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会马上就走到这一步,但这确实是我们所研究的问题。或者说得谦虚一点,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可除了你们之外,有谁会疯狂到想要把自己的记忆转移到机器上去?”
“那些想要获得永生的人……试想,如果爱因斯坦的思维并没有因为他的去世而终止,那该多好。”
“原子弹就是他发明的,你竟然还想让人工智能拥有他的创造天赋?”
“他最大的贡献是相对论。”
“就算是,那你的人工智能打算采用他的左脑还是右脑?”
“这不是重点!人总有死去的一天。很多宗教都讲‘轮回’,或者把死亡想象成精神从肉体中解脱。与死亡的不断抗争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永恒话题。面对死亡,我们唯一的慰藉就是对故人的缅怀,对往生的追忆。如果人注定会因为死亡而彻底消失,那么该如何去面对生命中的波澜?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科技会为人类提供一种可能,使人的平生回忆不再通过他的子孙来传承,而是通过他本人。”
“等等……你这个项目,是要让大家把生命都记载在一个硬盘上?”
“不。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有很多人在做了。因为他们把自己的生活公开曝光在社交网络上。而我所说的,是建立一张包含大脑全部链接的图谱,就像以前人类幻想构建一张完整的DNA序列图一样——在当时,这被视为是不可能的。等我们终于弄明白了大脑之间的链接是怎样运作的,我们就可以把记忆转移,不是转移到数码设备上——因为这永远只能是一种即时的静态存储——而是转移到一个人工神经系统内部。这才是真正的人脑克隆。”
“也就是说,让人继续活在你的信息系统里,却没有身体,没有快乐,没有美食,没有性爱?你们真是疯了!”
“在下结论之前,我请你试着跳出现有科学所定义的框架,让自己摆脱无知的束缚。”乔西激动地说,“请你自由地遐想,保留一点你所说的那种‘天真’。就像写《从地球到月球》的儒勒·凡尔纳,就像创作《1984》的奥威尔,就像那些预言人类可以遨游太空的疯子,就像那些断言除了我们的宇宙之外还有其他宇宙空间、因此为科学界所不齿的人,就像那些相信人类可以移植心肺肾、可以给母亲腹中的胎儿做手术从而修复先天性畸形的人……试问,在二十世纪,谁又会相信,我们竟然能用干细胞培植出人体器官来?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想象,把因为躯体衰老病死而注定要毁灭的意识转移到另一个机体上去?这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腔热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令人感动,也令人害怕。”
“既然你可以坦然接受有人带着科技赋予他们的人造肢体或器官而活着,那为什么不能接受一个和原件完全吻合的人造大脑呢?”
“因为据我所知,我们不是靠手脚来思考的。”
“我们的头脑和身体彼此并不陌生。再说这也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我想跟你说明的是,在二十一世纪或二十二世纪,人类也许可以跨越‘衰亡’这一道鸿沟。持这种看法的人不止我一个。”
“如果说死亡恰好是人类发展延续的必要条件呢?”
“这句话,你敢去对那些孩子得了绝症的父母说吗?依你这种逻辑,就该停用抗生素,废止医学乃至所有科研活动,也不用费劲去提高什么人均寿命了,而要转为研究人应该在哪个年龄去死,好把位置腾给下一代。”
白昼的最后几道亮光在摩天大楼间穿梭。两人仿佛刚从一场遥远的旅行中重新回到城市。虽然这场旅行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乔西在停车的时候说。
霍普没作声,等他把话说完。
“今晚得是你睡你的房间,我睡我的房间,一想到这个我就高兴不起来……我不太擅长说这种话……我会不停回想我们在塞勒姆共度的一夜。”
霍普没有接话,心里在想其他事情。如果说这趟出行让她所有的心愿都得到了满足,那么回程路上的对话却又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空洞。一向自诩思想开明的她,也无法完全接受自己所爱的人去开展一项在她看来用途不明的研究。
“我不应该说这些,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花花公子……”见霍普不说话,乔西嘟囔了一句。
“我今晚可以去你那儿过夜,但前提条件是你得引开你的同屋。对了,你要怎么跟他说才好?”
“难道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照我的理解,他并不愿意看到我们交往。”
“照我的理解,你并不欣赏我们的项目,所以我们交往的事情跟他关系不大。”
霍普在乔西的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目送她远去,直到她消失在宿舍楼门后。他懊恼地捶了捶方向盘,发动了汽车。
<h3>3</h3>
乔西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就瘫倒在沙发上,直截了当地告诉卢克他没给汽车加油,还说等自己有钱的时候会放三十美元在厨房的抽屉里。在他看来,这个提议已经相当大方了,因为他并没有把车开去多远的地方。卢克躺在床上看书,根本连眼皮都没抬。
乔西做好了被数落的准备,却没做好被冷落的准备,不过他才不会上钩呢。他抓起四分之一块在路上买的已经凉了的比萨,又抓起一张报纸。
“油箱你今晚自己去加满。我可不是你的仆人。”卢克终于开了口。
“今晚?”
“要知道我一直在干活,而你却在谈情说爱……”
乔西听明白了。他不在的时候,实验一定是有了新进展。
“实验有进展啦?”他噌的一下站起来。
“差不多……”
“得了吧,我才离开几个钟头而已!”
