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2 / 2)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信的。”葛翠玲深呼了一口气,“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我的手和脚都不敢随意乱动。我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很快我又确定我不是在做梦。他的睡衣睡裤都保留在他消失之前的位置,这个是真实的。我摸了摸睡衣,又摸了摸睡裤,心里突然非常害怕。但我想也许是我的幻觉。我再一次等他回来。过了几个小时,我听到楼道里有人上楼的声音,我赶紧下床去开门。我看到他从楼梯口跑上来,捂着裆部,光着脚,抬头见我在门口,看起来很尴尬。我还没说话,他就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睡在前面巷子里的一棵树下面了,幸好是天还没亮,要不就丢死人了。我让他进来赶紧把衣服穿上。他冷得直哆嗦,我又给他烧水喝。我想之前真是误会他了。在他喝水的时候,我问他前几次是不是也这样,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每次都是在床上睡得好好的,等自己醒过来,就不在床上了。第一次是在下水道,第二次是西大街的报亭下面,第三次是在东关公园里。”葛翠玲指了指公园的花坛,“他说他那次醒过来,就是在这个坛边。”

我走到花坛边看了看,坛里栽着玉簪花和萱草,并无什么蹊跷的地方,葛翠玲站在我身后说:“我给他做好早餐,让他去上班。我还不敢确定事情的真假,事情实在太离奇了,我没法一下子就搞明白。等他上班后,我去市场上买了个监控摄像头,回家在卧室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安上。我要看看是不是我自己的错觉。晚上他正常下班,吃完饭,收拾收拾,上上网,我们就睡觉了。我一宿没睡,就等他再一次消失。可是那次他一直都睡在我边上,并没有发生前一天的事情。天亮后等他去上班,我去看看监控的显示器,上面也没有显示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我很怀疑前天自己是不是真在做梦。连续几天,他都是正常下班、正常睡觉、正常起床、正常上班。我暗地里观察他,都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看着没发生什么事情,我慢慢就放下心来。”

正说着,我们走到了菜市场。傍晚来买菜的人很多,我们挤进人群,买了些黄瓜、莴苣、小白菜、豆干,我提出我再去买点肉,听葛翠玲说家里有很多就作罢了。拎着一袋子菜挤出菜市场,阳光已经移到了屋顶,空气开始有了些凉意,乌鸦“嘎”的一声从电线杆的顶上腾空飞起,尾羽一抹蓝绿色金属闪光,我们都吓了一跳。商场的门口停满了超市的手推车,大音量的喇叭吐出热闹的歌声。“于明那一次就跑到这儿来了。”葛翠玲往商场入口的柱子边指了指。

“哪一次?”

“就是装上监控摄像头后。”

“你不是说没事吗?”

“我也以为没事了,睡了几天好觉。过了几天,他晚上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我也没管他,就睡着了。到了凌晨五点钟,我又听到了敲门声。开门一看,他又跟之前几次一样。我让他赶快进来,问他这次是在哪儿,他就说是在这个商场的门口。等他上班后,我调开监控视频看,我还记得是凌晨两点零九分,又一次出现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场景——他消失不见了。晚上回来他一直在喝茶,我一看半茶缸都是茶叶。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害怕睡觉,一睡觉再一醒来赤身裸体地躺在街头,这种感觉太可怕了。说着说着他哭了起来,我抱着他,让他哭个够。他瘦了好多,原来身上是有点肉的,现在摸上去都感觉能摸到骨架了。我很想让他看他那个消失的视频,可是又怕吓到他。我想找出原因来,虽然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回到葛翠玲的家后,煮饭择菜,洗碗刷锅,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暗淡了下来,一弯月牙低垂。楼下不知道哪里传来猫的叫声,喵——喵——,突然来了个慌乱的变调,估计是被要停靠的车子吓到,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始传来叫声,喵——喵——,像是婴儿的哭声。

“于明会不会做饭?”我在洗水池里洗菜,葛翠玲在给黄瓜刨皮。

“他可会做了!他会做的菜真不少呢,炖的、煎的、炒的、爆的,样样都有两手。”葛翠玲把黄瓜放在砧板上切,“就说这切黄瓜,他咚咚咚一会儿就切好了,刀工比我好得太多。于明请假的那几天,天天在家做饭炒菜,我就像个贵妇一样,他都不让我动手。”葛翠玲抬头冲我笑笑,把切好的黄瓜片堆在盘子里。

“他不是很忙吗?怎么还有时间请假?”

