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3(1 / 2)

我原以为,一个人小时候以何种方式被爱,决定了他长大后会以何种方式去爱。但我错了。真正的爱,在于毫无顾虑、毫无保留地给予别人我们曾经缺少的。

<h3>21</h3>

施奈德医生有六十岁左右。为了掩盖秃顶,他的头发被梳向一边。栗色的胡须为他增添了几许风度。他面带笑容,如慈父般邀请梅丽走进他的办公室(其实是一间小会议室)。这个房间根本不像心理医生的办公室。他告诉梅丽说他不喜欢沙发。人们到他这里是来沟通的,不是来午睡的。

和大部分的同行不同,他喜欢坐在病人的对面,而不是藏在他们的背后。心理分析成功与否,取决于病人在多大程度上信任自己的医生。据他所言,要建立良好的信任感,病人和医生之间必须看着对方的眼睛沟通。

“我承认,”他说,“坐在这张大桌子旁会让人有点紧张。不过,在听您讲述的同时,我必须也要观察您的行为。”

施奈德与众不同,但梅丽觉得他的做法不无道理。

第一次治疗,施奈德只是倾听。梅丽跟他聊她的失忆,告诉他有时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住着另一个人。施奈德频频点头,还做了记录。

第二次治疗时,他请她具体讲讲,她所说的“另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梅丽说不出来。不过她告诉医生,她非常肯定自己曾经深深地爱过一个男人,可从她对自己过往的调查结果来看,情况并非如此。

施奈德推断,她可能是把艺术事业拟人化了。她把全部精力都倾注到音乐之中,音乐填满了她的日常,却又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一段空白。而人性是忍受不了空白的。梅丽对这个推断有所怀疑:难道某天跟自己一起在浮桥上散步的,是一架钢琴?

这时,一位助理敲门进来,在施奈德医生耳边低语了几句。施奈德医生向梅丽道歉,说他必须离开一下。他的一个病人情况非常不妙,他必须进行视频问诊,时间不会太长。施奈德说完便走了,只留下梅丽一个人。

梅丽坐在旋转座椅上转了一周,发现办公室一角的托架上有一台信息终端机。她突然想给西蒙写一封邮件,于是把椅子挪过去,对着屏幕眨了三下眼睛,想要打开邮箱。终端机没任何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用。梅丽心想,一定是电脑坏了。

她正要离开,屏幕却突然亮起,出现一行字:

【1+1=1】

梅丽盯着这个奇怪的等式,俯身在键盘上敲入:

【1+1=2】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不一会儿,那个等式再次出现:

【1+1=1】

种种迹象显示,这台电脑崩溃了。梅丽耸耸肩,发现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你好】

“你好。”梅丽大声回答,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1+2=1】

“对一台电脑来说,你的数学不怎么行啊。”

一段黑屏后,屏幕再次显示:

【别吃那些药】

梅丽感到心脏一阵狂跳。

“你是谁?”她问。

屏幕上出现两个字:

【霍普】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梅丽把椅子重新挪回桌边。助理走了进来,告诉她施奈德医生的那个病人所需要的时间比预计的长。施奈德医生不想让她久等,建议她改天再来。

梅丽问助理,她可不可以在办公室里再坐一会儿,因为她想趁热打铁,在现场好好回顾一下她与施奈德医生的对话。

助理觉得没有问题,因为下一位病人二十分钟后才到,梅丽可以一直待到那个时候。

等助理走了,梅丽又回到屏幕前,在键盘上输入:

“霍普是谁?”

【你】

“我不叫霍普。”

【1=霍普】

“我不明白。”

【1+2=1】

“我还是不明白!”

【2=乔西】

“不管你是谁,都别再写这些傻乎乎的公式了。请以明了的方式与我沟通!”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小亮点,表示程序正在运行中。

作为对梅丽提问的回答,神经链接系统最终写道:

【霍普是过往对未来的承诺,

你是现在。

我无法再告诉你什么,因为你全都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梅丽气愤地说,“这些哑谜到底是指什么?”

