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世界尽头(2 / 2)

晒一会儿应该没错吧。

就这样把鱼缸放到榻榻米上的矮桌上晒着太阳,怕金鱼有什么不对,我自己也在一旁拿着一本书看着。

我的导师,H老师这时又给我打电话。

“听说你跑到X老师的工作室实习去了?”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啊?”

“不要怪我没有警告过你啊,不准去别的老师的工作室,每个老师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如果想之后顺利毕业的话,就还是按照我说的做比较好。”

“我只是在她们出国期间帮她们照顾下植物而已。”

“那再好不过,不要给我惹麻烦。”她挂了电话。

我又气愤又伤心。

每个人都有去处,而我此后将与他们都不相同。躺在榻榻米上,我这样想着,有一种失败者的觉悟,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就睡着了。

“怎么了?”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睁开眼看,是一琦在我面前,她的短发垂下来,发丝边缘在阳光下呈现出金色透明的光。

“嗯……晒太阳晒睡着了。”我努力起身,有点不好意思,发麻的手撑到榻榻米上的小桌子上,“还好,没有流口水!”

“哈哈,来喝茶,还有巧克力。”她坐到我的对面,手上拿着一小盒巧克力和两袋袋装泡茶。

“哇,哪里搞的?”我高兴起来,起身去烧水。

“别人给的。”

我们找了两只纸杯,一本正经地把袋装泡茶放进去,又到榻榻米上坐下,打开巧克力包装,我立刻吃了一块。

“还是只有冬天的巧克力能抵抗塌陷的生活啊。”我夸张地说。

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开始养猫。

“你最近不高兴吧……导师的事情,分到H那儿去了。”一琦问我。

“是啊,有名的噩梦。”我叹了口气。

“当时你不是去找了E老师的吗?”

“嗯,结果还是落选了。”

“没有去找其他老师?”

“没有……总觉得和这个老师说完‘想之后接受您的指导,希望能进入您的工作室完成接下来的学业’之后又转身去找另外一个老师说出同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就不知不觉谁也没找。”

“没有十足把握已经被老师选中,他们都再找了别的老师啊,笨蛋。不然你也不可能分到H那里去啊。”

“我只是平庸……不然也不会落选……”

“这里谁不平庸?”一琦对我翻了个白眼,“我也没有找其他老师,只找了Z老师一个人。”

“嗯,知道的。松也和你一样吧。也好想拥有你们那样确定无疑的才华啊。”我默默地喝着杯中有点烫的茶。

“说什么呢,你明明有的啊……”

松就在那时候经过玻璃门,往里面看了一眼,我和一琦也都看到他了。

“刚好说到你,进来聊天啊!”一琦喊他。

“我还有事,你们说吧。”他说完就消失了。

这张照片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拍的。

“这家伙,总是那么疏远,最近越来越明显。他问过你导师的事情吗?”一琦撇了下嘴。

“没有啊。”

“果然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啊。”

“哈哈哈,还是吃巧克力吧。”我笑了起来。

冬天的树枝把天空分割得七零八落,阳光落进窗户里,榻榻米也被晒得微微发烫,金鱼在鱼缸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巧克力的碎粒落在锡纸上。真温暖啊,心好像都被包裹在什么柔软的东西里似的。

“一琦,你有觉得学校很大吗?”

“学校很大?”

“是啊。”我说,“大到无处可去,让我觉得自己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那天之后又过了半个月,我做完了作品集,用它找到了实习的事务所,随后离开了南京。

后来,在人生时常出现的孤独与冰冷的时刻,我都会努力提醒自己不要想起那个午后和鱼缸里的金鱼。

它们过分美好,令人心碎。

11 Building Diary,Day 32:雨

早晨有雨有雾。

不知道是因为下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雨中的工地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到处都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积满水和稀泥的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泥浆。没有泥浆的地方也看起来滑得不行。

就因为一根弯曲的柱子我已经和负责人在那里扯了十几分钟,谁也不肯让步。

“这根柱子怎么是弯的?”早上来到工地,我一不小心就看到了二楼那根新装上去的好像歪了一下脖子的柱子。

“是生产的时候就有点弯,装的时候也没矫正,就这样了。”

“看到是弯的也就直接焊上去了?”

