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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在一旁悄无声息地收拾实验设备,好像这样就能躲过弗兰奇的训斥。

“我早就明确地说过,不能拿人体来做神经链接实验。既然你现在又恢复了人样,那我问你,你是猴子吗?关了这间实验室的门,到外面来找我。”弗兰奇说完便走出门去。

卢克和乔西一声不吭,赶紧往停车场走。两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直到一声汽车喇叭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弗兰奇就坐在汽车里等他们,那是一辆铬黄红皮的凯迪拉克。他从驾驶座上冲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上车。卢克坐在后排,把“死亡之座”24留给了乔西。

弗兰奇发动汽车,开出两公里,把车停在一条无人小道旁。他猫腰打开手套箱,从中掏出一盒烟。

“下车。”他说,“我不能让别人发现我抽烟。”

路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乔西壮着胆子问。

“这还看不出来吗?透气呀。”

卢克轻轻踢了乔西一脚,示意他别再多嘴。弗兰奇的训话还没结束呢,既然他把他们带到远离中心的地方,就一定有他的原因。

“你们完成的工作很了不起,也很吓人,”他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请你们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尽可能地保护你们的个人数据库——或者我该称之为你的‘克隆大脑’?总之,除了你我之外,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项实验的存在。既然我能在主机里发现你们的把戏,那别人也能。而我不希望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无法预测监视委员会对此做何反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科学突破,我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

“你到底想要我们怎么做?”卢克问。

“我连你们在做些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况且之前你们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啊!我敢说,你们一定会足够疯狂到把这项实验继续下去,否则,我可能真会很失望。你们已经如此接近生命的本真,极有可能抓住它,但千万别以为你们就了解它了。捕获野兽是一回事,预测它的行为是一回事,而驯服它又是另一回事。用不着我提醒你们,社会对人工智能至今还有非议。要是让人知道两个学徒正给人工智能配备人类意识,那将引起的社会恐慌程度可想而知。所以,你们必须非常小心,因为你们完全无法预测这项科技的发展变化。”

“你是怎么在服务器中发现我们的数据库的?”乔西问。

“你更应该问问,如何才能使你们的数据库瞒天过海。”

弗兰奇提议借给他们一个独立的存储空间,里面存放的都是以前一些以失败告终的项目。因为时间久远,这个存储空间就像一间积满尘埃的档案室,再也没人进去找哪怕是只言片语。他们必须确保数据转存在晚上8点到11点这段时间内进行,因为这个时段用网的人最多。有句话不是说吗,“大隐隐于市”。

弗兰奇摁灭烟头,掏出一瓶去味剂,涂抹在手上,这才上车。

“是我送你们回去,还是你们再走走?”

两周后,全部数据都被转移到一个除了知情人外再无人问津的服务器里。乔西和卢克继续他们的实验。每周,他们都会花一晚上的时间,让乔西与神经链接系统对话。每次对话后,乔西都会觉得筋疲力尽,要休息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h3>11</h3>

七月四日的晚上,城里到处张灯结彩,路灯上贴满了欢度国庆的夸张广告、餐厅菜谱和酒吧节目。但是,什么都比不过查理河畔的广场音乐会。它历来从晚上8点开始,两小时后又在一片喧嚣的鼓声中结束。鼓声预示着国庆庆典压轴好戏的到来:一场大型烟花表演,燃放地点在河中心的一艘大驳船上。

从中午开始,游客和当地居民已经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商人与社会名流夹杂其间,他们大多穿着奇装异服,上面骄傲地彰显着星条旗,象征着这个从英国殖民统治下获得自由的国度。

乔西答应霍普,不会错过庆典的任何一分钟。于是6点刚到,他们就加入了逐渐把广场填满的人群。

电吉他的第一串音符在徐徐的晚风中奏响。打击乐和管弦乐极具冲击力的声浪盖过人群的喧嚣,赢得一片热烈的掌声。

四个好友站在广场比较靠前的位置,距离舞台只有几米远。

为了不让卢克落单,霍普把和子也叫上了。她暗自期待两人之间能擦出火花。和子跟卢克一样勤勉好学,一样沉默寡言。霍普并不认为只有互补的人才会彼此吸引。可乔西提醒霍普说,尽管人潮拥挤,卢克与和子之间还是保持着距离。

音乐会进行到一个钟头时,乔西凑到霍普身边,大声问:

“你会跳摇滚舞吗?”

“我的舞技跟我的厨艺水平差不多。”她大声回答。

“这不可能。”他大喊。

他牵着她的手,让她旋转一圈,然后又把她拉回身边。

“很容易。左脚稍稍后退,右脚原地不动。向左滑步,手臂与肩膀齐平,左、右、左;向右滑步,停顿一下,然后再来一次。我来领舞,你跟着我跳就好了。”

霍普开心地笑出声来,任凭乔西领着她翩翩起舞。她原本做好了出丑的准备,没想到自己竟然跳得还不错。乔西加快了速度,让她原地旋转一圈、两圈、三圈……霍普爆发出一串串摄人心魄的欢笑声。

“天旋地转了。”她试着放缓速度。

“正常,”乔西大喊,“摇滚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我敢肯定这不正常。”说完,她便晕倒在地上。

乔西赶紧跑过去,想把她扶起来,却发现她两眼翻白,浑身颤抖。

他试图让她恢复知觉,可是徒劳无功。他用双臂托着她,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在他们周围,人们还在尽情跳舞,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切,要从人海中脱身太难。他尽最大的气力,向站在舞台护栏旁边的救护人员呼叫,可音乐声盖过了他的嗓门。最后,站在他们前两排的卢克终于回过头来,同时一把抓住和子的手臂。

乔西一步步向前挪。霍普昏迷不醒,头向后仰着,这样抱着她,乔西很难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和子见状,顿时脑子一热。她一反常态,不由分说地推搡开人群,拉着卢克就往乔西那边挤。等他们挤到乔西身边时,卢克帮乔西抬着霍普的腿。