“你消失了一个白天、一个黑夜,然后又是一个白天!工作全是我一个人扛着。”
“不,你只是在操作一个我给你的提议而已。”
“吃这种龌龊玩意儿简直就是给自己投毒。”卢克边说边抓起一块比萨,“你吃完了吗?我们去中心走一趟。”
他们离开校园半小时了,一路上卢克一言不发。他驾车驶离高速公路,朝偏远的郊区深处开去。
科迈罗行驶在一条两边都是荒凉仓库的无人小道上。当接近一座灰白色外墙的建筑物时,汽车放慢了速度绕墙行驶,最后停在一扇滑门前。滑门两边是加高的带刺铁丝网。卢克按下车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插入读卡器的凹槽中。一个摄像头转向他所在的方位,门开了。
卢克把车停好,两人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装有指纹识别器,两人依次把手按在识别器上,经过金属门,穿过隔间,进入大楼内部。
这个被他们称为“中心”的地方,其实是一个私立研究所,归属于朗悦公司,而朗悦公司又归属于一个架构复杂的财团。
中心有一百多位科研人员,以几乎完全自主的方式开展研究。中心的另一个特点在于研究领域的多样化:纳米技术、生物技术、分子生物学、信息学、机器人学、人工智能、神经科学等,不一而足。除了管理人员,这里所有的科研者都有两个共同特征: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下,而且都是受朗悦公司资助的在校大学生。中心最大的特点在于它对研究项目的选择方式:它只选那些被其他科研机构视为乌托邦或纯科幻小说式的项目。中心每间休息室的墙上都刻着一句座右铭,它说明了朗悦运营者和资助方的理念:“没有什么比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会更快发生。”
和中心的其他同事一样,乔西和卢克从没有见过他们的雇主。只有中间人跟他们联系过,告诉他们被中心录用的消息。来到中心的第一天,是弗兰奇教授接待的他们,带他们签署规章约定书、保密协议、由中心支付两人学费的贷款合同。这样一来,他们把未来至少十年的青春都押给了中心。
乔西跟在卢克身后往实验室走去。他突然想起霍普,仿佛她就在他耳边低语:“那卢克呢,他也签了卖身契?”
卢克打开一个自动消毒柜,柜内温度恒久维持在37.2℃。他拿走放在搁板前端的好几排试管架,取出藏在搁板最里头的一个玻璃盒。盒子里是一块96孔板。
他把96孔板放在桌面上,又取来一支滴管,小心翼翼地提取了十来个孔中的内容物,以相同的方式分别涂抹在载玻片上,做成标本。然后,他把标本放置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调节好物镜转换器,最后把位置让给乔西。
“喏,你自己看吧。”
乔西凑近目镜,观察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直起身体。
“你可以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卢克又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做了这一件事,已经确认了一百遍。它们没有一个是相同的。你先别激动,这还只是摸索阶段。不过,正如你之前预测的:这些从鼠脑中提取的神经元都聚合在硅板上,自动结成了一个网络!10”
“太棒了!”乔西一把抱住卢克,欢呼道,“它们有活性吗?”
“目前对它们的特性还一无所知,我打算继续培养几天,再一个个地测试。”
“这事你没跟别人说吧?”乔西担心地问。
“当然没有。要不我怎么会不停打你电话呢。”
“那明天的周例会怎么办?”说着,乔西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其中一个摄像头。
中心的会议室、工作间和实验室由内网相连,供大家上传和浏览彼此的实验进展报告,但没有任何一台机器连接外网。每周二的晚上,组委会将筛选出最具价值的实验进展报告,提交给研究者协会。后者必须立即查看这些报告。
“当今,没有哪项科技进步不是跨学科和集体智慧的结果。”弗兰奇教授如是说。弗兰奇是他们唯一需要向其汇报的“老板”。“你们的某项发现对你们自己而言毫无意义,但却有可能给其他同事的研究项目带来实质性帮助。中心为你们提供优越的条件,给你们思想和行动的自由,为的就是让你们摈弃一己私利。朗悦是一支团队,这支团队不是在创造未来,而是在探索未来。你们享有这份独一无二的幸运,就必须保持最大程度的谦逊。谁违背了这一点,就别想在这里立足。请你们牢记在心。”
乔西盯着摄像头闪烁的红光,弗兰奇教授的话语犹在耳边。
“别犯被迫害妄想症了。”卢克叹了一口气,“我想他们还不至于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再说我们并没有隐瞒什么,只是想再等等,确认我们真的是取得了阶段性进展。我宁愿接受时间的考验,也不愿意承担在别人面前丢脸的风险。”
“我们用冷却法把从鼠脑中提取的四千个神经元分离开来,又成功地使它们重新附着在硅板上。我们通过严苛的周期性加热让它们复苏,为它们提供了恢复活性所必需的养料,使它们自动结成网络并传递信息。这些成果都摆在那里,你还怕丢脸?”
“隔壁实验室的那六位,”卢克小声说,“再现了穆萨-伊瓦尔迪的实验11。不过他们采用的是声波。当他们释放不同频率的声波时,他们的机器人就会前进、右转、左转或者倒退。而机器人唯一的程序处理器就是一个浸泡在培养液中的蛙脑。他们打算在明天的周例会上宣布这一成果,我可不想被他们抢了风头。”
“看来你的自信心很有问题啊!行吧,就按你的意思来。等等,隔壁那群傻瓜真的做成了吗?”
