓退这些该死的盗猎者。”道格拿出对讲机,指挥后面的车采取行动。
几声枪声从后面的车上传出来,不远处一群五颜六色的鸟儿惊飞而起,不知盗猎者会不会吓得四散而逃。
疾速行驶的纳姆朱突然踩下急刹车,翰文头向前倾,差点撞上前排座椅,雪颢紧紧抓住车窗旁的扶手才没有倒下。后面开车的蒙博亚也赶紧刹车,差点撞上越野车。
“为什么停下来?继续开啊。”道格对着纳姆朱大吼。
“开不了,你看,路断了。”纳姆朱指着前面说。
前面一米远的地方,道路断了好长一段,中间露出一个大坑,估计是最近的大雨把路冲垮了。如果越野车猛冲过去,即使不四轮朝天,也会掉进大坑,进退不得。
这时,远处又响起两声枪响。看来这伙盗猎者很猖狂,根本不把大象保护组织的警告放在眼里。
纳姆朱爬上越野车前盖四面眺望了一番说,远处有一条小路可以开过去,但得绕一个大圈。
道格看了看平板电脑,说走路过去,就带着设备下了车。所有人都下了车。
纳姆朱对弗兰克说:“把你的枪给我。你是外国人,在这里开枪打人会有麻烦。我是桑布鲁人,有权利使用任何手段保卫我们的家园。你开我的车,带着翰文和颢绕路过来吧。”
“不,我必须跟着你们去。我是战地记者,我的职责就是拍下一切。”翰文说。雪颢说她也要跟着去。
纳姆朱看他们俩态度很坚决,就警告他们这是很危险的事,他们得紧紧跟着他,如果对方开火就赶紧趴在地上。
纳姆朱端着枪紧随道格进了灌木丛。翰文扛着摄像机,一边往前冲一边拍摄。雪颢把他的照相机挂在胸前,也跟着钻进了灌木丛。弗兰克和蒙博亚开着两辆车,退回去另找出路。
灌木丛并不好走,衣袖不时被树枝挂住,杂草长及脚踝,要不是他们都穿着长裤,小腿估计都被划伤了。偶尔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从身旁飞起,但翰文和雪颢都没有心情停下拍摄,他们知道肯定有大象被盗猎者射中了,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只,枪伤严不严重,他们来不来得及赶在象牙被锯下之前到达。
道格在灌木丛中大踏步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来看一下平板电脑,调整方向。走了差不多两公里,天气愈来愈热,翰文和雪颢都气喘吁吁,汗出如浆。
道格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紧紧盯着平板电脑。纳姆朱也停下来,警惕地四处张望。也许盗猎者就躲在周围某个地方,虽然他们通常不主动攻击动物保护组织的人,但也不排除今天他们狗急跳墙,抢先下黑手。
“发生什么事了?”翰文问。
“阿沙卡的GPS信号不再移动了。”道格说,语气满是焦虑。
“不会吧?!”翰文伸过头去看了一下,同时把摄像机对准平板电脑,上面有一个信号一动不动。
“其他大象呢?这几个移动的信号是阿沙卡家族的吗?”翰文问。
“我们经费有限,这个大象家族我们只给阿沙卡佩戴了GPS项圈。那几个移动信号是别的大象家族的,而且离得比较远。”
“纳姆朱,你朝这个方向开两枪,看能不能把这帮狗娘养的吓走。”道格指着左前方说,然后拨开越来越密的灌木丛继续往前冲。看来他一点也不惧怕盗猎者手中的AK-47。
纳姆朱开了两枪,惊起了前面灌木丛中一群飞鸟。他们接着往前走。草原又恢复了平静,对方没有开枪,盗猎者还是心虚的。
走了不远,道格拨开一丛灌木钻了出去,然后站住不动了。翰文跟着冲出去,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跟在身后的雪颢出来后哇的一声大叫,跪倒在地上大哭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唰唰地往下流。反倒是纳姆朱比较冷静,仍然举着枪四处巡视。
这片草地上灌木比较少,草丛中躺着一头庞然大物,正是阿沙卡。它的半边脸血肉模糊,一根象牙已经不见了,另一根还连在头上,但根部有一道长长的裂口,正在汩汩往外冒鲜血。它的身下是一大摊鲜血,还在冒着热气。
他们用尽一切方式赶过来,还是晚了一步,没能从盗猎者手中救下阿沙卡。估计盗猎者正在锯第二根象牙,听到纳姆朱在几百米外开了两枪,赶紧抱着第一根象牙逃之夭夭了。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逃走,而是躲在附近,伺机回来锯下另一根象牙。
昨天阿沙卡在埃瓦索恩吉罗河里阻击鳄鱼、在夕阳下和小象嬉戏、半夜带领大象大战狮子等情景还历历在目。这头非洲大象之王萨陶家族的女首领,没有倒在鳄鱼的巨口下,也没有被狮子的利爪伤到,却倒在了盗猎者的枪口之下。大象无罪,难道带着象牙四处走来走去就是罪过吗?
