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青年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绿色的充值卡,放在柜台上,对他们说:“1000先令。”他的声音相当冷淡。
翰文正要掏钱递给他,雪颢按住了他的手。她说:“你这里的纪念品看起来不错,我们也买点吧。你把那几串项链递给我看看。”
黑人青年取过几串项链,放在柜台上。雪颢一串串地试戴,挑了两串套在手上,示意这两串她买了。然后,她伸长脖子,低声对黑人青年说:“你们有没有更好的纪念品,比如说象牙?”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黑人青年警惕地问。
“这是我的老板。他是日本有名的象牙雕刻大师,祖祖辈辈就干这个。”雪颢说着举起翰文的右手在黑人青年眼前晃了晃,“你看他的手,是不是很灵巧?他会雕出活灵活现的动物还有人物。你要是让他帮你照张相,他就能把你的头像雕在象牙上,就像活的一样。我们想买些象牙回去。”
“不,不能照相。”黑人青年又问,“你们自己来的?”
“是的,我们本来有个导游,但我们今天没有带他来。你也知道,这种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的。”雪颢故意装作很神秘的样子。还真不愧是中央戏剧学院内罗毕分校毕业的呢。
“那你们跟我来吧,但你们要是看了货一定得买点什么,否则我的老板会很不高兴的。”黑人青年掀开柜台的搁板,让他们进去。
他们正在想去哪里,只见黑人青年移动正中的货架,拉开一扇跟褐色墙壁一样颜色的门,走了进去。
翰文和雪颢跟着走进去,看见昏暗的屋里还坐着一老一少两个黑人,看见他俩既不起身也不说话。
黑人青年低声用索马里语对两人说了一阵。黑人老头站起来,摁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屋顶的灯亮了。翰文这才看清有一面墙边摆着跟外面一模一样的货架,上面全是象牙制作的工艺品,有手镯、项链、动物、鸟类,还有黑人雕像和东方的神话人物。
翰文取下一些工艺品,故意低下头仔细观看,又侧过身子,好让放在身后一直开着的摄像机能够录到这些。
看了一个,他摇摇头,放回货架,又拿起一个,看完再放回去。
黑人青年有点紧张,转头问雪颢:“怎么啦?这么多象牙制品,他一件也不喜欢吗?”
“他是象牙雕刻大师。他认为你们粗劣的雕工把上等的象牙毁了。”雪颢说,“你们有整牙吗?我们可以买整牙,他的雕工比你们好得多。”
“有,但不在这里。你们要是愿意等,我们可以找人送过来。”
“多少钱一根?我们先谈好价钱。你们不能送过来再狮子大开口。”
“5000美金一根,换成肯尼亚先令是40万。”
“这么贵?”
“贵?你要是带回日本,能卖好几万美金呢?如果再雕成艺术品,还能翻好几倍。”
“你对日本的象牙市场还挺了解。可是我们没带那么多钱,怎么办?要不我们先交点定金,三天后我们带着钱回来取货,我们要三根整牙,又长又直,没有一点缺损的那种。”
“不能来这里。那你先交1万先令吧。你留个电话号码,三天后我们通知你城里某个地方取货。”
翰文伸手去掏钱,心想这1万先令先存你们这,三天后抓住你们就第一时间要回来。
“等一下。”一直没说话的黑人老头开口了,他说的英语带点索马里口音。
“怎么啦?我们都没还价,你不能涨价。”雪颢说。她怕夜长梦多,想赶紧离开,三天后让瓦松加兵分两路,把这个窝点也端了。
“你看起来很眼熟。”黑人老头走到翰文面前,仔细端详他。
