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鱼找猫(2 / 2)

老鱼听罢大惊,心说,这不是21世纪吗?怎么还有人这样思考问题,难道他觉得自己可以蒙混过去吗?当时听故事的我们纷纷点头道:“世风日下,这么想问题也挺正常的。”老鱼露出一副无法跟你们做朋友的表情,继续讲下去。

那个老人被撞得有点犯傻,加上那司机说出这么一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那司机说完这话,转身想要上车。老鱼喝道:“哪儿去?”司机一愣,指着老鱼问:“你他妈干吗的?”听口音也是北方人。老鱼说:“贫道是算命的。”司机啐了一口道:“神经病,滚!”老鱼说:“我不滚,而且你也别想滚,你这事儿没完呢。”俩人你来我往吵了半晌,愣没有人管那个老头,真是人心不古。最后那司机手扶车门,怒道:“我现在就要走,你敢拦着我吗?”这种句式的台词,都是作死的节奏,具体可参见“我叫你三声,你敢答应吗”一类。老鱼一脑门子火正无处宣泄,扭了一下脖颈,露出一个可怕的微笑:

“我现在不但要拦着你,”他说,“还要把交通事故转变为治安事件。”

十分钟后,在派出所里,老鱼给远在北京的“公主殿下”打了个电话。

“喂,我被抓了。”老鱼说。

“公主”嚼着晚饭说:“没事,我预计你明天下午三点前就能出来。”

这一夜又是跑医院,又是照CT,等事情办完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那个司机跟老鱼说:“你如果帮我证明是那老东西讹我,你我之间的事就算完了,不用你赔钱;不然的话,你打掉我这颗牙,这可算轻伤,你这叫寻衅滋事,故意伤人,你知道吗?”老鱼说:“我还没告诉你呢,你知道你撞他之前还撞了一只猫吗?那猫就是我的。”司机听了,露出一副要死了的样子,颓然坐倒。老鱼说:“我弟是公安部的,我打了你,基本上就算白打,你不想惹别的事,就赶紧走吧。”老鱼作为一名玄学大家,说起任何玄乎的事,首先自己就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真的,表情上一副浑然天成的自信,极有说服力,不由得你不信。其实那也不算完全瞎说,他弟是公安局的,归公安部管。

老人的家属来了以后,对老鱼千恩万谢。老鱼没心思理他们,扶着窗户想“赵云”,想这件事怎样收场,想如何处理“赵云”那具贴在马路上的二维的尸体。过了一宿,又被多少车轧过去了?想至此处,老鱼鼻子一酸。老头凑过来问:“小伙子,你有什么事吧?”恰逢窗外一个响雷,渐渐下起雨来。老鱼抽了抽鼻子,拂袖道:“没事,贫道要去渡劫了。”说罢冒雨而去。

暴雨如倾,街上一辆车也没有。老鱼三两步走到事发街口,蹲下看那具尸体。被雨水一浇,车轧马踩,尸体已经辨不出颜色。老鱼有心伸手摸摸,终究没敢摸。他想起在西藏,“赵云”被“公主殿下”围在脖子上玩的样子,它不但不害怕,还十分享受。“公主殿下”当时说的话,带着回声,在他耳畔又响了起来:

“‘赵云’,你好长呀!哈哈哈哈哈!”

想到这里,老鱼张开两臂,用中指间比了比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的长度。比罢,双手保持着那个距离,直起腰站了起来。

“这……不够长啊!”老鱼自言自语道。

这时一辆车停在马路另一端,一个小伙子打着把巨伞,扶着那个送快递的老头走过来。老鱼回头一看,大惊道:“哎哟,您还能走道儿哪?”老头说:“你这是干什么呢?你看你这湿透了都!快上车。”

老鱼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具小猫尸体,被老人和他的儿子拉拉扯扯地塞进了车里。

故事讲到这里,听众们的关注点分散成了好几个。有人关心老鱼打人的事情怎么解决,有人关心那个司机后来赔了多少钱,有人关心老头受了多重的伤,还有人问为什么那么大岁数的人要送快递。确实这里的每一个问题都足以展开写上一篇,但这些都不是问题的核心,核心是,老鱼之所以留在大理,惹了这么多事,钱也花光了,就是为了找到“赵云”。他觉得轧死的那只不是“赵云”,因为它太小了,不可能围住“公主殿下”的脖子一圈。我看过“公主”把“赵云”当围脖的照片,确实很长,非一般猫可比。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赵云”既然没死,找到了没有?

老鱼说:“找到了。”

我们齐声问:“怎么找到的?”