“我亲耳听到他们在走廊上庆贺。”
“说不定他们只是想气气你。”
“不会,我敢保证,在我所认识的人中,就你爱惹人嫌。”
乔西把卢克拉到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
“明天,我们取出十个孔里的内容物放在一块更大的硅板上,让它们彼此相连,再给它们简单编个程,看它们做何反应。我们要测算出它们的运算能力,尤其要搞清楚,当它们彼此连接时,运算能力是呈线性增长、指数增长还是对数增长。”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把神经元习得的内容拷贝到简单的电子组件上。现在,我们先回家。我昨晚几乎没睡,累死了。”
当汽车驶出中心附近的信号干扰区时,乔西掏出手机。霍普没有给他发短信。
“你跟她上床了?”卢克将车开上高速公路时问道。
乔西把手机重新放回夹克口袋,按下车窗。
“所以,你跟她上床了。”卢克总结。
“谁说我昨天是跟霍普在一起?”
“瞧,说漏嘴了吧。再说你们俩昨天都没来上课。”
“放心吧,她不想加入我们的项目。”乔西只好承认。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事由我去找她谈。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没细说。只是大概谈了谈我的兴趣点在哪儿。”
“你们只是在谈性?”
“卢克,有时你还真是傻啊!不,是经常犯傻!”
“如果你什么都没提,她又怎么会说不?”
“她没有说不。我只是觉得她对我们的项目有抵触情绪。这可能跟个人的理念有关吧。”
“这是因为你傻乎乎的,不讲究方法。如果让我去说的话……”
“既然你比我聪明,那你去说服她呀!再说了,我得在项目和私人情感之间做出选择,不是吗?”
“终于到了这一步!”
“以你这种龟速,我们哪儿都到不了。”
“我就知道,一旦我给你强加这个条件,你就只会一心想着如何挣脱它。现在你们终于把话都挑明了。”
“那是你以为。对我来说,情况还模糊得很。我以为她会发短信给我……等等,原来你是在故意引我上钩?”
“霍普对你动了情,你不可能傻到连这一点都要怀疑吧?如果昨晚你们确实是在一起,我想那并不是因为她要寻欢作乐。”
“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是为了寻欢作乐吗?”
“当然不是。”乔西有点恼火,“这次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所以我说嘛,终于到了这一步!我很高兴,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我不是唯一一个取得进展的人。”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有时你真的让我很抓狂?”
“经常说。可我一点都不介意。”
“别转换话题。所以之前你提的那个条件,只是为了……”
“要不是我推你一把,你得花多长时间才肯冒险把自己送到她的床上去?既然现在你不能再质疑我的才干了,就让我也去推她一把,让她自愿加入我们的项目。我们需要援手,才能赢得时间。”
“你身上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竞争精神。”
“你以为中心明年还会继续给每个人支付学费吗?依你之见,有几成的人能继续留在中心?让我来告诉你,因为只有我会聪明到跑去问以前在中心待过的人。第一年结束时,有一半的人要给更优秀的人让位;第二年结束时,又有一半的人合同得不到续签。所以,我们必须赶在别人完成项目之前,尽快拿出实打实的成果。”
“好,我同意让你出马去说服霍普。不过,我不许你以我为诱饵。”
“而我呢,我不许你让她受委屈。如果你背叛了她,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还有,收起你的手机吧,让她喘口气。”
卢克把车停在楼下,没等乔西就径自上楼睡觉去了。
<h3>4</h3>
霍普在咖啡馆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翻杂志。乔西站在咖啡馆外面,偷偷看了她好久,都没怎么理会手机,直到手机屏幕上出现这样一条短信:
你还打算在外面站多久?
他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交会。霍普逗趣地笑了。他走进咖啡馆,来到她身边。
“还好吗?”他边说边坐下。
“这就是你想到的开场白?”
“昨晚睡得好吗?”
“真是一个不如一个。”
“那我应该怎么说?”
“像‘你好’这种开头就很不错。如果能在脸上来一个吻,就更完美了……”
“你好像也没睡好。”
“不,恰恰相反。我睡了整整八小时,我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是吗?”乔西惊叹。
“你是不是想说这多亏了塞勒姆之旅?”
“是的。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没精打采的?”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头痛。而且我父亲打电话来了,说他周五就到。”
“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吧?我以为你很喜欢你的父亲呢。”
“如果他不是来向我介绍他的新女友的话。”
“我明白了。”
“不,你什么都不明白。”
“你这是独生女的嫉妒心理。”
“才不是呢,我从没嫉妒过谁。只是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他好像突然多了一种天赋,交往到的全是婊子。”
“如果婊子能让他感到幸福,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如果他真感到幸福就好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先了解他的新女友再说吧,给他一次机会。”
“说得好像我有选择权似的……对了,你跟卢克说了吗?昨晚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发短信呢。”
“我也在等你的短信。”
“他是什么反应?”
“反应很好。他为我俩感到高兴。”
“真的?”
“你父亲会留在这儿过周末吗?”
“很有可能。怎么了?”
