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师提到那个字眼的时候,厨师百年不遇地做了一道姜汁水萝卜,对这里的人来说这是新鲜玩意儿。大师拿了一片萝卜放进索菲不足周岁的小儿子嘴里,他嚼了两下皱起眉头,然后才想起来大哭。大师很开心,于是破天荒在饭后就让宾利跟着他进了书房。
这个词的陌生感让宾利提前产生了一种如获至宝的感觉,在大师开口解释之前。但他还是非常诚恳地请教了大师“包夜”到底是什么意思:“您是说,就像包海?”
“可以这么说。”
“我不明白。”
大师示意他抬头:“这个屋子来过很多年轻人,可是他们中没有一个会抬头看看天花板。”宾利抬头看去,半圆形的透明玻璃圆顶上刻满了错综复杂的线条、数字和一些看上去全然陌生的符号。
“这是?”
“你看到了什么?”
“线条,数字,奇怪的符号。”
“你不认识?”
“不认识。”
“不,你肯定认识。你见过。”
宾利犹豫了起来。在这短短的倏忽间,他感到自己前面的小半生在脑海中过电般飞驰而过,如果说在他内心有什么真正感到胆怯和游移的地方——真正可以称之为弱点的部分,那应该是他并未接受过什么教育。而这在他的小半生里,都被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正面出击的能力给掩盖了。
“我也没有上过学,”大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图册,“但你肯定见过它们。”
宾利感到羞愧,但很快一道灵光闪电般从脑海中蹿过。
大师在山羊皮镶边的杉木桌子上展开那本图册:“这是一种并不艰涩的技艺,只不过需要相当久的耐心。数字和符号都是工具,哦,你也可以把它们叫作一种语言,关键在于怎么制定规则……”图册被完全摊开在桌面上。
一张世界地图。
地图的精细程度分布并不均匀,不过宾利发现这比他当初来到新世界使用的那张已经要再详尽了一些。如果他仔细看,会发现不少边境线已经发生变化,某些地区的命名则在剧烈动荡中。
“你是从内陆过来的,你应该知道吧。内陆南边和北边用的地图和我们的不一样。”
“是的,我记得小时候,人们还在用以圣地为地图圆盘朝向的地图。”
“嗯。这一份是我上个月刚刚绘制完成的。”
“很漂亮。”
“谢谢。不过,我说了,任何人都可以,只要有耐心。”
“所以……”
宾利再一次抬头看那个透明圆顶,此时他惊讶地发现那些线条并不是刻在玻璃上的。它们会随着阳光的变化发生变动,现在距离刚刚他抬头看它们过去才不到一刻钟,但变动之惊人让他既感到奇诡,又感到困惑。
“没错,这也是地图。”
“它们变了。”
“是这样。”
“我是说,它们为什么会变?”
“哦,说穿了就一点意思也没了。无非是一点小把戏。”经过大师的提示,宾利这才注意到桌面上一个手掌大小的圆洞,透过一层玻璃圆片,能看到底下有着庞大精密的齿轮结构,光从其中投射到天花板上,形成了那样一幅流动的地图。
“一种自动化结构,”大师敲了敲桌子,传来的声音表示这个下沉的桌肚是空心的,整个桌子就是一台光学制图仪器,“还不够完美,但是对分割夜晚来说足够了。”
“分割夜晚?”
“分割夜晚。”
这个陌生语汇所制造的惊心动魄到了此时终于在宾利心中找到了归属感。对宾利来说,只要大着胆子去猜想,一切就都串联起来了,大师那数量惊人的财富、超越年龄的智慧,以及无人知晓的谋生法门……宾利悄无声息地擦去额头的汗,他知道自己的一生到此时终于真正开始了。
他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受惠于掌管时间的人分配到自己头上的一点点恩赐。宾利站在卧室阳台上往外看,新世界的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卖新奇糖果的小贩在路边吆喝,每个人都处之其所,他们中有谁能想到自己不过是被某个时间地图所规训的……
宾利没有想出那个合适的词。
宾利先是在午饭后到晚饭前,整个儿待在大师的书房里跟他学习制图技术,有时学习直至深夜。大师留下他在房间里反复研读书籍,着手画图,到早上看他趴在桌上熟睡,便吩咐仆人在书房里安置了一个小扶手椅,供他休息使用。后来,由于这种彻夜学习的时候太多,大师干脆腾出了一个小屋给他住。宾利再三拒绝了一间更为舒适的房间。
他几乎错过了两个子女的整个童年。第二个儿子出生时,乔治在索菲的卧室外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哭泣,他看到窗外月亮投射进来的光,意识到这个晚上宾利同样不会出现了,便敲敲门进去为接生婆递去热毛巾。
当去大师家中寻找宾利,向他汇报索菲去世的消息时,乔治等在大师家的客厅,注视着壁炉上大师一家的合影,还不知道这张照片里的人没有一个住在这里了。仆人告诉他宾利没在书房。他在大师家后面的小花园看见了正站在一束鸢尾面前长久地凝视的宾利。乔治先是体验到一种陌生感,继而才吃惊地发现宾利的胡子和头发都飞速长长了。最后乔治才想起来,距离他上一次见到宾利,已经十年过去了。
码头的年轻人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宾利建立的那一套包海规范依然在被沿用,年轻人更加懂得文明礼貌,讲究平等互助。每个分得一小片海的人都想法尽可能最大化地利用这片海,去收获更多的鱼虾和黄金,而不是觊觎如何盘下毗邻的海域。
大师知道宾利一定会学成的,所以他提前从那个带着小花园的屋子里搬了出来。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盖了所小房子,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差不多就像宾利一开始住的那个房间一样简陋。晚上,躺在那张单薄的床板上,大师不会听见海浪。枪声响起的时候,宾利才意识到大师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地方。海边的人也不会听到这声枪响。大师在这里等待宾利给他一发子弹,而宾利发现早些年那种关于命运的感受并不确切:他就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