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红绿灯的位置就在联络线开始的地段,进入主路之后几秒钟,就是一个大上坡。上坡时晋文山已经完全超过了蓝鸟,并达到了这条路的限速。每到此时,他总会故意踩一下刹车。刹车灯一亮,就等于在跟后面的车说:我已经赢了,只是不想超速,你走吧。每次都把那个蓝鸟气得一路按着喇叭就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意思。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上到坡顶时,晋文山踩了刹车,其实那一瞬间的车速还是非常快的,以至于蓝鸟生气地按喇叭超车时发生了多普勒效应。这个多普勒效应没能拖多久的长音儿,就被一阵巨大的恐怖响动拦腰斩断了。不到一秒钟,晋文山也到达了那个声音发出的地方,本能支配着他猛打方向盘,并在尽可能合适的时机用尽可能合适的力度踩了刹车,他的轮胎与湿柏油路摩擦出来的尖厉噪声接替了那阵复杂的撞击声。最后停下时他车头朝后,竟然还摘了空挡。
讲到这里时,我们正好路过收费站。晋文山利用收费员找零钱的时间,使劲搓了搓脸,然后咯吱咯吱地转了转脖子,继而又恢复到45度的姿势。他用这个姿势给我讲述这种事,总有一种奇怪的恐怖气氛。搓完脸,他接着讲下面的事情时,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要搓脸。他大概已经很久没回忆起那个画面了。
他先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事故现场。他的车头在疯狂的旋转中不知道怎么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好朝向事故现场的方向。那辆蓝鸟撞在了一辆大得已经失去真实感的平板拖车后面,但并没有完全贴死。否则以蓝鸟的车高,估计会直接塞进拖车的车斗下面,整个车顶都得给铲飞了。晋文山想,这怎么可能没撞上?从那个角度看,蓝鸟的鼻子好像还挺完整的。于是他使劲搓了搓脸,开门下车。那时候他还没有歪脖子和转脖子的毛病。
等走过去一看,晋文山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当时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找根烟抽,而不是打电话报警。可是秦琪淑最讨厌他在车上抽烟,所以他戒了。有一段时间,他又转过脸去不敢看车里,因为实在太惨了。但是他最终还是转了过来。他这次没有问“你没事儿吧”,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这很明显,那个蓝鸟的司机,已经从各种意义上完完全全地死了。
那辆大型拖车的车斗上,散放着一些长到难以想象其用途的大钢筋。这些钢筋又粗又长,自重把它们坠得弯了下来。撞击的瞬间,一共有七八根钢筋穿进了蓝鸟,它们在一些复杂的力学作用下分散向各个角度射去,把蓝鸟射得千疮百孔。它们就像罗家枪的枪法一般,一抖七个枪头,只有一个是真的,这个真的枪头准确地穿过了司机。关于这根钢筋所穿的位置,晋文山并没有讲,用说书的行话来讲,他用很长很长的沉默,把这一段“码”过去了。即使他讲了,我也不想再讲一遍,因为那实在太惨了。
晋文山手脚没地方放,在原地转悠了半天,双向都没有一辆路过的车。这时候他想起来他有一个手机。那个时代的手机十分原始,刷不了微博也拍不了照,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他打了个110。按说这时候应该打122,但是这不重要,任何紧急情况都可以打110,总之他前言不搭后语地报了警。警察问了好几遍,在哪儿啊?哪个路口啊?他也说不清楚。一个夜班出租车司机,竟然说不清地名,这也真是要命。他的脑袋那时候完全乱了,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指着远处,转来转去,最后说了个“西黄村”。这个地方倒也不远,警察费了不少劲还是找到了,因为后来有别的车报了警。报完警之后,他忽然想起来,不是还有个货车司机吗?结果等他拉开车门一看,大车驾驶室里没人。
他歪着脑袋给我讲这段的时候,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差点跳车。他看了看我,解释道:“这不是闹鬼,后来才知道,一出事那个司机就下了车,看见人死了,二话没说就跑了。也不知道他跑个啥,是人家撞他,又不是他撞别人。”我心说,你现在说得这么淡定,当时不也吓尿了吗?这不是我夸张,是他自己说的,他说当时差点就尿裤子了。空荡荡的柏油路上,飘着讨厌的毛毛雨,四围一个活人都没有。他拿起手机,想要打个电话。他妈死了好多年了,他爸是个酒鬼,这时候早睡成一摊烂泥了,他不知道给谁打。他想给秦师傅打,又觉得太晚了,不合适,再把老头吓着。他想给秦琪淑打,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环顾四周,路两侧的住宅楼全部都关着灯。南面不远有条铁路,平时经常过车,这时候也阒寂无声。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连根烟都没有。最后他坐在湿漉漉的护栏上,拿着湿漉漉的手机,整个人湿漉漉的,像个水獭,一边挠头一边给秦琪淑发了一条短信。发完之后,手机就进了水,坏了。他是这么发的:
“淑子姐,西黄村在下雨。”
