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赢家(2 / 2)

孙洲就是这么个人,他脑袋穷,尽管兜里时常有几个钱,但舍不得花,也见不得别人花钱。李平安现在明白了,孙洲的穷和坏都深入骨髓,他介绍自己去打牌赌钱的时候,既没有想后果,也不是处心积虑,他就这么一人,他不用动脑子,就能想出这步棋。

这就是歪道。

但是,人走在悬崖上,有条又险又歪的道下山,你能不走吗?李平安轻易地说服了自己,甚至有点得意。他从自己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只用了从陈医生办公室走到病房的时间。

回到病房,洪妮没醒,老太太也还在睡,而小枣依然在玩手机。杜十全还没回来。天黑了,警察既没有来病房调查杜十全,也没有来调查李平安。李平安一度还担心梅文涛的哥哥找来,那人不是个老牌儿的鬼缠腿吗?应该挺可怕的吧?现在回想起来,杜十全长得其实也很可怕。李平安心烦意乱,走到阳台上看月亮。月亮又大又圆,好像杜小枣的头。他回头看了看杜小枣。

突然之间,李平安想出一条歪道。

直到他把杜小枣藏好的那一刻,他都没有感觉到他想象中的那种恐慌和剧烈的心跳,他行走如常,心思澄明,手疾眼快,俨然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什么的。他是这么跟小枣说的:“你爸爸现在有麻烦,你知道吧?他让我带你去一个朋友家等他,还托我照顾你奶奶,反正我一直在这个病房,也方便。”这个所谓的朋友,他想了很久,只有一个人选:孙洲。

孙洲的台球厅生意不怎么样,很早就打烊了。李平安砸开门,孙洲见是李平安,吓了一跳,但李平安却热情地冲上去大笑拥抱,嘴里说着好多年没见了生意怎么样啊之类的屁话。等进了屋,他低声对孙洲说:“我赌钱的事儿发了,现在把大秃子和毛黑头一干人等都牵连进来,警察要捞一网大的。你跟大秃子什么关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他真不知道,到死都没能知道。孙洲慌了神,问他要干什么。李平安指指小枣。

孙洲把小枣带去地下室玩游戏机,那儿有一堆老式街机,用的还是CPS1基板,女孩子不太会喜欢玩那些东西。临走时李平安对小枣说:“我手机没电了,拿你手机给你爸打个电话,我跟他说事。”小枣眯着眼睛一笑,拨通了杜十全的电话,递给李平安,然后一蹦一跳地下楼了。

杜十全接起电话,以为是杜小枣,很烦躁地说:“干什么?你奶奶的,你奶奶咋样了?”

李平安花了五秒钟想了想杜十全会不会对自己的声音有印象。答案是肯定的。他想了个歪招:说方言。这叫什么招?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压低声音,学着某种不伦不类的口音说:“里吕鹅在偶叟丧。”

顿了一会儿,他又说:“里敢报警,偶就撕票。”

杜十全说:“我操你妈!”

但他很快恢复了理智:“你是不是摔死那人……他们家的什么人?你是他兄弟吧?听你声儿不像他爸。你也别给我装外地人了。你就是本地人,不然你不用装外地人。本地人我就不怕你,我不敢说一个省,但是左近几十个县城,我让你站着出不去你信不信?”

李平安说:“偶信,但四里吕鹅在偶叟丧。”

杜十全说:“我操你妈!”

李平安翻了翻白眼,感觉进入了某种时间循环。杜十全很快跳出了循环,问道:“你要多少钱?你肯定是要钱,你要想报仇你就直接撕票了。甭吓唬我。”

李平安说:“偶要五万块。”

杜十全似乎乐了一下:“五万啊?我杜十全的女儿就值五万?你在哪儿呢我现在就给你拿过去。”

坏了,李平安心想,我还真没想过这事,怎么拿钱?所谓贼起飞智,李平安闭目思索了一会儿,差点睡着了,但终于在梦境的边缘站住了,他想起一个地址。他翻出毛黑头的名片。

交代完地址,李平安决定回一趟医院,看看洪妮,也看看老太太。他跟杜十全约定的时间是夜里两点整,用门口的垃圾桶交易,他会把小枣的位置写在纸上,放进垃圾桶,杜十全需要把钱放进去,否则他还是会撕票。这当然都是虚张声势,李平安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好人怎么会干撕票的事呢?