“抬高点!”和子大喊,“要把她抬到人群上方,好让大家明白。”

一名救护员发现了他们。他用对讲机下达指令,另外两名救护员很快赶来,为他们开路。

等他们终于通过舞台旁边的侧道解脱出来时,救护员把他们带到一辆正在等候的救护车边。

大家把霍普放在担架床上。医生给她戴上氧气面罩。霍普那张白得吓人的脸,这才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乔西也爬上车,车门在他身后关闭。救护车拉响了警报器。

和子从一名救护员那儿得知,霍普将被送往综合医院的急诊科。她抓起卢克的手,带他朝她的汽车跑去。

救护车的旋闪灯一路投下红蓝相间的灯光,霍普慢慢恢复了知觉。乔西握着她的手,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她。他的表情如此紧张,额头上都暴起了一条青筋。

霍普摘下氧气罩,不好意思地笑了。

“要命的领舞。”她用虚弱的声音说,“你真的很会教初学者。”

说完,她突然向前一倾,剧烈地吐了一大口胆汁。

医生抓住她的肩膀。等她的胃痉挛过去后,再帮她重新躺下。

“离医院不远了。”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卢克与和子半小时后赶到急诊室大厅,发现乔西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医生怎么说?”卢克问。

“没,医生什么都没说。只说她的血检有点问题。我把霍普的病史告诉了他们。他们会给她做个扫描,但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早晨6点,坏消息如同一记重锤向他们砸来。巴泰在霍普的脑中强势回归。它给了他们看似正常的几个月时光,然后阴险地杀了个回马枪,还把癌触角伸入霍普的小脑。

10点,伯杰医生赶到。中午,乔西、卢克与和子得知了诊断结果。

霍普最多只能活六个月了。也许更少。

乔西机械地向电话亭走去。在兜里掏硬币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有手机。

于是,就像溺水者抓住一个救生圈一般,他抓起话筒,履行了某个晚上做出的承诺,给在加利福尼亚州的阿梅莉亚打了一个电话。

几小时后,终于有一名护士来找他,说他可以去探视霍普了。他在心里感慨,哪怕是在死亡面前,人类依然能找到定规立矩的空间。

乔西礼貌地谢过她。说到底,并不是因为这个护士的错,才让他在医院大厅里恍恍惚惚地晃荡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

他推开霍普的病房门走了进去。他强装出一张笑脸,内心却拧成一团。

霍普也冲他笑了一下。她的手臂上插满了针管,胸前覆盖着导线,但在这些救命的仪器下,他看见的就是他的霍普,刚刚把他吓得不轻的霍普。

她示意他到床边来。

“你应该可以把你的屁股放在这里,那根绿线和蓝线之间还有一点点空间。但注意别碰掉了那根红线,不然我就会爆炸。”

她居然还有办法说笑,一种极致的优雅。

她抚摸着他的脸庞,指尖托着他的下巴,示意他吻她。他们发干的嘴唇依然保留着初吻时的美妙滋味。

“别担心,我都知道了。巴泰真是一个阴险狡诈的浑蛋。”

“医生来找过你了?”乔西问。

“没,是我去找过他。十五天前,我的偏头痛又出现了。于是我去做了个扫描。你看,我很勇敢吧?其实我是没得选择。放射科的医生明确告诉我,他不会在扫描过程中帮我握住脚,哪怕我说了我会穿着袜子。这些放射科的医生,简直固执得要命!我知道你肯定会恨我没跟你说实情。我只不过是想多过几天正常的日子。我知道,对我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向你道歉,对你撒了谎。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行。那我们现在扯平了。”乔西说。

“不行。”霍普故意把脸一沉,“我本来也想这么说的。但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又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亏了。”

“我真应该学会在占上风的时候闭嘴。”

“算了吧,我不会让你占上风的。你给我父亲打电话了吗?”

“打了,当我得知……”

“快!去把门锁上。他一下子就能从美国的西边跨到东边,瞬间出现在你我面前。”

“医生说这次你不用在医院待太久,过几天我就带你回家。”

“以我的状况,‘不用太久’是一个充满诗意和主观性的用词。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耗在这里的。我不喜欢用静脉注射的方式吃早餐。而且,你也说过,我不是那种让疾病来定义自己的人。所以,我没有任何理由霸占这张只有真正的病人才会需要的床,那样太不厚道了。”

“是的,我同意你的观点。”

“你明白,我的乔西,任何不幸都会涉及个人尊严。这个问题至关重要。我与巴泰势不两立,不允许任何人把它看得比我还重。”

“我明白。”

“别老是重复我说过的话,不然我会以为脑癌是一种传染病……我跟你聊的是关于痛苦与尊严的大事。我不想浪费时间,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比如‘我们不知道生命还有多长,所以要珍惜每一天’之类——因为我知道我的生命还有多长,差也差不了几个星期。当健康罢工时,一切都会改变。对于那些要人接受命运安排的说教者,我会说:你们见鬼去吧——这还算是客气的。我不想要任何人向巴泰表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敬意,现在不要,以后更不要。这种敬意浮夸而没有意义,是在为死亡唱赞歌。而我们真正应该歌颂的是生命。好了,我不说了。我们的短期计划非常简单:你带我回家,我们做几道好菜,确切地说,是你做几道好菜,因为你知道我的厨艺有多烂。等我精神好些了,我们就去散散步。最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蔑视巴泰,这才是我的胜利。”

“行,都听你的。”

“我说的是,不要化疗,不要放疗,不要任何会让我感觉更难受的东西,不留任何让巴泰自鸣得意的机会。它就算要我死,我也要站着死,绝不倒下。你听明白了吗,我的乔西?”

“没有。”

“怎么‘没有’?”

