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来,反正也来不及(2 / 2)

跑!不跑就来不及了!

这时候,小蝴蝶醒了。

“大哥,别跑了。”

山哥想也没想地答道:

“不跑就来不及了。”

小蝴蝶说:

“那您慢点儿,”她把黏糊糊的小手儿放在山哥的左胸上,“看您心脏跳的。”

山哥看见了那栋白色建筑的大门,门口有个长条木牌,上写:地税局。

“操!”山哥骂道。

小蝴蝶的手又垂了下去,她在山哥耳朵边吹了两口气,很凉。事后想来,那不是在吹气,是在吸气,用最后的力气。接着,小蝴蝶说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

“慢慢来,”她说,“反正也来不及。”

讲完这段历史,羊脖子悠悠地抬起头,重复了一句:

“慢慢来,反正也来不及。”

张腰子问:“那后来呢?”真是个好听众。羊脖子说,后来山哥还是跑到了医院,但果然没来得及,小蝴蝶死了。羊脖子和六锤子抓住了徐冉,扭送到派出所,但六锤子说什么也不进去,临阵脱逃,被我公安干警机智地察觉出异样,追上去拿下了。原来六锤子那时候就吸毒,到了派出所心虚,这事大伙儿都不知道。

羊脖子问:“现在你知道山哥为什么不打架了吗?”张腰子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羊脖子说:“你丫,白活。”张腰子追问:“遇见不平事,该伸手的时候伸一下手,这怎么了,又不会死人?小蝴蝶又不是山哥害死的!”羊脖子说:“山哥说过,管得了一家的事,管不了全世界的事。就算你管了一家的事,你也管不到底,等你走了,人家还会出更大的事。你要是不管,也许就不会有事。”张腰子表示不服:“那咱们堂堂七尺男儿,路见不平,就不能管了?”羊脖子说:

“管是要管,但是要注意方法。”

“什么方法?”张腰子问。

“山哥说,威慑大于打击。”羊脖子答道。

张腰子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半天也没明白,只得转变话题,问羊脖子:徐冉判了多久?答说不知道。张腰子又问,六锤子吸毒关了多久?羊脖子说,十五天。

“十五天……”张腰子掐指一算,“我说,从半坡子被抓到现在多少天了?”

羊脖子奇道:“我哪儿知道,你有病吧?”他们这些玩摇滚的攻击性都很强。张腰子觉得有什么隐隐不妙,拿起手机,又忘了自己要打给谁,这时候服务员敲门进来了。

“腰总,有朋友找您。”服务员说。羊脖子一口啤酒喷了出来,张腰子气急败坏:“谁让你喊腰总的,谁教你的!”大骂而出。出来一看,是童童。这天外面在下雨,童童没打伞,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气喘吁吁,显然是跑着来的。

“怎么了?”张腰子问。“你爸是不是出来了?是不是又打你了,我就知道。”

“是,”童童的眉毛蹙成了八字形,“但我今天来不是因为他,是……”

话音未落,大猫子带着两个人走进店来。大猫子就是之前山哥目击的那个半大小子,他指着张腰子问童童:“他是谁啊?”张腰子乐了,没理这个小屁孩,冲着门口的保安勾勾手指。保安走过来,张腰子抬腿就踹了他一脚,给保安和大猫子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当的保安,”张腰子骂道,“黄鼠狼都进店里来了,没瞧见吗?”

大猫子低头一看,自己穿了一件黄鼠狼色的T恤衫。他打量了一下张腰子,说:

“大哥,我知道这是您的地盘,但是我哥是煤油灯儿,我来办点事,您别掺和。”

张腰子愣了一下,不知真伪。他知道煤油灯儿是个惹不起的地头蛇,自己开这个店的时候,还去给煤油灯儿送过烟酒,人家都没开门,就派一个大光头接了礼物,架子大得很。看来这小子是借着他哥的势力不学好,看上了童童这小丫头。张腰子乐了:“你……哦,我知道了。你找她是吧?”

“没错,她是我女朋友。”

“你知道她多大吗?”

“我们都是未成年,反正。”

张腰子哑口无言,这逻辑太诡异了。大猫子又说:“大哥,我是一小孩,您不能跟我计较,传到我哥耳朵里,说您欺负小×崽子,好说不好听,您就别管我们小孩谈恋爱了吧。”

张腰子十分为难。煤油灯儿真有点惹不起,但是让小崽子一拍一吓唬就认栽,这才叫好说不好听呢。这时候身后传来羊脖子的声音:“怎么了腰子?”张腰子吓得直冒冷汗,让这个凶神恶煞插手这事,那可大大地不妙。他转过身,刚要说点什么,羊脖子已经一手插兜,一手往嘴里塞着花生米走过来了。

“我瞧明白了,”他说,“不就是这小子要找这小丫头,让咱们店里别管吗?”

大猫子说:“大哥您最好别管,您开您的店,我谈我的恋爱,这是我俩的事,跟您二位没关系。”

羊脖子扭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他一拉童童的肩膀,把她揽在怀里,接着伸出右手,抓住前台桌面上的显示器,用力一扯,后面连着的电线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他把显示器塞给童童,说:

“抱着。”

又跟大猫子说:

“人我管不着,我店里设备我能管吗,兄弟?”

大猫子一脸茫然:“什么意思啊大哥?”

羊脖子说:

“反正我的设备不能出我店门,人你可以带走。不过要是弄坏了我设备,你人走,手指头都得给我留下。讲理吗?”