【找回她。我把一切都还给你了。

再见,霍普。】

助理进来请她离开,把梅丽吓了一跳。就在梅丽转过身去的同时,屏幕自动关闭了。

走出中心,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西蒙打电话。她看了一下手表,现在他应该还在台上排练,不方便接电话。

沃尔特在门口等她。她坐上车,请沃尔特往市中心开。

“有什么问题吗,小姐?您看起来很忧伤。”沃尔特从后视镜看着梅丽,有点担心她。

梅丽不是忧伤,而是迷惑、不安。是谁在屏幕后面冒充她?霍普是谁?为什么数字2会等于一个男人的名字?还有,电脑说她“全都知道”,到底是指什么?这么多问题悬而未决,又来了一个新问题:为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要保密?

可能是因为,如果说出去的话,别人会把她当成疯子。

看到梅丽沉默不语,沃尔特打开手套箱,从中取出一个银色的小瓶子。他打开瓶盖,把瓶子递给梅丽。

“您喝一点点就行,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梅丽喝了一口,然后剧烈咳了几声。沃尔特笑了,从她手中把小瓶子收走。

“喝这么多应该是够了。”她一边咳嗽一边说。

“我看也是,您已经红光满面了。现在呢,您想去哪儿?我觉得您好像不太愿意马上回家。”

沃尔特说得对,她不想回家。现在不想,今晚更不想。她记起西蒙的提议,于是请沃尔特把她送到联邦大道65号。

楼里的门房为她打开公寓的房门,然后把钥匙交给她。梅丽快速地在公寓里转了一圈:一间睡房、一间浴室、一间带厨房的客厅。公寓在四楼,面向广场公园。

透过窗户望去,周围的建筑物有飘窗和红色的墙砖,让人以为这里是梅费尔。

过了一会儿,梅丽从楼上下来,请沃尔特再帮她一个忙。

沃尔特回到巴尼特庄园,走进厨房,确定总管家不在附近,然后把小姐的请求告诉了多洛雷丝。

过了一会儿,沃尔特带着由多洛雷丝整理好的行李箱,重新驱车赶往联邦大道。他把行李箱放在门房那儿,然后离开。

晚上7点,晚餐时间到。多洛雷丝告诉巴尼特先生,他的女儿要离开几天。哈罗德很惊讶,女儿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他甚至为此而感到不悦。多洛雷丝朝他使眼色,示意他跟她去配膳间。哈罗德不明白多洛雷丝意欲何为,但在她坚持的目光下,他不得不服从。

多洛雷丝首先要他发誓不告诉任何人是她泄密的,然后才用神秘兮兮的口吻告诉哈罗德,梅丽小姐要给他一个惊喜。她去找音乐界的朋友了,希望能够重新加入交响乐团巡回演出的行列。

哈罗德两手捂住张大的嘴巴,意思是自己会像鲤鱼一样缄默。他迈着欢快的步伐往餐厅走,还朝身后的多洛雷丝竖起大拇指,以示庆贺。多洛雷丝一直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心想,一个缔造了商业帝国的人怎么可以傻到这种程度。

一开始,梅丽还为要钻进西蒙的被窝而感到难为情。可后来她想起他们已经在皮娅家“同床共枕”过了。

整个下午,她都在街上闲逛,什么都不去想。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想不起什么来。

路上,她折进一家精致的小铺,买了些吃的东西,然后回家边看老电影,边吃晚餐。尽管她已经很困了,但仍旧扛到午夜,这时西蒙应该已经回宾馆了,但愿他今晚过得不错。她写了一封邮件给他,十分钟后又写了一封,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回复。入睡前,她写了第三封邮件,告诉他,她已经搬到他家来住了。不用再被关在那个大庄园里,她觉得无比自在。这全都多亏了他。她眼皮发沉,在写下感激的话语、传达温柔的拥抱后,邮件还没发出,她就差点陷入深深的睡眠中。

<h3>22</h3>

在这张床上醒过来时,梅丽感觉比前一天晚上更自在了。全新的生活终于向她敞开怀抱。西蒙的公寓不比她在巴尼特庄园的房间大多少,但正是这种更加人性化的空间,使她觉得十分惬意。

房间的陈设也体现出西蒙的精致与细腻。浅色木制壁炉架的两侧,书架被图书压得快要变形。一条灯芯绒地毯铺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地板在梅丽脚下吱呀作响。沙发和两张白色亚麻藤椅摆放在茶几周围,茶几上堆满了艺术类书籍。绿植的枝条一直伸展到两扇窗前,灿烂的阳光从窗外倾洒进来。几幅优雅的挂画为白色的墙面增添了几分色彩。梅丽不知道西蒙原来如此热爱阅读。她想,要是阿尔文能在西蒙的书房里复苏,那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这些书中,有很多图集,见证了西蒙去过的地方:纽约、旧金山、莫斯科、上海、柏林、罗马、巴黎、伦敦……这些大都市被永久地写入书里,她也许在这些城市里跟西蒙同台表演过。