“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上当?如果我说‘听明白了’,你又会说我传染了你的脑癌。”

霍普集中所有力气,一把抱住乔西的脖子,忘情地亲吻了他。

周六,霍普出院。萨姆在音乐会(霍普不许大家提“晕倒”这件事)的第二天就赶到了,利用他在医学界的影响力让医院放他女儿回家疗养。他亲笔签了一份医院免责书,乔西让救护车把免责书带回医院。音乐会后的第十天,霍普可以下床了;第十二天,她重新开始化妆;第十五天,她换上了漂亮衣服,因为那天是周日,她和家人一起去逛跳蚤市场。那真是美好的一天。

萨姆和阿梅莉亚在城里租了一套房子。萨姆总抱怨房子太小、邻居太吵。像他这样一个内敛的男人居然变成了话痨,还真有点让人瞠目结舌。可每次他一发牢骚,霍普都会觉得自己又好了一些。

一天晚上,她请父亲去吃饭,就他们父女俩。

萨姆驱车带她去了一家她中意的意大利餐厅。餐厅的装饰有些过时,但和家人一起来,感觉就像是在威尼斯河畔那种只有当地人才会光顾的平价小餐馆里吃饭。

她点了一盘很有“秋色满园”的感觉的面条,萨姆要了一瓶上好的酒,因为在这种场合下,喝个酩酊大醉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霍普抓住父亲的手,迫使他放下菜单,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得对,”她说,“专科医生果然没有儿科医生靠谱。”

“那当然!不过,老实说,这也许是因为我们更幸运,要对付的只是水痘和咽峡炎。”

“别这么说,我听说过能致命的水痘和咽峡炎。我知道你比你说的要好得多,还知道这一点你很清楚。我一直很崇拜你的工作,敬重你是一名医生。要知道,医生的伟大之处不在于治疗——你们学医多年,这只是最起码的事情。医生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能让病人相信自己有一天会痊愈。”

“可是对于你,我却做不到这一点。”说着,萨姆垂下了双眼。

霍普给他倒了一杯酒,然后把自己的酒杯也斟满。

“小时候,我非常嫉妒你的病人们。我觉得你更关心他们,而不够关心我。这不是你的错,做女儿的总想独占父亲的爱。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情。我十三岁那年得了肺炎,其实也怪我自己。”

“霍普,生病又不是你自己的错。”

“但如果我整夜都待在窗边吹风,还把脚泡在冰水里,那还是有点错吧?”

“你这么做了?”

霍普点点头。

“我想加入你的病号俱乐部,让你一直守在我的床边。那次的效果很好,你整整停诊了三天。我说了嘛,做女儿的总想独占父亲的爱。”

“这次我会守在你床边的,相信我。”

“恰恰相反,父亲。你不用这么做,因为我已经长大了。你应该去照顾你的小病号们,因为你还拥有让他们相信自己会痊愈的能力。你赶快回去教训医院的员工吧,没有你,他们会觉得生活太无聊。还有,你尤其得照顾好阿梅莉亚。”

“傻瓜。你是我的女儿,你比谁都重要。”

“你才是傻瓜呢。自从母亲走了以后,你一直郁郁寡欢,都忘了什么是幸福。你到底要证明什么?证明她是你一生的女人?但其实她已经不是了。你唯一能证明的,就是告诉我没有她你也能继续活,告诉我你永远是一个坚强的父亲。让阿梅莉亚留在你的生命里吧,跟她结婚。她是一个好女人,值得你去爱,就像你值得她去爱一样。”

萨姆探过身去,在女儿的额头上久久地亲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就要死了。”

“求求你,父亲,我已经够像我母亲了,别把我说得更像她。”

“你和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不想再次失去她。”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跟你单独吃一次饭。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却要因为癌症死去,你知道这样的事情谁最害怕吗?做父亲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守在我身边,被这份害怕一点点淹没。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每分每秒都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病人,而这正是我要尽一切努力在剩下的时间里彻底忘记的。回旧金山去吧,父亲。等我真的快不行了,乔西会给你打电话的。”

第二天,乔西和霍普送萨姆和阿梅莉亚去机场。道别的时候,萨姆流了很多眼泪。阿梅莉亚安慰霍普说,萨姆最近连看电视都能把自己看哭。等到上了飞机,她会让他一直喝伏特加,并且会看好他。

他们深情地紧紧拥抱。当萨姆和阿梅莉亚消失在安检门后,霍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把乔西揽入怀中,以最庄严的口吻轻声宣布:“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h3>12</h3>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巴泰相对而言消停了一些。有时偏头痛会突如其来,有时霍普会头晕目眩,但她根本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当恐惧向她袭来时,她就动手整理房间,变换家具的位置,或者去跳蚤市场上淘宝。晚上,一等霍普睡着,乔西就赶往中心。是她命令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他在房间走来走去会打扰她休息,而她父亲说过,睡眠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

对乔西来说,暂时走开一段时间也是有益的。他可以利用这样的机会,重新蓄积有时会短缺的勇气。

卢克体贴地满足于礼节性的问候,从不向他询问更多问题。一句简单的“还好吗?”,乔西就只用回答“还行吧”,仅此而已。这既是出于谨慎,也是出于害怕,害怕因为提了巴泰的名字而把它唤醒。

一天夜里,霍普头疼得实在太厉害,不得不去医院。她没能联系上乔西,因为中心完全没有信号。于是她鼓起勇气,自行打车去了医院。

坐在的士后座上时,她心想,既然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就证明巴泰还没有做好征服她的准备。

