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桑布鲁男人在成年时必须去野外打一只狮子,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武士?”翰文问。
“那是以前的风俗。现在保护野生动物,政府不允许他们捕猎狮子。他们改为拿着长矛独自去野外生活十天,完好无损地回来就算合格的武士。”
“那也是很大的挑战呢!”
“其实并不难。草原上的狮子、猎豹等猛兽都怕身穿红衣、手持长矛的武士,所以他们出去只要能找到吃的,都能活得好好的。”
“下次你身穿红衣、拿持长矛去草原走上一天吧!如果活着回来就让纳姆朱的爸爸授予你荣誉武士称号,起码比那些在非洲瞎逛一圈回去称自己酋长的人强。”
“只有男人才能做武士,还是你去好了。我跟在后面帮你拍下徒手搏狮的生猛画面,啊哈哈。”
跟雪颢说话的同时,翰文并没有停下拍摄,他推拉摇移,既拍下武士围着篝火跳舞的全景,又拍下火光映照下纳姆朱的细微动作和表情。
在纪录片中,纳姆朱的人生会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他本来是一名捕猎狮子的武士,而现在却变成了一名野生动物保护员,天天在草原上巡逻,保护大象的牙不被盗猎者割走。住着茅草屋的桑布鲁人能改变,为什么那些开着豪车、戴着名表和钻戒的人不能呢?
武士停了下来,站成一排,纳姆朱向前一步,开始大声说话,用的是英语:
“今天,我们简陋的村庄又一次迎来了遥远中国的贵宾——华夏电视台的著名记者翰文,请大家热烈欢迎他的到来,愿他给我们带来好运。”
说完英语,他又说起了桑布鲁语,估计是重复刚才的话。所有人都哦嗬嗬地大叫起来,声音拖得很长。看来他们的欢迎不是鼓掌,而是这种叫声。
等所有人都停下来,纳姆朱又说:“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雪颢。她是来自中国的Malaika,和我们一起在草原上住帐篷、啃玉米,我们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保护大象不被盗猎分子杀死。愿神赐予我们力量。”大家又发出一阵大叫。
纳姆朱接着说:“大家肯定不知道,我们的Malaika还会弹吉他,歌也唱得很好。欢迎她为我们表演节目。”又是一阵大叫。
刚才站在身旁的少年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把吉他。雪颢一看,是她自己那把,便说:“Gosh,肯定是纳姆朱偷偷放在皮卡车上的。”
“去吧。我录下来放在纪录片里,中国野保女孩在非洲草原上弹吉他,多么感人的场景。”翰文鼓励她。
雪颢走到篝火旁,将吉他挎在肩上,抬起头来说:“谢谢纳姆朱,也感谢道格邀请我来非洲做野生动物保护工作。我从小生活在大城市,以前见过的动物都是关在笼子里,因此对大自然没有什么感觉。但在桑布鲁生活一年多后,我觉得这里就是我的家,草原上的花草树木、奔跑的动物还有你们,这些亲切纯真的笑脸,都是我的家人。”
停了一下,雪颢说:“我给大家演唱一首刚学会的Set Fire to the Rain。这首歌可能跟今天的皎皎明月不太搭调,但我真的非常喜欢。”
吉他声响起,前奏过后,雪颢开始唱:“I let it fall,my heart,And as it fell,you rose to claim it…”雪颢的声音偏清亮,没有阿黛尔那种沧桑凄凉的味道。但翰文能感觉出她是在用心唱这首歌。也许在她内心最深处,伦敦的雨正在熊熊燃烧。
过去,深藏在日常生活的风平浪静之下,时不时会掀起波浪。她是如此,他也一样。翰文一边认真拍摄,一边不禁想起了如烟往事。微笑、牵手、拥抱、亲吻……似乎是在昨天,又似乎是在一千年以前。
雪颢唱完歌,大家又是一阵大叫。鼓声重新响起,男女老少都拥进场里跳舞。道格和酋长也进场了。纳姆朱过来邀请翰文和雪颢。他们跟着人群绕着篝火转圈,模仿当地人左右摇摆,挥手抬腿,扭着屁股往前走。
当地人手牵手,面朝熊熊火光,用桑布鲁语唱歌,歌声激昂高亢。雪颢向翰文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柔若无骨,透着微微凉意。
篝火晚会后,纳姆朱说他今晚住在家里,明早出发时顺道接上他。道格开着车回营地。圆月清辉,草原一片寂静,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在土路上蜿蜒前行。这片草原,就像一片处女地一样淳朴,但愿它能永远保持这种淳朴自然的样子,翰文心想。
