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九岁的夏天(2 / 2)

这是一条来自前男友的信息。

除此之外,空荡荡的。

又一次和绿吃饭。

“你二十九啦!”吃饭的时候,绿忽然说。

“谢谢,不用提醒我。”

“我也二十七了,简直不敢相信。”

“很快也会二十九的。”

“生活里能有什么可以抓住的?”

“抓住?”

“能让人觉得时光流逝也没那么恐慌的东西。”

“工作。”我下意识地回答,除了工作,生活里似乎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此刻我的脑海里一一回想起办公大楼、中学校舍与美术馆。

“好像还是猪圈好玩一点。”

“你确定?我可是觉得我的工作就是在做着毫无意义的事情哟!”

“怎么办?难道你有什么能一直做下去的事情?”

绿所住的房间,朝南的阳台很大,又有砌筑的平台,非常适合养植物。她曾经兴致勃勃地邀请我一起去花鸟市场帮她挑选植物,可是如今那些盆里都只剩下乱糟糟的泥土。

她也曾经买过油画颜料、画架,但只在买回来的那天晚上画了半张画。

她还学过吉他和尤克里里,给我弹过几个音符。

“我二十七年的人生,就是半途而废啊。”她感慨地喝完杯中的酒。

就算不半途而废,又会怎样呢?

黄昏时下了一场暴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大家都呆坐着等雨势收住。我走到走廊上站着,水珠在密密的铁丝网格上垂直滑行,木板地面被浸润得黑乎乎的,水花溅落到皮肤上。露台一角被大楼的管理员阿姨用红砖砌了一个花池,里面种着一大丛绣球,还有蜀葵。此时,水红色的花球与浓厚的绿叶子被雨打得直点头。有一户人家的衣服没收,粉红色的裙子被风扯得很长。水杉树的枝头摇晃着。雷声、乌云、大风还有漫天的雨水,它们广袤遥远而此刻又如此接近。

C正在露台边的屋檐下站着画些什么。

“做什么?”

“画雨。”

“这么厉害?”我凑过去。

“小时候学了一点美术而已,哪里厉害。”

“画得和真的一样!”我感觉到自己说了一句十分愚蠢的赞美。

“曾经,我也想过画画来着。”于是想用这句来补救。

“真的?什么时候?”

“嗯……譬如,大象出现的时候。”我伸出手去拍打宽宽的木扶手上积聚的雨水。

“画啊。”

“真的?”

“当然。”他合上手里的本子,递过来,“送你,从这儿开始。”

“啊……”我觉得自己都快哭出来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谢你。”唯有如此十分郑重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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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深夜里电话响。

我模模糊糊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屏幕的光线刺眼,看到名字是绿。

“……喂?”嗓子好干。

“在家吧?”

“这个时间……不然呢……”

“我来借宿。”

“啊?你在说什么啊……”

“方便的吧?我在楼下了啊,下来给我开门。”

“……”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我去冰箱里拿了瓶酒,把开瓶器一起丢给她。

“有点丢脸。”她靠墙坐在地板上,打开瓶盖,默默地喝了一口。

“丢脸什么?”我趴在床上,脑袋埋进被子里。电风扇呼啦呼啦地转动着。

“前男友,这阵子来上海了。”

“嗯,香港的那个?”

“嗯。没有几天,才来。”

“所以?”

“住在我那里,说是为了节省住酒店的钱。”

“哦,不算丢脸啊。”

“带了充气床垫来,住在客厅。”

“哦,很有原则嘛。”

“晚上大吵了一架。”

“……”

“他有固定的伴侣了。”

“正常啊。难道他来之前你没有这个觉悟?”

“想到了。可是,要不是抱着复合的想法,我他妈的干吗让他住我的客厅?他给钱吗?”

“是啊,又不给钱。”我点头。

“以为自己还是什么了不起的他忘不掉的前女友,结果并不是。”

她喝了一大口。

“大概地球上每个前女友都是这么想的吧。”

“大吵了一架,怪他不告诉我实情又住在我这里。过后又觉得理亏,又不想看到他,所以就跑到你这儿来了。”

“嗯……”

“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去抱来一床薄被子,关了灯。

“你说,情侣到底为了什么在一起啊?”

“大概……是无事可做又不得不装得忙碌充实吧。”

“结果更空虚呢。”

“嗯。”我默默地数着自己的脚指头。

“开空调啊——”

“哪有那么热啊?夏天都要过去了。”

“不管,我热!”

