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4号 阿姆斯特丹旅行指南(2 / 2)

于是他干脆合上书本,站了起来:“你的确是头一次来我们这儿。”

“没错。”我说。

“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了整个客厅,然后穿过一小段甬道,最后来到一个长长的走廊跟前,走廊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门。

“对了,你叫什么?”

“J。你叫我J就行了。”

他走到一扇门前,招呼我过去。

我以为门后正在进行床戏。两小时前我和格兰杰在红灯区刚见识过这种色情表演,只要投币2欧,你就可以透过一个小孔看见房间里正在表演的女郎的全部。全部。那房间是环形,圆周外一圈分割为好几个暗室,客人可以在暗室内投币观赏。不过只有一分钟时间。想要再看,就得接着投币。

如果这里也是这样的话,我会微微感到失望。

J却直接把门打开,引导我走进去。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普通到……就像一个高中男孩的房间那样正常。写字台上摆放着凌乱的书本,角落是篮球,门后挂着几件T恤和牛仔裤,哦,它还有扇窗户,窗户外是我们刚刚路过的运河。只有一点,这房间没有床,只有一把椅子。

看来这家妓院的卖点不仅在于男妓们都是在大白天有正经生活的正常人,妓院为配合他们的身份,或是客人对于发生场景的性需求,还精心打造了不同的生活场景。不过,这房间只有一把椅子,对于姿势的要求未免苛刻了一些。

J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我坐下。

我犹豫了一下。

“免费体验套装。”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谢谢。”

我不得不坐在那张有些硬的木质靠椅上,他从椅子靠背上取下挂在上面的耳机,让我戴上。

“你喜欢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我把耳机稍微拨离耳朵。

“桃子,芒果,柠檬。选一个吧。”

“桃子?”

J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小袋子,不仔细看我差点以为那是避孕套,但比那个要大一些,他拆开来,原来是唇膜。

“闭上眼睛。”

我遵旨照办,刚闭上眼睛,就感到一片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了嘴上。然后是两片温热的嘴唇。耳机里传来的是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曲子。

桃子味儿。

房间1|桃子|《麦田捕手》“也许你可以让稻草变黄金”

你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一连好几天你在学校看见他,看上去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这不奇怪。学校要求每个男生都得穿一样的校服,剪同一种发型,寸头,无鬓角,头发最长不准遮住眼睛,白色运动鞋或者黑色皮鞋。这使得每个男孩看上去都差不多。你不知道那些衣服底下的身体究竟什么样,听什么音乐,跳什么舞,是否擅长冲浪。每天都很普通。

你晚上离校前发现他在门口抽烟。他看到你,走过来恶狠狠地威胁你不许说出去。你猜测他不会考上大学。

你翻小学毕业照发现你们原来就读同一所小学,甚至是同一个班,你不记得他。你不记得大部分你的小学同学,你是转学生,只念了最后一个学期。你对新班级没有好感。你让自己不去记得他们。

你听说他父亲死了,他母亲改嫁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抽烟。你断定他不会考上大学。你在图书馆遇到他,他正在读一本艰深的物理书,“难道你还想考大学”,你心想。你绕过他去拿别的书。

你们好几次在操场相遇,这很奇怪,你以为除你以外不会有人偷偷逃课来这个地方。没人喜欢这个操场。草地上一下雨就是泥坑,塑胶跑道破烂不堪。没人会来这里。

你们开始交谈……

“嘿,你在这儿?”

突然一切终止了,刚想睁开眼睛,J的嘴唇离开了我,低声说:“别睁开。”然后他大声问:“怎么回事儿?”

“我们这儿出了点小麻烦。”

“没见我在工作吗?”

“呃,好吧。”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这段小插曲结束,幻象随着J的嘴唇再度来袭——

你在教室自习。你没有朋友。你觉得自己不需要朋友。你有时候爱写日记,但写完又把它们全毁了。

你在学校的天台,爬上那里很容易,你想试试爬上去,你想试试站在最高处的感觉,你爬了上去。这感觉不错,你觉得自己想飞。飞其实很容易。你觉得自己并不害怕这个。你可以飞。

“嘿,你在干吗?”你睁开眼睛,是他啊。原来是他啊。果然是他啊。“你下来。”他说。你笑了笑,没有说话。“你得下来。”“为什么?”“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是什么?”“你得先下来。”

你考虑了一会儿,只好下去了。下去之后你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想飞。“是什么?”你说。“嘿,”他有点儿不好意思,“闭上眼睛。”“好吧。”

你感到他吻了你。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J正站在眼前,帮我摘下耳机,撕下嘴上的嘴膜。那股桃子味儿还留在嘴唇上。

“结束了?”