“之前没注意,装上去之后才发现有点弯,也没有弯得特别厉害吧,还好吧。”

“肉眼都看得出来扭了一下啊……而且这根柱子是直接露在外面的,不是在墙里的。”我简直无语。

“那怎么办呢,装都装上去了,都焊好了……”负责人露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这样当然不行啊。”我也很无奈,“这样太难看太敷衍了。”

“那我们也没有办法……”

就这样翻来覆去地纠结。

“这样安全性可能也成问题的,”最后我说,“是你们施工的问题,我们无法接受,一定要直的。不管你怎么办,我们都要直的。就算我回去问了老板,肯定也是这个答案。”

“……”

我们一言不发地站在简易的遮雨棚下,看着已经快完成主体的咖啡厅。今天雨停之前大概都无法施工了。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切断已经焊接的上部,在施工现场用高温重新定型那根弯曲的柱子,之后再重新焊接。

走的时候,雨越发大了起来,工人们都在旁边的廊檐下躲雨。天色昏暗,公园呈现出深沉的新绿色。空无一人的工地上,白玉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出了第一朵。

晚上觉得饿,我去厨房找出小锅接了凉水,拿了鸡蛋想煮泡面时却发现已经没有面了,只好改煮白水蛋。厨房的灶台因为很久没怎么清洁而显得有点脏,我靠着墙,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好亮。云在远处高层建筑的缝隙里,云峰被月光照得发白。水沸腾起来,锅的边沿冒起白色水泡,我把鸡蛋放进去,用长筷子压一下它,它灵巧地在水里打一个滚。

“雨好大。”乌鸦青年发来消息。

“这里白天也是,工地上还有点冷。”我回复。

“雨天的公园很不一样吧?”

“确实是。”

“明天就回去了。”

“好呀。”我问,“下雨的时候要听点什么好?”

“还是莫扎特好了。”他如是说。

那个煮好的水煮蛋,剥好之后放在碗里忘记吃,深夜被猫拨到地上随着莫扎特狂滚的时候,我才想起来。

12 重建

“哪个出口?我忘记了。”约好一起去美术馆看展览,上地铁时我发信息问他。

“好像是4?我也记不清了,抱歉啊。”

“反正正确的出口见。”

“嗯!”

到4号口的时候发现不对,仔细辨认了下方位确定是2号口,于是往那边走。结果看到他已经从第一部电梯上下来,正上第二部电梯往地面上去,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

“是2号出口啊,我在那边等你。”我收到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不想辜负这句话一样,就那样看着他随着电梯一直往上,消失在出口的方向。

靠在墙壁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又过了几分钟,我才乘上电梯。

“你这么快就到了啊。”见到我的时候他说,“感觉还没有好好地等。”

一周没有见,他好像晒黑了一点点。

我们走进展览馆,看了一点无聊的展品。有画得十分细致工整的铅笔画,蜻蜓、蝴蝶、圆圈、锥形,形成工整的对称图案,冷峻、精确、忧郁,算是好看的。也有大块的染料制成的布,挂在墙上,像湖水一样蓝。展厅地面是胶质的材料,皮鞋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看完一张画转身的时候,尤其响得厉害,让人觉得走去看一个展品是很大动干戈的一件事情,我就有点不好意思也懒得走路了。

展厅沉闷、空旷,百无聊赖,像所有考试已结束的午后,像所有雪花都已落尽的黄昏。

“去看江边的轮船好不好?上次见到有很大只的。”他问。

“好啊,我也想晒太阳,还想吹风。”我说。

我们买了两杯喝的坐到江边的椅子上,我高高兴兴地也学着他把腿盘起来。阳光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风很大,吹得我头发全乱了,头顶的树叶哗啦作响。天空布满了潮湿的絮状的雨云,却又很明亮,像穹顶一样明亮。美术馆建筑外立面上有个巨大的红色的温度计,显示温度为19℃,来的时候是18℃。

“去看望了姐姐。”他说。

“你有姐姐?”

