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2 / 2)

安娜开始安心坐在街上等待一个不会回家的父亲。弗什曼医生店铺所在的那条街很短——是条弯弯的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而且很窄,两头连着两条主大道,然后就到头了。街上没有多少车辆,除了去那家药店和其他几家店铺的顾客,出入这条街的人大多住在附近,到达或者离开都不会滞留很久。安娜的眼睛始终看着地面,心里悄悄祈求过往的路人谁都不要瞧她,除非那人是她的父亲。她寻找着裙子上可以拉出来的脱落的线头摆弄着,借此打发时间。

最终是鞋子的声音引起安娜的注意。那天下午,咔啦咔啦的节奏在那条街上来来回回出现了上百次,总在附近前前后后绕来绕去,消失一会儿又出现,木头鞋跟敲击大街石头路面的声音安娜早就熟悉了。安娜惊讶地抬起头,她斩钉截铁认定熟悉这鞋子的声音。抬起头不久,她就肯定,鞋子上方的那个男人注意到安娜在留意他。

那个男子个头很高,却瘦得离奇。他身穿褐色三件套毛料西服,肯定是特意为自己定做的。很难想象别的男人有他那样的尺寸,他的衣服穿得比手套还熨帖。他带着个陈旧的衣用包,褐色皮革已经磨损得比他的深褐色西服的颜色淡好多。上面有些铜扣子,包的侧面印了个淡红色的SWG三个字母的组合,最初的颜色可能跟深红色的领带一样。一把长长的黑伞扣在包的两个提手之间,遮住包的顶端,虽然天空晴朗。

瘦子注意到安娜在看他后就不再走来走去。他从高得吓人的高度,透过圆圆的金边眼镜俯视着安娜。瘦子嘴上叼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他用细长、瘦骨嶙峋的手指取下来,吸了口气想要说话。

就在这个刹那,铃声大作,从弗什曼医生店里走出一个年轻的士兵,来到街上。瘦子立刻骤然转过脑袋面向那位年轻士兵,开始用明快、干脆、高雅、文绉绉的德语跟那个士兵说起话来,问他这里是不是那个好像大家都喜欢来就诊的著名医生的诊所。安娜感觉自己开始屏住呼吸。

这位高个子男人和这个陌生人说着话,语速很快,意气相投,那位士兵保证说里面的服务质量高,人热情。毕竟,这位医生是德国人,不要指望某个波兰医生的技艺会胜过他。

适当地稍停片刻后,瘦子向士兵点头表示感谢,然后转眼向店铺望去。他身上有股权威的气势。安娜开始纳闷,估计那位士兵也有同样想法,她是否应该认识这个人。年轻士兵习惯了上级总是含蓄不言的规矩,把敷衍性的感谢解读为是要打发他走,可是士兵还没走开很远,瘦子又喊他回来。

“我不知道,soldat[6],”他说,“你能不能借个火帮我点根烟。”瘦子的长手背扣在身后。毫无疑问,他可能懒得折腾自己来做这种事。

年轻士兵恭敬顺从地照办了。瘦子连目光都没有接触,更没有道谢,甚至连打个招呼认可下都没有。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

士兵消失在克拉科夫街头。

瘦子又美美地吸了口烟才转过身面向安娜。

“那么,”他用优雅的德语说,烟雾随着声音从唇间喷涌而出,“你是谁?”

安娜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动了动下颏,想不管从什么语言中找个词来无中生有编造个名字——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安娜”有个德语版,可是她觉得向如此威严的一个人讲出那个词,说那就是她,好像有些不对劲。像她这样寒冷、饥饿、害怕,要想回忆起最初那个讨巧的称呼,脑子有些吃力。

瘦子挑起眉毛,脑袋朝右侧歪着。他眉头一皱,换成波兰语:“你在等谁?”

他说德语时的明快变成了波兰语的圆润敏捷。除了父亲之外,他是安娜见到的第一个娴熟掌握不止一种语言的人。

安娜想回答他,想跟他说话,可是却不知道能告诉他什么。安娜忽然想到可以说她在等父亲。可是,说真的,她自己已经拿不准实情是不是如此。如果关于这位高个子陌生人有什么事是很确定的话,那就是他这个人可不是你撒谎可以糊弄的。

瘦子点点头算是对安娜沉默的回应,接着又换成俄语说:“你父母在哪里?”

这个问题应该不难回答,可是安娜不能忠实地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她正要这样告诉他的时候,高个儿男人已经习惯了安娜毫无反应,又迅速换成意第绪语。

“你还好吧?”

