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呵呵,没事。”乔帮主说,“我看看您瘫得彻底不彻底。”
接着,乔帮主在老头的骂声中,背对着他,陷入了沉思。背对着老爷子就是面对着我,我得以目睹了他脸上表情的精彩变化。当然,这些变化并不是做给谁看的,而是根据他的思维过程的不同部分,自动产生的五官位置和角度移动变化的组合。
一开始,他皱着眉头,面色凝重,抱着左胳膊,啃大拇指。
过了一会儿,他眉毛平搭,两眼突然放空,好像穿过我在看我后面的什么,把我吓了一跳,以为救护车来了。打114都叫来了救护车,那可真神了。
然后他的表情又变成了愤怒的门神状,眉头拧出一个疙瘩,让人特别想去揪一下。
最后他又困惑了起来,伸出手来插进乱蓬蓬的卷发,咔哧咔哧地使劲挠了几下,好像终于挠出了主意。
他转过身,回到圈里,一指老六,顺势把手往远处一挥:“你滚蛋吧,没你事儿了。”
老六如蒙大赦,跺脚甩开张家老爷子的手,推车点火儿就走了,突突突。老爷子急了,连喊:“不行!不行!你敢走!”其实以他的状态,人家走了他也不能站起来追,也不知道他在恐吓谁。乔帮主走过去,蹲下身,用一种特别温柔但是充满戾气的语调问:
“叔儿,您说实话,是他撞的您吗?”
老爷子一下就急了,腾地坐了起来,只是腿还保持着瘫痪的样子,姿势十分难拿。
“废话!”他说,“这么些人瞧着呢!我一出楼道门,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呢,砰就给我撞翻了,正撞我腰上,这还能有假吗?我告诉你小兔崽子,你把犯罪嫌疑人放跑了,我这就报警!我报警他就是肇事逃逸,这是犯罪!咱们院,那法律系的老师都是海淀检察院的,我连他带你,一块堆儿都办喽!”
马乔摇摇手:“行行行,别嚷,气儿还挺粗。撞您哪儿了您给我指指。”
老头一愣,弯过胳膊指了指腰。
马乔说:“您是走路的时候被撞的?”
老头说:“是啊,平地就这么走着就给我撞倒了!”
马乔说:“您伸手我瞧瞧。”
老头伸出两手,神情惶惑,不知道马乔要干什么。
马乔看罢多时,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至此,他已经大致完成了是非观上的斗争,坚定了自己的立场。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他就是要打人了,我见过那种表情。他要打人之前的那一刻,神态特别安详放松,打架就像度假,真令人羡慕。
有关这场交通事故及附带民事纠纷的是非曲直,马乔是这么说的。
首先,老六骑的那辆挎子,以前是他的。那辆车在兄弟们中间几易其主,大家都很熟悉,它是一辆入门级的小型车,前轮高不过60公分,算上挡泥板和牌照,也撞不到一个正常行走的人的腰,除非以骑马蹲裆式行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显然不可能在朗朗乾坤之下以骑马蹲裆式行走。
其次,车停在距离老头摔倒处十米开外,现场前后地面车痕如新,笔直三道轮胎印,浅虽然是浅,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唯有事故现场的一小块地方,被老爷子在地上辗转腾挪的身躯给擦干净了,车印在此中断了两条,而第三条还是笔直前行。也就是说,老六以高超之车技,撞倒老人的一瞬间,施展了挎斗三轮常见的“侧飞”技巧,令两轮及挎斗抬起,单靠一轮行驶,飞驰而过。仔细想想,即使是“侧飞”也没有这么酷炫,因为“侧飞”是抬起一侧轮胎,另外两轮行驶,不是开独轮车。
最后,如果是从后面撞倒,老爷子往前一扑,双手势必划破,但仔细观察,其双掌只有掌根有些许浮尘。按老六的说法,老爷子自己摔了个屁股蹲之后,他连忙停车赶了过去,想看看老人家受了什么伤,需不需要帮忙,结果因为自己长得太像坏人,激发了老人的正义感,老人贼起飞智,想出一计,想要将老六拿下。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那些掌根的土应该就是摔屁股蹲儿的时候蹭的。
马乔说完,回头环视,说了句:“没事儿了,都散吧。”
说完没有人走,大家都想看看这事儿怎么收场。马乔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耐心地补充道:“都他妈听不懂人话啊?”大家一哄而散,我也跑了。事情的后续是马乔在酒桌上讲的。他说,他把人轰散了,是为了给老爷子一个下台阶的场面,要不这个跟头说什么也站不起来,就算栽在这儿了。饶是如此,老爷子站起来的时候,楼上还有几户开窗户在观望,跟马乔的眼神一对上,马上“啪”地把窗户一关,缩头消失了。
老爷子扶着腰,仰天长叹。腰是有点摔伤了,毕竟是快七十的人了。
“唉,怨我。真是赔了夫人又折腰啊!”老爷子叹道,“这都是因为啊,刚才那小子,实在太可恶了。你知道,他那个车——”