“体验版就到这儿,如果你还想继续的话……”J朝我眨眨眼睛。

“我刚刚看见的是什么?”

“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是说,你们用了什么VR之类的设备让我看见刚刚的那些东西?”

“不,你什么都没看见。”

J示意我站起来,跟他走出房间。

好吧,如果这就是卡萨诺瓦的神秘之处,那我会再次感到古老欧洲在现今的没落,以及,现代人对于爱情的乏力想象,我是说,J打算用这么俗套的一个故事让我感受到什么?虽然我的论文还没完成,但这份有关校园孤僻人群的爱情偶发早已不会再给我什么感动。骗骗格兰杰那种女孩还差不多。

我们再次回到走廊上,J往前走了几步:“看来刚刚那个不是你的菜?”

“我27了。”我告诉他。实际上,还差两个月。

“我懂。那么,你得试试这个。”

他打开门,这是一间……电影院?至少看上去如此,房间空旷,无限延伸,尽头是一个大银幕,面前是一排排的座椅。但再看就会发现原来延伸的银幕其实是壁纸造成的效果,实际上并没有一个真的银幕。但面前的座椅是货真价实的,虽然并不像真正的影院里那么多。

其中一个座椅上有一副耳机,我知道要坐在哪儿了。

“这次你要什么味儿?”

“奶油爆米花。”

房间2|奶油爆米花|《穿裘皮的维纳斯》“剥光她令人心醉的破衣,漂亮堪比任何皇后”

隔壁的两个观众谈论了得有半小时这部电影的幕后。你恨不得站起来用高跟鞋鞋跟捅死他们。“能不能安静点。”在你就要这么做之前一个声音提前喝止了他们。声音是从你背后发出的,一个男声,你没打算回头看。来看这电影的人并不多。实际上,如果不是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差点以为这影院只有你和隔壁那两个观众三个人。

四分之三的时候你突然感到被倾盆的爆米花淋透了。后面的人小声说着“对不起”,一边帮你把身上的爆米花拨去。散场后灯亮起你才看清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他。“对不起。”他又一次说道。你觉得他说这话的样子很可爱。

“对不起,”你想起来口袋里还有半根大麻,“你想一起去后门开心一下吗?”

……

“这太假了。”

我摘掉耳机,没等体验到接吻那一刻就揭下了那张爆米花味儿的唇膜。

“哦,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亚洲人。”

“准确地说,中国人。”

“中国人。”

“我们那儿的男女搭讪不会说一起去抽大麻。”

“那你们会?”

我想了半天,如果是杰西卡·李,她一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答案,但我想不出,因为我从没在电影散场后干过这种事。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杰西卡·李,一起去抽大麻似乎也再正常不过。就算是在,中国。

“我们会做一些法律允许的事情。”

“我会改进。挺少有亚洲人来我们这儿。实际上,很多本地人都不知道。”

我们走出了这个房间。

我再次打量这条长廊,它看上去似乎也并不长:“这里就是你们全部的房间?”

“对。”

“所以这些体验其实挺有限。”

“目前大概只有两万多种。”

“两万?”我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可这里的房间看上去绝对没有三十间。”

“你看,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提供不同的体验,然后,你选择不同的味道,体验会不一样,另外,客人不同的话,体验也不尽相同。所以实际上,应该还没有过重复的体验。”

“你是说,每个人都会创造他自己的体验?”

“可以这么说。”

“我能问一下这个免费体验套装一共有多少个吗?”

“你还有三次机会。”

房间3|93号汽油|《白象似的群山》“我们即将回去,沿着旧时的走私小径,他们永远无法抓住我们”

加油站,高速公路,一望无际的荒野。你正在进行一项伟大的计划,你打算独自驾驶穿越这条著名的公路,你已经开过了好几座城市。你在加油站停下,但不是为了加油,你打算拍几张照片。你的职业是摄影师。这一路上你几乎没遇到什么人。“嘿,可以跟你借个火吗?”有人在你身后说。你回头,是一个男人。当然了。对方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裤,胡子看上去有几天没刮了。“你不知道在这里借火是件很危险的事吗?”“哦,我知道。我一向喜欢做危险的事。”“这么巧,我也是。不过,我没有打火机。”对方笑了。你在公路中间架好三脚架,前后都没有车。你着实可以调整一会儿脚架。