梅丽挑了一本关于香港的图集,盘腿坐在地毯上读起来。她翻了几页,目光却被茶几上的另一本图集吸引。她丢下手中的书,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这本。图集的封面是一座灯塔的照片。

梅丽全神贯注地盯着这张封面。突然,泪水充盈了她的眼眶,她却不明白为什么。她越是想控制,泪水就越往下掉。

这时,她的电话响了。听到西蒙的声音,她忍不住抽泣起来。

“你哭了?”

“没有,我只是重感冒而已。”

“我听见了,你明明就是在哭。你在我家住得不好吗?”他着急地问。

“恰恰相反。”梅丽回答。

“那你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她哽咽着,“是书的原因。”

“我跟你一样,有的小说会让我流泪。”

“我看的不是小说。”梅丽还在抽噎,“我甚至还没翻开书页就哭了。”

“是吗?是哪本书?”

“是一本图集,封面上有一座灯塔。”

“布兰特角!”

“什么?”

“封面上的照片是布兰特角灯塔,我国最著名的灯塔之一。夏天,有大批的游客去楠塔基特参观它。现在,我能问问为什么这个灯塔会让你感伤吗?”

“我不知道。我看着灯塔,然后就像傻子一样哭了起来。”

“一般来说,当一个人毫无理由地哭泣时,别人会劝他不要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可是对于你,我倒要建议好好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如果一张灯塔的照片就让你哭成这样,那事情一定不简单。得弄明白为什么。”

“同意。那怎样才能弄明白呢?”

“也许应该过去看看?”

“也许吧。”梅丽呢喃。

“下周日我们没有演出。我坐飞机回来,陪你去。”

“你周六在哪里演出?”

“温哥华。”

“那我绝对不允许你因为我的原因在飞机上过夜。而且,你说得对,我应该自己一个人去。”

“我没这么说啊!这跟我的提议不恰好相反吗?”

“西蒙,你觉得最终我能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我就不能过正常的生活?”

“因为正常的生活无聊得要死。”

“你一定是有艳遇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艳遇的人。你本来要打电话给最好的朋友,告诉她你很幸福。可是这个朋友太自私了,只顾着说她自己,根本没和你分享这份幸福。他叫什么名字?”

“《情殇玫瑰园》31。”

“这是个人名吗?”

“不是。但我迟早会坠入爱河的。”

“为什么说‘坠入’爱河?”

“因为如果在爱情中受了伤,你还可以爬起来。”

“那如果在爱情中感觉良好呢?”

“我想那就该‘共浴’爱河了吧。”

“那我祝愿你能这样。但你要小心……不,忘了我刚刚说的这句话。

你要敞开了去活,不要有任何顾虑。”

“那如果我在爱情中受伤了呢?”

“你一直都会有个向你伸出援手的朋友。”

“梅丽,你会好起来的。耐心一点,生活会恢复正常的。”

“你刚不是说正常的生活无聊得要死吗?”

“算你得一分。”

“去吧,去找你的‘情殇玫瑰园’去,不要担心我。我会去看那座灯塔的,到时候我再给你消息。灯塔在楠塔基特,对吧?”

“我的车钥匙就在进门的柜子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地下只有一层,你一定能找着。你先开车到科德角,然后搭乘轮渡。到了那边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如果你想在那儿过夜的话,我向你推荐港口的一家旅馆,它是岛上最古老的一家。看外表不怎么起眼,可一旦你推开旅馆的门,就会发现我所知道的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之一。”

“一言为定。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我等着。开我的车时小心点,它已经是一个老太太了,和所有的老太太一样,她既优雅又脆弱。再见,梅丽。”