第二天一早,翰文钻出茅草屋,看见道格、雪颢还有两个白人同事正在往皮卡车上搬GPS设备、帐篷、干粮和水等物品,他上前帮忙。道格说今天会去两辆车,他们一会儿坐另一辆越野车,皮卡车主要用来装设备。
早餐后,道格开车接上纳姆朱。纳姆朱接过方向盘,两辆车一前一后向草原深处进发。今天又是艳阳高照的晴天。这里空气干燥,能见度非常好,翰文看见远处山坡上三只长颈鹿在啃合欢树叶吃,便取出摄像机,准备拍摄。坐在副驾驶座的道格站起来,说这种越野车是专为非洲狩猎之旅订制的,整个顶棚可以用撑杆架起来,方便游客站着看动物,翰文可以站着拍摄,角度会更好。
坐在翰文旁的雪颢和道格一起把顶棚推上去,架在撑竿上。翰文架起三脚架,放上摄像机,转动镜头,拍摄草原的景色,以及跟在后面的皮卡车。
拍了一会儿,翰文发觉车太颠簸,拍出来的镜头观众看了会难受,便问可不可以停下来。道格指着长颈鹿站立的山坡说那里视野更好,可以下车拍草原全景。
两辆车慢慢爬上山坡,长颈鹿并不害怕,只是往旁边挪了几步,继续伸出长长的舌头从金合欢树上卷下树叶往嘴里送。
翰文把三脚架并在一块,扛起摄像机就要下车,雪颢拉住他,说这山坡上树多,可能有豹子活动,让纳姆朱先下车看看。纳姆朱下了车,从后备厢取出一支长矛,在附近转了两圈,给他们做了个OK的手势。
翰文选了一块平整的草地架好摄像机。道格指着远处高耸的白色山峰,说那就是肯尼亚山。翰文看了看雪山、手持长矛的纳姆朱以及白发苍苍的道格,心里有了主意。
对着草原、雪山还有近处的长颈鹿拍了几个空镜后,翰文让道格站在摄像机前,以雪山和手持长矛的纳姆朱为背景对这片草原作个介绍。
道格多年来习惯了面对摄像机,他没有拒绝,站在镜头前准备说话。雪颢说等等,她去车里取出一块红色格子束卡,跑过去披在纳姆朱身上,再让纳姆朱转过身,面对山下的草原和远处的雪山。
从镜头里望去,纳姆朱手持长矛眺望雪山,身上红色束卡随风飘扬,成了一名守护桑布鲁草原的武士。
“这是一片千万年来未曾改变的草原。这里的雪山、草原、河流,仍然保持着千万年前的样貌。这里的长颈鹿、斑马、羚羊,仍然像千万年前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里,千万年前就有人类生活,今天他们的子孙仍然生生不息。”道格回头指了指纳姆朱,“千万年来,桑布鲁人一直和大自然、动物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他们不捕杀野生动物,也不砍象牙做装饰。他们吃的是家养的牛羊鸡肉,喝的是牛血。在今天,为了保护草原的生态,他们甚至放弃了成年时捕杀狮子的传统。
“然而,今天,这里的草原、动物还有人类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不仅是盗猎象牙的活动日益猖獗,盗猎豹子皮、斑马皮甚至羚羊角的行为也在不断增多。如果这些动物都消失,桑布鲁草原的生态将会遭到毁灭,这里有可能变成第二个撒哈拉沙漠。
“年轻时,我从没想过会在非洲的草原上度过一生。我的理想是在牛津大学教书,课后去旁边的小咖啡馆听听爵士乐,谈谈诗歌和哲学。数十年过去,令我感到悲哀的是,一次非洲大象考察之旅改变了我的人生,却没有改变非洲大象的命运。今天,我们很高兴有雪颢这样的中国女孩加入我们的野生动物保护队伍。”
道格招手让雪颢过去站在镜头前。他扶着雪颢的双肩说:“但愿遥远中国的人们能够转变观念,一起来为那些可怜的大象做点什么。你也对你在中国的朋友们说点什么吧,颢?”
雪颢说:“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里,如果你看到这部纪录片,请你传播一条信息:不要购买象牙,也不要购买其他野生动物制品,它们在这个星球上的生活已经非常艰难,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走向灭绝。”
停顿了一下,雪颢又说:“我在非洲的草原上欢迎你,这里的大象也欢迎你来参观。你肯定会像我一样爱上非洲和这里的大象的。”
下一次拍摄时,可以让纳姆朱站在镜头前,讲讲从桑布鲁武士转变成野生动物保护者的感受。翰文从三脚架上取下摄像机时想。当然,雪颢还需要讲更多,她的人生经历对于那些在中国衣食无忧的年轻人会很有启发性。她肯定愿意在镜头前讲出夜晚在草原上看流星划过天空的美,但她愿意讲出伦敦的雨还在心里熊熊燃烧的痛吗?
回到车上,道格打开平板电脑,连上卫星电话,在屏幕上搜索了一阵后告诉翰文和雪颢,大象阿沙卡家族正沿着埃瓦索恩吉罗河往东南方向迁徙。他们需要再往前开数十公里。如果大象今天走得不快的话,下午晚些时候应该能够跟上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