“嗯,有的。”

“我也有呢,双胞胎。”

“你是妹妹?”

“是啊。”

“我是双胞胎的弟弟。”

“晕,还蛮巧的……”

“你们不会长得一样吧?”

“不会,她哪有我这么漂亮。”

“哈哈,真的假的?”

“假的。你姐姐呢?和你一样?”

“我姐姐比我好看。”

“那当然。”

“不常见到,父母在十四岁那年离婚了。”

“这样啊……”

“不过离婚是好事。”

“应该是吧。”

“离婚之后,姐姐跟着母亲,我和父亲一起生活。那之后就不常见,即使还在一个城市。十六岁那年我被父亲送去英国上高中,一直到念完大学才回来,见得更少。”

“一个人?”我问。

“嗯。十六岁到二十二岁,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的。”

“难吗?”

“还好,只是觉得饿。”

“饿?”

“嗯。初中的时候还在国内,有一阵子每天中午省下吃午饭的钱去打游戏,下午还要去参加田径训练,放学之后再踢球,虽然中午的时候肚子会叫,但是好像并不觉得饿。真正留意到饿,反而是在出国之后,吃什么都觉得空荡荡的,一种非常抽象的饿。”

“没有很颓废的日子吗?”

“当然有啊。”

“那怎么办?”我说,“我的青春期全被我颓废掉了。”

“就重建啊。”

“重建什么?”

“废墟。颓废不堪的日子里,想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扫卫生。把散落在房间里各处的啤酒罐、书和纸收起来,擦去桌面和地板上落得满满的灰尘,清洁地毯,把衣服都放到洗衣机。水槽里的水杯和瓷盘也沾满泡沫,水龙头开到最大专心地洗碗的时候,水声就可以把其他一切声音覆盖。这样一件一件事情地做过来,感觉到自己的秩序好像在这些琐碎的日常事件里开始重新建立。至于秩序是不是有用,是否只是徒劳,我自己也是一无所知。虽然明知道它们会再次崩塌,但是除了一次又一次重建之外,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也是那时候学会了做饭。”他说。

“真是温柔啊。”我说。

回去的路上,听到巨大的轰隆的施工声。路边围挡起来的工地里,一台吊机像恐龙一样,正扭着头一口一口吃着建筑表面的水泥。因为水泥太硬,它吃得很艰难,被吃掉了混凝土的墙下面露出因为拉扯而变形成一团的钢筋。

“那是在干吗?”看见我一直盯着吊机看,他问我。

“好像是在拆房子。”我有点惊讶。

“这房子看起来还蛮特别的啊。”

“是的,挺有名的建筑师,得过国际大奖的。这房子也没建几年,世博会的时候建的。”我说。

“干吗要拆?”

“对啊。谁知道呢?”我摇摇头。

13 萦绕于人的种种告别

梦到了松。

梦里我们在告别,在楼梯上。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告别,就是那种我出门有事刚好在楼梯上偶遇到他,然后又说再见的那种。我正在下楼,而他往上走。我们已经错开了好几级台阶,忽然我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我回头对他说:“把手给我。”

他把手伸下来,于是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就走了。

醒来时,我还残留在梦境刚刚消失,现实还带着某些如同体温般不可思议的温度的地带里。我想起我们曾经也确实在楼梯上遇到过的。

那时候,我们还刚认识不久。建筑系有三层楼,因为各种事务,我们常常需要跑上跑下。这时我们通常不会去乘坐电梯,而是在楼梯上跑来跑去。

有那么一天,我们在楼梯上遇到,我正急急忙忙往下跑,而松往上走。

“鞋带松了呀,冒冒失失的。”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他说。

“不要摔倒了,在楼梯上。”等我回头看的时候,他已经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走出去了。