翰文去过科特迪瓦、南苏丹、利比亚、刚果等战乱地区,见过很多枪弹乱飞、尸横当场的血腥场面,但仍然感觉心底的悲伤和愤怒像山泉一样往外喷涌。
在非洲草原上待了一辈子的道格已经见过无数次这样惨烈的场面,他没有大哭也没有咒骂,而是神情凝重地走上前去检查大象的伤。
翰文强忍住心底的悲伤和愤怒,将镜头对准道格,仔仔细细拍摄,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这样活生生的盗猎场景,对纪录片制作者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优质素材。不过,翰文宁愿没有遭遇这样的场景,宁愿不使用这样的素材。
雪颢抹干了眼泪,上前帮道格。翰文从镜头里看见,大象头顶正中有三个枪眼,有一个已经干涸,另两个还在往外冒鲜血。大象的脖子正中也有一个枪眼,还有一个在肚腹。
道格仔细地查看了大象头部的枪眼,又用手摸了摸大象的脖子,对雪颢摇了摇头。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阿沙卡中了好几枪,半边脸都被削掉了,是绝无可能还有生命迹象的。
大象一只眼睛已经不见了,另一只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似乎心有不甘,又似乎对这片大草原充满了无尽留恋。也许最后一刻它在想,我还有一个大家族要带领,最小的象宝宝才几个月,还需要我照顾,人类为什么要残忍地对我下手呢?
可以想象,阿沙卡带领着大象家族拼命奔跑,终未能逃脱盗猎分子的追捕。在最后的时刻,眼看着盗猎分子端着AK-47慢慢靠近,阿沙卡也许用人类听不见的次声波告诉其他大象快跑,跑得越远越好。然后它转身用庞大的身躯勇敢面对盗猎分子。枪声响起,它不但没有退缩,而是迈着沉重的步子迎面向盗猎分子走去。盗猎分子继续开枪,阿沙卡终于坚持不住,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倒在这片它无比熟悉无比眷恋的草原上。
道格蹲下身,伸手轻轻帮大象合拢眼皮,抬起头对翰文说:“你在拍摄吗?”
翰文说:“我一直在拍摄。你想说点什么,尽管说好了。”
“我很痛恨那些冷血无情的盗猎者,但我更想对那些购买象牙的人说几句。我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估计你正在为你的豪华公寓搜寻高档摆设,或者你想为你躁动不安的心灵买一串象牙佛珠。但愿你能看到这段视频。”道格伸手握住血迹斑斑的象牙说,“请问这是你想要的象牙吗?它需要剥夺大象的生命,需要用电锯或者斧头从大象的头上砍下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能够获得象牙。请你想想,这样的象牙搁在你的家中,或是戴在你的手上,真的合适吗?”
半蹲在旁边的雪颢眼泪又下来了,翰文将镜头对准她。雪颢带着哭腔说:“这头大象名叫阿沙卡,它今年二十八岁,有四个孩子,最小的一个才五个月,没有妈妈的母乳就活不下去。请告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还有所有你认识的人,不要购买象牙。”
突然,左侧的灌木丛中传来簌簌的声响。道格、雪颢和翰文都转头去看,大家心里都直打鼓。难道盗猎者真的要冲出来抢象牙了吗?纳姆朱调准枪口,对准了那片小树丛,右手食指压上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