乔西回到家后,在冰箱里霍普留给他的三明治上发现了一张字条。

他立刻打电话给刚刚送他回家的卢克。卢克掉转车头,又把乔西送到霍普的病床边。

这次,霍普在医院没有待太久。她只在医院睡了两晚——如果那也算是“睡”的话。她一直不听医生的劝告,拒绝了一切长期治疗。因为“长期”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又是好几个星期过去了。这些日子有时风平浪静,有时鸡飞狗跳。乔西害怕寂静。寂静使人心生懊悔,好像有许多花苞还不曾绽放便已经枯萎。于是他们聊天,谈生活的点点滴滴。他们在岁月的阁楼里寻宝,最后总能在尘封的过往中找到点点滴滴的小确信。

霍普始终保持着微笑。因为微笑是尊严的外衣,眼下尤为珍贵。她甚至连睡觉都不肯把这件“外衣”脱掉。只有在无法成眠的深夜,她才会觉得这件“外衣”被生生剥去,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脆弱。

但是,当早晨来临,当她再次微笑,便又有了面对生活的勇气。

萨姆寄了点钱给乔西,好让他的女儿什么都不缺。可是收款当天乔西就把钱退了回去。有他在,霍普什么都不缺。

九月来临,霍普没有回到课堂。因为巴泰的缘故,她睡得越来越晚。

乔西一下课就跳上单车,一阵猛骑,赶回去陪霍普。他们每天都一起吃午饭。如果霍普状态好,就会侧坐在单车后座上,让乔西带她去城里转转。他们会到露天咖啡馆坐坐,乔西给霍普模仿弗兰奇上午上主课时的样子。霍普特别迷恋这样的时刻。回去的时候他们搭公交车,乔西会把单车也扛到公交上。

十月,霍普的胃口越来越糟糕。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很想吃海鲜。一段时间以来,她特别嗜咸。巴泰贪吃,得满足它,免得它胡闹。

乔西租了一辆车。卢克要把自己的科迈罗借给他们,可惜科迈罗车身太窄,霍普没法在旅途中躺在后座上。

乔西准备了一个小行李箱。不管霍普如何追问,甚至以一场脱衣舞为诱饵,他都不肯透露要带她去哪里。收拾自己的行李时,她发现架子上少了几件她从跳蚤市场上淘回来的宝贝。问乔西,乔西总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词。

他们在临近中午时出发,一路向南。

直到汽车驶入科德角,即将登上去往楠塔基特的轮渡时,霍普这才明白旅行的目的地是哪儿。

轮渡要航行三小时,霍普很快就有点晕船了。

“我一坐船就犯晕。”为了不让乔西担心,她赶紧解释说。

他们走出船舱,陶醉在吹过走廊的海风中。霍普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挥了挥手,与巴泰告别。上船前,她已经狠下决心,把巴泰抛弃在了沙滩上,就像抛弃一只旧袜子那样。

远处,白色的海鸥追逐着浪花,在海面上盘旋。它们那娇小的身躯,像极了随着微风徐徐飘落在查理河平静水面上的樱花瓣。

楠塔基特是一座风光旖旎的岛屿,比霍普想象中的更美。乔西在海港边的一座别墅旅馆里订了一间房。霍普说,由于别墅架空在海面上,所以有一种慵懒的气质。

他们放好行李,就着一壶茶,把从前台借来的旅游手册仔细研究了一番,这才出了门。

霍普坚持要去看看岛上的三座灯塔,两人立刻前往。三座灯塔中,霍普最喜欢的是布兰特角灯塔。因为它有漂亮的木质走廊、木质塔身。灯塔不高,一点都不扭捏作态,但也不失风度。比起红色塔身的桑卡迪灯塔,布兰特角灯塔显得没那么落寞。至于楠塔基特岛上的第三座灯塔——伟角灯塔,在霍普看来是最不优雅的一座,因为它体形太过丰满,外表太过粗粝。

傍晚时分,他们去了一家酒吧,坐在离舞台最远的地方。舞台上,一支爵士乐队正在表演。乐队的名气也许仅限于这家酒吧之内,出了酒吧门就再也没人知道。

乔西要了一杯啤酒。霍普自问,如果她也喝一杯啤酒的话,巴泰会不会有意见。不过巴泰不在,她决定让自己潇洒一回,因为她完全值得。

爵士乐队开始演奏I Will Still Be Dead(《我仍将死去》),这让霍普觉得很好笑。只要把心态稍微放平和一点,生活中到处都有幽默。

“你相信人死了以后,还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生活吗?”当歌手大胆地飙高音,重复唱着曲末那句“我将永远死去”时,霍普突然问乔西。

“我相信。在我真的非常害怕的时候。”

“你怕死?”

“我怕你死。”乔西回答。他信守着永远对霍普说实话的承诺。

“那我们干脆把话说开了。我马上就要死了,我的乔西。可我至少在一个方面比你占优势:如果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的话,那我会活得很年轻。而你,只能等到老得都快走不动的时候,才会来到那个世界。”

“为什么我就得老到快走不动了才死呢?”

“因为生活很美好,我命令你活到很老才能死。”

“我提醒你,不能说谎。还有,我很抱歉地告诉你,如果你不在了,生活会变得非常可憎,我丝毫都不想遵从你的命令。”

“可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做。还有,只要我们还在这里,我就不许你想这种事情。你听见了吗?”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霍普吞了一大口啤酒,心里默默祈祷歌手由于大面积心肌梗死而突然倒地,无法唱完他的歌。其实,要他闭嘴,只需声带拉伤就够了。

“你得去见见他,你知道吗?”她看着乔西说,“很快,父亲就会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先迈出一步,这是最难的。后面的自然而然地就能解决。”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只要我们还在这里,就不许想这种事情?”

“好吧。”霍普说,“等他唱完这首歌再说。如果他还要把叠句再唱一遍,你就会看见我扔啤酒杯时惊人的抛物线。今晚你有何安排?”