那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年。

年轻的时候,会觉得一年很长,三百六十多天,每一天都是漫长的。后来年岁渐长,六年大约真的还是很长,只是再也觉察不出来了。时间悬浮于琐碎的日常,像一条光滑而模糊的隧道,人们在我的周围来来去去,而我什么也没有做成,连告别都不成样子。

14 跋山涉水与如履平地

我和施工现场的总负责人一起,陪同这位我并不知道来历的大人物视察我们的工地。

前几天建筑的主体结构全部施工完毕,之后就接到了通知说会有位大人物来工地的消息。

他并没有上楼站在平台上看,只是慢慢地绕着建筑转圈,仰头看。

也是,楼梯只有结构,没有踏面,看起来还是有些危险。

那位领导看了一圈建筑,好像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将目光投向建筑外面的马路。然而马路暂时被施工竖起来的围挡挡住了。因为施工地在公园的端部,为了低调行事,围挡很高,在外面几乎看不见里面。

“太大了。”他站在平台上,摇摇头。

“呃,您觉得建筑有点大吗?”

“不是有一点,是太大了,太高了。”

“建筑有两层,虽然看起来好像有三层,但是那是错层的缘故。最高的标高是9.4米,大部分都在5.6米的标高。”

“和你们的模型看起来不一样,模型感觉没有这么大。”

“可能是有一点这种感觉。因为现在建筑只有结构,结构会显得强势一些。”我解释说,“等玻璃幕墙和家具、人物进入之后,就会被细分了。

“现在是春天,白玉兰树也还没有长叶子。等叶子都长出来之后,会对建筑有很好的遮挡的。

“建筑完工之后周边也都会重新按照公园规划绿地,会重新覆土种植一些乔木和灌木的,景观设计已经做好了。”我又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抬头,久久地看着蓝色的工地围挡,若有所思,就像站在水族馆巨大的水箱前等待一只海龟从额前飞过一样自然。

送领导离开之后,和工地负责人又就施工问题聊了一会儿,我就回公司了。

然而,还没有走到地铁站,就接到了工地负责人的电话。

“领导决定把房子拆掉。他觉得房子太大了,对公园和市民影响不好。刚刚已经接到停止施工的电话了!”

“啊?”我整个人都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是想拆掉。我们已经接到通知了。”

“刚才?”

“对。你要不赶紧和你们老板汇报一下?”

“好的,谢谢你。怎么说停就停?”

“我也是没办法啊,领导说的啊。你们赶紧协调一下。”

“好的。那再联系。”

“我现在立刻过去。你在那边看能不能稳住一会儿。”接到电话时,老板说。

“领导已经走了。”

“是这样,那你先回来。”

“好。”

地铁到站。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是不是你的衣服?没有拿!”

旁边的姑娘拉住我。

“谢谢。”

我将目光盯向玻璃门,也试着意味深长地看着空无一物,像那位大人物一样。

然而玻璃门匆匆打开,人们蜂拥而入,将还没来得及出门的我撞得半个身子都侧过来。

“你先做一些准备。”到公司后,老板嘱咐我。

“我们争取看明天能不能给那位领导汇报一次,这样也许还有机会。”

“啊,太好了。”

“所以现在需要一个明天汇报用的文本,需要一些针对性的调整。”

“好的。”

“室外场地我又考虑了一下,再次增加了绿地面积,一直延续进室内,减少了硬地面积,这样内部也可以拥有更多的绿化。已经画了草图,马上拿给你。接下来需要你做几张效果图,室内多放一点树,建筑所有的平台上也是,看起来要有森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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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明白了。”我说。

“公园的树也要画大一点。建筑要消失得强烈一点。”

“好的。”

