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之眼(2 / 2)

回到家,小齐打开电脑,轻车熟路地摸进酒店楼层AP的后台——密码没换,也没被封锁——小齐顺利地打开访问记录,调出事发当晚6号房的网页访问历史,和AP缓存文件夹里的图片。他一张张地翻过去,心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重要的线索。

结果并没有。

事发当晚,庞先生刚刚入住没多久,就发生了凶案,他基本上只用手机访问了几个再正常不过的网页,图片大多是页面上的logo和广告。

小齐把自己狠狠摔进转椅靠背里。他想,我这是在干什么?人被杀的现场,我亲眼所见,却没有报警,没有阻止,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想任何办法。事发之后,警察找到了我,我本来可以和盘托出——马警官说过,破案是警察的事——然而我又没说。出了警察局,我遇见了宋阿姨和金律师。宋阿姨多可怜啊!金律师告诉过我,宋阿姨无法接受什么窒息式自慰的说法呀,更不相信什么自杀,这都哪跟哪啊!庞玉是个正派的律师,从不像其他那些单身住客,一进酒店的房间,总想玩玩生殖器,不是玩自己的,就是玩别人的——

小齐想到这里,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拨通老钱的电话。“喂,老钱,”他说,“你能帮我弄到庞玉最近几次住店的日期吗?就是被杀的那个男的。”老钱说:“你有病吧,我他妈是电工。”小齐说:“你别急,我教你。”老钱问他:“你要这个干啥?”小齐福至心灵:“被杀的那个人,他的律师给我钱,跟我要这个,回头短不了你的!”这招很灵,老钱马上就变得十分配合。

小齐这么干,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从没偷窥过庞玉的网络访问记录。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庞玉除了在浴缸里唱歌之外,平时是个穷极无聊的人。他不叫特殊服务,也不看黄片自慰。他这个人有某种近乎仪式感的强迫症。唱歌是他唯一放松的时刻,一旦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就会恢复到那个全身紧绷绷的状态,穿上睡衣,正襟危坐,用电脑浏览一会儿什么,然后回到床上,闭目养神,过一会儿就躺下睡觉了。他睡觉跟死人一样,睡前不看书,睡时不翻身,睡醒不赖床。前后两样都不难,睡觉不翻身——这个一般人来不了。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人跟一块木头一样,给人一种没有感情,也没有欲望的印象。小齐觉得他除了唱歌的时候,都很无聊,所以从没看过他的访问记录。但他确实每次都在睡前用一会儿电脑。

老钱的电话很快就回过来了,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因为这份东西警察也要了,从前台的打印机缓存里很容易得到。老钱只需要去跟前台妹子聊一会儿天,设法趁机打开打印机,再拖延一会儿时间关掉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小齐从网络后台就可以搞定。

这份列表统计了庞玉一年来入住的记录,次数相当之多,每条记录都有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标记。小齐搓了搓手,开始工作。他打开AP后台,按照上一次庞玉入住的时间,访问6号房的缓存记录。滚动条一闪而过,小齐眼前一亮:第一单就出货了!这一天的缓存文件夹里有大量的图片,还有一些小视频。小齐随便打开一个,吓了一跳,里面是个光屁股女人。打开下一个,还是。哈!庞先生,您可让我逮着啦!哎,不对……小齐高兴了没三秒钟,就发现了异常:一个小视频里,某个男子正在对着摄像头抚弄自己,背景正是酒店的客房。然而这人并不是庞先生。

小齐明白了,这是5号房的客人。5、6号客房共用一个AP,没有办法区分哪部分记录来自哪个房间。

接着小齐看到了一系列奇怪的图片,这是一些男人的裸照,照片中的男子全身抹油,好几块腹肌,眼神狂狷邪魅,十分吓人。

他切换到再上一个日期。

这一天又是一大堆色情图片,看得小齐口干舌燥。没什么收获,他翻开再上一个日期的记录。

在一堆没什么创意的色情图片中间,小齐发现了十几张男性裸照,还有两段小视频,就是小齐看了以后不禁发出“哇……”的赞叹的那种。他妈的,这是特技吧,有这尺寸的男人吗?小齐愤怒地想。他继续往前翻着。

结果,经过统计,庞玉住店的日期里,十次有八次都访问了某个特定的色情网站,下载浏览男性裸照多达数百张,视频几十段。小齐想起偶然间看到过几次庞先生用电脑的情景,庞玉像是对面有个尊贵的客户一样正经八百地坐在桌前,面无表情,滚动着鼠标滚轮,偶尔轻敲键盘,敲完之后,漂亮的左手手指就捏住自己的下巴。这个画面突然就清晰起来了。一个男人,看男人裸照,还是这个表情,或者说面无表情,这说明什么?