“你是个摄影师?”他说。“你是个流浪汉?”你说。“哦,刚刚是,现在不是了。”“现在是?”“也许可以帮上你。”他走到相机前,摆了几个夸张的姿势。你们哈哈大笑。“我不是那种,时尚摄影师。”“我也不时尚。”

你们坐在路边,等着下一辆路过的车,可以借你们一个火。

“等一下。”你突然认出了他。“你是——”“我是。”“可你怎么会在这儿?”“模特就不能环游世界了?”“天哪。你知道人们都找你找疯了吗?”“我知道。我恨他们。”

你们沉默了一会儿,一起看着远处起伏不定的公路,尽头是群山,烈日灼人。“你的眼睛真美。”他突然看着你。你凑上去吻了他。然后他疯狂地吻你。他把手探向你的衣领里……

“等等。”我扔掉耳机。

“看来你喜欢这个类型。”

“什么?不。”

我感觉心跳得飞快,嘴唇上还残留着J的嘴唇的温度,我低头看了看衣领,完好无损,刚刚那一切都太真实了,但看起来除了隔着一张唇膜的嘴唇相触,J并没有做什么。

J神秘地一笑,并不打算指出什么。我把目光移开,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不如说说你的男友。”

“什么?为什么?我是说,他没什么好说的。”

“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

“怎么?”

“总得有让你心甘情愿嫁给他的理由。”

“没有什么理由。各方面都很合适,我也该结婚了。”

“你是说,其实任何一个都可以?”

“有可能。”

“有可能?”

“毕竟我没有办法把现在这个替换成另一个人,再来选择。所以只能是,有可能。”

“你不觉得你在这里就可以体验无数种选择吗?”

我想反驳J,我可以列出好几种理由反驳他,譬如,这只是虚拟体验,并非真实;这是一夜情,不是在挑选结婚对象。如果像他说的,这有赖于客户自己的个人情况,那说到底其实都是一种选择,尽管我想象不出自己怎么会同时喜欢嫖叛逆高中男生、影院帅气男子和公路边的浪荡儿……嫖,我咀嚼着这个字眼,然后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我没法否认,那个模特把手伸进来的时候,我拿下耳机想对J说的其实是:“这一种需要多少钱?”

房间4|死藤水|《众妙之门》“镜子只能是眼睛”

他是吉普赛人,你们在罗马相遇。古斗兽场,他是那里的演员,兼职演员。他同时还有好几份兼职工作。你认识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在这个月结束罗马的生活,去另一个城市。

“去哪儿?”“这可不一定。”“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是吉普赛人。”“吉普赛人一定要四处流浪?”“对,这是我们的宿命。”“你也可以不走。”“继续在这里做古罗马人?”“不,和我在一起。”“我还有一种选择。”“什么?”“去巴西,和你一起。”

这一回不是我打断的。

“怎么了?”

J已经站起来:“有点小问题。”

我仍然戴着那个耳机,耳机里传来的曲子是一首我非常熟悉的旋律,非常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它的名字了。我一定是在哪儿听过,很多年前。

J帮我摘掉了耳机:“这个体验调用错了。”他显得有些慌乱。这是我认识他以来——我低头看了眼手表,不到一个小时——头一次觉察到他有些慌。

“是吗?我还挺喜欢的。”

“没关系,这个不算,我会补偿你一个。”

我们走到门外。J关上这扇房间的门,好像不想让我再多看它一眼。这是一片布置成荒漠的房间,里面种着几株仙人掌。我猜它们多半是假的。

J摸出了手机,在飞速地发着什么。我只好站在一旁等他。

“所以,其实你们并不会……出卖肉体?”

“嗯?”他似乎无暇理会我。

“不会出卖到那个地步。你们不会和客人真的做爱。”

“噢,你可以猜猜。”

“我猜你们不会。你不会。你们的职业身份其实更贴近售货员?”

我笃信自己的这个判断。这解释了刚刚客厅里的那些男人,他们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男妓,而就是——普普通通的男人,有正经职业,生活在各自正常世界的皮囊里,只在这里进行一份很可能是暴利的兼职。总的来说,和飞机上打扮入时向头等舱兜售免税商品的空姐没什么不同。

J终于完成了他在手机上的工作。

“我们要做的可比售货员复杂。”

“反正你们不会和客人真的上床。连接吻也不会。我不知道你们每次体验时进行的这个步骤,是一种巫术还是真的有什么作用。但,你们不会为客人提供真正的性服务。”

我突然想起来,我把一个人彻彻底底地忘了。杰西卡·李,我是说,那位赫敏·格兰杰。一位27岁准备把剩下的时间奉献给数学难题的处女。她来这里的原因是为了让第一次得到最好的服务。可谁知道,尽管服务再好,第一次都是那么回事儿。第二次,第三次,也许也都并没有区别。

