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子发下毒誓不再救人,没半年就破了。有个电影里有句台词是这么说的:“男人为什么要发誓?因为誓言就是用来打破的。”诚哉斯言。这是第二年开春的事,冰刚化没多久,捕鱼捞虾的歇船挂网,冰面上也承不住冰钓的那么个时候。三太子交了个女朋友。这女孩家也是当地一股势力,跟李家可谓门当户对。三太子其时已经高中毕业,没考大学,准备跟两个哥哥一起继承他们家那些所谓的生意了,至于是什么生意,我等良民不得而知。那时候正值世纪之交,水库边上的人过着“清早起来撒渔网,晚上回来鱼满舱”的生活,嘴里却在聊着千年虫什么的,总之是一个奇怪的时代。在这个时代,北京的郊区涌入了大量人口,有外来的,也有北京本地到郊区置业的。每个村子里都住进了外地人,当地的人看不惯他们的作风习性,或是产生什么利益冲突,时常发生矛盾。我听过很多这种故事,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闹事的人不知死活。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没听过吗?但总是有不知死活的外来势力企图与本地势力抗衡,引起不必要的冲突。在这个大环境下,三太子的女朋友遭了殃。
出事的时候,三太子由于没水可游,正揣着袖在屋里守着土暖气听评书,突然外面大呼小叫起来。穿上鞋出去一看,几个大妈正以难以言表的尖锐声音和激动的神情手舞足蹈地对李家大哥二哥说明情况。三太子听了一秒钟,就从那一团混沌的噪声中,清晰明确地听到了三个字:小茹子。他两步冲到近前,拨开大哥二哥,用食指依次指着大妈们的鼻子,命令道:“你,你,你,你,闭嘴!你说。”这么一来,就只剩一个人说了。这些大妈训练有素,让说就说,不让说就不说,这对大妈来说是很难的。在北方郊区,大妈充当着许多重要角色,诸如探马蓝旗之类。那个大妈咽了咽口水,一字一句地说:小茹子早起(早上)出门儿,就载(在)家门口儿,让人逮走了!
三太子听完,多少愣了一会儿,然后猛一抬头,双手伸到脑后拢了拢头发,把辫子重新扎紧了一些。接着他说:“大哥,给小茹子她爸打电话,问问他们往哪边找去了。二哥,叫老胡、大邓开车,一个车往东一个车往西,沿岸扫树林子。”说完冲出屋去。未几,又回过头对两位目瞪口呆的哥哥喊道:“别报警!”
那是一个我没有经历过的大场面,棋盘是整个水库,棋子是两个地方势力的皮卡、摩托车和步兵。我只经历过这种民间搜捕的街心花园微缩版。就微缩版而言,搜到人是早晚的事,我自己就被搜到过,因为我跑到楼道里去了,我从窗户往外看,眼瞅着人家带着人一个单元一个单元、一层一层挨着搜过来,那种绝望很值得一说,以后有时间再慢慢细说。简单说,就是只能指望搜到你的是这伙人里最弱的,你还能作困兽斗。而水库边这场大搜捕里,犯罪分子最后被他应该最不希望看到的人搜到了。可惜他是前面所说的那种不知死活的人,他跟小茹子家结了梁子,就敢对小茹子动手,大概想借此在水库开山立柜,没想到小茹子家人没找着他,却让三太子带着一队摩托车手,在树林边找着了。他可能连三太子是干吗的都不知道。
这个结果其实一点都不传奇,乃是情理之中。因为三太子带的队伍是摩托车队,机动能力强,能够穿行于树林之中,而皮卡只能在道上往树林里窥探。早春二月,树林里多是耐不住寂寞的男女,看见一对就得停一次车,打了好些鸳鸯,也没找着小茹子。三太子赶到时,四个人高马大的秃瓢正在跟小茹子谈判,小茹子坐在一辆小面包车敞开的车门里,哭得梨花带雨,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三太子一看就红了眼,骑着车奔那几个人就撞过去了。
后来我问本地人,三太子是不是特别能打?因为他看上去肌肉发达,动作敏捷,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当地人答说没怎么看见过三太子打架,因为他不自己动手。他总是带着远超必要限度的人,打完之后,往往还要落井下石。他的落井下石比一般人要更名副其实一些,至于是怎样的落井下石,慢慢就会说到了。那四个秃子被十几辆摩托车轰鸣着绕圈一围,甩了一身泥,气焰先自消去大半。三太子带的队伍有个坏毛病,喜欢冲人吐痰,他大概觉得这种动作兼有侮辱和威吓性质,能够起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作用。吐完痰,摩托车围住四个秃瓢,三太子下了车,走到小茹子面前。他弯下腰,只做了一个动作:拢了拢她脸上的头发。接着他大吼道:“谁说了算?”