老鱼说:“你们别吵吵!好好听我讲。”

然后他又从被送快递的老头父子两人塞进车里开始接着讲。他问老人一些问题,受的伤要不要紧,需不需要帮什么忙,家里有没有小孙子要取名呀,诸如此类。老人不愿意跟他胡扯,只是问他,地上那小猫的尸体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对着它哭?老鱼惊道:“我什么时候哭了?”老人说:“你脸上都是水。”老鱼张嘴要解释,转而一想,这招太绝了,如果解释,感觉就像是在掩饰,如果不解释,那就是默认了。干脆还是默认了吧。所以老鱼就简明扼要地给老人讲了讲“赵云”的事。

讲完,老人跟他儿子相视良久,又做默契状点了点头。“在哪儿丢的?”老人问。老鱼答说香丝客栈。老人转头问儿子在哪儿,儿子说在F6区。老头说:“咱们有多少人在那儿?”他儿子想了想说:“这没准,看业务量,但那地方都是客栈,现在临近旺季,估计每天有一到两个班的人吧。”老鱼听罢大惊,往后缩了缩,问道:“你们不是送快递的吗?你们是黑社会还是毒贩子啊!”老人的儿子笑道:“我们不是送快递的,我们是开快递公司的,我爸喜欢体验基层生活,他有病。”老头脱下鞋来,劈手给了儿子一鞋底。

车停在香丝客栈门口,雨停了。老头说:“你稍等,我打几个电话。”他打电话时说的是方言,口音很重,完全听不懂。听故事的人问老鱼:“说的是什么,你问了吗?”

老鱼说:“大概意思就是,令出山摇动,三军听分明,我要活‘赵云’,不要死‘子龙’。”

回到客栈一看,“公主殿下”不知何时竟飞回了大理。现在两人都不太弄得清楚北京和大理哪边才是家了。老鱼问:“你怎么来了?”“公主”说:“我看看三点前你出来没有。”老鱼说:“当时她表面上淡定,实际上内心风起云涌,五味杂陈。”我们这些听众只觉得,你们真他妈有钱,随便飞来飞去的。

第二天,香丝客栈前后左右被穿着红黄两色制服的快递员和快递车填满了。他们匆匆忙忙,穿梭于大街小巷;他们停在每一棵树下抬头观望,绕着每一座建筑里外搜寻。他们有时看见一只猫,就停下来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对照,然后失望地摇摇头,继续前寻。他们有的是正在送快递路上接到电话,有的是下了班正在喝酒时接到电话,有的是正在跟媳妇锻炼身体时接到电话,有的是正在打群架时接到电话。他们全都放下手里的事——不管什么事——加入到找猫的工作中。他们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狗叔说的,我们就照办。狗叔就是那个老头。老鱼说,事后他经常想,也许那个越野车司机被他揪住打了一顿,还用公安部的弟弟给吓唬走了,对那司机来说反而是好事。如果没有他,这件事直接发生在那个司机跟狗叔之间,还不定是什么样子。

第三天早上,狗叔来了个电话。“你有车吗?快来炉石寺!”炉石寺不是庙,是一家客栈的名字,这家客栈在古城外,很偏僻。老鱼将信将疑,叫上“刘皇叔”,打了个车去了。老鱼坐在后座上,两腿一直颠颠颠,“刘皇叔”说:“老鱼,不要慌。”

故事讲到这里,老鱼不讲了。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不讲,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出现了一个几十秒钟的冷场。老鱼和“公主殿下”立刻吸在了一起。吸了一会儿之后,老鱼向我们展示了酒窝。他说,他和“刘皇叔”赶到那个客栈时,“赵云”正蹲在院子里的阳光下舔爪子。“刘皇叔”叫了一声:“‘子龙’!”“赵云”没反应。老鱼叫道:“‘赵云’!浑蛋!环儿环儿环儿环儿……”赵云依然故我。

“公主殿下”蹲下身,嘴唇张开又闭上,终于开口道:

“‘赵云’,‘赵云’!”

“赵云”抬起头,正在舔的爪子定在半空。它看了半晌,放下爪子,似懂非懂地叫道:“哎哟。”

接着它慢慢向“公主”走过去。一开始,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一停,像是走在极薄的冰上。后来它的脚步连贯起来,渐渐变成了跑,跑着跑着,四爪蹬开,翻蹄亮掌,接着变成了飞奔。奔跑的时候,它的身体拉得极长,然后又团成小小的一团,继而又长长地伸展开。“哎哟!哎哟!”它边跑边喊,跑得腾空飞起,扑进“公主殿下”张开的怀抱里。“哎哟!哎哟!”它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往上爬,顺着肩膀爬到“公主殿下”的脖子后面,熟练地一窝,围了起来。

“哎哟!”“赵云”说。

老鱼跟“刘皇叔”叹道:“什么玩意儿啊。”说完各自扭向一旁,擤鼻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