如果让她知道事实真相是这样,卡萨诺瓦不是什么阿姆斯特丹米其林三星级别的妓院,它不过是一家高科技数字公司,所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欺骗你的大脑——

也许很快,赫敏·格兰杰会在回到美国后,研发出更牛逼的算法,制造一款更加实用、平民、方便的app,让全民都可以受惠于这项技术,足不出户就可以体验和全世界各色各异的男人上床是什么滋味儿。

她很有可能这么干。也许,现在已经兴奋地在手机上记录起灵感来。就在这条走廊上的不知哪个房间。

“嗯,”J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我的说法,“我们不一定会和客人上床,但我们有可能会爱上她们。”

房间5|福尔马林|《傲慢与偏见》“我俩破落的庄园既已这般损毁,词语的仪式如何弥补浩劫”

你是中规中矩的好学生,从没逃过课,一帆风顺地长大。你交过的男友要么是同学,要么就是邻居的孩子。你熟悉他们的气味,那种好孩子身上的味道。你从没有在法定假日里去过非法定的地方,你不渴望长大。你按照父母的愿望考上大学,你也并不讨厌这份如愿以偿。

你在化学实验室遇到的他。先是他认出了你:“你也在这里上学?”起初你想佯装礼貌,紧接着就露了馅儿。“没关系,我们只是同校而已,不记得很正常。”他微笑道。第二次在实验室再次相遇的时候,你打破了烧杯,这非常不寻常。“我想起来了。”你说。他是当年因为私自在高中化学实验室做实验结果烧掉了半个实验室的那个人。“都是过去的事了。”“没想到你后来毕了业?”“对,差不多记了最严重的处分。”“那你考上这个大学的时候,他们没有告诉你的老师别让你单独使用实验室?”“你不是在这里吗?”他微笑道。

我突然感到一股非常困惑的感觉爬遍了全身。这太奇怪了。

你们开始一起做实验。他和你并不是同一个专业,除了实验室,你们没有在同一节课上相遇过。事情发展得非常顺利,就像你之前和之后其他的所有恋爱一样,你也预感到了这次的。所以,你又一次来到实验室,看到他用最简单的化学反应跟你表白——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但你还是很开心,非常开心。这天晚上你们一起差点把半个化学实验室烧了。

你们一起在全校师生面前接受责罚。你的父母对你的表现感到难以置信:“你头脑发昏了吗?”“是的。”“什么?”“我那天发烧了。”他们不再说什么。写检查,停课,直到大学毕业前你们都得负责打扫实验室。“这不是惩罚,算是奖励吧?”你们在全校师生面前交换了一个狡猾的微笑。

这绝对有哪儿不对。

几天后,你们一起坐火车去了这个国家所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清晨从边境城市的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阳光了。门口拉客的妇女拉住你们:“住宿吗?”“不,”你甩开她的手,“我们是来这儿生活的。”

“你湿了。”J说。

他说得对,我的脸确实湿了。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体验?”

“不。”我站起来,擦掉脸上的眼泪,甩掉耳机和唇膜,“你们究竟是谁?你是谁?”

“什么?”

我看着这个房间,进来的时候我怎么没注意到?原本只以为是一间布置成化学实验室的房间,此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桌上的每一个烧杯、橱窗里的每一种试剂都刻着我的记忆。只有通过窗户望出去的阿姆斯特丹的河道反射的波光粼粼的天空让我确认,我没有回到十年前。不对,是十三年前,我还没有被甩的时候,那些我和他,我们刚刚认识的日子。

“这不是什么你们模拟出来的体验。”我说,“这就是我的记忆。”

“呃,你只是混淆了喜好和记忆。”

“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模拟得这么……每一个细节!每个细节。每件事。打破的烧杯,烧掉的化学实验室,火车,边境城市……”我再次拿起了那个耳机,试图弄清楚它的构造。“这是什么鬼东西?你们是不是在用它提取我的记忆?”

J一句话也没有说,等我稍微安静下来一些后,他才说:“你看,我们认识其实才一个小时。我没有必要骗你。”他顿了顿,“而且很显然你没什么钱。”

在我确认那个就是个普通的耳机后,我也慢慢确认,并不是所有的细节都是一致的,比如,在真实的记忆里,边境小城的火车站,并没有一个妇女出来拉客。因为太冷,那个小城简直一个人也没有,我和他不得不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取暖。

“对不起,我可能搞错了。我们走吧。”

“不继续了?这回的体验会比较长。为了补偿上一个。你甚至可以体验到……高潮。”J看了看手机,“或者,你们穿回衣服那时。”他眨眨眼睛,“友情赠送。”

“不。”

“你不喜欢?”