“那我们就没法见面了,时间会变得很漫长。我知道现在说这种话还为时过早,卢克也不建议我这样做。可我真的不想伪装自己。”
“听我说,既然我父亲要向我介绍他的新伴侣,我也可以对他做同样的事情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你的男婊?”
霍普差点把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全都喷出来。
“你刚刚不是没听从卢克的意见,向我承认没有我的周末会很漫长吗……”
“你父亲人怎么样?”
“作风有点老派,不过人挺好的。哎,收起你这副表情,他又不会把你给吃了。”
霍普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
“关于昨天我们的谈话,我后来又想了想。我觉得加入你们的项目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如果我给你展示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你会不会再给我一次说服你的机会?”
“你可以试试。”
“你得先答应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不然我真的会有麻烦。”
“你们在研制合成毒品?”
“你如此看得起我,让我非常感动。”
“看来还是卢克说得对,幽默并不是你的最大优点。”
“你们俩在我背后谈论我?”
“就像我们现在谈论他一样。行啦,我听你说。这真是个特殊的星期,随便谁都要我给机会。”
乔西探过身去,亲吻了霍普。
“等今晚再说。还有,我可不是‘随便谁’。”说完,他走出咖啡馆。
此时,卢克出了楼门,向停车场走去。他坐上车,把手伸进座椅下方,掏出一个小本子打开,迅速写了几行字,又把本子塞回原处。他下了汽车,重新关好车门,但没有上锁。他把车身一侧的天线扯长,这才朝阶梯教室走去。
当卢克推开教室门时,弗兰奇教授的讲课已经进行了大半个钟头。
“你迟到了。”乔西小声说。他抬起膝盖,好让卢克过去。
卢克坐到座位上,打开小桌板。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并没有。”
“霍普呢?”
前一排的座位上伸出一只胳膊。
“我早上实在是起不来。”卢克补充了一句。
霍普转过头来,坏坏地看了他一眼。卢克给了她一个笑容,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弗兰奇教授身上。他正飞速敲击着一个与投影仪相连的终端机的键盘。
“既然现在人来齐了,而且也不交头接耳了,”弗兰奇教授借机批评了一下打断他授课的迟到者,“我想向各位展示一个了不起的前途无量的实验。它刚刚由我的六个学生操作完成。他们把多个电极固定在一只小猴子的头上,把它在支配右臂时所产生的脑电波记录在一台电脑里。”
一只小猕猴的照片出现在弗兰奇身后的显示屏上,看起来就像二十世纪被人类送入太空的那些灵长类动物。
“那些为马科感到担忧的人——‘马科’就是我们这位了不起的志愿者的名字——你们大可以放心。如你们所见,电极被固定在一个可摘取的头盔上,马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感到不适。”
教室里响起了满意的回应声。弗兰奇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打了一个响指,继续做他的报告。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知道,当马科以不同的方式活动右臂时,它的大脑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屏幕上出现另一个画面,是猕猴的一组脑造影图。
“接下来,我们要把这台电脑与一只假肢相连。”
又是一张图片,上面是一只金属手臂和它那带有关节的手。
“我们把这只金属手臂装在另一间房里。很快,电脑就通过解读猕猴大脑发出的脑电波,学会了控制这只金属手臂。或者说,是再现了马科对真实手臂的控制。”
在教授身后,屏幕被纵分成两个部分,以便同时展播两组录像。左侧屏幕上,马科在活动它的手臂;右侧,金属手臂分毫不差地模仿了马科的手臂动作。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弗兰奇一脸满足的神情,示意学生们先不要激动得太早。
“安静,请你们安静下来,更精彩的还在后面。我们在猕猴所在的房间里装了一个屏幕,让它可以看见假肢的活动。它显然对此大吃一惊。”
猕猴迷惑不解的神情引来哄堂大笑,除了霍普。她认为人们对这只小猕猴的折腾没什么好笑的。
“马科很快就明白,它用手臂做出的所有动作,金属手臂都能完成。它觉得这个游戏非常好玩。你们可以从这些录像上看到,马科不停地做手臂动作来指挥金属手臂。这不就是大人和小孩都喜欢玩的无线电操控游戏吗?”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突然,马科呆住不动了。整个教室的人都瞠目结舌——原来,当马科纹丝不动的时候,右侧屏幕上的金属手臂却依然在活动!
“没错,你们都看到了!”弗兰奇兴奋得连声音都变了,“我们的猕猴仅仅凭借臆想产生的脑电波,成功地远程操控了一只假肢。”
学生们都站起来,热烈鼓掌。
“至于这样的一个实验结果意味着什么,我把想象空间留给大家。”弗兰奇教授声音洪亮地说。
这一下,整个教室的人都在为他喝彩。
“想想那些为数众多的在战场上失去部分肢体的战士!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可以再次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大声宣布。
霍普转向乔西和卢克。
“照这样发展下去,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会让我们推选他当总统。”她阴沉着脸说。
当弗兰奇邀请大家读一读实验的详细报告时——报告将在课后由他的助手分发给大家——霍普却已经收拾好东西,朝阶梯教室的出口走去。乔西和卢克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紧跟了过去。
乔西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追上霍普,拉住她的手臂。
“你怎么了?”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也鼓掌了。”
“他们所完成的工作确实挺惊人的!你不能否认,这在未来可能会派上大用场。你想想那些可能会因此而受益的残疾人。”
“在给马科嫁接一截新的肢体之前,他们有问过马科的意见吗?你刚刚亲眼看到了第一只长有三只手臂的哺乳动物!你觉得这帮人走到哪一步才肯打住?你觉得弗兰奇从实验结果首先联想到战士,仅仅只是一个巧合吗?依你之见,是谁在背后赞助这项研究?”