“去一家海鲜餐厅。如果你还是想吃海鲜的话。”

“为了不再听这个家伙唱歌,我宁愿活吞一整只螃蟹。”

他们穿过小村庄,步行回到旅馆。街道的尽头应该就是海滩。霍普恨不得现在是六月,巴泰还没有宣布它的回归,而日落马上就会降临。可是她转念一想,那样天空会变得一片绯红,沙滩会变得金光灿灿,跟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她才不要这趟楠塔基特之旅落入俗套呢,一刻也不要。

“秋天万岁!”霍普庄严地高喊一句,马上又在乔西的脸上亲了一口,免得他担心。

“别担心,我的乔西,这只是你和我之间的小秘密。”

回到房间,她脱掉衣服,走进浴室,然后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告诉乔西她很难比现在更加赤裸了。也就是说,她给他三十秒的时间进来与她会合。如果脱牛仔裤花掉他太长时间的话,她允许他穿着袜子。

晚上出门前,她暗想,既然是带她去吃岛上的爱情大餐,他至少应该穿件西装才是。她自己倒是带了一条漂亮的黑裙,她觉得自己穿这条裙子显高。不是说黑色会拉长身段嘛。在来之前,她把这条裙子塞进包里,以防万一——当心爱的男人在工作日提议带你出去共度“周末”时,还是多做点准备为妙。于是,当她看见他只是套上牛仔裤和粗孔套头毛衣时,心里甚是失望。

乔西看着身穿黑裙的霍普,直夸她美丽动人。

“我知道。”她说,“如果你不认识我的话,根本就想不到我是病人。只可惜你认识我,我的乔西。”

“我们说好了的……”

“是的,我们说好了的,对不起。是啤酒的缘故,我一定是喝过头了。你也是,不然你不会穿得这么‘优雅’。”

“我……”乔西面露狼狈之色,结结巴巴地说,“你也去换身舒适一点的衣服吧。”

“舒适”是她厌恶的一个词。她觉得这个词令人生厌到近乎卑鄙的程度。有天晚上,当和子对她说想找个男人一起过舒适的生活时,她立刻就想到要把卢克介绍给她。

“在我们的首次生存危机爆发之前,请跟我定义一下‘舒适’。”

她可以把自己的坏脾气怪罪于巴泰。可她明明知道这不关巴泰的事。她想要乔西跟她一样,为优雅做出努力,哪怕只有一个晚上。

“就是那种你可以随意弄脏也不会心疼的衣服。”

“越说越好了。”她一边脱下裙子一边说,“行,我在腰上捆条粗麻布就行了吧?如果你打算带我去各个酒吧喝一圈,那我就……”

“很可惜,今天我们去喝啤酒、你也喝出了效果的那一家,是这个季节里唯一开门的一家。你可不可以至少相信我一次,不要问那么多问题?”

“什么叫作至少相信你一次?我跟你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岛上,你居然还说我不相信你?”

“这个岛上总共有六千居民,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岛。”

霍普心想,巴泰说不定还是参与到这场愚蠢的争执中来了。如果这个阴险狡诈的浑蛋以为它可以毁掉一个在工作日里临时起意的美好“周末”的话,那它应该趁早死了这条心。于是,她突然平静下来,把头探进包里,又想起她的牛仔裤和黑毛衣都在床脚边。她用脚趾把毛衣钩起来,扬到空中,抓住,穿上。然后又用脚趾去钩牛仔裤。

“那也没必要化妆了吧?”

“可以化妆啊。”乔西回答,“我觉得没什么不妥的。我在楼下等你,这样更好。”

几分钟后,霍普走下楼来。她挽住乔西的胳膊,拉着他往外走,好像刚刚两人的争执从没发生过。

“那么,我的乔西,你要带我去哪家豪华餐厅啊?”

乔西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现在是淡季,营业的餐厅本就不多,加之不是周末,开门的餐厅就更少了。乔西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一家餐厅。餐厅的就餐区与地面相比稍稍被抬高,里面的宾客寥寥无几,但全都穿着考究。当他们就这样穿着随意地闯入就餐区时,霍普心想,一定是海风吹起了乔西强烈的挑衅欲。

服务生向他们走来。当他看到乔西,便停住脚步,只是朝他点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乔西耐心地等待着。霍普太了解他了,一眼就能看出他心里正高兴着呢,只是她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十分钟后,服务生再次出现,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箱,还有一个纸袋子。

“这是您要的东西,先生。”服务生说着,把小木箱递给乔西,“蔬菜卷在纸袋子里。如您吩咐,是全素的。我们自作主张地加了两块自制蛋糕,它们的味道相当不错。当然,蛋糕是赠送给您的。”

乔西礼貌地谢过服务生,然后告诉霍普,他们可以走了。

等到了街上,她才迫不及待地问出她早就想问的问题。

“木箱子里放的是什么?”

“放的是在美丽星光下的一顿浪漫晚餐所需要的东西。”

乔西不再多说,而是带着霍普穿过小巷,来到一座伸向海面的浮桥前。

“从那边看,景色会更美。”他指着浮桥尽头的平台说。

两人走到浮桥的尽头。乔西把小木箱放在霍普脚边,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打开来,递给霍普。

“由你来拆。”他指着捆在小木箱上的细绳说。

霍普打开木箱盖——里面是六只龙虾,个个都生龙活虎。

“我真是太爱你了!”说完,她狠狠地在乔西脸上亲了个够。

他们让龙虾重获自由。在把它们放回大海之前,霍普给每只龙虾都取了一个名字。

放生仪式结束后,乔西从纸袋子里掏出几张纸巾,当作台布铺在浮桥的木板上;又掏出两支蜡烛,点燃后放在“台布”上。他邀请霍普席地而坐,好让这场美丽星光下的浪漫晚餐正式开始。

蔬菜卷非常美味。半瓶加利福尼亚酒被喝个精光。巧克力蛋糕最后连渣都不剩。

霍普望向海面,最后一只龙虾就是从那儿吐着泡泡消失不见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然后拉起乔西的手。

“把我的骨灰扔进大海,我的乔西。我也想要一次重生的机会。”

说完,她依偎在乔西身上。北风把她的心愿吹向了海平面。

当霍普睁开眼睛,已经快到中午了。

乔西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

“你一个人无聊地坐在这里干吗?”她伸了一个懒腰,问道。

“我不是一个人,也不无聊。我在看你。”

“一大早的?这样做也太不优雅了。”

“已经不早了。”

“也许吧,可对我来说还很早。昨晚真是太美妙了。我们以后还要过好多好多个这样的夜晚,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我们之间可不能说谎哟,你记得吧?”