“得。”马乔一抬手,“不想听。”
说完,他像瑞奇·马丁一样把浑身上下的兜儿都拍了一遍,终于发现屁股兜里有钱。他摸出200块钱,卷成卷儿,往老爷子裤腰上一掖。“买点儿棒骨补补,”他说,“少吃卤煮,别脏心烂肺。”
酒桌上,我们请他翻译一下当时那些错综复杂的表情。他说:“哦?有吗?我自己都不知道。”大伙儿就冲我起哄:“你学一个,乔爷解释解释。”我就先学了一个面色凝重、啃手指头的表情。
“哦,这个啊。我想起来了。”马乔解释道,“我当时在想,两人各说各的理,我该怎么把这碗水端平?一个是哥们儿,另一个是哥们儿的老子,这事儿不好办。”
然后我又学了一个两眼放空的表情,大家哈哈大笑,说你这不是乔爷,是傻逼。乔爷咳嗽了一声,大家不说话了。他解释说:“这时候我应该是在琢磨,车轱辘那么矮,怎么能撞着腰。还有其他的几件事。”
接着我学了那个怒如门神的尉迟恭表情。乔爷说:“哦,咳!这会儿我他妈想明白了,什么哥们儿的老子,就算是老子的哥们儿,也他妈得讲理!”众人喝一声彩,喝了一杯。
最后我又学了学乔帮主挠头的样子。乔帮主说:“这时候我应该是在发愁,这件事怎么收场。其实我很快就想出办法了,但是我马上就为另一件事发愁了,当时这件事还不是很紧要,但是我发愁了很长时间,也没想出辙来。你们哥儿几个说说。”
大伙儿问:“什么事呀?”
乔帮主说:
“你们说,我跟张凯,还能算哥们儿吗?”
我们喝这顿酒的时候,张凯还没回来。这件事,马乔亲自打电话通知了张凯。张凯表示,既然老爷子没大事,就不回来了。但是既没有说“没事,那是老头子自取灭亡,你不要放在心上”,也没有责怪道“怎么说也是六十多的老人家,你不能给留点面子吗”,而是什么旁的都没交代,直接就“再见”了。
马乔叱咤江湖多年,却为这么件小事犯了愁,可见他的是非观十分混乱。要是我,是非观就很简单: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2/1-2004121139415J.jpg" />儿浑蛋,这种人当什么哥们儿?但我要是这么说,我也就当不成哥们儿了。实际上,在那件事之后,我不知道怎么就成了马乔的哥们儿,酒局上短不了我。大概是我在配合他满脸跑眉毛地暗示假装叫救护车的时候太机智了。
关于乔帮主跟张凯还能不能当哥们儿这件事,到现在也没有下文,因为你基本上很难跟一个不回国的人当哥们儿。“哥们儿”这个词有很多外延,比较流行的就是“能一起吃饭的人(男)”。这跟发小儿不同,发小儿这个成就,你只要获得了,就不会被取消。现在如果站在乔帮主的立场上想一想,我的那些是非观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是我的哥们儿出了国,他老子在国内被车撞了,或者碰瓷儿讹人,我究竟应该站在哥们儿的立场上,还是应该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据说碰瓷儿这事后来乔帮主自己亲身遭遇了一次。我没在场,是听的转了好几手的描述,可能不太准确。当时乔帮主骑车过一个十字路口,一个老太太站在隔离墩处游移不定,看见乔帮主的车,扑过来便倒,嘴里还淌出暗红色流质来。乔帮主下车一看,还没死,就问她怎么了,因为他自己非常清楚,根本没撞着她。那老太太哭爹喊娘,非说“撞死人啦”,瞬间引起了围观。
乔帮主是这么处理的。
他蹲下来,指着老太太的鼻子,用那种温柔而充满戾气的声调,蔼然说道:
“你别跟我面前玩儿这个。你身上现在没伤,你我都知道。你要么现在站起来,马上滚蛋,留一个全脸儿;要么我现在就给你做点儿伤,把交通事故马上变成治安案件。治安这块儿我特别熟,真的。”
老太太专注碰瓷儿三十年,当然不会被这么两句词唬住,继续哭爹喊娘。在一般人的是非观里,打老人是不对的,俗话说七十不打,八十不骂。打女人也是不对的,会受到全社会的谴责。打老太太,同时犯了打老人和打女人两宗重罪,其罪当诛。老太太是江湖人,这点判断还是有的,基于这点判断,她没把马乔当回事儿,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实际上,一开始她在选择作案对象上就犯了严重的错误,通常骑挎斗的,以“对治安这块儿特别熟”的那一类人居多。
于是乔帮主就干了一件让所有人惊呆的事。他说:“我数三下,一,二……”“砰”。“三”没数完就给了老太太一拳,这回老太太鼻子里也流出了暗红色流质。他又在老太太胳肢窝底下踢了一脚,喝道:“站起来,滚蛋!”老太太立刻谢主隆恩,一蹦一跳地领旨下殿去了。
乔帮主环视四周,看了看正从包里掏手机的人们,拳心向上,平伸食指,挨个指了他们一下,上车疾驰而去。人们纷纷收起了手机,这件事就没有下文了。由此可见,乔帮主的是非观已经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