“我想是学校,也可能是私立研究院。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是实验结果,不是吗?”
“这项实验是受医学界控制还是受军方控制?是为了治疗还是为了招徕更多抵挡炮弹的肉体?你觉得他们的动机真是要修复创伤?‘去吧,向世界开火吧,孩子们!如果你们因此而失去了一条腿,我们立刻给你换上一条新的。我们甚至可以在你出征之前就给你把第三条腿装好,这样你打起仗来更有效率,甚至战无不胜。’”
“你如此畏惧科学进步,那为什么要学理科呢?”
“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情而学理科的,乔西。我学理科是为了根治疾病,而不是把人变成超人机器,不是折磨动物,让它们去做我们不愿意做的事情。请你告诉我,说你也不是完全信任弗兰奇,告诉我,我不是唯一一个预感未来将会失控的人。”
“好吧,弗兰奇不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善良的那个,他也的确很自恋。但你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先驱。你不要看什么都觉得可疑。我们刚刚所见证的,也许真能服务于全人类。只要划清研究的道德界限就好,而这种界限由我们科研者说了算。”
“乔西,现在我们的每一封邮件都会受到美国国家安全局的监视;那些在学校里被轻机枪击毙的孩子,他们父母的呼声永远盖不过军火商的声音。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你还幻想登上高台向他们喊‘停!我们得先划一个道德界限!’?你要想这么做,我只能祝你好运。没想到你这么天真,我真是越来越爱你了。”
“你爱我?”
“乔西——!讨厌!”
霍普不说话了。她的注意力被乔西身后的停车场发生的一幕吸引住了。
“怎么了?”乔西问。
“你看,那边有个戴头盔的男人在卢克的汽车旁鬼鬼祟祟的。那是卢克的车,没错吧?”
卢克的科迈罗就停在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乔西把自己的东西往霍普手里一塞,拔腿就朝汽车跑去。
“别犯傻!他可能有武器!”霍普追过去,大声喊道。
她想要制止乔西,可手里拿的东西太多了,根本跑不过他。
正当乔西靠近时,头盔男却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怎么样?”霍普这才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乔西围着科迈罗转了一圈,没发现被撬的痕迹。
“没什么,一切正常。我说,你还真是看什么都觉得可疑啊!”
“我向你保证,那个人绝对有问题,只是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我们吓跑了。”
“要不然他肯定会偷走卢克的破车,把自己漂亮的摩托留在这里。”
霍普打开科迈罗的车门。
“我说得没错吧,车门是开的!”
乔西抢先一步坐到驾驶座上。汽车音响还在,手套箱里还是原先乱糟糟的样子,磁带也一盘没少。
“没丢什么东西。准是卢克自己忘记锁车了。”
乔西钻出汽车,没有发现座椅下方露出一截小本子。
霍普耸耸肩,把乔西的东西还给他,重新朝校园的方向走去。
“要不我们今晚去看个电影吧?”乔西提议。
“为什么不呢,我正好透透气。”
“那就去看《终结者》。”
霍普用胳膊肘捅了乔西一下。乔西顺势将霍普揽入怀里,轻吻了她。
“我同意陪你一起去跟你父亲共进午餐。这样我们算是和好了吧?”
“我们得找个晚上见面的地方,不能总像青春期的小毛孩一样偷偷摸摸的。而且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卢克已经都知道了,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来我房间过夜。我们住的那栋楼离你又不远,也没有禁止男女同居的规定。”
“可卢克能接受这种‘男女同居’吗?你还是先问问他吧。”
霍普亲吻了乔西,转身离开了。
乔西在图书馆里找到卢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卢克问他。
“你忘记锁车门了。我知道,你以为除了你以外没人会要那堆废铁,但好歹还是锁下车吧。”
“你在说什么呀?”
“刚刚有个家伙在你汽车旁边鬼鬼祟祟地转悠,害得我一路冲刺过去。是霍普最先察觉到的。”
“看来是车锁坏了,因为我绝对是锁了车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你不问问有没有丢东西?”
“一堆废铁里有什么东西可丢的?下次你再管我借车的时候,记得提醒我那是堆废铁。”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没好气?”
“没有啊,我心情好得很。至于霍普,根据刚刚她在阶梯教室的反应,想要邀请她加入我们的项目可没那么容易。”
“我已经邀请她今晚去我们那儿过夜了。”
“什么?!”卢克终于从书本中抬起头来。
“别忘了,你现在还有车是多亏了她。”
说是三人聚餐,霍普却只能满足于卢克叫来的中餐外卖。他们坐在既是客厅也是书房的房间里,两间小卧室被这个房间分隔开来。
“你们怎么住得起这样的房子?”霍普问。
“如你所见,”乔西满嘴食物地回答,“我们在吃这件事上特别省……”
“我们自己想的办法。”卢克打断乔西的话,免得他再多说。
“行了,她都知道了。”乔西说。
“她都知道什么了?”卢克把筷子往充当茶几的箱子上一放,一副要问个究竟的样子。
“等等,”霍普插话,“你们都注意到我本人就在这儿吧?”