“不,不可能。我们东方人看起来都一样的。”翰文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回答,并把头扭过去继续看货架上的牙雕制品。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黑人老头揭了翰文的帽子,看了看他的脸,后退了一步说,“你是个记者。我在伊斯特利区医院的开工仪式上见过你。我们得搜查一下,看看你们想搞什么鬼。”
翰文心说坏了,怎么这么巧,他还真认出我了。雪颢赶忙靠近他,挽住他的胳膊,用身体贴着他,遮住正在摄像的腰包。她对黑人老头挤了个笑脸说:“你认错了。我们刚从东京来,他是象牙雕刻大师,我是他的助手,呃,还是情人。我们既来这里买象牙,也偷偷地约个会。你不知道,他的老婆很凶,在东京我们根本没机会在一起。”
这演得有点过了吧?他们不会要我们像情人那样亲个吻甚至干点别的什么吧?翰文心想。
“你们让我们检查一下腰包,还有护照。如果真是日本人,我们就继续做生意。”黑人老头还是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俩。
翰文心说要糟,让他们检查肯定露馅。他拉着雪颢的手,低声用中文说:“快跑。”然后快步朝褐色木门冲过去。
黑人老头用他们听不懂的索马里语对另外两人大叫,估计是抓住他们之类的。黑人青年伸手来抓雪颢。雪颢抬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黑人青年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等他爬起来,翰文和雪颢已穿过木门了。黑人青年跟老头还有另外一个拿起墙角的弯刀,跟在后面追。
雪颢经过货架时,把货架使劲往后一推,听见后面传来两声惨叫,他们没有停,掀开搁板,拉开木门,冲出商店,一边大叫查洛一边往车的方向奔跑。
三个黑人冲出屋子,举着明晃晃的刀在后面猛追。街上有不少黑人,还有妇女和小孩,但他们既没上来帮忙也没躲避。也许,这样的场景在这里是司空见惯。
眼看就要被黑人追上,查洛的车已到身边。翰文拉开车门,把雪颢推上去,自己刚跳进车里,就听见咔嚓一声,弯刀砍在了车门上。
“快开车!”雪颢对查洛大叫。查洛猛踩油门,车门还没关好越野车就飙了起来,翰文差点被甩了出去。
又听见砰砰两声,雪颢回头看,三个黑人追不上了,在朝他们扔石头。
“现在你知道城市里两条腿的动物比草原上四条腿的危险多了吧。”喘过气来的翰文对雪颢说。
“你当战地记者不是经常遇到这种事吗?我今天也体验了一把,还挺过瘾的。”雪颢笑盈盈地看着他说。
“那下次去战地采访带上你。枪弹横飞,炮火隆隆,你可不许吓得哭鼻子。”
“好呀,你负责在镜头前哇啦哇啦乱讲,我负责帮你拍摄光辉形象,怎么样?”雪颢说,“现在我得打个电话给瓦松加,请他派人去这家商店抓住这帮可恶的家伙。”
“等警察去,他们早把象牙制品转移,说不定连店都关了,空无一人。”
“我们的第一次卧底行动居然因为你的记者脸而失败了。下次我一个人去,说不定会成功的,人赃俱获,哼。”雪颢不服气地说。
“一定会的,我和查洛帮你在门口把风。”翰文拿这个倔强的姑娘没办法,“不过,在下次之前,我们还是去拍摄大象萨陶的家族故事吧。”
三天后,翰文和雪颢从威尔逊机场出发,乘坐一座双螺旋桨的小飞机飞往桑布鲁。这种小飞机在陆路交通不发达的非洲国家非常普遍,小的能坐十人,大的能坐三四十人。小飞机飞不高,遇到狂风暴雨就会瑟瑟发抖,像一片随风飘零的树叶。
翰文这次跟着雪颢去桑布鲁拍大象之王萨陶女儿阿沙卡一家的生活。他的旅行包里装的全是摄影摄像设备,胸前挂着单反相机,看起来和飞机上其他游客没什么区别。帆布牛仔帽被黑人老头抢走了,他又在机场的旅游商店挑了一顶绣着大象图案的。
雪颢则托运了好几只纸箱子。她说是为“拯救大象组织”采购的面粉还有矿泉水、饼干、牙刷、牙膏、洗发水等日常用品。她每次回内罗毕都要当采购队长,去超市帮小伙伴们采购各种东西。