“遥控器在桌子上。”

“嘀——”空调在暗夜里瓮声瓮气地响了起来,绿色的指示灯点亮一小片模糊的空气。

9

“上海中心气象台2014年8月17日5时发布台风蓝色预警信号:受今年第12号台风‘娜基莉’(热带风暴级别)影响,预计未来24小时内本市将出现6~8级偏北大风,请注意防范。”

车厢尽头的电子屏幕上持续地滚动播放这条红色的气象信息。

地铁终于驶出了地下,丢下两侧的田野和住宅,在高架路上向前跑。天空里云团密布,它们缓慢而又迅疾地朝着更远的地方飘去。盛开的夹竹桃一路延伸,看不到尽头。

“好久没有坐过这么长时间的地铁了。”我趴在车窗前说。

“是啊,我也一样。”C也看向了窗外,“上海嘛,好像总是应该这么大的。”

出了地铁,我们站在高高的天桥上,已经到了城市的边缘。一切都显得低矮、开阔了起来。

连绵的树冠膨胀成云状,长长地浮在地平线上。

天桥下的马路上人群熙熙攘攘。有人堆了一车橘子在卖。于是我也买了几个装进包里。C跟在我后面,与我保持着一米多远的距离。

路边有醒目的指示牌,写着“请乘坐左边的公共汽车直达植物园”。

那天他问我:“你喜欢什么?”

“植物吧,怎么了?”

“带你去植物园写生怎么样?”

“啊!太好了!”我很开心。

车上没有空调,沉闷的热气萦绕在人们之间。

车终于发动,然后跑了起来,大风从开着的窗户里呼呼地灌进来,让人想对着风大喊一声。

很快就到了植物园。

“两张全票。”

“一百二十块。”

拿到两张小小的门票,正面印着郁金香的图案,背面印着游园须知。柜台左边放着一个铁架子,放着植物园的平面简图。我拿了一份,在我们所处的门口,重重地印了一个黑色圆点。

蔷薇园、水生植物园、樱花园、南美植物区、北美植物区、华东植物区、展览温室……地图上,植物园被图标挤得满满的。

“随便走吧。”

“嗯。”

沿着笔直的路往前走。蔷薇园在湖里的小岛上,种满了月季。金属拱门一道又一道,上面也爬满了藤本月季,到处都是花。

“快过来看这个!”我大声招呼他。

“嗯,好看。喜欢月季?”

“喜欢,越普通的花越喜欢,小时候常常掐来着,春天的时候落花都掉在池塘里。”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沙漠里长大的了。”

“沙漠里有仙人掌!”

“那等下去展览温室,回我长大的地方。”

“好!”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一直走着。路边种满了向日葵,它们不知疲倦地开着。在斜斜的山坡上,红花石蒜开满了一大片。翠绿的光滑的茎,深红色的挤在一起的花朵,热烈又伤感。挖矿遗留下来的山体留下巨大的坑,积满不知哪里来的水,形成了小小的湖。锈蚀钢板压制而成的曲线形走道一直延伸到湖面上,三氧化二铁的红色在热风里似乎膨胀开来。我们顺着曲线走下去,到了湖中的浮桥上。

“快要走了吧?”我问。浮桥随风摇晃,我们像站在小船里一样。

“嗯。下周回家,待一周就得走了。”

“东京那么远,一路顺风啊。”

“会的。”

“在那边读研究所什么的,会不会很辛苦?”

“也许会吧。”

“你走了之后,我应该会很寂寞。”

“真是抱歉。”

“算啦,我已经二十九岁,什么情绪都是短暂的。”

“持续不了多久?”

“对。”

“虽然我听着也有点寂寞,但这样再好不过。”

“C大学刚毕业,九月去东京继续读建筑研究所。在去之前来我们这里实习三个多月,大家要互相关照一点哟。”

C来的第一天,主管就是这样给大家介绍他的。除了名字没听明白,其他的可是一清二楚。

10

植物园像迷宫一样曲折。展览温室是几座巨大的玻璃花房,远远地看过去,像是庞大的节肢动物的躯体卧在湖边。

“走累了。”我说。

“我也饿了。”

“去那边河边休息吧。”

“好。”

我们坐在河边的杉树下准备休息,吃点东西。我打开随身的袋子,里面有五个青黄的橘子、二十几颗荔枝、几块松饼、两瓶水以及两个从便利店买的饭团。

落羽杉粗大的人字形树枝一根一根地交叉着指向河岸,遮蔽了头顶的天空。天气不热,没有蝉声。天空灰暗,只有大块黄褐色的潮湿的云。河对岸是一片芦苇,长长的一片,在风里弯着身子,朝着风的反方向。

我吃起了荔枝,C拿起松饼开始吃。

过一会儿,他打开自己的包,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把颜料挤一点出来,开始画对岸的芦苇——青色的夏天的芦苇。我还没有这么认真看过夏天的芦苇呢,大约注意到它们的时候都是秋冬季节。细叶芒抽出了白色的穗子,像是被吐露的心事。

“那晚的梦。”坐在一边,我也拿出本子递过去。

“第一张画?”他问。

“算是。之前试着画了下大象长什么样子,还想了下大象是住在平原上还是森林里。”我有点不好意思,“‘大象将会重返平原’,脑海里好像总有这么一句话。”

“是《且听风吟》。”

“好像确实是的。”

“第一次在公司楼梯上看到你的时候,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一边画一边说话。

“啊,为什么?”

“那天你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口红很红,嗯,颜色和你现在手上的荔枝有点像,没错吧?”