“这太真实了。”

“真实不好?”

“不,你们做得挺好。只是,太真实了。”

我扔下J走出了房间,站在走廊上问他:“最后一个了吧?快点结束,我得去找我朋友了。”

“这几个体验就没有一个想让你体验完整过程的?”J跟着我走了出来,“别误会,我不是想推销,只是想得到一些反馈,好改进我的工作。”

“让我们试试最后一个吧。也许最后一个可以。”

房间6|棉花糖|《更多的人死于心碎》“一卷黑白的影片突然开始倒着播放”

这是你开展过的最神秘莫测的一项任务。为了拍摄到那家马戏团的幕后,那些畸形儿真实的样子,驯兽师生活中爱喷哪种香水,马戏团团长和那个漂亮的空中飞人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你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马戏团。你只有一个办法,佯装是要投入马戏团门下的流浪艺人。一个新人,对喝彩有天然的渴望。而如今,能够活下来的马戏团着实没有几家了。你递交了投名状。凭借你的聪颖和真诚,以及你那双清澈的眼睛,他们相信了你。你没有注意到人群之中有一双别样的眼睛也在注视着你。

第二天,你必须开始早起晚睡的严苛生活。你的职位是那位漂亮的空中飞人的替补,因此你得开始学习最基本的走钢索技巧。这很难。你没日没夜地训练,一次意外差点坠地,是他抱住了你,拯救了你的脊椎骨。你开始适应这里,并且慢慢分辨不清,是为了最初的拍摄任务驻扎在这儿,还是,你真的热爱上了这样的生活。

第一次的彩排,只有寥寥几个观众。你感到兴奋难耐。接下来是首演,忽略几处小小的失误,你赢得了想象中的喝彩。尽管登台的时间短暂,你却感到荣耀。你开始理解这些奇形怪状的人为何愿意留在这里。

宴会的当晚,你偷偷溜进团长平时锁着的房间,得到了许多珍贵的照片。也发现了每个人的秘密。“你在干吗?”他突然出现。“呃,我……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你在慌乱中说。“你在等谁?”“等你。”不等他反应过来你就冲上去给了他一个热情似火的吻。你们搂抱在一起,他把你推倒在团长的那张桃木圆桌上,撕开了你的衣服——这些戏服非常容易被扯烂,他抚摸着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留下吧。”他突然说。

“什么?”

“我知道你要走。”

“不……”

“留下吧。”

“我不能。”你放弃了掩饰。

“留在这里。”

“你知道的,我没法这么做。”

他不再说话,而是开始吻你的额头、脖子、肩膀、乳房……

这一瞬间,我突然清醒了过来,躺在那张桌子上的时候,顶上的镜子反射出了我的样子。我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并不是我的脸。是——

杰西卡·李。那位已经失踪了五年的杰西卡·李。

“我等了你很久,你去哪儿了?”

“我一直都在这儿,一直都在。”他说。

你开始掉眼泪,他的舌头舔到了它们,然后试图安慰你:“我喜欢你,从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你去哪里了?”你仍然在喃喃自语。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你开始呜呜地哭泣。“留下,杰西卡。”他说,“留下来。”

他粗暴地进入了你。你感到天旋地转,同时被悲伤占据了大脑。“你应该留在这里。”他说。

你越来越难过,丝毫感受不到一点儿快乐,恐惧和痛苦像浪潮一般一阵接着一阵席卷而来,一波比一波声势浩大,容不得你有半点喘息的间隙。

“你想要选择哪一个我?”他问。

“我都想要……我都想体验……”

“住手!”

<h2>4</h2>

杰西卡·李站在房间门口,她看上去气喘吁吁,像是经过了一番什么逃亡似的,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不是我幻觉里的杰西卡,而是那位戴着眼镜的杰西卡。

我彻底醒了过来,杰西卡冲进来,揭掉了我嘴唇上的那片唇膜,扔在地上,然后拉着我就要走。

“等等,怎么了?”

“他们是骗子!全都是骗子!我们要离开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

“没时间解释了。”

杰西卡拉着我走出房间,但我听到后面传来一声——

“你就不想知道你的朋友在哪里?”

我呆住了,转过身,J正看着我。“什么意思?”

“留下来,你会见到你的朋友。”

“谁?”