由于没有一个秃子承认自己说了算,一行人就把被三太子一车头撞倒的那个扶起来,架到一辆车后座上,倒剪二臂带走了。一路上,三太子都没有说话,他的辫子迎着早春不太友善的寒风,像烈马的尾巴一般狂乱地在身后飞舞着。他顶着太阳,迎着风和沙子,眯着眼睛,抿着嘴,不说话。他们来到了残桥。
三太子一边偏腿儿下车,一边解下皮带,他的动作极慢,令人毛骨悚然。他把皮带对折起来,两头一抻,水面上就传出“啪——”的一声脆响。皮带上有一个钢扣,在20世纪70年代,这曾是一件万恶的凶器。三太子问秃子,是跟谁混的,秃子说是自己混,后脑勺立刻挨了一下子。又问,秃子口齿不清地解释说,刚来这片,带几个兄弟瞎混,于是又挨了一下子。之后的事,如果细节都写出来,这书估计就印不成了,因为我知道有很多青少年读者。到后来,三太子什么也没问出来,火更大了,干出了蠢事,这件事在很多页之前就已经提起过了。我们知道,吵架的时候,最撮火的事莫过于无论你怎样发飙,对方都没有反应。所以考虑到三太子的立场,干出这件蠢事也可以理解。这件蠢事是这样的:他把秃瓢手脚捆在摩托车上,让他往桥上骑。秃子不骑,他就给一皮带。这种事,我不知道当事人是怎么想的,如果是我,大概会选择在桥上被三太子抽死,因为它有一定的概率抽不死我。而手脚跟一辆几百公斤的车捆在一起掉进冰都还没化干净的水库,必死无疑。
三太子干这事的时候,随行的小兄弟们没有一个敢说话的,面面相觑,张口结舌。摩托车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三太子一下一下地啪啪抻响皮带在后面催。最后,摩托车前轮离开了残桥,车往前一扎,从桥面上消失了。没有人听见摩托车的落水声,因为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三太子自己大概也在琢磨:我杀人了?我这算杀人吗?这人到底是跟谁的?他把小茹子怎么了?想了良久,探身往前一看,水面上连泡都不冒了。
三太子开始脱衣服。
二月天——也有说是三月的——天气非常冷,人们还穿着皮夹克和棉袄。三太子若有所思地慢慢脱着衣服,脱着脱着,突然连跑几步,深深吸一口气,双脚一蹬桥面,腾空而起,大头朝下一猛子扎进水里。
后来三太子因为什么进的监狱,众说纷纭,没人说得清楚。我从专业角度分析,觉得哪个罪都不合适,要么不适用,要么不会判半年,所以我甚至怀疑最后进的是不是监狱。总之,三太子出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妈的,我他妈再救人,我就不姓李。”按说此时他已经应该不姓李了,但是他也许认为这次救的人是自己弄下水的,所以不算破誓。反正誓言就是用来打破的,再立一次也无妨。
三太子再一次破誓,也是最后一次。不过短短一两年,水库就像经历了一次工业革命。人们住进了楼房,换了新车,还上了网。唯一没变的是,那座残桥竟然没被拆掉。上网这种事情,年轻人学得很快,在别的年轻人还在如饥似渴地从网络上大肆获取非法出版物时,三太子却在补习他早该学到的知识。他知道了自己所热爱的那项运动原来叫“自由潜水”,不但有专业的方法和规则,还有国际组织和比赛。他觉得眼前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下半辈子都有事干了。这个剧本又有点像“三太子奔向了大海”的感觉了,可是现实硬生生地拗断了它。
很多人都以为他出来以后会远离残桥,不再下水,但是想错了。三太子像以往一样热爱着他的残桥,只不过他变得更冷静,更专业,更成熟了。他学会了利用口腔保存额外的空气,学会了使用安全绳和浮力袋,他甚至买了脚蹼、泳镜和头灯。他被剃成了光头,又留出了寸头,不再拖着帅气的马尾了(不过他的遗像上还是有辫子的)。他成了水库之王,不管水库怎样被过度开发,怎样被农家乐和烧烤店包围,周围建了多少巨大的电力风车和景观别墅,都没有人能跟他争夺水下那一块巨大的宝石。他像《猫与鼠》中的马克一样拥有整个水底世界,只要他想躲进这个世界,没有人能找到他。在这一两年里,也出现过几次落水者,但他真的不再救人了,他坐在岸边,或桥上,或浮在水里,看着救生艇掀起愚蠢的波浪,再把巨大的救生圈猛砸在溺水者的头上,而无动于衷。没有人因他而死,也没有人因他而生,直到他干了最后一件蠢事。