然后他就在满面雨水的掩护下,呆呆望着蓝鸟的司机,撇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问他:“你这算是为谁哭?”他说为那个被钢筋插死的傻×哭。我说:“人又不是你撞的,而且这回你连挤他都没挤,他自己赶上了,赖谁?如果大车在你那条道上,死的就是你了。”晋文山说:“我想过,我能应付。”但是估计他还是应付不了。阎王要你三更走,谁敢留你到天明?我一拍大腿道:“对啊!你这不是想得挺明白的吗,有什么可哭的?”他说:“傻×的命也是命啊。”
这件事发生之前,他刚刚过完生日没多久,从秦师傅那儿分到的车钱已经能让自己的爹住个半年的养老院,他是这么打算的。他还想存点钱结婚,虽然他根本没胆子跟秦琪淑提这个事儿,而秦琪淑则好像有好多个男朋友。这个晚上之后,世界就像一个星期没换水的金鱼盆一样,你还能看得见一切,但它们都不再闪闪发亮了。
从那以后,晋文山经常做噩梦。噩梦的内容很俗,就是重现车祸的过程。梦里,有时候蓝鸟里的司机变成开黑车时被挤下道的那辆白捷达的司机。更多的时候,他自己变成了蓝鸟司机,坐在蓝鸟里,仪表盘、中控台呼之欲出;他在一座桥上爬大坡,看不到坡对面的情况,但心里很清楚,对面有一排排铁枪在等待着他。他踩刹车,可是车怎么都停不下来,开过了坡,眼看着铁枪像一片倒下的森林一般直压过来,他使劲扭身子想躲开,可是身体被安全带勒住了。他只好用力歪脖子,想把脑袋躲开。在梦里,有时候能躲开,有时候躲不开,能听见钢筋进来时一系列复杂的声音。在后来的梦里,他从一开始就歪着脖子开车,果然一次都没被扎中过。等醒着的时候一开车,发现这个毛病已经改不过来了。
现在的晋文山开车,总要比路面规定限速还低10公里。我有几次赶去机场,十分着急,但他就是不给我开足马力。我虽然生气,但是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对,开快车、开斗气车,下场是很惨的,他一个人惨就行了,不要等我在车上的时候惨。
我后来问他:“你的淑子姐跟你怎么着了?”晋文山腾地坐直了,跟让人戳了尾巴骨似的。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把脑袋歪向了相反的一边。他还用右手不停地挠脸,好让我看不见他的脸是不是红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晋文山能够克服心理压力重新上岗,当然少不了秦老师傅的开导跟教诲。秦师傅开导完,怕矫枉过正,永远都要找补一句:“别超速!”每次交车,必要交代这句,凡是由晋文山开夜班的日子,无一例外。关于超速,有一件事,晋文山认为算是个例外,但那不是在交车的时候发生的。
春节的时候,因为过节活儿少,有几天歇车。三十儿晚上,秦师傅心急火燎地来砸晋文山家的门,咣咣咣。晋文山披衣开门一看老头满头是汗的样子,大惊道:“师娘怎么啦?”秦师傅一愣,啐道:“师你妈个娘,是你淑子姐,她宫外孕了,我喝酒了,快跟我走!”公平地讲,我觉得秦师傅表达得很清楚:秦琪淑发生了紧急状况,需要去医院,而他自己喝了酒不能开车,所以需要晋文山开车,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也不知道他反应到底是快是慢,晋文山觉得一头雾水,发了半天呆,最后问了一句:“啥叫宫外孕?”老头大怒,说出一串不堪入耳的话来,晋文山直缩脖子,连说:“您别着急,等我一下我这就来。”他进到他爸那屋,给床边铺了一个厚垫子,防止他爸掉下来,然后拿上钥匙就走了。他爸喝得烂醉如泥,迷迷糊糊醒来,喊了一句:“都给我铐起来!”然后果然掉在垫子上,接着睡了。
庆幸的是,这天过节,路上没什么车,而且也没有下雪。不幸的是,路边有很多人在放炮仗,有的人看车少,跑到路中心来放。有人竟然焊了一个铸铁的架子放在路中间当炮台,真没地方说理!晋文山开着车绕着这些路障赶往医院,车外炮声隆隆,跟到了摩加迪沙似的,车内安静得像上冻的湖,没什么人说话。
秦琪淑只说了一句:“小山子,我把你车弄脏了。”接着就倒在她妈怀里不说话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把灯光投在她脸上,她一会儿像活人,一会儿像死人。
过了一会儿,晋文山说:“没事,这是咱爸的车。”
我听到这里,真想击节赞叹:机智!其中细节,只有有心人能听得出来,我就是一个有心人。秦师傅坐在副驾驶,对这种细节好像没什么心思去想,他只是一直在嘟囔:“快点,快点,快点。”
晋文山歪着脖子,斜着眼,问了一句:“师傅,能超速吗?”
秦师傅这次没说“别超速”,他咬了咬嘴唇,哆嗦着说:“快点,快点,快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正好经过一个红灯。晋文山停下车,扭了扭脖子,然后不再歪脑袋了。他坐姿端正、平视前方的时候,两眼射出两道火光,耳朵机警地竖着;他身体前倾,左臂微曲,左手紧握方向盘10点钟方向,仔细从间或传来的鞭炮声中捕捉细微的发动机的声音,又把右手放在排挡杆顶端的球上感觉它的震动。那个球被他们爷儿俩盘得油光锃亮,跟道光朝的差不多。这一切用了5秒钟。5秒钟之后,他让发动机悬停在3500转,向4000一点一点地试探,接着直接拉进二挡,一脚油门,把硝烟冲出一道无形的胡同,车身激飞而出,这时候还没变灯呢。那一刹那,一颗闪光雷划过车顶,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接着炮声大震,天地相连,零点到了。一时硝烟四起,红雾叆叇,漫天飞舞的礼花弹、蹿天猴儿,在晋文山看来,就是曳光弹、高射炮;而他则是一名机动部队的战士,正在带着最重要的伤员跟死神抢时间。
有这么严重吗?可能他觉得有。
注:开快车、开斗气车,和任何违反交通规则的行为,都是非常危险和错误的。在任何情况下,不论基于什么理由,请安全、平稳驾驶,遵守交通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