至于选择毛黑头的地盘,他也说不出个理由,他只觉得那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万一发生意外——不知道能发生什么意外——他就往毛黑头屋里闯,那好歹也是一方势力。

现在回医院吧!看看洪妮去。他说不好,也许再不看没机会了。此言近乎理。哪有第一回绑架就成功的?第一回摊煎饼都未必能成。回医院的路上,他路过了一个彩票摊。毛黑头给的100块钱,除去吃饭,还剩几十,他全部下注,买了一张很长的彩票,卷成卷,揣在兜里。回到医院,走进病房,坐在洪妮边上,想着万一中了彩票,不但能结账,能治病,还能解决杜十全、毛黑头、大秃子这一团乱七八糟的事。至于具体怎么解决,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睡着了。

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总之不是平时那种短暂的睡,是很深、很长的睡,因为他被电话吵醒的时候,并没有陷入瘫痪。他摸出电话,屏幕没亮。他揉了揉眼睛,忽然明白是小枣的那个手机在响。

“喂?”李平安虚弱地接通了电话。电话那边非常嘈杂,有人争吵,也可能是在打架。有人大声喧哗。过了半天,才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吕鹅呢?”杜十全恶狠狠地说。周围的人笑了起来。李平安全身一震,他们找到小枣了!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放松?但仔细想想,这不可能,没道理,他们怎么可能查得到孙洲?我给的地址明明是毛黑头啊!

很快,电话里的声音就消除了李平安的疑虑。“把他弄过来。”杜十全说。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出另一个声音。毛黑头。

“我,我操你妈的,”毛黑头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他妈是谁啊?你是不是会打牌那小子?老子不认识你,大哥,我不认识他啊!孙子,你把大哥女儿绑哪儿了,没必要搭上我!”

李平安完全蒙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2:30。他睡过头了。他什么后手都没安排,就回到医院,睡着了。如果是因为自己发病突然睡过去了,他还可以原谅自己,但他没有发病,他只是太累了,他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正常地睡着了。

“把他腿架那椅子上。那条!操你妈的,好的那条!对。”电话里传来杜十全的声音。“喂?兄弟我告诉你啊,你这朋友就一条好腿。你现在马上给我撂个话儿,我女儿在哪儿,我相信你也没胆子动她。你碰她一根头发,我把你蛋给你砸散黄了。”

李平安感觉下体一紧,赶忙夹了一下腿。他想起自己曾经摸了一下杜小枣的脑袋,头发又凉又滑。“里里里……”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里你妈了×!”杜十全大喝。接着李平安听到一声较轻的“动手”和一声清晰的“咔嚓”。毛黑头发出奇怪的“嘿哟”一声,就没动静了。

“操,晕过去啦?他妈什么黑社会啊!”杜十全说,周围的人又笑了起来。“喂?兄弟,你在吗?你尿了还是拉了?你现在知道你惹着你全儿哥了吗?我告诉你,我给你个……我给你个四十五分钟吧。一堂课就是四十五分钟,一堂课的工夫你考虑好,怎么平平安安地把我女儿给我送到这儿来,还能别让我逮着你。”

电话挂断以后,李平安愣了足有十分钟。十分钟很长,但在他的感觉而言,得有十个小时。紧接着他意识到,只有三十五分钟了!得赶紧去接小枣。他站起身,突然眼前一黑,心说不好,这会儿可不能再睡了,人要是睡饱了,怎么还能连着睡呢?然而,这是病态的睡,不是正常的睡……

李平安再醒来的时候,正好靠坐在病床右侧,背对着墙上的表,而手脚全都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备受煎熬,只想抬手看看表,这堂课还有多长时间。上学的时候,他总觉得每节课都无比漫长。怎么会这么快呢!不会吧!他这么想着,努力唤醒每一条神经,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终于慢慢恢复了知觉。抬手一看,完了,还有十分钟。他拿出小枣的手机扫了一眼,上面没有未接来电。

李平安站起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又回过身,来到床边握起洪妮的手,拼命亲了几下。亲完之后,他再度转身,夺门而出,迎面撞上一个人,两人都摔倒了。那人捡起眼镜戴上,喝道:“平安!慌什么呢!洪妮怎么了?”李平安一看,是陈医生。“啊,洪妮没事,我有点事,出去一趟!麻烦您了……”李平安说完,扭头就走。陈医生低头一看,地上有个纸卷,便捡起来晃了晃。“平安!你东西掉了!什么玩意儿这是……”李平安头也不回,喊道:“归你了陈医生!”

