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确定Yanlo是不是中国人。听说他持越南护照,长期在越南、柬埔寨、泰国、印尼等东南亚国家活动。他主要做走私象牙、虎皮、犀牛角等珍稀动物制品的生意。由于怕被抓住,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总是在东南亚一带不停更换住处。”
“他来过肯尼亚没?你见过他吗?手机里有没有和他的合影?”如果有Yanlo的照片,可以传给在北京的警察朋友看看,也许能跟踪这个家伙,破获一个走私象牙的大案,翰文心想。
“科斯盖很狡猾,除了那个从小跟着他的矮个子班达以外,他从不带我们其他人见他的买家,大概是怕我们抢他的生意。不过听说Yanlo前年夏天来过一次肯尼亚,科斯盖还陪着他去马赛马拉看动物迁徙。据说看见一只在草原上吃草的犀牛时,他指着犀牛的角告诉科斯盖如果能给他弄来,立马给科斯盖10万美金。”
“科斯盖把那只犀牛杀了?”翰文心里很惋惜,马赛马拉仅有的几只黑犀牛又少了一只。
“没有。那片区域差不多24小时都有巡逻队员持枪看守,科斯盖没能找到机会。不过,他花了很多功夫研究如何猎杀犀牛,一有机会他肯定会动手的。”
“科斯盖不是只猎捕大象吗?”
“不是。他是什么赚钱就猎捕什么。我跟着他们这伙人干了两年,打过猎豹,因为有买家想用猎豹皮装饰酒吧的墙壁,也打过狮子,据说狮子的牙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可以辟邪。”
非洲的野生动物真的都要消失殆尽了,全是因为我们人类稀奇古怪的嗜好。翰文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他的确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科斯盖确实是个狠角色,但他也有个好处,很讲义气,跟着他干,分到的钱比跟其他人干都要多。”
卡茅继续讲述他们如何猎杀大象,翰文听得心惊胆战,觉得胃有点痉挛,刚才喝下去的啤酒似乎想要跳出来逃走。
科斯盖的确是个猎杀野生动物的高手。卡茅第一次见到的众人一齐开枪打死大象的方法其实很少用,因为那样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巡逻队的追捕。那次是因为在特别偏僻的地方,巡逻队基本不去,而且距离大象太远。
科斯盖最喜欢用的方法是毒箭。毒箭的箭头用草原上一种毒性巨大的植物汁液浸泡过。他们会静悄悄地跟着一群大象,在象群停下来吃草的时候同时瞄准几只大象的脖子一齐引弓射箭。刚中了箭的大象会没什么感觉,有的甚至还能用长长的鼻子把箭拔下来,继续低头吃草,跟着队伍往前走。科斯盖指派两三人一组,跟踪中了毒箭的大象。渐渐地,大象的步履越来越慢,不知不觉掉在了队伍的后面。等毒性侵入中枢神经的时候,大象会觉得两眼模糊,双腿发软,倒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冲上去,用砍刀把象牙取出来。中了毒箭的大象肉,即使是草原上最喜欢腐肉的鬣狗和秃鹫吃了都会中毒。每杀一只大象,都会有一批其他食肉野生动物跟着倒下。
科斯盖还会指挥他们在大象行经的路线上挖上巨大的陷阱,坑底埋上削尖的树桩,表面用树枝铺上浮土掩盖。大象一旦踩上就会掉进坑里,尖尖的树桩会刺穿庞大的身体,其他大象用长长的鼻子去拖掉下去的大象也无济于事。每隔十来天,科斯盖会派人去检查陷阱,如果发现血流殆尽、奄奄一息的大象就把它们杀死,取走象牙。
卡茅说他已经不记得两年多里他杀了多少大象,也不记得在山洞、草丛、水沟中度过了多少不眠不休的夜晚。有一次他们跟踪一只特别强壮的大象,它中了毒箭后还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往前走,他们不吃不喝跟着大象在草原上奔跑了两天一夜,饿了只能摘路边的野果充饥,渴了只能喝泥坑里的雨水。
他从科斯盖那里分到了不少先令。家里的生活改善了,能够经常吃上鸡肉了,母亲也能去贫民窟附近的小诊所看医生治她的胃溃疡了。可母亲是虔诚的基督徒,看他经常离家半月不回,总觉得他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不愿要他的钱,还屡次跟他说上帝的眼睛无处不在,每个人都会受到审判。
“所以你不再去猎杀大象了?”
“不是,我对上帝没有那么强的信仰。如果真的有上帝,他就不应该任由我们在这个贫民窟里遭受饥饿、疾病、抢劫、强奸的折磨。但他什么也没有做,不是吗?”