“把建筑与环境结合的概念再演绎一遍。我们做了那么多室外平台不正是为了和公园的环境结合吗?就是这个意思。

“再专门做一个章节介绍一下我们事务所之前做过的一些项目——和环境结合得很好的那些。

“底层架空造景的艺术馆、屋顶引入水域和草木种植的私人会所,这两个近期的项目可以放进去。”

“好的。”

“那就抓紧吧,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好。”

修改建筑的电脑模型,调整参数,打开另一台电脑渲染出图——这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在等渲染的同时,整理之前的设计概念并删去原有的资料,我略微考虑了一下,又新增了一些建筑与植物之间关系的概念分析图片。我一直在紧张地忙碌着,脑海里除了工作之外别无其他,似乎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机械性地飞速地完成当下的任务。

就这样,天黑了下去。之后时间又是怎样流逝的我也一无所知。渲染完成之后,我开始在Photoshop软件中为建筑场景增加一些树和人物。

接到主管的电话时已经夜里十二点半。

“还在准备文件?”他问。

“快好了,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可以结束。”

“不用了。”

“嗯?”

“明早就拆了,确定了。他们打算之后在那里改建成休息廊。先不用弄了。”

“……好。”

“早点回去。”

“嗯。”我挂了电话。然而我只是像机器一样继续运转着,将剩下所有的事情接着做完了。

深夜的办公室里,空调发出微微的震颤声,还有我站起来时全身关节发出嘎吱的声响。只有这些声音,除此之外,一切都寂静无声。我默默地关掉电脑和室内所有的灯,准备离开。

我感觉到自己当下需要大哭一场才好,哪怕迁怒于什么也可以。然而放眼望去整个办公室,乃至我生活的周围,没有一样不是无辜乃至无情的。新月的冷光缓慢地滑进窗户,电脑、金属台灯、细长的玻璃杯、建筑手工模型、摊开的草图纸,月光下它们模糊的轮廓连绵不断,像是横卧在我办公桌上的山脉与河谷,而我的生活,无非是深陷其中的跋山涉水。

而相对于另一种人物而言,任何潜在的不利事物都要被迅速地扫平,大概才是其人生的真谛。

昏暗里,只有院子里围墙边的蜡梅的新叶上还浅浅映照着灯光。

15 凌晨四点的春游

“你还没回去吗?”推开楼下的门时感觉自己很高兴他还在。

“感觉到你还在,就还没走。”他坐在有乌鸦下面的桌子边,“刚好自己也有些事情。”

“好累啊。”我说。

“你没事吧?傍晚你回来的时候感觉你很严肃。”他问。

“没什么事,只是累到了。”

“那就好,没有吃饭吧?”

“怎么会知道?”

“大概知道。吃蛋糕吗?累的话,带回去吃也可以。”

“我有时间,但是你是不是要回去了?很晚了。”

“我没什么事,暂时还不想睡觉。喝什么?”

“咖啡吧。”

“这么晚还喝咖啡啊。”虽然这样说了一句,但他的手已经拿起了滤纸。

“我好像也不太想睡觉啊。”

我趴在桌子上,看他把咖啡的过滤纸卷成小巧的锥形放到漏斗里,然后又转身去烧开水。我把桌上他的手表戴在手上,看了看又拿了下来。一旁的书是契诃夫的。再把烟盒打开来看,白色的烟支看起来很好看,用手指一一数过去,还剩十七支。

拿了一支烟走到外面,靠在玻璃门上,点着了,认认真真吸了一口。从来没抽过,嘴唇凉凉的,是小时候烧稻田里的干稻草的烟味,此外无他。抬头就看到月亮,细如弯钩,本身却十分明亮,镶嵌在深深的暗蓝的天空里,金星在一旁呆立着,像两个被夜晚的春风冻着的人。白天经过院子时,水杉发芽了,一片青雾,此刻那片看不清的雾应该带着月光。

怕烟灭了,又吸了一口,完全不得要领,差点呛到。

“薄荷味的,很淡。”他把咖啡递给我。

“就暗暗地吸了一口啊,你也看到了。”我有点尴尬,“只是觉得很凉。”

“说得这么狼狈。”

“建筑师嘛,除了一些看起来显得很成功的样子的家伙,我们大多数都是一群狼狈得很的人呀。”

“原来是这样的?”