小齐也不知道这说明什么。但他觉得这是个巨大的发现,恨不得马上告诉什么人。他打算先告诉老钱。但又一想,老钱是个傻逼,而且刚帮自己办了事,没准马上就要讹人,先别理他为妙。

小齐想到一个人。他拿起外套,翻出金律师的名片。

和金律师见面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们约在一家名叫Round 4的酒吧里,酒吧宽大安静,灯光晦暗。金律师一脸冷笑,从吧台上推过一杯“自由古巴”。“庞玉生前喜欢喝这种酒,”他说,“我不太喝得惯,你试试。”

小齐喝了一口,没什么酒味儿,基本就是可口可乐。他使劲咽了一大口,低下头,对金律师说道:

“律师,您相信庞先生是自杀的吗?”

“当然不信,不然我来干什么?”金律师点了一杯“曼哈顿”,里面有颗长柄樱桃。“现在流传的说法也不是自杀,而是窒息式自慰导致的意外死亡。当然,这个我也不信。你想起什么了吗?”

“嗯……是的,”小齐抬起头,金律师正把那个樱桃在嘴唇上蹭来蹭去,脸上依然挂着冷笑,“金律师,我也觉得庞先生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杀了他。”

“哦?”金律师的冷笑消失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也没太多,算不上什么证据,我想。”小齐说,“您说,什么样的人会杀庞先生?”

金律师跷起二郎腿,把十根修长的手指叠在膝盖上。他仰起头,叹了口气。“庞玉这个人,”他悠悠地道,“其实是个很无聊的人,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也不怎么社交,跟家人关系很好,朋友又不多。除了工作之外,他没有太多机会树敌。”

“您的意思是,工作上?”

“律师嘛,”金律师看了看小齐,“你知道的,尤其是刑事律师。人们总在问,为什么要给坏人辩护啊?这份工作难免让一些人不开心。”

小齐脑袋里亮起了一片网状闪电。跟马警官告别时那件模模糊糊没想清楚的事情,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脑袋真笨,这件事还用人说了才明白吗?庞玉是律师,马警官说,律师不管破案,他们只管辩护,具体到刑事案件上,就是给嫌疑人辩护。当时小齐就觉得这句话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因为他是客观上唯一知道肯定有一个凶手存在的人。所以他也是唯一会顺着这条路思考凶手是谁的人,只是脑袋不好使,没想明白这一层:凶手要杀人,他得有动机;动机嘛,不是钱——没抢财物;不是色——这还用问吗?那么不是情就是仇。金律师提醒了他:庞玉是律师,律师可能产生仇人。

“我啊,也想过这件事。”金律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出事后我第一时间就开始分析嫌疑人。”

“有结果吗?”

“有可能性。”

“是谁?!”小齐急了。他想知道是谁,干什么的,长什么样,为什么杀人。关键是长什么样,多高,胖不胖,穿多大号鞋——他能跟印象里的那个穿保洁服装的人对上。

金律师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小齐。

“你大晚上的找我,蹭我酒喝,不是想听八卦吧?”

“我……当然不是。我有东西给你看。”

小齐看看四下无人,拿出手机,凑到金律师跟前,打开那些男性裸照,一一翻给他看,边翻边解释这些照片的来历。

“AP?”金律师惊道。小齐有点得意,这个优雅淡定的金律师终于让他惊着了。

“我虽然被辞退了,但是AP的密码他们没换,所以我能看到。”小齐有点兴奋,语速很快,“金律师,我觉得庞先生是……是那个。”

“哪个?”

“那个。”

“哪个?”

“咳!就是同性恋!”小齐一着急,大声说了出来。话音刚落,酒吧里有几十双眼睛投向了他们。

“你别嚷嚷,”金律师说,“这里都是同性恋。同性恋怎么了?”

“啊?”小齐完全没有想到Round 4是一个专业场所。他缩了缩脖子,接着说,“没,没怎么。金律师,您说这能不能算证据?虽然我不应该看,但没换密码又不是我的问题……”

金律师竖起一根手指,止住了他的话头,又把这根手指贴在自己嘴唇上,想了半天。“你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你什么事都没有,放心做证。但是这件事你不能声张,一切听我指挥,才能帮庞玉打赢这场仗。懂吗?”