小飞机穿过内罗毕城市上空,向北飞去。天气晴朗,碧空如洗,太阳在右后方。坐在靠窗位置的翰文能够清楚看见下面的大楼,还有街道上的汽车和行人。
房屋渐渐稀少,绿色次第增多。阳光下的森林绿中泛金,高大的树木旁是一大片一大片浅绿色的灌木,平平整整,有点像欧式园林景观。那是人工种植和经过修剪的咖啡园。为了方便工人手工采摘咖啡果,树不能太高,长到一人多高时就得把尖顶剪掉,让它横向生长。
一面陡峭的山崖突现,下面是平坦的草原,稀稀拉拉长着一些树木,也有农田和房屋,远处又是拔地而起、陡峭垂直的山崖。
“那是东非大裂谷,人们常说的地球伤疤。”坐在旁边的雪颢伸过头来,望着窗外对翰文说。
“只有从空中,才能看出东非大裂谷的壮观和宏伟。我以前开车沿着下面山坡的盘山公路下山,穿过平原去马赛马拉时也停下来站在悬崖边拍摄过大裂谷,没有现在这种震撼的感觉。
“马赛马拉草原其实是东非大裂谷中的一段平原。非洲有种种神奇,而这个大裂谷也许是最神奇的地方。你看见裂谷中那座圆圆的山峰了吗?那是一座火山,也许哪一天就会突然爆发。远处那片湖泊,是纳瓦沙湖,天然的淡水湖,有很多鱼还有巨大的河马,而再往前的埃尔门泰塔湖,却是咸水湖,是火烈鸟的栖息地。
“大裂谷谷底气候温和,物产丰富,难怪能够成为人类发源地,难怪时至今日还有成千上万种动物在这里自由自在地生活。
“但愿不会有一天它们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这个大裂谷孤独地趴在这里。”
小飞机沿着大裂谷边缘的山崖往北飞,经过碧蓝如玉的纳瓦沙湖,绕着一座山顶覆盖着白雪的山峰朝着东北方向飞翔。
“你登上过肯尼亚山的山顶吗?”翰文指着白雪皑皑的山峰问雪颢。
“还没有,有几个同事上去过。他们说登上这座赤道雪山并不难。我打算明年休假时去。”
“到时一起去吧。我再找几个朋友,人多安全一点,以免被豹子追着跑,还可以在雪山之巅喝威士忌。”
“一边喝酒一边朗诵卡伦的《走出非洲》。”
“在非洲的雪山之巅,我用斯瓦希里语给你们朗诵夏巴尼·罗伯特的诗歌会更为地道。”
“那你不应该喝威士忌,要喝当地酿的大象酒才更接地气。”
“大象酒甜甜的,味道有点像巧克力做的百利甜,更适合在餐馆饭后喝。站在雪山之巅,还是喝威士忌这样的烈酒更爽口。”
“好吧,你喝你的威士忌,我喝我的大象酒。”特立独行的雪颢不愿轻易妥协。那天从贩卖象牙的黑店死里逃生后,她心中对翰文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渴望,希望他用温柔的眼光看她,希望他轻声细语对她说些体贴的话。
“你现在能用斯瓦希里语朗诵吗?”过了一会儿,雪颢问。
翰文用斯瓦希里语朗诵了一段。
“很好听,但一句也没听懂。讲的是什么?”
“这是夏巴尼最著名的情诗,更适合那些追求你的黑小伙朗诵。翻译成中文是这样:你该知道我的境况/我瘦了,像根绳索那样!/ 仿佛连气也透不过来/吃不下呵,睡不香/ 爱情将我折磨/愁思在心中荡漾。”
“哈哈,他们要追求我得自己写诗,不许朗诵别人的。你以前是不是在姑娘面前朗诵过这首?”
翰文没有回答她,而是指着肯尼亚山的雪峰说:“你知道当地的基库尤人称肯尼亚山为Kere-Nyaga,意思是白色山脉。他们说这是基库尤族全能之神恩盖的家。”
“你看,那边山坡上有一个人影跑过。”雪颢指着雪山东侧一处地方说,“可能是你的恩盖大神。”
“哈哈,小姑娘骗人。”翰文伸手捏住了雪颢的脸颊,她没有挣扎,任由翰文捏着。翰文松了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心跳加速。
螺旋桨转动,小飞机将白雪皑皑的肯尼亚山抛在身后,朝着东边的草原飞去。阳光照进舷窗,在他们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