“不,我不会说谎。但我不晓得为什么非得是美妙的‘夜晚’。如果你愿意把你那美妙的翘臀从床上移开的话,一个美妙的白天正等着我们。”

“我的乔西,我喜欢你被诗意冲昏头脑的样子。”

乔西为霍普准备的惊喜还不止这些。走出旅馆大门时,乔西要前台的姑娘把他之前存放在这里的小行李箱拿给他。姑娘在柜台后弯腰找了一会儿,然后把行李箱递给乔西。

“你打算抛下我离开?”霍普问。

“从你让我吻你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担心与此相反的事情。”乔西回答。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自己说漏了嘴。霍普并没有在意。要不就是她以优雅的姿态忽略了这句话,没有把它与等待他们的命运画等号。

乔西请霍普上车,又帮她关好车门。

他们绕着海岛兜风,最后停在布兰特角灯塔前。

“它这么小,应该照不到太远的地方。”她说。

“不要被外表迷惑,历史上多的是个头小、光芒大的人物。我问你,你最喜欢的灯塔真的是这一座吗?”

“你是要把它送给我吗?如果能带一座真正的灯塔回家,那就太好了!”

“这是不是三座灯塔中你最爱的那一座?”

“是的。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个小行李箱里装的是什么了吧?”

“还不行。你跟我来。”

在布兰特角灯塔一百米开外,有三座长满木槿的小山丘。距离灯塔最远的那座山丘上,有一间用石头砌成的小屋,墙上还刷了一层石灰。好几个世纪以来,小屋勇敢地迎着浪涛和风雨。

乔西迈着坚定的步伐,朝那间小屋走去。

“我真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霍普叹了一口气。

“你坐在这里。”乔西指着一方柔软的草地对她说。

“行李箱里装的是什么?”霍普又问。

“是几件我们一起从跳蚤市场上淘回来的小玩意儿,还有一封我写给你的信。”

“有必要带到这里来给我吗?”

“那封信你现在还不能看。”

“你确定一切都好?”

“不好。但我们在尽最大的努力,不是吗?”

“你到底在隐瞒我什么?”

“我知道你很有可能会把我当成一个疯子。可我愿意相信,你正是因为我的疯狂才会爱上我。”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可你说得没错。”

“你给了我那么多的爱,是你的爱成全了我。如果要开一场人生顿悟大会的话,我会发言说,我被一个意想不到的女人拯救。我们曾经幸福过,就要对这份幸福负责。在中心,电脑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二人世界里的方程式,是不能按加减来计算的。只有淡化‘彼’或‘此’的色彩,‘彼此’的色彩才会更浓郁。你曾经说过,巴泰不会影响你的意识。你要我把你扔进大海,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比你更早地跳入了海中。我就像一个学法术的巫师,并为此而感到自豪。”

“我的乔西,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其实很简单。我们要征服时间,它是你痊愈的唯一限制因素。现在,分布在世界不同角落的实验室里,许多默默无闻的研究者正全力以赴,想要推翻巴泰及其同僚的统治。他们总有一天会成功的,就像他们成功地制服天花、小儿麻痹症和瘟疫那样。生死的问题,从来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乔西向霍普透露了他正在进行的实验真相,详细介绍了新功能头盔和神经链接项目。他说,只需几个月的时间,就能把霍普的记忆全部转移到神经链接系统中去。这几个月的时间,他们还是有的。一旦她的意识被保存在中心的服务器里,再加上低温活体保存技术,霍普就有在未来重生的可能。

而在乔西看来,这个未来并不遥远。先进的科技能让霍普再次复苏,并将她的身体与意识合二为一。既然人的死亡是迟早的事,那人的重生没理由不是。

霍普设想了一下在氮气箱里做睡美人的场景,认为这种奇特的方式远比躺在坟墓中浪漫。

“那你呢,我的乔西?在这段时间里,你会继续生活、慢慢变老?”

“不。我会等你。”

“这个行李箱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一起把心爱的物件藏起来,等你以后来找。”

乔西从口袋里掏出小刀,跪在地上。当他撬开干硬的地皮,就把小刀放下,改用双手继续挖洞。洞要挖得足够深,才能藏住他们从周日跳蚤市场淘来的宝贝。然后,他把小箱子放入洞底。霍普也跑过来,帮乔西一起把洞重新填上。

他们干得十分卖力,像是要填满一个悲伤的深渊。四只翻飞的手,仿佛在演奏一曲四手联弹;为他们伴唱的,是轻柔的海浪。

乔西在矮墙边找到一块白色的大石头。他集中全身力气把石头搬到填好的洞口上方,然后再用小刀在石头上刻下他和霍普的名字。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来了,却找不到你,我该怎么办?”