小齐使劲点了点头。

“你觉得这个证据的证明力在哪儿?”金律师顿了一会儿,又补充说,“就是说,为什么庞玉在房间里看男性裸照,或者说他是同性恋,可以证明他不是窒息式自慰导致意外死亡?”

“因为浴室里放的毛片儿是女的啊!同性恋不看这个吧!”

“你怎么知道?”

“傻子都知道啊!”

“我问你怎么知道浴室里的淫秽录像,是女的?”

小齐愣住了。

酒吧里的音乐换成了Elton John,不过反正小齐也听不懂,听得懂也没脑子听,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俩字:完了。

没想到金律师没有就这个话题追问下去。他喝了一大口酒,问小齐:

“AP没换密码这事,你们经理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小齐如逢大赦,“他就认得钱。”

金律师凝视着小齐的双眼。小齐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接着他意识到,事情正在向非常狗血的方向发展。

“您觉得是经理干的?”小齐的调门又高了起来。

“我只是有这个怀疑。”金律师把脸凑近,低声说,“庞玉办过你们经理的案子。”

有关庞玉和经理的事情是这样的。几年前,庞玉第一次来这个城市出差,办的是一件迷奸案,被害人在酒吧里被人下药迷倒,带回酒店后强行发生性关系。第二天一早,被害人报了警,之后跑去找她哥哥,但在路上突然死了。嫌疑人是惯犯,很快抓住了,庞玉给这个人辩护,手段出神入化,但所用证据全部合法,最后竟证明被害人是死于肝炎。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比现在庞玉自己死了要热闹多了,微博热门话题一连几天都有这个案子。

受害人的哥哥就是辞退小齐的那个经理。

“这也太狗血了吧!”小齐吼道,“庞玉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金律师平静地说,“我是这次来调查这个案子才知道的。”

“不是,大哥,”小齐乐了,“那他妈也太蠢了吧,早上把我辞了,晚上就干活儿,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啊?杀完人,难道警察傻吗,不马上查他抓他?他还想继续开酒店吗?要是不开了,费这劲干吗?直接弄根钢筋,跟踪庞玉,后脑勺上给一下不就完了吗,反正都是要被抓的,对不对?或者开车撞他,撞死了往江里一扔,再逃跑……”

小齐还在手舞足蹈地说着。金律师用手指捏着酒杯转来转去,关节发青,脸上阴云密布。

“小兄弟,”金律师低声说,“你在说的是我的朋友。他已经死了。”

金律师的声音有点颤抖。

小齐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能抓住坏人当然是好的……我是说可能性啊,这说不通啊!”

“没什么说不通的,”金律师恢复了平静,“法庭上讲的是证据,没有证据的逻辑推理都是耍流氓。如果没有铁证,不管他的计划多么漏洞百出,这个人杀了庞玉,还可以继续开他的酒店。就算开不成,他也不会被抓。你以为他的脑袋很简单吗?这人只有初中文化,却当上了这么大酒店的经理。他的犯罪思路虽然简单粗暴,但作案现场却井井有条,冷血凶残。他知道我们会想到、查到的,干脆就不花精力去设计和回避。而我们最需要的证据,他都一一消除了。一个初中文化的粗人,能设计出窒息式自慰这样的剧情,其用心可见一斑。而且,你要知道,他是没见过庞玉在客房里的样子的。也就是说,进入客房之后,行凶之前,他用了极短的时间,现场设计出了这个剧情。了不起吧?”

金律师一口气喝干了杯底的酒,站起身来。“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他的声音和身体都有一点抖,背影在吧台的一盏盏射灯间隙消失,出现,消失,出现。

第二天一早,小齐找到老马,说自己犯了个错误。这种招数,他从小就用惯了,十分管用。要表功,先认错;认的错只是个不存在的小错,背后还有个可怕的大错。这一套组合拳打完,家长往往就会产生一种原谅你的倾向。小齐提交了那组照片和视频,说明了来历。“我没有说老实话,我有AP密码,但是我真不知道他们没改……我也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因为……”小齐接下来想说:因为我也不知道浴室里放的毛片儿里是男的还是女的。但这么一说,智商就跟经理一样了。

马警官拍拍他的肩膀说:“干得不错。这是一份非常重要的证据,我们还会进一步围绕它进行调查取证的。”

这句话说完,小齐又产生了上一次跟老马告别时那种熟悉的模糊感:有什么事情不太妙,但又死活想不清楚。等他回过神来,老马已经走了,一转身,身后站着金律师和宋阿姨。

“我就知道你准得来。”金律师说,“宋阿姨说想当面谢谢你。”

小齐一惊,谢谢我?谢什么啊,谢我发现你儿子是同性恋?