大猫子愣了半晌,笑了,一笑就伸手捋自己的背头。“行,”他使劲一点头,“讲理,特别讲理,大哥,您喜欢,您留着吧,不过您想好了,您可不是未成年,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羊脖子摸了摸童童的脑袋说: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这是我家里人。”

大猫子走了之后,羊脖子开导了张腰子半天,说万事都有兄弟们顶着,再怎么地不能让一个小崽子吓得店都不开了。张腰子说:“你懂什么,这叫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又不是咱们郊区……”正说着,山哥来了。

山哥给张腰子打电话,俩人都没听见,因为正在斡旋童童的事情。山哥去家里敲门,没人,只好到店里来找。童童一看见他,嘴一噘,抱着显示器钻到前台后面去了。山哥问:“这孩子在这儿干吗呢?”张腰子和羊脖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讲了。羊脖子说:

“山哥你说,这事要搁你,你怎么办?还能在自己店里被小崽子欺负了吗?”

山哥抽了半支烟,才开口说话。他说:

“打架是不对的。”

两人的反应可想而知,张腰子气急败坏:“山哥您又来了,您要是不管您就不管,您别来教育我行吗?什么威慑大于打击啊?”山哥说:“这话谁跟你说的?”羊脖子把脸扭过去,弯腰赏玩架子上的塑料花瓶。

三人喝了一夜,谁也没说服谁,干脆跳过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弹起琴唱起歌来。中途,山哥把琴一放,出门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俩人也不敢问,熬到半夜就睡了。第二天上午10点,山哥叫醒二人,说声:“走。”俩人问去哪儿,山哥说:“主动出击。”两人穿好衣服,迷迷糊糊地跟着山哥出了店门,一出门,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的四只肉包子眼睛都凝住了。

这时候雨早就停了,雨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门前的奇景。店门口的停车场上,整整齐齐地停着大概有50辆黑色挎斗摩托车,车上各坐一名虬髯大汉,头戴风巾,身穿黑T恤衫,两条大花臂,一挂金链子,脸上的墨镜闪着蓝光,车把的皮条猎猎作响。张腰子愣了一会儿,认出了当头一辆车上的人:“哟!这不是传说中的金大满金老师吗!”金大满抬起手示意:“久仰久仰。”张腰子回头问山哥:

“哥,咱们这是要出征吗!”

他跟羊脖子兴奋地直蹦。

山哥摇摇头:

“出什么征?打架是不对的。”他压了压帽檐,“咱们去演出。”

又补充说:

“带上小丫头。”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一个老旧小区的活动广场,几个大爷正在乘凉,见几十辆摩托车和上百双大花臂列队而来,吓得扭头就跑。金大满指挥人马,从车上卸下了音箱、电瓶、鼓架子、吉他、贝斯、键盘和各式设备。坐在金大满旁边的童童头一次见这场面,觉得又新奇又可怕,待在挎斗里不敢下来。

山哥问张腰子:

“煤油灯儿住哪楼?”

张腰子指了指右手边的7号楼:

“我记得就这儿。”

山哥抬头一看,整栋楼的窗户都开了,阳台也趴满了人。回头一看,广场四周也悄悄聚集了不少人,远远站着交头接耳,不敢靠近,也不敢大声说话。

山哥对金大满说:

“鼓冲那边。”

鼓是舞台朝向的坐标原点,金大满调整好了鼓,就等于架好了一座面对7号楼的舞台。山哥搬出一把椅子,放在舞台正前方,让童童坐下,说这是头排,VVIP。

他指着鼓问张腰子:“会玩儿吗?”

张腰子兴奋地说:“太他妈会啦!”马上被羊脖子在后脑勺敲了一下。“怎么跟你哥说话呢!”羊脖子调着贝斯弦说。张腰子也不理他,坐在鼓前,展开一卷各色的鼓锤,如同山中怪兽在欣赏自己的财宝。

山哥站在麦克风前,用手指弹了两下,音箱发出“砰砰”的声音,伴着一段啸叫。

“女士们,”山哥开言道,“乡亲们。”

远处响起了开玩笑般的掌声。

“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一个小型的义演,这次演出送给我们的小公主:童童。”说着用手一指坐在椅子上的童童,吓得童童赶紧一捂脸。舞台上的张腰子、羊脖子和金大满听见这么复古的台词,也忍不住捂住了脸,张腰子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操,太土了。”山哥继续说:

“童童这孩子,”

他愣了大概有15秒,笑了一下,接着说:

“算了,啥也不说了,咱们唱起来吧!”

他回头看了看张腰子,张腰子拿起鼓槌,轻轻敲着:1、2、3、4——无须多言,山哥的吉他响起,羊脖子和金大满自然地跟上,一段所有人都熟悉的旋律响了起来。前奏响过,山哥扯开破锣嗓子,高声唱了起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间奏时,山哥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露出那只麒麟文身,麒麟因为胖已经变成了一副十分委屈的表情,但周围的大妈还是发出了意味深长的惊呼。四面八方的群众渐渐围拢过来,楼里拥出更多的人,男孩子们挤到前面,看见大花臂方阵后又纷纷缩到后面。楼上的阳台里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拿铲子敲锅。第二段唱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年轻人跟着节奏蹦跳着,高举双臂,一起呐喊着: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世界的主人”

接着是一段吉他solo,和繁复无比的鼓点。在音乐结束之前,山哥高高举起右手,喊道:

“谁是童童的家里人?”

大花臂方阵站了起来,高举双臂,齐声喊道:

“我们是!”

大花臂们的嗓音宽广雄浑,声震屋瓦。

山哥又问了一遍:

“谁是童童的家里人?”

楼上楼下,圈里圈外的男女老幼们一同跳起来大声说:

“我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