李平安疯狂地跑着,边跑边给杜十全打电话,边打边拦住一辆出租车。等他上了车,电话通了。里面有个疯狂的声音正在惨烈地号叫着。

“喂!喂!”李平安大声喊着。

过了半天,惨叫声平静下来,杜十全轻声数着:“五、六、七……唉我操,这个烫歪了,重新烫!”接着惨叫声又响起来。伴着惨叫声,杜十全说:“兄弟,你这时间观念不行啊?头回绑票吗?也是,一般绑票的,没有你这么被动的。哎,兄弟我问问你啊,和尚脑袋上那个香疤,有六个的,有九个的,是不是,都啥意思啊?”李平安听不下去,挂了电话,催促司机快点开。司机说:“您还没告诉我去哪儿呢。”李平安把孙洲的地址念了一遍。杜十全现在在大秃子那儿。毛黑头被打断了腿,但又没有李平安的任何线索,只好把大秃子出卖了。大秃子被烫成了住持,马上就会把孙洲出卖了。而小枣就在孙洲那儿。

“师傅您能快点儿吗?人命关天啊。”李平安说。

“朋友,这里有摄像头,超速是要罚钱的,好吗?”司机平静地说,“罚钱你出吗?嘁。再说了,交警罚钱你出了,我们队里罚款你也出吗?很贵的,好吗?”司机说着话,开着车,李平安忽然发觉有点不对劲。当时他接了孙洲的电话,从医院去大秃子的棋牌室,一共就坐了两站车,又走了几分钟路。现在开了不止两站了,还没有一点熟悉的景色。看看月亮,方向似乎也不太对。再往前一看,窗外竟然出现了万星大厦!李平安大惊,问道:“师傅,这路对吗?”师傅依然平静地回答:“放心吧,我是专业的,好吗?”李平安说:“您可不能绕道啊,我急啊!”师傅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绕道?我开了十年车,我是专业的,好吗?我绕道?你下去,好吗?”说着把车停在了路边。

李平安抱着脑袋沉默了几秒钟。他抬起头,堆出一脸诚恳:“大哥,对不起,我态度不好,您尽快把我送到,我多给一倍钱,谢谢,谢谢!”师傅这才嘟嘟囔囔地上路了。拐过万星大厦,师傅钻进一条胡同,这里似乎不是走车的地方,地上铺的都是便道砖,疙疙瘩瘩的。“朋友,我跟你说过,我是专业的,好吗?”师傅说,“只要我想,我分分钟就可以把你送到任何地方。这条路根本没几个司机知道,好吗?这大半夜的——”

车穿过这条铺满便道砖的小路,车头从巷口露了出来,再拐过一个弯,就可以回到大路,看得到公交站牌了。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皇冠”拖着两条红光,像没贴地皮一样飞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出租车的车头上,整个车翻了过去,发出一系列复杂的巨响之后,车顶朝下落在了地上,玻璃碎了一地,一条胳膊从车窗里垂了出来。

而出租车呢,它十分滑稽地原地旋转起来,转到第四圈的时候,出租车司机飞了出去,插进了路边的玻璃展示橱窗。

车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终于停下来了。李平安觉得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脸上有很多血,腿上也有几处在流血,剧痛不断地从各处袭来。他从窗户爬出来的过程中,清楚地感觉到左边的肋骨断了几根。

好了,现在该干吗了?李平安站在寂静的街道上,因为肋骨剧痛不已而不得不向左弓着身子。他心想,刚刚撞完车的现场应该这么安静吗?这时,皇冠里面那只手动了一下。李平安挪了过去,蹲下身子一看,杜十全。他看见李平安,咳嗽了一下,喷出一口血来。

“哥们儿,”他喘了口气,“我见过你,你……你跟我妈一病房,是不是?”