“你一定会找到我的,我敢肯定。哪怕那不是我本人,我也会存在于那个人的眼神里、心灵里、青春里。你要用我给予你的全部力量去好好爱他。那时,就轮到你来赐予我永恒了。你要告诉他,我们是第一对疯狂到可以朝死神吐舌头的人,你要为我们的聪明才干开怀大笑。那将是你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他提起我。之后,你就要在心中给他腾一个位置。”

“你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吗,我的乔西?你所说的,就像是地平线倒转了一样。”

“也许吧。但请你相信我,它会比水平的角度更美。”

霍普答应考虑一下他的计划,尽管她对此根本不相信。乔西的眼神里写满了期盼。她知道,如果对乔西说他比她想象的还要疯狂,乔西并不会感到不悦。但如果破坏了他的尊严,他会受不了。

“我们回家吧。”她说,“我想和你一起待在家里,远离这个海边的坟墓。但愿我送给你的那个木头小飞机不在行李箱里。它让我花费了不少钱,而且我特别喜欢它。”

他们在傍晚时分搭上返程轮渡。在轮渡的走廊上,他们发现圣马和圣河马出现在空中。圣马是霍普发现的,圣河马是乔西发现的。

巴泰早已在岸边等候霍普的归来。它等得非常有耐心,因为一到晚上,它就让霍普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半夜,霍普发出一声惨叫,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用双手抱住头,乔西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她的双臂扳回身体的两侧。他抓起手机,但霍普恳求他不要给医院打电话。她会制服巴泰的,几分钟就能搞定。

这场危机持续了一个钟头。当霍普不再呻吟时,她已经筋疲力尽,彻底瘫倒在乔西的臂弯中。

有时,生活是可憎的。但霍普觉得,死亡更是可憎。

当她恢复了一点气力,便起床坐在客厅里。乔西为她端来一杯水,陪在她身边。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简单地提起他们在海滩上的对话,然后告诉他,她同意他的计划。

<h3>13</h3>

那天夜里剩下的时间,乔西一直守候在熟睡的霍普身边。清晨,他从床上爬起来,把衣物拿到客厅去穿,免得吵醒她。

已经有半小时了,他一直骑车穿梭在郊区的小路上,全速往市中心赶。在离开复式房之前,他发了一条短信给卢克,要他立刻去学校的咖啡馆等他。

当他赶到时,卢克正和桌上的两杯咖啡、两个巧克力面包一起等他。乔西向卢克解释了他的计划。

下课后,卢克立刻就去了中心,在服务器中开辟了一个新区,并为此取了一个代号:“睡美人”。当然,他没有把这个代号告诉乔西。

乔西回到复式房,整个下午都在为霍普制作头模。为了让头模尽可能精准,他想了一个主意,先是把霍普的脑袋用好几层锡纸包裹住,然后再按压锡纸,直到它与霍普的头颅完全吻合为止。霍普的头发被剃得很短,这倒是为他省了不少事。

霍普戴着这顶奇怪的“帽子”往镜子里瞧,忍不住嘲笑自己,也嘲笑乔西。乔西一丝不苟地继续忙碌着。他往头模里塞了许多旧报纸团,免得头模在运输过程中被压变形。然后他把头模放进纸箱,带着纸箱坐公交车赶往中心。

卢克扫描了头模。黎明将至时,第二顶神经链接头盔从3D打印机中问世,并接受了一场细胞培植液的洗礼。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卢克密切把控头盔内层生物感应器的互联过程,确保没有或仅有少量感应器进入肿瘤所在的区域。

乔西担心电流刺激会重新激发巴泰的活力。自从上次霍普剧烈头疼以后,它貌似收敛了一些。但他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卢克建议他先去征求弗兰奇的意见,乔西最担心的就是弗兰奇禁止他实施这个计划。卢克说,就算不告诉弗兰奇,他也迟早会发现这个秘密,因为要存储霍普的全部记忆,不是一两场录制工作就能搞定的。弗兰奇极有可能不会再原谅他们对他的第二次欺瞒。

当乔西问卢克,到底是更担心霍普还是更担心自己的前程时,卢克决定装作没听见,就当乔西是累坏了。

第二天上午,弗兰奇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张字条。当天晚上,他们又召开了一场路边大会。弗兰奇点燃香烟,猛抽几口,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你们告诉我的事情让人特别震惊。请相信,对于你们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难过。不过,恐怕你们的计划只会是一场空想。”

“或许吧。但人活着就需要空想,哪怕是对一个健康人来说都是如此。”乔西冷冰冰地回答。

“你说得没错,就像绝望会让人什么事都想得出来、以为什么事都可以做到一样。”

“要这么说的话,那绝望对科研者而言倒成了一件好事咯?”

“请你不要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的不是我,是那颗长在我心爱女人脑子里的肿瘤。”

“你知道自己在企图完成什么吗?”

“是尝试着完成。”

“要知道,让一个自身患有不治之症的人,去帮助像你女朋友这种处境的人,这是需要极大的胸怀和包容的。”

“您生病了吗?”卢克问。

“没有。我只是在老去而已。但你们以后就会明白,人上了一定年纪,就分不清衰老和患绝症之间的区别了。”

“我恳求您允许我们去实施这项计划,教授。”乔西说道。

“不,请你别来这一套!科学界是容不下恳求的。你们先闭嘴,让我想想。”

弗兰奇踩灭了烟头,又点燃另一支香烟。

“行吧。毕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当然,我指的是低温活体保存。至于其他的,反正我对你们一天到晚在实验室里搞的鬼全然不知,那就让我一直蒙在鼓里吧。对于我不知情的东西,我又怎么能反对呢?”