“她知道我们在为一家公司卖力,是那家公司支付了我们的学费,还有这间三十八平方米豪华套间的租金。”乔西接着卢克的话说。
“那霍普也知道,这件事情她不能对其他人讲吧?”卢克问。
“霍普就爱别人用第三人称讨论她。霍普想告诉你,她不是个大嘴巴,这一点你应该早就知道了。霍普还认为,卢克和乔西有权选择如何生活,就跟选择如何过夜一样……原来这样说话还挺好玩的,我们可以继续以这种方式交流。”霍普想好好嘲弄一下卢克,于是又加了一句,“或者干脆都别说话,免得谁又泄露了重大秘密。”
卢克重新拿起筷子,一言不发,继续吃饭。
“好,我不该强人所难的。”霍普说,“别担心,卢克,我今晚不睡这儿。谢谢你的晚餐,下次我请客。”
“你们俩到底怎么了?别闹了!”乔西生气地说。
卢克叹了一口气,然后朝霍普伸出手,以示求和: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失态。”
“接受你的道歉。不过,别握手了,把酱油递给我吧。”
“我说,”卢克擦了擦嘴,“咱们也别兜圈子了。你要么加入我们的项目,要么就发誓:不管你和乔西之间的关系如何,都不过问我们项目的事。”
“你这么说真的吓到我了,卢克。你和乔西到底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绝对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但是我们所处的环境竞争相当激烈,所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不能因为走漏风声而让自己的努力成为别人的功劳。”
“我能管住自己的嘴。”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会管得更好。”
霍普起身去开窗,中餐的油烟味让她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们可能会说我有被迫害妄想症,不过白天那辆在你汽车旁边转悠的摩托,现在就停在你楼下。”
乔西也起身,走到霍普旁边。
“这款摩托挺常见。”乔西说,“不过我承认,这确实有点奇怪。你过来看,卢克。”
“看什么?看城里来了辆摩托车?那真是太好看了。你们俩继续玩侦探游戏吧,我还有事,先回房间了。”
乔西和霍普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最后失望地关上窗户。校区的摩托车本来就多,这辆可能是楼里新住户的吧。
霍普钻进被窝,依偎在乔西身旁。
“嫉妒。卢克这么咄咄逼人地对我,一定是出于嫉妒。”霍普说。
“我并不认为卢克爱我,如果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的话。”乔西故意打趣道。
“我侵占了他的空间,介入他和你的友谊,这对他来说一定难以接受。”霍普低语,“他怎么就没有女朋友呢?”
“他有过艳遇,但一直单身。个性使然吧!”
“这不关个性的事,而是缘分问题。你不也有过艳遇吗,在认识我之前,你还不是一样单身。”
“我跟他不一样。再说我也不是一直都单身,我有过一段恋情。”“我该走了,留在这里不是一个好主意。”霍普沉下脸来。“不,这是一个美妙的主意。”乔西亲吻着霍普的乳房说。
他的舌头蛇行而下,经过她的肚脐,掠过她的私处,滑过她的大腿,一路向下,越来越大胆……
“美妙……这个词用得不错……”霍普呻吟道。
第二天晚上,乔西和霍普一起去看电影,卢克独自回家。路上,一辆摩托在他身边放慢了速度停下来。摩托车手递给卢克一顶头盔,让他上车,随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二十分钟后,这辆摩托停在城市另一头的一家高档餐厅前。
卢克下了车,把头盔还给它的主人,转身走进餐厅。
他认出坐在吧台边的一个熟悉身影,于是走过去,在那人旁边的圆凳上坐下。
弗兰奇打了个响指,请吧台服务员为他的客人端上酒水。
“您的信使做事要更谨慎一些才行。”卢克低声说。
“从你给我的报告来看,该听这种教训的人不是我。现在的情况我很不喜欢。你知道,我看重团队的忠诚,也同样强调谨慎。”
“您要我怎么办?他们相爱了!我从没见过乔西如此脆弱。”
“脆弱?”
“他完全受她的影响。”
“你好像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不然就是太放在心上了……不过,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没时间操心你们学生之间的情情爱爱。”弗兰奇嘟囔着,啜了一口马提尼。
“我本来还想等几天再跟您说的。我们取得了一些进展……一些重大的进展。”
“你转换话题的方式还真是有趣。不过,是谁告诉你,是否报告以及何时报告实验进展由你们说了算?要不要我再重申一下你们所承担的义务?”
吧台服务员为卢克端来酒水,卢克连碰都没碰。
“说吧!”弗兰奇命令道。他的好奇心到底还是战胜了他的优越感。
卢克用平静的甚至是过于平静的声音,向弗兰奇解释了他是如何将从鼠脑中提取的神经元分离,以及这些神经元又是如何在硅板上重新自发结合的。
“了不起!”弗兰奇吹了声口哨。
“明天,神经元网络会变得足够稠密,我们就可以通过编程向它们下指令了。”
弗兰奇用指甲敲敲他面前的空杯子,示意吧台服务员再次给他加满。在他看来,比起一句简单的礼貌用语,这样的动作更符合他的身份和地位。
“如果进展顺利,那你明年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如果进展顺利,中心得支付大学的全部学费,而且是双人份。”
“我早就听说你自负,却没想到你竟然自负到这个程度!”