“那位你已经五年没有见过的朋友。”

我目瞪口呆,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儿?

“留下来吧。”J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可怜,“我会改进我的工作,你会得到最好的体验。无论在心理还是生理上。”

“别听他的!那都是骗人的,是你的幻觉!”杰西卡说。

“难道你想回到你无趣的生活里,和那个无趣的人结婚?”

我开始犹豫了。J说得对,杰西卡不在的五年,我过着一种失去时间的生活,我以为我会就此适应这样的生活,承认自己已经丧失探索世界的野心,但我最终承认的是,每天我都过得非常痛苦。我靠在实验室研制出的药物麻痹自己,让自己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走在白天的日光下,在街头涌动的人群中不会感到慌张。不会质问自己是谁,要去哪里。我没有被失去杰西卡的生活击败,我被自己对虚无的拯救击败了。度日如年,辗转反侧。

“留在这里。”J对我微笑,“刚刚那个免费套装,是你的朋友送你的礼物。”

“你说什么?”

“你那位,最好的朋友。杰西卡·李,她是叫这个吧?她希望你可以尽可能多地体验生命,她想让你知道人生有无数的可能。还有什么比体验更重要的呢?”

“真实!”杰西卡松开了我的手,“是真实。”

“真实?”

这位杰西卡摇晃着我的肩膀:“你愿意选择过那种终生生活在幻觉里,被药物控制大脑的所谓体验式的生活,还是愿意过一种艰难、枯燥但真实的生活?”

“我……我不知道。”

“你被他们的药物给骗了。”

“药物?他们难道不是在用什么高科技的设备制造这一切吗?”

“高科技?”杰西卡冷笑着拾起那片唇膜,“这一张大概有1000微克剂量的LSD。”

“这是真的?”我盯着J,他开始游移眼神。

“你是不是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每次看表却只走了不过一分钟?”杰西卡问。

我点点头。我开始相信她说的了,我没有吃过LSD,但听说它的效果和迷幻蘑菇差不多。在那个旅程中,你会感觉到永恒。一分钟会像一个世纪那么久,你会感到自己飘浮在宇宙中央,成为了一个点,任何一种外部反应都会让你产生全新的体验,你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了,所有的感知通道都被打开并相互联结,你会知道黄色是什么味道,文字是什么声音。你会发现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你理解不了的,你发现了万物至理。你可以和神对话,你又同时感到自己就是神。

“不是LSD,”J说,“是一种接近LSD分子式的新型药物。你应该很熟悉它。”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突然感到非常恐惧。这种恐惧就像是刚刚在幻觉中的感受,就像是一个bad trip。

“你不是经常尝试吗?”J说。

“不,我没有。”

“你没有?”J从口袋里掏出了成把成把的唇膜,五颜六色,它们散落一地,“这就是你自己研制出来的。”

“不……”

我感到喘不过气,大脑一片混乱,我到底做了什么?我试图追忆过去这五年,乃至这十年来的事情。我发现我分辨不清它们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甚至它们真的是我自己的记忆吗?

“不要相信他的话。”杰西卡拉住我的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听到走廊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她在那儿!快抓住她。”

我摇了摇脑袋,试图把所有的念头驱赶出去。“走!”杰西卡拉住我就要跑。

“你真的要抛下你的朋友?”J大声问我。

我愣住了:“杰西卡她在这里?”

“这就是她创造的。一切。你难道不觉得刚刚的那些房间都似曾相识?”

的确。这就是为什么我从刚刚开始就感到不对。

2006/4/3

香港

开往中环的地下铁

“你在看什么?”我问杰西卡。她翻出了书的封面给我看,《麦田捕手》。

“你怎么会看这种书?”

“怎么了?”

“这不是每个人初中就该看过的书吗?”

“哦,初中的时候我在忙着谈恋爱。”

“是吗?对方是谁?”

“是我小学同学,不过我后来才想起来他是谁。”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父亲是警察,因公殉职。母亲改嫁了。他很淘气,不过很帅。”

“那你应该好好看看这本书。”

“哦,是吗?”

“你一定会非常喜欢。”

2007/2/14

曼谷

市中心的电影院

“我真倒霉,为什么非得在情人节和你一起在这儿看一部没有字幕的电影?”

“谁说不是呢。”

“我还不如写论文。”

“嘘,看电影别说话。”

“可这里除了我俩,一个人都没有。”

“不,你要是遵守电影院的守则,就一定会得到报答。”

“什么报答?”