这个问题惹得安娜突然哭起来。当然,在某种意义上,别的问题及其无法回答同样让人不知所措,又让人烦恼。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在安娜看来这个男人当时显得有些可怕,高高地耸立在她面前——语调的忽然软化,忽然关切起人来。如今,几个星期,几个月过去了,情况逐渐变得越来越不妙,安娜想不起来还曾有谁问起过她好不好。连父亲都忙着辛苦地给她提供某种可以接受的一切都好的说辞,却始终一直忽略了询问这样是否管用。

也许跟意第绪语有关。那是什姆利克先生讲的语言。安娜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见过什姆利克先生了。虽然她还是个孩子,但不可能对这个城市的犹太人的遭遇都视而不见。她心里隐隐约约拿不准意第绪语是不是还能幸免于难,直到瘦子说出来后她才放心了。

不过,对安娜的眼泪,最合理的解释为,这个问题,她确确切切知道如何回答:

她并不好。

瘦子对安娜流泪的困惑不解远大于关切。他的眉毛再次蹙到一起,俯视安娜的时候脑袋歪向一边,重要的是,瘦子似乎很好奇。

这个人的眼睛很犀利,深深地嵌在额头下面,而且即便女孩子费尽心机想把自己的眼泪藏起来不让人们看到,她也没办法不去看那双眼睛。他的眼睛像只鱼钩,钩住安娜的眼睛,把它们拽出来对着自己。

接下来他做了件事,从此永远改变了安娜的人生。

瘦子犀利的目光朝上转向短街拥挤的房屋的檐顶。安娜的目光像被俘虏了般紧随其后凝视过去。瘦子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撮起嘴唇,朝天空方向吹了段叽叽喳喳欢快的口哨。

突然传来翅膀的扑腾声,一只鸟儿像炸弹飞跌般朝街面坠下。鸟儿展开翅膀,在空中积蓄着力量,然后放慢降落的速度,飞落到一块湿漉漉的砌石上,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眨巴着眼睛,歪着脑袋,仰起脸张望着瘦子。

高个子把香烟从左手换到右手,蹲到快要跟街面平齐的程度,尖尖的膝盖快挨着耳朵了。他伸出左手食指,指着右方,与地面保持平行。

小鸟刹那间不动了。瘦子又跟它说话了,好像在叫名字,接着小鸟突然飞起来落在他的手指梁上。

他慢慢转过身,带着鸟儿朝安娜走过来,直视着安娜大大的眼睛,同时抬起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表示别作声。

这个动作其实没必要。因为害怕吓着这只闪亮、美丽、精致的小家伙,安娜不仅止住了哭声,竟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屏住了。

安娜可以格外清楚地看到这只小动物,他把它伸到跟她的脸只有咫尺之隔。鸟儿的脑袋和翅膀是亮丽、鲜艳、斑斓的蓝色;小脸蛋和颈环是淡橘色;尾巴像宽宽的劈开的叉子,还不时痉挛地动一动,否则就绝对纹丝不动,抬头张望着安娜,好像是瘦子制造出一组栩栩如生的雕塑栖息在他的手上,每只都天衣无缝地换到下一只。

安娜虽然心情不好,但还是笑了,伸出手想摸摸小鸟。刹那间她想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指尖挨在鸟儿柔软的羽毛上。可是鸟儿以惊人的速度突然动了下就飞走了,飞向天空,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待着被人抚摸。

瘦子的嘴巴看上去无动于衷地紧闭着,可是那双犀利的眼睛却闪烁着某种得意的光芒。然后又以吓人的速度和敏捷舒展开身子,恢复到原来的高度,穿过马路朝弗什曼医生的药店走去。安娜万分震惊,他居然能听到自己用细微的呼吸声发出、然后消失在空气中的那个小小问题。

“那是什么?”她问道。

“那是,”瘦子说,但并不回头,“一只燕子。”

药店门上的铃铛骤然响了,门随之关上。

瘦子从弗什曼医生的店里出来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无意再跟安娜交谈。那双眼睛,专门捕捉跟自己同样眼睛的工具,滑过靠住墙蜷缩的安娜,甚至都不曾停留。安娜都来不及站起,那枪炮般的脚步已经随他到了通往街口的半路上。

然而,安娜早已准备好,只等他从药铺出来。

安娜迅速、杂乱无章地用好几种语言回答了他的全部问题。

她用意第绪语说:“我现在好一点了。”然后用俄语说:“我想爸爸可能不会回来了。”又用德语说:“我自己一个人。”最后用波兰语说:“我现在就在等你。”

高个子在街上默默矗立了片刻。这世上别的任何人听了都会目瞪口呆的话,可他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是用那双幽深、算计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安娜。

安娜实在迫不及待了,她又用法语说,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鸟语的语言:“我不会讲鸟语。”