“一个月之内,我们会尝试着把神经元的原始数据转移到协处理器上。”
“你是认真的吗?”
“我让您失望过吗?”
“确实没有……虽然你对这些原始数据的性质还一无所知。你的朋友有什么看法?”
“他的看法跟我一样。”弗兰奇的问题让卢克觉得受到极大冒犯,但他尽力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如果实验证实了我们的理论,那就意味着机体组织能够记住我们向它们下达的指令。神经元原始数据转存完成后,它们的电子副本就能使电脑再现这些指令。这跟您上次给我们看的实验是一个道理,只是不必再求助于一只猴子了。我们只需要一些事先从鼠脑中提取的细胞就行。至少目前是这样。”卢克骄傲地宣布。
“别操之过急,先把这个拿老鼠开刀的实验搞成了再说。还有,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不能有任何进一步动作。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要向我汇报实验进展。不是通过中心的内网,而是继续用你那个小本子。”
“那我怎么跟乔西解释为什么不及时公布实验进展呢?这与您原先定下的规矩不符呀!”
弗兰奇把玩着酒杯,默不作声地看着在杯中旋转的酒浆。不一会儿,他慢慢地把酒杯放在桌上,笑了。
“就说你想一炮而红,好问我要两年的学费。”
“我打算要更多。”
“为什么不呢!这一点你也可以试试看啊!”弗兰奇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不过在此之前,小心他的女朋友,别让她把你们的好事搅黄了。他想寻开心,我一点都不反对;当然,你也可以,这会对你大有好处。但是,任何事情都不应该使他分心。你我都清楚,他的才华……不说了,这一点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卢克把他那杯马提尼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如果他真的对那个女孩唯命是从,那迟早会跟她说中心的事。这我可不喜欢。”弗兰奇又说。
“也许我们可以邀请她加入项目?”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弗兰奇意味深长地看了卢克一眼。
“真没想到您居然会赞同这个主意。这跟我所预想的恰恰相反。”
“我不但赞同,甚至觉得它妙极了。因为这更能激发你们的竞争精神。三人之间,要么一对二,要么二对一,要么各干各的,很少有三人齐心的情况出现。而竞争精神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有竞争才有干劲,有干劲才有创新。当然,如果这位迷人的姑娘愿意加入进来,我们也可以向她提供跟你们一样的优厚条件。再加上她对你朋友的感情,这样胜算会更大一些。”
卢克想走。弗兰奇把手压在卢克的手上,示意他留步。
“作为长者,我给你一个建议:如果这个建议由你先提,他只会感激你,而你也可以取得团队的主导权,而不是被牵着鼻子走。好了,你走吧,还有人等我吃晚饭呢。再次祝贺你们,你们所取得的成绩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一点很少有人能做到,我希望你能准确掂量出我这番赞美之词的分量。”
“我怎么回去?”
弗兰奇掏了掏口袋,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吧台上。
“打车吧。”
卢克重新穿过城市,心情如夜空般阴暗。在离家还有一百米的地方,他叫停了的士,又迎着突如其来的暴雨走完剩下的路程。进入楼门时,他全身都已经湿透了。那天晚上唯一令他高兴的事情,就是开门时发现家中没人。他把随身物件放回房间,然后用微烫的水冲了个澡,以便驱走寒意。刚关上灯,他就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和笑声——乔西和霍普正穿过黑暗的客厅,摸索着朝他们的床挪去。
第二天早上,当他们起床时,卢克已经出门了。
下课后,乔西收到霍普发来的短信:
我今晚和卢克一起吃饭,别等我。
他马上回复:
搞小团伙的行为很恶劣。
霍普的回复是:
我认为,一段时间以来,搞小团伙的人是我们两个。你说得对,这种行为很恶劣。
乔西把手机放回兜里,耸了耸肩。霍普说得没错。从去塞勒姆的那个周末以来,他就疏远了卢克,他们的友谊也多少受了些影响。他恨自己没有比霍普先行一步做出弥补,或许她想以这种方式证明,她比他更大度。
<h3>5</h3>
她坐在他们楼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乔西还没有给你钥匙?”卢克问。
霍普朝他伸出一只手,请他拉她起来。
“卢克,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根本没想要把他从你身边抢走。”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可我们已经不是幼儿园的孩子了。你们俩想怎么样都行,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占去他全部的自由时间。已经两星期了,乔西什么事都没做,我的意思是除了上课以外——尽管在课堂上他也不怎么专心。我和他的未来是捆绑在一起的,再说我也不能一直扛着所有工作替他打掩护。”
“我以后会注意的。”霍普说,“你愿意接受我的晚餐邀请吗?”
卢克迟疑了一会儿,领着她朝汽车走去。
“我带你去看一个东西。”卢克说,“上车吧。”
这下轮到霍普迟疑了。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坐上车却发现他并没有要开车的意思。
“别担心,我不会把你拉进小树林的。”
“我压根就没这种担心。说吧!”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说着,卢克发动了汽车。
科迈罗载着他们驶离城市。当车驶入郊区时,霍普问卢克到底要带她去哪里。从出发时起,他就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到达目的地。
他在中心的入口处停下车来。霍普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她很想给乔西发一条短信。
“这里没有信号。”她有点担忧地说。
“对。这栋楼装有信号干扰器。方圆五百米以内,你别想跟任何人取得联系。”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卢克?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这是哪儿?”