“会有一个同样遵守规则的人爱上你。”

2008/6/5

旧金山

一号公路

“如果你不能让我吃到一个冰淇淋,我就拒绝再继续往前。”

“你让我从哪里变出一个冰淇淋啊?!”

“那我们就下车。”杰西卡笑嘻嘻地说,“在路边拍拍照,顺便等着路过的车子。”

“等他们干吗?”

“我们准能等到一辆车有冰淇淋。”

“我觉得不会有任何一辆车会停下来。”我看了看一望无际的公路,“不,我认为不会有一辆车路过这里。”

“那你就错了。”

“为什么?”

“曾经我就坐在公路边,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2009/5/17

罗马

古斗兽场

我们在炎热的天气下参观这个没有一点儿遮挡的建筑物,没有什么地方比罗马更让人感到惊奇了,这座城市的市中心是一堆残壁断垣,政府花了大代价把这些废墟保护起来,然后全世界的人们一拨接一拨地来参观它们,就像可以脑补出它们完整而辉煌的样子。

古罗马斗兽场的演员辛苦地穿着廉价的衣服卖力扮演着历史上没有名字的角斗士。就在我买汽水的功夫,杰西卡已经和一个演员搭讪上了:“嘿,你愿意明天和我们一起去梵蒂冈吗?”

只有五号房间的记忆是我的,完全是我的。他们没有安排一点儿杰西卡的影子进去。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四号房间会被J突然中断,因为那太明显了,会立刻让我想起那是我和杰西卡共同的经历。看上去那好像不是他安排的,而是被意外安插进去的。

2010/8/31

科隆

开往南法的火车

对面那个意大利男人仍然在滔滔不绝地游说着我们,去做职业性工作者是一个多么棒的职业选择:“你们可以体验到不同的人生!这就像你们自己的人生突然被拓宽了无穷的可能性。借由性这一过程,你可以感知到另一个人的灵魂。”他说得跟真的似的,连我都快要被说服了,杰西卡自然更是雀跃不已:“我们去吧!”

“看来你的朋友有些犹豫。”意大利男人说,“这样好了,不如我们来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她问。

那是个什么实验?我的记忆在这里中断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杰西卡握紧了我的手。

那是个什么实验?我必须要想起来。

“她很想你。”J靠近我。

“不,他是在骗你。”

“她一直在这里等你。”J又走近了。

“这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幻影?”

“这是你们共同创造出来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了,你这个混蛋。”杰西卡一脚踹开J,拉着我就要跑,但此时他们已经把房间的门堵住。

“抓住她们。”J捂着裆部说。

杰西卡抓住我,冲向房间里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河道。

她蹿上窗户,一手抓着外面的水管,一手伸向我:“快上来。”

我抓住她的手,刚想上去,却感到一只脚被拽住,我回头看,是J。

“别管我了,你自己走吧!”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掏出了一个喷雾,喷向J的眼睛。J发出一声惨叫。

“我没法丢下我的朋友。”

我们一起站上了窗户,必须足够远,才能够落到水里,而不是摔在地上。

“我数一,二,三。”

一,二,三。我深深地吸气。

“一,二,三。”

我努力让自己向抛物线一样跳出去。

扑通,我落入了水中。7月的阿姆斯特丹,水并不冰冷。

但我没有听到另一声“扑通”。

我费劲地游上岸,庆幸自己虽然没有学潜水,却还有一点游泳技术。

杰西卡·李,不,应该是我们的赫敏·格兰杰,正坐在路边的草地上。

“嘿,你怎么样。”

“还好。”

她神色看起来还算自如,幸好我们只是从二楼半跳下来,动作片里的画面欺骗了我,让我觉得一个正常人完全可以跳下来而不受什么伤。

“我们赶快走吧。他们可能会追下来。”

“呃,我的腿好像骨折了。我走不了了。”

“怎么会这样!”我开始想自己真是太蠢了,这可是二楼半啊,“我背你。”

“不。”

“怎么了?”

“嘿,听着,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我知道。但你能不能之后再告诉我。”

“不能。”

我无可奈何地说:“好吧,你说。”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说的,这根本不是什么妓院,完全就是个瘾君子聚集地,一群疯子!”

“不,”她盯着我,“我是说,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我开始糊涂了。

“你需要自己发现这一点。”

“我自己?”

“不然你不会醒过来。”

“我不懂。”

“好好想一想,你必须想起来。”

“从哪里?”

“从你开始忘记的时候。”

从我开始忘记的时候?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忘记的?

我开始回想每一个细节。

“不如我们来做一个实验。”“什么实验?”

什么实验?那是个什么实验?