宋阿姨握了握小齐的手,温柔地一笑:“孩子,你非常勇敢正直,你是个好人。庞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是我的儿子,他无论有什么取向和选择,我都支持他。”

小齐又一惊:我是个好人?我成好人了我?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不不,阿姨,我不是好人。不是!我是……”已经把中国话说成了外国话。宋阿姨又笑了笑,对小齐说:“不是好人也没关系,每个人生来都是好人,即便后来没当成好人,上天都会给你一次救赎的机会。”

小齐做醍醐灌顶状:“所以,嫌疑人也要有律师来辩护,对不对?”

金律师冷笑道:“不,我们辩护不为什么救赎,而是因为,嫌疑人在国家机器面前永远是弱势的。”至此,小齐已经完全听不懂了。金律师和宋阿姨再次向小齐致谢,表示后面还有很多的案头工作要做,战斗才刚刚打响,真正的坏人还没有绳之以法,希望小齐能一如既往地支持他们。

小齐使劲点点头,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相信自己是个好人了。每个人都应得一次救赎。啥叫救赎啊?小齐不太懂,但隐约感觉就是做了坏事被原谅的意思,死了不下地狱,不会被小鬼叉起来炸成油条。我救赎成功了吗?他问自己,心里有点打鼓。目击杀人现场,见死不救,不报警,对警察说谎,对律师说谎……最后虽然提交了证据,但是这足够吗?到底要怎么才能得到那次应得的救赎啊?小齐陷入了沉思。

金律师走后,小侯警官又火急火燎地冒了出来。“哎!”他拍了小齐脑袋一下,“幸亏你没走,来给我按个手印。”

“手印?按什么手印?”小齐摸摸脑袋。

“你不是提交证据了吗?”小侯揽着小齐的肩膀进了屋,屋里的墙上写着:坦白从宽……小齐没有注意。他面前有一张表格,小侯让他慢慢填写,再在右下角按上十个手指的全部手印。小齐填表的时间里,小侯喝着茶,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小齐聊天。

“哎,”他总是用“哎”开头,“你知道这案子是杀人案吗?”

“啊?不是自杀?”小齐抬头看了看小侯,小侯指指表格,让他专心填写。

“多亏了你提供的那个证据,虽然它不是直接证据,但对已有的证据造成了巨大的挑战。”小侯煞有介事地用播音腔说道,“我们马上围绕你提供的这份证据展开了调查。你知道,警察是不能随便拿你手机的几张图片当证据的,我们得调查原物证。”

小齐填着表,后脑勺感觉有点凉。小时候每次说谎被家长发现以后、揭穿之前,就是这个感觉。他似乎想明白了刚才老马说话时,他产生的那种熟悉的模糊感是什么。

“这一查,嘿,你猜怎么着?”小侯自顾自地说道,“你这证据还真是货真价实!案发现场所用的那个什么AP,里头真有这些图片,日期时间都对,我说,真有你的嘿!对,填完了就在那儿按手印……”

小齐看了一眼小侯,他那张干瘦的猴脸上一脸看戏的表情。“按,快按,按完咱走了。”他说。

小齐按了手印。十个,全部,鲜红鲜红,实实在在。

“后来你猜怎么着,嘿!”小侯扣好茶杯盖,走过来拿起表格看了看,“我们的技术人员为了确认这些图片不是隔壁房间访问的,就调查了AP的硬件访问记录。这个我是不懂啊,你搞这个的你懂,每个设备都有一个自己的地址……”

小齐的半个后背都凉了。

“就在案发的房间,我们突然发现AP上有一个奇怪的硬件地址,这台设备只要房间一插卡,就自动连接,不论什么日子,哪位客人入住,都会有这么一台相同的设备连入AP。”

小齐凉到了腰眼儿。他退了两步,摸了把椅子,坐下了。

“然后我们这么一调查,你猜——咳,这也甭猜了,傻子都能猜出来,屋里有一个隐藏的硬件呗!那是什么呢?我们这通找呀,最后终于在浴室的天花板上找到了一个联网的摄像头。”

