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坐在过道边上,正吃着山楂条。她突然抬头迎上了张总的目光,然后把山楂条递了过去。
张总从袋口的缝隙中抽出一根山楂条,满足地推入口中,黏稠的目光还盯着姗姗。他吮吸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张总看着满车的员工越发有自信,对他来说,所有的事情都不过是小事。他觉得自己应该劝劝姗姗,用成功人士那惯用的熟悉的口吻。
“姗姗,谁都有坎儿,过去也就过去了。”
马进看了眼手机,算着开奖的时间,但目光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张总和姗姗。他感到自己和那里之间有着永远迈不过去的距离。
“别看了,跟你没关系。就那款高息理财,你居然把跟我们借的三十万都赔光了。认命吧。”其他同事调侃的声音把马进拉了回来。
“对,这还真是个命!你要不是有个爹供着,你能只用三年爬我头上?咱俩把爹换了,再给你五年也追不上我!”
“行了,别吹了。这陨石真要掉下来,你那钱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马进看到张总带着几分暧昧的表情拿走山楂条,彻底急了:“真掉下来,我到那边用纸钱还你!”
“我哥昨天还把借的十万还给别人了。”坐在一边的小兴帮腔道。
马进白了小兴一眼没说话,他已经习惯了身边的这位傻弟弟。
这时候“冲浪鸭”驶进大海,激起一阵浪花。周围的人都很兴奋,马进却着急地看了看手机,他害怕没有信号,慌忙低头继续摆弄手机。
司机小王在听到乘客们照例爆发欢呼后露出笑容,他每次都很享受这样的欢呼声。只要有人喜欢这辆车,他就会觉得很开心,但他并不清楚他喜欢的是不是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
海面平静,“冲浪鸭”行驶平稳后,小王拿出麦克风,离开驾驶座,转身跟大家说起旅游公司安排的套词。他试了试麦克风,麦克风发出尖锐的啸叫,惊醒了几名睡着的乘客。
“乘风破浪在今日!啊!可爱的‘冲浪鸭’行驶在碧蓝的大海之上。”
小王黝黑的脸上挂满喜庆,歪戴着的帽子更添几分喜感,他用生涩可笑的腔调朗读着念过无数遍的开场白。其实干了这么久,小王依旧不习惯这一套,但这是公司的纪律,他只知道既然定了就要执行。
“你们可能对乘坐的‘冲浪鸭’很好奇,这种船呢,在‘二战’时是作为登陆艇使用的……”
“诺曼底登陆牺牲五万多人,登陆艇损失惨重。”史教授突然发言。
小王感到很意外,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探讨有关军事的话题,他定神看了看这位戴眼镜的乘客。
“我当过兵,对这船很了解,绝对安全!出任何问题我负责!”小王用力拍了拍座椅和车窗,他对自己的车很有信心,“大家可以放一百个心,我们公司的‘冲浪鸭’是绝对保证安全的,就算出事儿,你们的票钱里也都含有保险费。下面,我来讲解安全事项……”
小王兴致高昂地模仿着空姐的动作,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指示船舱各处的功能,反复地指向唯一的门。
“这是船舱的入口、出口、紧急出口。请大家系好安全带,遇到危险请穿上救生衣,采用防冲击姿势,双手抱头……”
小王一边说一边撅起屁股,把头埋进交叉的双手间,心里默念着公司要求的标准动作。做完一系列动作后,他掏出一本书,准备进行下一个步骤的介绍。
“现在,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公司另外几个精品旅游项目……”
老潘突然走上前抢过麦克风:“行了,你踏踏实实地开船。忽悠人掏钱,这一车人都是你师父。”
小王急了,不行,这不合纪律,他要坚持说完。
老潘直接将一百块钱递到小王眼前,同时送上鄙夷的眼神。自从离开部队以后,小王见多了这种眼神,所以他更愿意跟动物们待着。但现在,他只能拿着钱回到驾驶座上。
真是糟心的一天,这帮人太不守纪律了。小王不自觉地加快了船速。
张总看了眼窗外,发现海雾越发浓重,身后的城市已不见踪影,海面上的其他船只也渐渐消失。他收回目光,回头看向车内,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场助兴节目,他看到了老潘瞥他的目光,似乎在确认弥补表现的时间。他笑了,他知道,接下来的时间是属于他的。
“我们这次出来不单单是团建,还有好消息。有请张总!”老潘夸张的声音响起,适时地带领起一片掌声。
张总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没有一丝皱褶的西装,走到车的前部,看老潘用湿纸巾擦了擦麦克风。接过老潘毕恭毕敬递来的麦克风,他清了清嗓子,满意地看到大家安静下来,露出期待的眼神。
“你们什么意思我都明白,想听什么我也都知道。”
张总一边讲话,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搭上姗姗搭在椅背扶手上的手。
姗姗尴尬地避让。
张总笑了笑继续说:“我们乌托邦理财公司的上市申请马上就要通过了。公司有今天,是靠大家,是靠我们协同共进。我宣布,全体员工加薪百分之十!”如他所想,老潘没有错过接话的机会。带领大家喊起公司口号—这也是企业文化的一部分。
“来!大家一起加个油!我行!我行!我行!”