一个检验友谊的实验。

一个有关真实和幻觉的实验。

“贴上这个。”

“你真的有一个要结婚的男友吗?”

“你真的允许自己过那种依靠药物平衡虚无的生活吗?”

“你真的让杰西卡·李在你生活里消失了五年之久吗?”

时间真的过去了那么久吗?

你是从哪一次旅程里开始迷失的?

你必须找到那个点,才会从真实的时间点里醒过来。

科隆,开往南法的火车上。那个意大利男人在游说我们去做妓女失败后,送了我们两张新型LSD,并告诉我们:“你们会经历一个漫长的旅程,你们会在旅程里见到自己、对方和永恒,如果幸运的话,你们还可以见到上帝”。

缅甸茵莱湖,水上市场。你从那个小贩的手里用5美元换取了一点鸦片,当时你在研究鸦片酊方面的论文,在缅甸你很容易获得这些,在任何一家小店都可以用5美元买到一切药物。小贩交给你的时候向你发出邀请性的眼神:“好运,姑娘。”

加德满都,博大哈佛塔附近。这里流行的是纯种的大麻,和混合型大麻不同,纯种大麻带来的镇定或欣快效果更加明显,你可以靠使用它们来完成平时用意志力无法做到的事情,比如,在三天内写完你的论文,或者是暂时逃避汹涌的人群以及不可避免的孤独。

哈瓦那,革命广场。你按照广场上抽着大麻玩着雷鬼音乐的牙买加人的指示,一步步找到了巫师的所在,然后从他那里获得了一杯浓稠的泛着泡沫的绿色的死藤水。“趁热喝。”巫师说。“喝了它会有什么效果?”“你会来到终点。”

我翻弄着海马回中的这些瞬间,它们到底哪些才是真的,我应该是从哪一次的旅程中进入到了永恒?

科隆,开往南法的火车上。

“我们去吧!”她说。

“看来你的朋友有些犹豫。”他说。

“我觉得我的生活挺好的。我并不想体验什么生命的可能性。”我说。

“这样好了,不如我们来做一个实验。”他说。

我找到它了。是那个时候,在意大利男人给了我们两片LSD的时候,这是一种新型LSD,可以贴在嘴唇上而非上颚。

“贴上这个,你会进入到一个旅程中去,你可以选择过你自己的那种生活,让我们看看你是不是可以适应它。”他说。

“这会持续多久?”我问。

“不会很久。在火车到站之前,肯定可以结束。”

“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你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杰西卡·李。“放心吧,我不会扔下你。”她微笑道。

于是我贴上了那片LSD,然后一切就开始了——

“我明白我是从哪里开始忘记的了。”我看着眼前的杰西卡,她显得非常虚弱。

“太好了。”她看着我笑了。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阿姆斯特丹、河道、科斯路97号……”

线索一直都在,不存在的路牌,印刷错误的《米其林旅游指南》,一模一样的姓名。

“包括你。”我看着杰西卡。她看上去仿佛变小了。

“你发现了。”

我哭了。痛哭流涕。我并不想要体验生命,只想获得一段友谊。

“这五年来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它们都是我的想象。你也是。”我说。

“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什么?”我问。

“你会发现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说。

我过了一段长达五年的普普通通的生活,就像我自己希望的那样。但我没有经受住这个考验。显然。我开始疯狂地找机会逃离这一切。我忘了自己已经在一段旅程中,我忘了时间,开始和结束。如果我忘了,我就会永远地困在这个旅程里。“你们会在旅程里见到自己、对方和永恒”。

旅程开始变得糟糕,服用过迷幻剂的人都明白一段漫长的永不醒来的bad trip意味着什么。

我找到的解决的方法是去找新的迷幻剂,试图用另一段旅程来结束这个旅程,但这是不可能的。就好像你试图在三维的世界里去解决四维世界的问题。

直到另一位杰西卡·李出现了。

“你不是杰西卡·李。”我说。

“我不是。我是你的向导。”她说。

这个旅程中的世界由我过去的记忆和所受到的影响主宰,这就是为什么我在那些房间里体验到了似曾相识的经验,它们全都是真实世界的碎片在旅程世界里的投影。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神奇地帮助我抵御bad trip,杰西卡·李就是我的身体防御机制创造出来的产物。

现在,她正在消失。

“你应该结束这段旅程,回到真实世界去了。”她说。

我哭着拥抱她,和她告别。

任何一种告别都令人难过,无论是在哪个世界里。

杰西卡·李和我脚下的世界一起扭曲,分解,消散。

我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醒过来。

我甚至已经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读过很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