李平安没说话。

“哥们儿,帮……帮个忙,”杜十全每说一句话,就吐出一点点血,“我女儿……我女儿被人绑架了,她叫杜小枣,你见过她,你……你快报警……”

李平安愣了一下,接着,他不由自主地剧烈点起头来。他拿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啊,喂,那个,”他开始组织语言,“我叫李平安,不对,你不需要知道我叫什么……喂?我有事,我当然有事,啊……有一个,有一个小女孩被绑架了,他叫——”

“杜小枣。”杜十全接茬道。

“杜小枣,对,江米小枣的小枣,她被绑到……我哪知道她被绑到哪儿去了,我应该知道吗?我知道吗?啊?”李平安有点气急败坏。

“我知道,我知道……”杜十全又喷起血来。他一字一顿地说了个地址。孙洲的台球厅。

李平安对警察复述了这个地址。

“啊,还有,”他接着说,“我这儿出车祸了,我在……我在哪里?我现在在哪里?”

他意思是问问杜十全。但是,杜十全的双眼已经凝固了。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平安手里的手机上,粉色外壳的苹果手机,粘着水钻拼成的HelloKitty的手机,杜小枣的手机。杜十全就这样看着自己女儿的手机,断气了。

“是啊,我现在在哪里?”

李平安站起身来,举目四望。有那么短短的几秒钟,他感觉自己是一个赢家。只有他活下来了。梅文涛摔死了。杜十全撞死了。毛黑头被打断了腿,大秃子被烫成了住持。警察已经知道了小枣的下落,孙洲也会受到惩罚。小枣,小枣应该没事吧!从绑架到现在才过了几个小时。

我呢?他想。我得回医院。我赢了,我得回去接我的洪妮。我还得解决钱的问题。我不是买了张彩票吗?没什么是一张彩票解决不了的。哦,不对,那张彩票我答应过归陈医生了。没关系,如果一张解决不了,就再买一张。李平安这么想着,以赢家的姿态,沐浴在一轮明亮的光辉里,全身上下都被镀上了光环。跟那条一万公里长的小巷里那道光一样,让他感到平静安详,充满安全感,似乎受到了某种眷顾。

接着,他睡着了。

在入睡前的一刻,他突然看出那道光是一辆巨型卡车的头灯,他想:我操,我得躲开!

但是,他睡着了。

他睡了三秒钟。第四秒,大地的震动和震人心魄的气喇叭将他吵醒,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声音和震动下睡着。他需要躲开,他需要站起来,或者滚到一边去——

然而,他动不了。他瘫痪了,一如往常。他的四肢被钉在剧烈震颤着的大地上,尽管那种震颤可能是他想象出来的。

然后他最后一次听见了那种不吉利的咔嚓声,这次,是很多很多的咔嚓声,连成一片,响个不休。

尾声

陈医生来到洪妮的病房,他面带微笑,迎接洪妮回到人类世界。

“睡得怎么样?”陈医生温柔地问。

“好……极……了……”洪妮说话的速度变得异乎寻常地慢。接着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想喝水吗?”陈医生问,“这可不行。你正在输液。你的吞咽反射还没恢复。”

“不,”洪妮说,“我……胡子……”

陈医生皱了皱眉,但依然保持微笑。身后的老太太说话了:“她说呀,她想摸摸胡子长了多长,好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说完,她和陈医生都笑了起来。老太太又补充说,“她跟她男朋友经常这么闹着玩。”

“平……安……”洪妮换了一种微妙的表情。

“哦,”陈医生看了看表,当然,这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动作。“我估计他去给你买吃的了。这傻小子,你现在还什么都不能吃哪。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看你的。”

陈医生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们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陈医生发现她们在看一张报纸,指指点点的。“你们居然在看报纸?”陈医生笑道,“百年不遇啊!”

护士们的脸红起来,其中一个把报纸递给陈医生:“你看看嘛,都说死的是咱们医院的病人家属。”另一个说:“搞不好就是欠钱的那个,交不起钱,开车自杀了,还拉了个垫背的!”

陈医生斥道:“胡说!疯丫头。”

护士一伸舌头,不再说话了。年纪稍大的护士长问:“主任,到周末,如果213还不结账的话,咱们科……”

陈医生拍拍她的肩膀,微笑着说:“没事,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总有办法的。”

陈医生拿着报纸回到办公室,关起门,坐下来阅读那条新闻。并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什么病人家属,这帮疯丫头就会捕风捉影。连张照片都没有。陈医生边想边翻着报纸,在中缝里,他看到一则彩票开奖公告。他想起白大褂兜里那个纸卷。他把纸卷拿出来,戴起眼镜,对着中缝看了三遍。

“我操?”

陈医生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