“是啊,他觉得有点儿扛不下去了,莫名其妙消失的事情让他很崩溃。请假的那几天,我陪着他去医院检查,身体上上下下都看了,除开一些小毛病,并没有什么大碍。我们把这个消失的事情跟医生说,医生看我们就像看怪物似的,还建议我们去看精神科。那几天,他强迫自己不睡觉,我也陪着他不睡觉。我们看电视看电影喝浓茶,为了防止突然消失,我们把窗户的、门的每条缝隙都用布给堵上了,窗帘也拉上了。熬了一天一夜,熬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我不知不觉又睡着了。等我一觉醒来,房间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再去看他在不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打开灯一看,房间又是我一个人。我在卧室的每个角落找、在卫生间里找、在浴缸里找、在客厅里找、在厨房找,我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没有他的一点声音。我打开大门去找,外面阳光亮得刺眼,人好多,车子也好多,我去他说过的那些醒来的地方找,公园的花坛,商场的门口,巷子里的垃圾桶,我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我很内疚自己睡着了,我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人问我是不是小孩丢了,问得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天都黑了,我找不到他。走回家的时候,我都想死。可是他还会回来的,我相信这一点。所以我还不能去死。我要回家等他。”

葛翠玲掌勺,我做下手。油在锅里哧啦啦地响,蒜和生姜切得细细的,放了进去,浓浓的香气溢了出来。黄瓜炒鸡蛋。家常豆腐。下一道菜是鱼香肉丝,葛翠玲打开冰箱,从下面的冷藏柜拿出一大块冰冻的肉来,切下来一块,又把剩下的放了回去。

“看你买了不少肉嘛。”

“是啊,于明喜欢吃肉,我就多买了些。”葛翠玲对我笑笑,把切好的肉片倒入锅里,“他特别喜欢吃鱼香肉丝,我就学会了这道菜。那次我不吃不喝,就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大门不敢锁,怕他进不来。他每次消失后,都是在几个小时后就能回来,这次等了整整两天两夜,等得我快绝望了。我想着种种可能性,他可能掉进湖里淹死了,也可能在马路上被碾死了,甚至也有可能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我脑海里一直想着他可能有的种种死法。我睡着了又醒过来,醒过来就叫他的名字,就到房间各个角落找,确定没有他出现的痕迹我又坐在沙发上等。等我再醒过来时,我睡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我喊了一声于明,有答应的声音!我再喊了一声于明,他拿着锅铲出现在卧室门口。我从来没有那么兴奋过,我尖叫着起床冲了过去抱住他。是真的,是真实的他,有血有肉的他。我紧紧地抱住他不放手,我的手捶他的背、摸他的脸、捏他的肩膀,都是真的。我还要吻他,深深地吸住他的舌头,我恨不得把他整个儿吸到我的身体里去。他说好了好了,人不是又回来了嘛,再抱锅里的菜都要煳掉了。我这才放开手。他做了一桌菜,最后一道菜就是鱼香肉丝。”她把做好的鱼香肉丝铲在盘子里,“你尝尝,怎么样?”她夹起了一块肉丝送到我嘴边,我吃了下去,“嗯,很嫩,有嚼头。你的厨艺不差嘛。”

我们把桌子拉到客厅中间,葛翠玲搬来两个凳子,我把菜和饭摆上,晚饭就开吃了。楼上传来电视的声音,大人小孩走路的声音,窗外对面的居民楼家家都亮起了灯。葛翠玲往我碗里不断夹菜,让我多吃点儿。我说够了够了。“于明饭量总是很小,中午带到公司的饭,晚上回家打开饭盒一看还剩下一大半。那次他做饭,我们却吃得底朝天,感觉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菜,吃得直打嗝才罢手。吃完后,我们躺在床上,我拉着他的手,好好地看他,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很奇怪,在我的印象里,他根本就不会有这些衣服。我问他,他说这次醒来,在一个山里。以前他醒来的时候,都是家附近,这次醒来根本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沿着山路走下去,来到一个山村,又不好问人,因为他身上什么都没穿。他偷了一件在外面豆场上晒的衣服穿上,再往山口走,走了好长时间碰到人,一问路,才知道这地方离我们这儿有几十里地,他就这样一路光着脚走了回来。”葛翠玲用手比画着,“他脚上走出好几个大水泡,腿上和手上都给划伤了。”

“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啊。”我吃完一碗饭,葛翠玲要给我再加一碗,我摇摇手。

“是啊。我想了各种办法,我抱着他睡觉,我让他睡在密封性极好的睡袋里,有时候他睡着了我推醒他,都不行,我眼睁睁看他像是蒸汽一样蒸发掉了。在他快消失的时候,我高声叫他的名字,还是没有用,他依旧在我眼前消失了。我只好等待,我已经习惯了等待。有时候当天晚上他就回来了,有时候他隔了两天遍体鳞伤地回来了,最长的时间是四天他才回到家来。问他都去了哪些地方,有时候就在楼下的花坛,有时候又是在离我们这儿有一百多里的水库边上,最长的那次他都到隔壁的省份去了,还有一次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是隔壁县城的派出所打来的,让我去接人。我去的时候,他没精打采地看看我,又看看地,身上穿着派出所警察给他的便衣。我们坐在回家的车上,心里绝望极了。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明看样子都快精神崩溃了,我也差不多崩溃了。我们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回来后,他消失的次数越来越多,导致旷工的日子也越来越多,由于他总是不去上班,公司把他开除了。”