“也许上帝需要时间,也许他觉得我们人类已经长大了,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他可以放个长假了。”翰文不是基督徒,对上帝没什么研究,只好随口胡诌安慰卡茅。
“随便你们这些姆松古(白人)怎么说吧,反正我不会像母亲那样每个星期天早晨都走好远的路去教堂祈祷的。我不愿再跟着科斯盖这伙人是因为我受不了大象的眼睛。”
“大象的眼睛?大象的眼睛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翰文对卡茅像其他黑人一样认为亚洲人也是姆松古并不觉得奇怪,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大象的眼睛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是一个异常晴朗的下午,科斯盖带着他们跟踪五头大象。这是个小型的大象家族,一头母象和一头公象带着三只快成年的小象。它们都长着非常好看的象牙,在阳光的照射下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因为地处察沃公园的深处,短时间内不会有巡逻队员来,科斯盖命令他们分别瞄准五头大象的头部一齐开火。一阵枪声响起,五头大象倒在血泊中。卡茅拎着大砍刀冲到了领头的母象身边,准备砍开大象的头部,取出象牙。突然,母象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无论是在人还是动物身上,以前我都没有见过。”卡茅说,“母象的眼神里有祈求,有渴望,有怜悯,也有慈爱,却没有仇恨,也没有愤怒。我当时觉得它的眼神在和我的灵魂对话,告诉我它不能死,恳请我让它活下去。我实在下不了手,便装作肚子疼去了草丛中。”
过了一会儿,卡茅回到现场,看见大伙围成一圈站在母象旁边。走过去一看,发觉母象两腿之间有一头小象正在往外挤。他瞬间明白了,母象马上就要分娩了,那眼神是恳求他让它活下去,好让刚出生的小象得到照顾。
科斯盖、马伦巴一伙人看着母象和刚出生的小象,脸上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卡茅突然觉得他们是那么可恶、可恨。他自己也一样,是屠夫、刽子手,双手沾满了无辜生命的鲜血。
那个时候,卡茅做了个决定,宁愿饿死也不能再跟着科斯盖从事这种罪恶的勾当了,即使不进监狱,即使没有上帝的审判,他也会一辈子带着这种罪恶的感觉生活。那头母象的眼神实在令人无法忘怀。
回来后,很长一段时间卡茅每晚都做噩梦。梦里那头母象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问他为什么任由科斯盖他们砍开它的头,取走它的牙。
“那头小象呢?”
“我们把它留在荒野里了。我们不可能扛着象牙,又抱着小象在草原上走来走去,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养一头小象,估计科斯盖他们也见多了这种情况,并不当回事。”
翰文在心里叹息一声。那头小象肯定早已死了,或者在母象的尸体旁边饿死,或者被鬣狗、狮子、猎豹等肉食动物捕食。
马伦巴再来找卡茅时,他便说要照顾生病的母亲,不能再去了。马伦巴不能勉强他,便神色严峻地警告他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谈起猎杀大象的事,否则他和家人都会有危险。
一周后,科斯盖身边的矮个子带着两个卡茅不认识的人找到了他。他们把卡茅带到贫民窟附近的一片树林里,问他为什么不跟着他们去干活,是不是想向警察举报他们。
在他们再三追问下,卡茅只好说他受不了猎杀大象的血腥和残忍,他以上帝和基督的名义发誓他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他们一起干过的事。
矮个子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很久,问他知不知道他们金象帮的规矩。
卡茅说不知道。矮个子让他把手伸出来。站在矮个子身后的一个人抓住他的左手摁在石头上,另一个人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只听咔嚓一声,卡茅左手的小指齐根断落,掉在泥地上。他当场就昏了过去。这两人给他做了简单包扎,把他扔在了贫民窟附近。
“你为什么不向警察告发他们,把他们抓起来。”
“你以为警察能抓到他们。即使抓到他们,没有证据,过两天他们就出来了。听说科斯盖神通广大,和警察部门的某些头头,还有蒙巴萨的海关官员都很熟,恐怕我从警察局还没走回家,他们就会派人去我家找麻烦了。请问,我们一大家人能逃到中国去吗?”
“就这样让他们把你手指斩掉了?”
“这算是上帝对我伸出罪恶之手的惩罚吧。再说,我现在做木雕生意的钱也是靠猎杀大象积攒起来的。要不然,我今天只能在贫民窟里东游西荡,还不知道如何才能养活自己和家人。”
是谁说过罪恶的土壤也能生出善良的鲜花?走出烤肉店,跟卡茅在昏暗的街灯下挥手作别时,翰文突然想起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