这是安娜听到燕子男三次大笑里的第一次。

“我不会讲法语。”他说。

这时他默默地站立了片刻,看着静止不动的安娜,好像在等待安娜忽而舒展忽而收缩的小小胸腔里出现什么迹象或者信号。

安娜感觉自己快要淹死在这空荡荡的静止中了。这是她第一次说出来,甚至第一次允许自己清楚地思考这件事:

她觉得父亲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感觉说出来非常艰难和不妥,就像赤手撕裂凹凸不平、锈迹斑斑的金属——好像父亲从对面某个拥挤的庭院里喊她,安娜听到了却转身离去。

万物静止不动。

突然,瘦子作了个什么决定,安娜看到他横穿马路大步朝她走来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忽然感觉很恐惧。

毫无疑问,这位高个子陌生人不是那种让人心里踏实的人物。他身上带着某种威严,某种不动声色的强硬,跟人们为讨小孩子的喜欢而训练出来的那种气质完全迥异。但是,与此同时,他身上有某种东西——也许是轻巧地跟燕子说话的奇妙劲儿——让安娜着迷。他肯定是个奇怪的人,不过他的奇怪中有点严厉和熟悉的感觉。也许安娜和父亲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的语言——或许他们的语言就是一切语言。安娜抑制不住地想,在这位高个子陌生人身上,她发现了他们这个罕见部落里的又一个成员——一个通晓多种语言的人。

这时,瘦子长长地跨了几大步就穿过马路那点距离走到安娜跟前,安娜虽然很害怕,但已经早有准备,想听到说这个陌生人是被派来接自己的。她已经准备好等着听,如果她相信就跟他走。她将被带到父亲去的地方,准备好这个男子是派来做她的监护人和守护者,直到她回到适当的地方。

她早就想好了。

可是这个男人没有作出这样的宣告。相反,他深深地蹲下来,给了安娜一块小甜饼,跟弗什曼医生经常给她的一模一样。

不过是一块甜饼。

可是在安娜早有定见的心里,她觉得这是个超越物质的奇迹。这意味着在弗什曼医生和这位高个子男人之间完成了某种父亲角色的授职礼。这样的发展结果要比任何她想象得来的、用语言写就的仪式上用的脚本好得多,不仅甜美可口——简直还有些神奇。当然,它首先是甜美可口的。

安娜咬了口甜饼的时候,这位高个子陌生人怀着由衷的喜悦看着安娜。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她吃的时间不算很长,显然,没有什么比黄油与糖混合的甜点更美味可口的了。没花多长时间整块饼就吃完了。

当安娜从忽然间不可思议地消失的甜饼中醒过神来时,瘦子已经直起身,站立的高度超过安娜好大一截。

过了好长一会儿,他说:“不要引人注目。”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投向克拉科夫以外的方向,“越久越好。”

接着,木头鞋跟响亮的敲击声宣告他逐渐走远,离开了安娜,消失在那条车水马龙的大街的尽头。

也许为时略晚,可是七岁的安娜仍然努力琢磨着这个世界运转的真相。短短的七年时间,插进好几个不可思议的突变和颠覆性事件,对她的生活产生实质性影响——母亲走了,然后世界处于大战中,现在父亲又消失了。按照她的全部理解,这就是“世事”。你熟悉的人不会在身边流连忘返,你期望的事物已经消失。说来,对一个娇生惯养的七岁女孩而言,安娜的适应能力已经非常强了。无论什么人跟她说什么语言,她都能用同样的语言应对。

所以,当瘦子过来,跟燕子说话,又从空气中取出她心爱的小甜饼时,为什么她就不该学学他说的话呢?瘦子的言语飘忽不定,闪烁其词:对士兵,他讲起话来威严有加,夹着轻蔑的味道;对空中招来的小鸟,他的言语却温柔备至。

而且,当他注视着安娜伸手接触那只燕子或者品尝小饼甜滋滋的馅味时,那冷漠的面部表情后面别有意味——除了所有外在的炫目和闪烁,他内心还有某种更加可靠、确定、真实的东西,某种深藏不露的东西。

这个人从来不会公开讲出自己真正想说或者感觉到的东西。

安娜知道不同的语言会用程度不等的委婉说法来处理要表达的微妙含义——在某种语言里,习语能直接了当地展示说话人想交流的意思,然而,在另一种语言里,通过自贬的隐喻这种诡辩的花招,以及情感的深化,或者狡黠的主张取得很好的暗示效果。

这一切不过是想说,安娜是带着惊人的愤怒明白的,这种愤怒巨大到能带给她赤手撕裂冰铁的力量,她明白了高个子对她说的话里有弦外之音。

“不要引人注目,”高个子曾对她说,“越久越好。”

安娜心里暗自笑了。“我来了。”

她已经决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