楼上又传来“砰”的一声,我们相互看了看,没有说话,接着是小孩的哭声,我们又松了一口气。“哎,这小孩,太好动了!”葛翠玲起身收拾碗筷,我也想帮忙,她让我坐下来休息,自己端了碗筷去盥洗台边洗刷,“于明没了工作,待在家里就数这小孩一天里哭了多少次。我让他陪我去买买菜,他也不愿意动弹。他就一直坐在沙发上抽烟叹气。有一次我受不了了,说你叹个什么气啊,天天在这儿坐着,不如再去找个工作。他一听反倒高兴了,说是啊,的确是天天在这儿坐着,哪儿都没去。晚上也好好地睡在床上,没有一醒来就在别的地方。他太害怕这种醒来后的陌生感了。可是一直待在家里,根本不是办法。还有那么多的房贷,还有日常的花销,哪一样不要钱的?”楼上小孩的哭声止息了,盥洗台里的洗刷声清晰了起来,葛翠玲把洗好的碗筷用干净的布擦干,放在碗柜里。瓷碗相碰的声音很是清脆。

“那他去找工作了吗?”我裹了裹上衣,空气渐渐有点凉了起来。

葛翠玲拿着抹布擦拭灶台,放好砧板和菜刀,“找啊,跑招聘会,网上投简历,四处向熟人打听有没有新的工作机会。就业形势比想象中的难多了,找了两个星期都没有找到。这两个星期他又消失了两次,不过都不远,他很快又回来了。一回来就垮着脸,脾气暴躁,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对着什么东西喊。”

“喊什么?”

“够了!我受够了!”葛翠玲模仿着于明的喊叫声,“喊的时候,拳头往空中打,像是在揍什么东西。我吓死了,赶紧去拉他。他把我推到一边,继续喊够了够了我受够了,他又往自己身上打,打自己的脸自己的肚子自己的胳膊,我不敢靠近,偷偷走到厨房那边把菜刀锅铲都收起来。他打着打着,倒在地上,哭了起来。我过去抱着他。他就在我怀里哭,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一样。他把自己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摸哪儿他都喊疼。我说没事的没事的,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他说他等不到那一天了,他不知道下一次他又会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我说你不是每次都能找回来吗?他说不会每次都这么幸运的,总有一天他会找不回来的。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葛翠玲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发抖,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客厅雪亮的灯光让她的眼睛眯了起来,“我怕他想不开,就偷偷把家里的菜刀、绳子,只要能致命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自己也一直陪着他;有时候他去卫生间,我不让他关门,就是担心他干傻事;窗子我也不敢打开,怕他跳下去……他只要一走动,我的心就悬了起来,紧张得不得了。到最后,我自己都有点儿神经质了。他说不要这样看着他,他没事的,他不会自杀的。我嘴上说好好好我不管,心里还是放不下,眼睛始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那时候想,真恨不得和他变成一个人,这样他哪怕突然消失了我也会跟过去的。那样多好。”

我们一时之间无话。厨房收拾干净了,葛翠玲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抽了起来,烟头的那一点红一闪一闪的。我看看手表,已经晚上九点了,就起身向她告别。她要留我,我说再耽误一会儿最后一班公交车就没有了,她这才松口。走之前,她让我等等,又一次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给我装了一袋子肉,又塞了几截灌香肠进去,说这些都是市场上很难买到的,让我带回家尝尝。看她热情的样子,我不好拒绝,就接受了。她陪我下了楼,往小区门口走,走走又停了下来,像是在听什么。

“你听到有人叫我没有?”

我看了看周遭,认真听了听,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汽车的飞驰声,并无其他的声音,“没有啊。”

葛翠玲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可能是我幻听吧,这些天我一直老觉得于明在叫我,我转身去找,却什么都没看见。那天晚上睡到半夜,我突然听到他喊我:‘玲儿!玲儿!’我转身去看他,他是醒着的,他从头到脚又一次变淡变透明,他扭头盯着我看,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喊我的时候,我赶紧去拉他的手,他的手在我手里一点点变轻变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玲儿!玲儿!’他的嘴巴、头部、他整个人,慢慢地消散了。我又一次失去了他。”她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天,“嗯,看样子不会下雨了。每回下雨,我就担心他会被雨淋到,要是太阳太烈,我又担心他被晒到。”

“这次他消失了多长时间?”

“这次吗?”葛翠玲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看空中的某处,“到今天是第七天了。”

“怎么这么久?!要不要去公安局报警?”

“报过警了,让我等消息。”

“反正你别急,他不是每次都会回来吗?也许这次他去的地方很远,他需要回来的时间比较长。”

“也许吧。”她把手插到口袋里,看向前方,“也许他待会儿就回来了,也许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到了小区门口,我让她别送了,她说好,站在那里一直目送我离开。天气真有些凉了,风吹过来,身子都有点儿微微发颤。透过梧桐的枝丫,弯弯的月亮悬挂在澄澈的天宇当中。葛翠玲给我的袋子拎在手里挺沉的,往公交站台走的路上左右手换了好几次,我想这些肉够我吃好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