冬天里,他大哥得了一个闺女。转过年来,春暖花开,大哥大嫂推着孩子到水库边上晒太阳,三太子在桥上看见,就远远招呼他们上桥。作为当地的黑恶势力,这位大哥竟然给孩子使用一辆家传的双人四轮竹编儿童车。我小时候就是坐的这种车,三十年过去了,现在这种东西应该已经绝迹了才对。大哥为了让孩子坐得稳,对其进行了改装,比如,加装了安全带和可翻转的小桌板。可就这安全带要了两个人的命。
上桥以后,兄弟俩坐在桥边聊天。三太子点了一根烟,大嫂立刻抗议起来,说他不应该在孩子附近抽烟。三太子一撇嘴道:“那你把她推远一点不就得了?”大嫂看看大哥,大哥不说话。大嫂骂了一句,推着孩子走了。没多久就听见一声尖叫、一声碰撞声和一声巨大的水声,两人回头一看,大嫂趴在桥面上,狂乱地惨叫着,手指着北边。三太子冲到桥边一看,水面掀起巨大的波纹,车和孩子踪迹不见。“车是竹子的,应该能浮——”大哥扶着大嫂,颤巍巍地说了一半,三太子已经踢掉拖鞋,腾身跃起。这是他的最后一跳。
但这不是大哥大嫂见他的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是,几秒钟后他浮出水面,身子一起一伏地踏着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声喊道:“×他妈的,没有啊!”说罢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三太子自己做过试验,能轻易摘走绳子上最接近水库底的瓶子。水库底是铺着水泥的平地这件事,很多人不知道,都是三太子告诉他们的。他能抱着石头在水库底下走好远好远。水质好的时候,他能在水里清楚地看清周围环境,找到戒指那么大小的东西。他能闭气很长时间,具体多长,他没有对家里人说过,但他引以为豪,非常自信。他死在了自信上。
灵棚里,那个给三太子点烟的大爷说:“李家这个大小子是个木头脑袋,媳妇是个半疯。是因为没了孩子以后疯的,还是原本就半疯才把车掉桥底下,谁也说不清,反正后来的几天,她一直念叨老三害死了孩子;要不是他招呼他们俩上桥,也不会有这种事,他是死有余辜。而老大则总是自言自语,竹子的为什么浮不起来呢?大概只有这个问题能够同时对闺女和弟弟的死表示尊重。也可能他只是一个阿基米德的脑残粉。总之,这两个人都没什么良心,被三太子救过的人,大多没什么良心。早知道是这样,就照自己说的办啊!不是说好了再也不救人了吗?傻×!”大爷说到此处,连着叹了好几口气。叹完气,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走了。地上有十几个烟头。这时候三太子他爸爸来了,我扶着他在一旁坐下。他问我:“知道这老爷子谁吗?”我说:“不知道,三太子的朋友?”他说:“什么朋友,这老爷子差点成他老丈人,这是小茹子爹,你知道小茹子吗?”我点点头。老头不再说话了,转过头,抿着嘴,嘴唇有点哆嗦,默默地看着遗像。遗像上,三太子露着一嘴白牙傻笑着,左耳后面能看见那条辫子。说到这里,我还没有给三太子开脸儿
<small>(3)</small>。三太子皮肤黝黑光滑,质感颇像鲨鱼。他的眼睛细长,是一双丹凤眼,也许这种眼睛在水下有优势,据说鱼眼儿高恒<small>(4)</small>就是这种眼。他有点塌鼻梁,嘴唇很薄,人中很长,牙齿很白。这些描述在一张遗像面前都无法更苍白了,因为只有人活着你才能有效地去描述他的五官相貌。除此之外,他留给人的印象就是那条辫子了。他爸看了一会儿遗像,结结巴巴地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留辫子吗?”我摇摇头。老头叼上支烟,我给点上,他使劲吸了一口,半根儿没了。这家肺活量是祖传的。
“他小时候,他妈的,”老头哭了起来,“喜欢游泳,老扎猛子。有个辫子,就像多条胳膊,我老能抓住他,不让他沉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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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技能树:网游术语,决定一个玩家所学技能的主要方向。
(2) 白事:即丧事。
(3) 开脸儿:评书术语,某个角色第一次出场时的外貌描写。
(4) 鱼眼儿高恒:传统评书《三侠剑》配角之一,善游泳,水下能视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