“嗯。反反复复地改图啊,不停给甲方汇报啊,要命的是就连自己也不停怀疑自己啊,诸如此类的,平庸到比脚下的泥土都要平庸一万倍的一群人。楼下,就是你们这儿,原来也是一家建筑事务所,你知道吗?”

“听说过。”

“有一次我们两家做同一个投标竞赛,简直太紧张了!主管要求我们每天下班之前都要把我们的模型用图纸盖起来!以免有人在窗外看到。”

“哈哈,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就是啊。也有同事偷偷跑到他们窗户前看,什么也看不到。有一次周末加班,楼下派了最漂亮的女同事上来,直接冲向了我对面男同事的电脑,开玩笑似的说要看看。男同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眼看着她已经坐下来,拿到了鼠标。”

“啊!看到了?”

“我在这边把他电脑的电源关了,就是插线板的开关——我们公用一个插线板,然后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哈哈哈,够机灵的啊!”

“如果换作是你,肯定是下不去手了,毕竟那个女生还是很好看的。”

“那一定得是相当好看啊。”

“后来,我们赢了那个投标竞赛。”

“真厉害啊!”

“没有用的。有什么用呢?我们吃午饭常常能在餐厅遇到,他们每次都吃得比我们好!”想到这里,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做了。”咖啡喝了好几口,我捂着杯子,终于说出了口。

夜晚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明亮的普鲁士蓝色。

“什么?”

“咖啡厅,不做了。”我转头看他一眼。他半靠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腿长长地伸到图案是向日葵的地砖上。

“你正在做的那个?”

“是啊……”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是已经快盖好了吗?”

烟已经灭了。我在院子里找了半天垃圾桶,把剩下的大半只烟扔了进去。

“怎么办呢,说不做就不让做了啊。今天来了个大人物,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觉得我们的房子太大了,可能会让市民对公园产生不好的印象,大概怕风评不好影响到自己吧,明天就拆。”我说。

“太过分了啊!”

“是啊,过分。”

“……真的太过分了!总是会有这种人,大大小小的事情……”

“大概觉得只是一座小小的房子,不足挂齿。”我说。

“建了多久了,这个房子?”

“四十二天。”我算了一下,“从最初的图纸到现在,一年半。拆起来的话,应该很快的吧,大概只需要两三天。”

“……抱歉啊,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是给咖啡加了糖吗?”我想起他之前拼命拒绝给咖啡加糖的样子。

“喝出来了?果然是加得有点多了……”

“不多,没事,并不是只为房子盖不成了伤心,虽然那也的确令人沮丧,但说到底,那不算什么。”

“嗯,我大概是知道的。”他问,“去看树和房子?”

“好啊。等天再亮一点?”

“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应该要去看看的。等下我们走过去吧?”

“走过去好,我也一直想和你一起看看的。”

“啊,等等。”快出门时,他想起什么似的跑到柜台里面,蹲下去找什么。

“找什么?”

“开始营业那天晚上放了烟火,应该还剩了两支……”

“难道还要带上吉他?”我看着店里角落里放着的一把吉他。

“不会那个,小时候只被逼着学会了钢琴而已。你会吗?”

“……不会。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点初中时要去春游的感觉。”我有点哭笑不得。

“我也有一点,虽然天还没有亮,但恨不得往包里塞上饮料和面包才好……啊,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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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直到世界尽头

我们沿着马路往公园走去。凌晨的马路中央泛着路灯的金黄色的柔光。道路两旁的悬铃木长出了新叶,此刻它们在略微清冷的气流里沙沙作响。收摊的报刊亭门前的椅子空无一人,一只猫窝成一团在椅面上睡觉。炸鸡店门口还亮着灯。月光明亮,一切都纤毫毕现,真是一个过分清晰的夜晚。