“这里是未来。未来确实会让人感到害怕。”卢克转向她说。
“为什么呢?”
“请你想象一下,如果世界上所有善良的能人智士都聚集到这里,科研者、医生、艺术家、工匠、建筑师……来共同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让世间少一些残酷与不公,那么,实现这个愿望的首要条件是什么?”
“我不知道。难道是消除对乌托邦的顾虑?”
“不,首要条件是把他们保护起来,让他们能够在不受威胁的环境中工作。要给他们提供一个空间,从而避开政治、官僚、利益团体、游说团体,以及其他因为害怕既得利益受损而不愿改变现状的势力集团。”
“那么,这栋楼就是……”
“没错,中心就是这样一个独立自主、与世隔绝的地方,尤其是与当下的各种局限性相隔离。在这里工作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是否还有类似的中心存在;就算有,也不知道在哪里。这是一个安全问题。”
“有这么夸张吗?”霍普询问道。
“人们很难有开创性的想法,而且很容易在困难面前放弃努力。你以为我们是现在才发现温室效应的恶果的吗?早在十几年前,西方世界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但出于经济考虑,人们更关心眼前利益,而不是放眼长远。”
“你的看法是不是太偏激了一点?还是有很多好人在抵抗权势的。”
“我给你讲个小故事。三十年前,在我出生的那个小镇,很多婴儿都患上了一种奇怪的肺病。部分患儿不满一岁就夭折了,其他患儿则出现严重的呼吸困难症状。面对这场看似传染病的疫情,人们急遣了一位敢作敢为的乡村医生,去寻找引发这场疾病的病菌。这位医生利用手边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废寝忘食地工作。他到处寻找,水源、牛奶及其他食物,甚至连婴儿的奶瓶、尿布和衣柜都不放过,可始终一无所获。一天夜里,他沮丧地坐在人们腾给他的小屋前的台阶上抽烟。他已经很久没有沾过烟了,这第一口烟让他咳得像个肺痨病人。就是这根香烟为他指点了迷津。他买了一张小镇及其周边的地图,开始在上面画叉:蓝叉表示患病婴儿的住处,红叉表示夭折婴儿的住处。很快,所有的叉形成了两道圈,蓝圈的直径更大,把红圈包围在里面。”
“圆圈的中心是什么?”霍普问。
“是一家甲烷开发厂。因为掘地太深,原本埋藏在地下的一氧化碳气体被释放出来。这对成人不会造成影响,但却足以使婴儿窒息。”
“工厂后来被关闭了?”
“就在医生找出真相的两天后,人们在河中发现了他的尸体。官方说法是,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跑去河里洗澡,结果淹死了。要知道,当时是十二月……工厂是那个小镇甚至大区12的经济命脉,大部分家庭都靠它维持生计。谁敢去找这个小镇的工人们谈转型、谈清洁能源,而前提条件是要他们放弃手中的饭碗呢?你瞧,发现问题是一回事,解决问题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当一部分人受益是以另一部分人受损为前提时,这就是为什么未来的规划往往会屈从于当下的限制。除非是在这栋楼里。现在的问题是,你愿不愿和我一起走进这栋楼,迈入这个未来。”
“这么说,乔西玩失踪的那些晚上,原来是来这里了?你们就是在这里策划阴谋的?”
“这里没有任何阴谋,你这么说很荒谬。”
“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我很荣幸能受到你们的邀请。但在做出决定之前,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是因为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送我回学校去?这个地方让我感觉怪怪的。”
“不行,先进去看看再走。我大老远地跑来,可不只是为了说说而已。”卢克边说边解开车门锁,“你进去以后,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有任何想问的问题,你都先记在脑子里,出来后再问我。”
霍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中心望而却步,平时她都是十分果断和好奇的。但她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朝中心走去。
卢克紧跟在霍普身后。他把手按在指纹读取器上,然后趁开门时用力推了霍普一把。
霍普错愕地走进隔间,卢克示意她不要出声。绿灯亮起时,他们走出隔间,卢克在前面为霍普带路。
中心面积之大、现代化程度之高令霍普瞠目结舌。她站在走廊上,欣赏着两旁那些空间宽敞、设备齐全的实验室。在玻璃窗的另一端,那些忙碌的年轻人看上去跟她年纪相仿。在她右边,一小组人正对着一张电子图表热烈讨论;稍远处,两个年轻的研究员正在操纵一台仿真机器人。机器人的脸一看就知道是用乳胶做的,但它那双眼睛像真人般活灵活现。在她左边,四个年轻人正在摆弄一台奇怪的打印机。霍普想要开口,又被卢克的目光制止住。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吓了一大跳。
“从这个角度看,”弗兰奇说,“这好像是一台再普通不过的油墨打印机。可实际上,它根本就不是。我向来都认为,要赢得一个人的信任,你首先得充分地信任他。这一点我想你不会反驳,请跟我来。”
霍普没敢讨价还价。以前只在课堂上跟弗兰奇打过交道,现在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霍普很不习惯,教授的威严感仿佛也因此多了几分。她甚至觉得,他从近处看比从远处看更有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