梅丽挂了电话,重新拿起那本书。她久久地凝视着布兰特角灯塔的照片,要不是担心自己快疯了,她会发誓说那座灯塔在向她微笑。

她走到门口,在柜子上找到了西蒙的车钥匙,然后下楼去停车场。

梅丽一路向南。她开起车来就跟弹琴一样熟练,可是开车要比弹琴有趣得多,因为风会把头发吹得飘起来。当她到达科德角时,轮渡即将离岸。她来得正是时候。

轮渡刚驶离港口,她就开始晕船,只好走出船舱,来到走廊上,沐浴在海风中。

轻柔的浪花被轮渡推向两旁。白色的海鸥在海平面上盘旋。海岸线在梅丽的视野中越退越远。

楠塔基特岛比梅丽想象中的更美。

她找到了西蒙推荐的那家旅馆。旅馆就搭建在海面上,由几根木柱支撑着,传递出一种慵懒而欢快的气息。她很快就明白为什么西蒙会喜欢这一家了。

一个贩卖纪念品的商人为她指明通往布兰特角灯塔的路。

站在木质走廊的一头望去,布兰特角灯塔显得比照片上的要小一些,但仍然不失风度。她自问来这里干吗?这趟旅行真的能为她带来她想要的答案吗?

梅丽把双肘支在走廊的栏杆上,深吸了一口空气,目光在浪花上游离。

在微风的窃窃私语中,她听见:

“把我的骨灰扔进大海,我的乔西。我也想要一次重生的机会。”

梅丽四下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你相信人死了以后,还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生活吗?”

“我相信。在我真的非常害怕的时候。”

也许是一对情侣在灯塔的另一头聊天。梅丽绕着灯塔走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没有看见任何人。

“你怕死?”

“我怕你死。”

“如果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的话,那我会活得很年轻。而你,只能等到老得都快走不动的时候,才会来到那个世界。”

“为什么我就得老到快走不动了才死呢?”

“因为生活很美好,我命令你活到很老才能死。”

梅丽想,也许是风把这些话语吹到了她的耳中。她转过身来,目光在海滩上搜寻。

在距离布兰特角灯塔约一百米的地方,有三座长满木槿的小山丘。距离灯塔最远的那座山丘上,她看见一座废弃了的石头小屋,墙上刷着一层石灰。

她想要探个究竟,于是沿着走廊,朝小石屋走去。

对话声又一次在她的耳畔回响。

“只有淡化‘彼’或‘此’的色彩,‘彼此’的色彩才会更浓郁。”

小石屋周围人烟稀少,只有三个孩子在沙丘上玩耍。她终于明白,这些话语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存在于她的脑中。

她的心在狂跳。她加快脚步,却突然在一块白色的大石头跟前停住了。这块大石头就立在小屋前柔软的草地上。

梅丽跪在地上,用手抹开浅浅的沙层,发现石头上刻着两个名字。

一股电流穿过她的后颈。她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女士?女士?”

一个孩子摇晃着她的肩膀。他的两个小伙伴站在一边看。

“弗雷德,要不要去叫人过来帮忙?”

“等一等,莫莫。她睁开眼睛了。”

“女士?你是在睡觉还是死了?”

梅丽用手撑着头,坐起来,感觉就像遭过雷击一样。她就这样在地上坐着,良久没回过神来。

“你是自己摔倒的吗?”

“我想是的。”她微笑着对小男孩说。

她依然能听到窃窃私语。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来了,却找不到你,我该怎么办?”

“你一定会找到我的,我敢肯定。哪怕那不是我本人,我也会存在于那个人的眼神里、心灵里、青春里。你要用我给予你的全部力量去好好爱他。那时,就轮到你来赐予我永恒了。你要告诉他,我们是第一对疯狂到可以朝死神吐舌头的人,你要为我们的聪明才干开怀大笑。”

“你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吗,我的乔西?你所说的,就像是地平线倒转了一样。”

“我叫弗雷德。他叫莫莫。戴帽子的那个叫萨米。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霍普。我叫霍普。”她回答。

<h3>23</h3>

“石头上刻的就是你的名字咯?”

“是的。”

“那‘乔西’是谁?”

“他是我倒悬的地平线。”

“为什么要把石头放在这里呢?”

“因为它标志着一个藏宝的地点。你们帮我一起来挖吧?”

不用多说,三个小孩很快动起手来。不多久,在他们满是沙子的小手下,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霍普给了他们足够的钱买冰淇淋,三个孩子便开心地跑开了。他们欢叫着,比赛看谁先到达商店。

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霍普打开箱子的插销,翻开箱盖。

箱子里有一封信,还有几件她熟悉的物品——都是她在周日跳蚤市场上淘来的战利品。其中,一架木头做的小飞机让她顿时泪如雨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展开信纸。

霍普,我的爱人:

如果你打开了这个行李箱,就意味着我们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