“我行!我行!我行!”
大家兴奋地跟着喊口号,鼓掌欢呼。
张总看着大家,这一刻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马进对这次团建很失望,在听完司机和张总的一番无聊的长篇大论后,只得到了百分之十的加薪。他完全不去理会身边小兴的兴奋,继续等着手机上的开奖信息。不知道为什么,马进觉得今天会是跟之前不一样的一天,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仿佛也把过去都推了出去。
突然,一声来自手机APP的提醒,像炸雷一样钻进马进的脑中。他疯狂地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数字,揉了揉眼又仔细地看了一眼。
马进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那本夹着彩票的《成功学》,焦急地从里面翻找出彩票,一个数一个数地对着新一期的中奖号码。“21……”眼前的数字就像跳跃的符号,他用力地盯着看,仿佛不认识那些数字。“37……”这组数字是他多年来每期必买的老号码,融合了自己的命格、星座、血型、九型人格等多项数据测算,他一直坚信这组数字能够中奖。他也找过大师,推算出自己未来一定会大富大贵,现在的低谷不过是上天赐予的小磨难罢了。“42,63……”他甚至在数字上看到了无数的幻影重叠,直到数字再次清晰重合。“45。”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像通了电一样地颤抖,刚才远离的声音都从一个狭窄的管道里跑回来,纷纷攘攘地挤进他的耳内,聒噪无比地重复快放着,无数数字在他眼前不停地闪现。
头奖!他强压着狂喜重复确认了几遍!
没错,六千万!
“天啊!”
马进的大喊把旁边的小兴吓了一跳,不明所以。
“哈哈哈哈哈哈!”
马进从来没有这么歇斯底里地笑过。他感受到的不是概念上的快乐,而是仿佛真实的有重量的钱压在他身上的快感,是闪闪发光的兰博基尼,是不再逼仄灰暗又没有阳光的隔断间。他仿佛看到了张总和同事们的脸,那上面有他期望得到的尊重,他幻想过无数次的表情出现在每个人的脸上。他注意到姗姗眉眼间的细节,仿佛荡漾着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他的爱情终于近在眼前。
马进拿着《成功学》狂喜地站起来,抱着小兴激动地亲了一口,然后跳上自己的椅子大笑大叫,恍如一个疯子。大家都被他吓到了,马进却根本不在乎,一边和同事们逐个击掌,一边往前走,一路从嘴里喷发出带着口水的狂笑。他癫狂地走到车前,一把抢过张总手中的麦克风。
“在今天这个普天同庆、咸鱼翻身的日子里,我为大家献歌一曲!”
马进看到张总好像讲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们也在张嘴讲什么,远处的小兴像在喊叫又像在唱歌,还有人好像在对他笑。他再一次听不到任何声音,耳朵里只充斥着自己的歌声。
“大姑娘美,大姑娘浪……”马进边唱边转向姗姗,努力地把自己心中的亢奋都掏出来,“……这边的苞米它已结穗,微风轻吹起热浪!”
马进飙出压抑在自己心里十几年的高音,眼角甚至渗出了泪水。他总能看到幻觉,但这一次,他相信这些幻觉都会成为真实。
他看到张总稀疏的头发显得那么可笑,第一次有胆量关切地拍了拍张总的肩膀,真是别人尽心尽力十年功,自己得来全不费工夫!接着他仿佛又看到姗姗瞬间挪移到了自己面前,尽管二人之间还存在距离,但已经从不可攀越的山峰变成了最后一步台阶,而这一步只需把彩票兑奖就能完成。
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像人一样地活着了。
“浪,浪!”
马进还陶醉在美梦里,突然听到有人在一起跟唱。他回过头,发现那是司机的声音,急忙把麦克风递了过去,同时看向挡风玻璃的外面。
顿时,他停住了动作,一脸惊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