“那您这是同意了?”乔西的眼中闪烁出希望的光芒。

“我给你们提一条宝贵的建议:别在你们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上浪费时间。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弗兰奇转向卢克,好像比起乔西来,他倒是突然更关心和在乎卢克。

“至于电波会不会对肿瘤产生影响,这我倒是从没听脑造影专家提过。明天我会私下问一个神经学家,他是我特别好的朋友。我觉得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跟伯杰说。”弗兰奇继续说道,“现在,我请你们以后尽量不要再搞这种田间大会了。不是我不喜欢跟你们在一起,而是再这样下去,我会重新染上抽烟的恶习。”

他把烟头扔得远远的,叫两人上车。

每天一次的录制工作开始了。

等最后一位同事也离开中心,乔西就开着卢克的汽车,冲回复式房去接霍普。

到了实验室,她就坐在一张从休息室偷来的躺椅上。卢克为她佩戴好头盔,录制工作整夜进行。霍普经常会在录制过程中睡着。卢克记录下她的梦境,心想,以后等乔西再次坐到这张躺椅上来时,他也要给乔西录制梦境。不过,他衷心希望那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月底,虽然乔西提出建议,可霍普拒绝去做监测扫描。电流令她感到很舒服,她甚至觉得电流可以消除她的偏头痛。卢克无奈地看着肿瘤以不可逆转的方式扩大,势力范围越来越广。霍普大脑的某些区域就像夜里停了电的城市街区,一个接一个熄灭,在屏幕上组成黑暗的一片。他把这个可怕的发现埋在心底,没有跟乔西透露。

有些白天,霍普全身乏力,动弹不得。有些夜晚,她会觉得天旋地转,失去平衡。复式房像是一艘在风雨大作的海面上颠簸起伏的小船,她只能抓住离她最近的家具,跪在地上等待风暴结束,幻想着会有一艘救生艇前来营救她。

有两个星期,她感觉稍微舒适一些,正好又碰上那年迟来的秋老虎。霍普恢复了整理家务的兴致,胃口也回来了一些。一段日子以来,她瘦了很多。照镜子的时候,她决定立刻采取补救措施。

她在周日跳蚤市场买了三本菜谱。人要改正缺点,任何时候都为时不晚,包括这个她认为是遗传造成的缺点。因为在她的记忆中,母亲从来就没有下过厨房。

她给乔西做的头几顿饭简直糟糕透了。接下来的几顿还能入口。到最后,终于有一天晚上,乔西吃完了还要继续吃。

可是霍普偏不给他。听了他那么多关于她厨艺的评论后,她坚持要把最后一份留给卢克。

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天气正好。霍普邀请卢克、和子一起去野餐,因此整个上午都在为野餐做准备。她的菜单包括橄榄蛋糕、蔬菜钵、火腿馅饼、五色沙拉和木瓜蛋挞。为了大显身手,她特意给自己买了一本当季最新出版的朱莉·安德里厄的菜谱集。事实证明,这几道菜肴的受欢迎程度大大超过她的预期。

午间休息的时候,卢克突然问了一个令大家哑口无言的问题:

“霍普,等你被活体冷冻后,还是要来一场宗教告别仪式吧?”

和子朝卢克的脚踝狠狠地踢了一脚。如果乔西脸上长的是手枪而不是眼睛,卢克早就中弹身亡了。霍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爆发出一阵笑声。

“如果要给‘温情’换个说法的话,完全可以用你的名字替代。”她对卢克说,“你问的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之前从没有想过。”

“请你原谅我的粗鲁,但我知道乔西绝对无法对这种事情做出决定。这样一来,做此决定的就会是你的父亲。”

“你说得有道理。”霍普承认,“绝不能让我父亲来做这个决定,更何况还有阿梅莉亚在他耳边吹风。要不我们一起去观摩几场葬礼吧?自从我母亲的葬礼后,我就一直在回避教堂,都不知道现在的葬礼到底是什么样——我指的是在现实生活中,不是在电影里。”

“我真觉得这样做挺没劲的。”乔西反对。

“死亡本身就是件没劲的事。要不,去看一场洗礼?”霍普建议。

“也不行。参加洗礼是需要有邀请函的。”

“不一定,只要我们去跟神父解释一下我的情况就行。我正好在洗礼上向他倾诉精神上的苦闷;要是他洗礼办得好的话,未来又多了我这个顾客。双赢!”

“我觉得神父没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那就去参加一场弥撒!弥撒不要邀请函。我保证不会打扰神父,这样也省得他啰唆。别愁眉苦脸的,乔西,我讨厌你丢了幽默感时的样子。怎么样,就这么说定了?下周日,我们几个就一起去参加弥撒!做完弥撒,再去好好吃顿比萨。”

乔西虽然同意了,却没有忘记狠狠瞪上卢克一眼。对此,卢克只是耸耸肩,一脸无辜。

当晚,霍普感觉恶心,不能靠近厨房半步。野餐回来后,她就一直觉得房屋在飘摇,暴风雨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止。

她打开窗户,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努力战胜越来越汹涌的波涛。

乔西倒在沙发上睡着了,霍普无论如何都不想吵醒他。她紧握住取暖器,以一名老练水手的姿态来应对可怕的大海。

一小时过去了,巴泰终于放弃了对她的严刑拷打。霍普重新打起精神,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她用力站起身来,走到乔西身边,依偎着他。他睁开眼睛,朝她微笑。

“你看上去像一个……”

“一个刚刚在坏天气里渡海而来的人。”

“又是八级台风?”

“六级。不过已经很厉害了。”

出于骄傲,她故意把巴泰的攻击力说得小一点。其实她明明知道,刚才的风暴如果不是九级的话,也绝对是一个大大的八级。

乔西起身去给霍普冲药茶。药茶是针灸师开给她的。她对药茶所谓的功效其实不抱任何幻想,但因为里面有老姜的成分,可以提神,霍普觉得喝一点有利于减轻她的眩晕感。

乔西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

“卢克今天下午可真是太不温情了。我没想到他……”

“你知道,等死本来就没有什么温情可言。这就像一场残酷的失眠。你站在客厅中央,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待在那儿干吗。有时,尿液会不受控制地顺着你的腿往下流,因为恐惧震慑了你。等死的人,是一个失去一切的孤儿。因为算来算去,你都知道,最后你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否则,那将是可怕的自私,不是吗?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在抗争。卢克有时笨手笨脚的,但他已经尽力了。”

“你为什么老是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