工地被外围的树和施工的围挡挡得严严实实,外人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恐怕得去高一点的地方才能看见。”他四处张望。

“不远处是有座房子的。”我说。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旧水泥房子。以前大概是公园的管理用房,在我们拿到的规划图纸上,那座房子是拟拆的,被当作绿地处理了。最初来看基地的时候,想到它的屋顶上鸟瞰一下四周,然而那座房子已经空无一人,大门紧闭,无法上楼。唯一的一座室外钢梯从楼顶曲曲折折下来,防锈漆也剥落得七零八落,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爬上屋顶,楼梯落地之处被各种垃圾堆得严严实实。于是当时直接就放弃了上楼的念头。

“记得是有楼梯的。”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边说一边绕到房子的西侧。

楼梯果然还在,入口也一如既往地被垃圾堵着,不知道装满了什么的塑料编织袋、啤酒瓶、建筑垃圾,堆得比我的腰还要高。

“但是被堵住了,上不去。”我说。

“你往后一点,怕有什么动物之类的。”他打量着垃圾堆。

“搬开?”

“嗯,搬开!”

他挑着看起来干净一点的地方开始搬起建筑垃圾来,我于是也一起动起手来。很快我们就搬出了一个人大概可以跨过去的缺口。他试着踩上去,站在楼梯上,回头伸过手来将我拉了上去,之后我们踩着被锈蚀的楼梯小心地走到屋顶上。

“啊——”我和他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惊叹。

“真美啊。”

白玉兰全开了。月白色的花朵唐突地跳出丛丛夜影,而树林连绵,像潜伏着巨大的沉默的白色海洋。硕大的花朵像青鸟一样落满枝头,雀跃又出奇安静。我们深灰色的房子则退在黑暗里,几乎消失了。天空暗蓝,有几颗星星,夜晚头顶的天空像鱼类的眼睛。强烈的春风从高处落下,跳上树梢擦过额头又绕过脚踝之后落到地面,风也是天空的深蓝色。

“伤心得好像要从此心怀秘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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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有人在意它们。盛开的白玉兰,至今没长出叶子的香樟树,草地上的荠菜,雨里新发的绣球叶子,胆小躲在草丛里又把尾巴露在叶子外面的猫,还有经过的风,夜晚的虫鸣。

建筑建了又拆,拆了再建。

一切都无人在意,不过是凭借强壮,随意践踏罢了。

我们在屋顶上坐下来。

“这个盖不成,下一个总可以,下一个不可以,下下一个总可以的,如果真想盖房子的话,总归是有一天可以的。现今无非是平庸的人画平庸的图纸,大家再费心费力地一起把这平庸搭建出来。拆了也没什么好特别伤心的。”我告诉他。

“所以是为了别的。”

“嗯,有时候会很怀疑。”

“怀疑什么?”

“这些年,一直也努力过的。

“不是说那种拼命冲刺挤到人前的努力,自己还是做不到那样。一直也是个畏畏缩缩的人来着,但也是在暗处用力发着光。即便是这样,好像连自身都没有照亮。

“漆黑一团的自身。有时候怀疑,自己所处的地方,已经是世界的尽头,而乌鸦盘旋其中。再怎么奔跑,再怎么满怀着期望,也并没有真正的未来可以到达。我的生活就是我的世界尽头。

“此处就是尽头,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路牌上就这么写着。”

“房间一直没有人住,就渐渐变得像宇宙。”他说,“有个诗人这么写来着。”

“嗯?”

“一直这样孤独地生活着,一定是在世界尽头,你没说错啊。”

“但也只能守护着那一点珍贵的脆弱生活下去。”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直到我们世界的尽头。”

而那时大约鲸鱼会沉入山脉,燕子也会飞过河谷。

“放烟火吧。”他从背包里掏出烟火,又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晨练的人们的声音隐隐约约出现在离公园不远的马路上。烟火被点燃了,咝咝地闪烁着火花。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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