小齐咽了口唾沫。

“我们的技术人员非常爱岗敬业,既然有一个,这黑酒店肯定还有其他的,一查,有六个哪,这还了得?我们马上采集了摄像头上的指纹。我估计,装这个摄像头的人这辈子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抓住,上头那指纹,那叫一个清楚哇,比你那天回酒店的时候留在门把手上的清楚多了——怎么说呢,就跟这个似的。”

小侯说着,把表格上十个鲜红的指印在小齐面前晃了晃。

小齐看了,顿觉天旋地转,屁股底下的椅子都动了起来,他想站起来,又不知道站起来干吗。一个没站稳,他又重重摔回椅子上,椅子倒了,跟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小齐后脑勺着地,昏了过去。临昏倒之前,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嘟囔了一句:

“操,救赎失败了。”

后记

这篇小说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明白,比如,经理是否真的是凶手,被抓了没有?警方在拿到小齐的指纹之后,是否会错误地认为他才是凶手?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然而这都不重要,相信读小说的人,脑袋都比写小说的人聪明,这些都可以自己想办法说圆了。说它们不重要,是因为这篇小说关注的不是一件杀人案的真凶是否被绳之以法,作者本人还是相信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的。这篇小说是要说,当我们陷入小齐那种境地的时候——这一辈子多多少少会有那么几次——我们会怎么做?

比方说,好几年前,我在一家游戏公司打工,老板是个很好的人,但老板娘有神经病,坊间盛传她在员工电脑上装监听软件。我跟一个IT部的哥们儿关系特别铁,这件事很容易被我们查实了,因为对方采用的手段拙劣,一个netstat–a,所有混杂模式的终端无处遁形,再一台台通过共享去找,很快在其中一台上找到了证据文件夹,里面是来自这些被监控的机器上的定时屏幕截图。

截图我也看了一些,很有意思,大部分都是骂老板的证据,但其中有一条,是我们部门的一个负责媒介的小姑娘,在跟乙方探讨拿回扣的比例。事情是这样的,她从乙方手里拿了一万多回扣,这是她第一次干这事,她以为这属于乙方的某种善意,就给乙方买了一份一千多的礼物送去了。乙方得知以后笑了好几天,在QQ上告诉她:你不用回馈我,这事本来就不上台面,再说我该拿的我们公司会给我,给你的钱也不是我出的。

乍看之下,我当时觉得这件事里小姑娘和乙方都没什么错。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是在拿公司的黑钱啊!我觉得应该举报。我那个IT部的大哥差点没因为这事把我打死,他说:“你要是举报,不就把我们破解老板娘安装窃听软件的事暴露了吗?”我惊了,心说,窃听才是犯罪,我们是他妈受害者好吗?IT大哥又说:“举报什么?啊?举报什么?跟你有关系吗?拿你黑钱了吗?这叫行规,懂吗?”我又惊了,IT部都懂市场部的行规啦!他还说我是“圣母病”。那年还没这个词儿,大概意思如此。

最后我跟IT大哥达成共识:我们不需要举报,只要不删除监控文件夹里这张截图,老板娘自然就会看见了。没过多久,姑娘就辞职了。IT大哥删了好多东西,我没什么好删的,只删掉了我利用公司网络下载的证据。

类似这样的事情,乃至齐天晟面对的事情,是比较极端的情况,比生活中一些情况要复杂得多,但生活中那些简单的情况,我们依然处理不好。我有个学生,在公司干得处处不顺,被挤对走了。半年之后,该学生偶然从她以前的女同事那儿听说:她部门有个性格很奇怪的男生,一次在她不在场的时候,曾经跟办公室其他几个人放过豪言壮语:“我就是看不上×××,我要让她在我办公室里混不过半年,你们信不信?”当时在场的就有这个女同事。该男生论职位,跟我这个学生是平级的,只是来得早,在某种意义上忠心耿耿,很得老板的欢心而已。一个没什么职权的人,凭借老板的欢心就能把人挤走,其手段之脏,可以想象。也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护犊子。这种货能得老板的欢心,导致我后来连这个老板都不喜欢了。这是后话。当时我问她:“你同事说这话的时候,你没问问她为什么听了以后不对你示警?”她说:“人家也要混饭吃呀。”写完这篇小说,再反思那个女同事的立场,我陷入了一种不会有结果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