“是特别美吗?”我摆出自恋的样子。

每当别人谈论我的外貌或穿着,哪怕是褒奖之词,我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因此想掩饰过去。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了呢?大约是在二十六岁之后吧,察觉到脸部皮肤开始出现细纹之后,好像对待一切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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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大概本来就不是特别有自信的人,不能像很多人一样知道自己好在哪里。哪怕是更年轻的时候,我也不敢确信自己可以更自在、坦然。

“是一种特别隆重的经过修饰的伤心。”C说,“当然,是美,毫无疑问。”

好像被噎住了一样,我也不知道接着往下说什么,于是默默地拧开瓶盖,看着河面喝水。

睡莲沿着岸边往河中心生长,水皮莲一簇一簇,黄色的花朵如蜜蜡一般,影子也随波荡漾。

“这个人好像很伤心,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他接着说。

“是啊,确实很伤心。”我回答。

不过是分手之后,在试图挽回的时候被前男友说“你一直都不穿裙子什么的,很多时候我都感觉不到你是女性”。

于是丧心病狂地去商场买了几条裙子和两双十厘米高的高跟鞋,甚至还去做过一次指甲,就在那种位于街边院子后面闪耀着亮晶晶粉红色灯光的美甲店。

在那个早晨打扮成那个样子出门,心里想的是,如果,如果这一天实在无法扛住,那么下班之后就这样去他的城市。

当然,那天以及之后,都没有去。

之后也并没有想起来再穿裙子。

“象,画得很棒。”

“真的?”

“当然。”他肯定地说。

“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吃饭,像我们这样一起出来玩,情侣在一起生活,最初的缘由大概也是心底不自觉的那种孤独感吧。”

“孤独这种事情,是必须的啊,总之,不是坏事。你画的,我感觉到就是这样的东西,是不可避免的忧愁和美丽。”

“这个夏天真好啊。”我感慨地说。

“哈哈,因为有我吗?”

“因为一整个夏天过境的台风。”

“因为有我。”

“好吧,因为有你。很感激的。”我说。

“我也是。”

沉默像空气一样降临了。

C差不多画完了,画纸上云层涌动的天空看起来好像比现实中的更不安一些。

“你要不要到河对岸站一会儿?到芦苇那边。”我说。

“嗯?”

“把你画进去。我。”

“真的吗?我会害羞,并且也会不知所措。”

“我会尽力把你画得不难看。”我真诚地保证着。

“那我回来之后把你也画进去才可以。”他答。

“留下你自己的位置。”

这样叮嘱了一句,他把本子和画笔递给我,起身往远处的小桥走去,人影越来越小,小到像是要消失了一样。走过桥,他在河对岸向我这边走来,浩浩荡荡的风刮个不停,芦苇低下头又直起身子。C的衬衫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停下,认真地站成一根没有被风吹倒的芦苇细竿的样子。

然而他又跳起来。

C大声地说:“要画得帅一点!朝气蓬勃一点!”

11

今年,我三十岁。

换了一个住处,在二十二层楼,接近楼顶,离地面六十多米的空中。

当然,窗外没有了白玉兰,有的只是远处低矮的住宅区的屋顶和黄昏时天边细长的云朵。

搬进来的第一天,我换掉了客厅的灯。那是一盏十分难看的吊灯,四个灯泡点缀在绕成兰花形的金属端部,坏掉了三个。我去买了新的灯和工具,关掉电源总闸,用手机搜索“如何安装吊灯”。努力了一番之后,最终还是下楼去找街边的工人来给天花板钻了个孔,装好了新的灯。

养了很多植物在朝南的阳台上,有碰碰香、仙人掌、吊兰、南天竹、扶桑、紫薇,还有一盆巨大的琴叶榕。捡回来的鸭跖草如今也长成了一大盆。高高低低的植物紧挨着,阳台像是一座小小的森林。

城市的天空在夜晚也不会变得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暗淡的光。关了灯,我躺在床上,白色的天花板上满是阳台上植物的影子。扶桑和琴叶榕的叶子轻轻摇晃,有时候能看清楚花朵的模样。睡意慢慢降临之前,和影子一起轻轻摇晃的,是心里不明所以的某些部分。

客厅朝北,对着天井,从那里传来邻居家的饭菜香气、妈妈责骂儿子的声音。多数时候,我不得不关着那扇对着天井的窗户,为了隔绝噪音。

我和绿还是十来天碰一次面,多数时间只是吃饭,偶尔也喝酒。

“虚度时光,真的。”她把下巴搁在木头桌面上,盯着眼前酒杯里的气泡,如此这般地感叹。夜晚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留下浅浅的影子。

夏天似乎又要来了。阳台上的紫薇花结满了花球,开出了零星的花朵。绿色的花球掩映在水红色透明的花瓣里,一串一串地形成小小的锥形。花瓣的边缘微微蜷曲着,十分温柔。

切成两半再用保鲜膜包裹住的西瓜已经出现在超市的冷藏柜里。我依旧常常去那里买菜。

食物总是会在相同的季节履行诺言一般地再现,而人不会。

和C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在某一天的节点上,我们就在那里剪断了所有的联结。

就像夏天该有的样子一样,一切都清爽利落地突然消失了。

而我画完了自己的第四百七十一张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