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是我选的。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什么?你要拜我为师?”
“对。准确地说,我要你把你在爱情游戏里的一切技术和经验都告诉我。”我终于承认在这方面,和安东比,我真的只算个菜鸟。
“那么我呢,我能得到什么?”
“我帮你一起找你那个姑娘。”
24小时爱情俱乐部是这样,随时有人加入,也有人退出。而那些曾经身处其间的同伴,都会转而变成战友。退出时偷心客往往会举办退出仪式。也就是,结婚。
我和安东第二次相遇时,那场来了八桌婚礼偷心客的婚礼,就是一场偷心客的退出仪式。当然了,除了我们这些俱乐部成员,谁也不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退出仪式的规矩就是,偷心客不准在这样的婚礼上玩爱情游戏。
对仍旧信奉24小时爱情游戏的偷心客们来说,退出者其实都是失败者,退出仪式就是这样一场失败的浩大责罚。不在失败者的面前玩这个游戏,是一种尊重。
当然了,也有选择结婚却不退出的偷心客。不,偷情客。
俱乐部无形无迹,只是默契的共同体,偷心客们的婚礼会在醒目之处做上只有他们自己才看得懂的标记,误入其中的成员自然就清楚规矩。
是规矩就会有例外,每一个例外都是一个故事。安东就是打破这条规矩的人。他爱上那个姑娘,正巧就是在一场退出仪式上的事。这当然触怒了退出仪式的当事人。
所以无论他怎么对新娘赌咒发誓,那一次在她的退出仪式上,他并非在玩24小时偷心游戏,实在是他身不由己,新娘依然没有相信他的话,拒绝透露任何一点关于那姑娘的额外信息。新娘只是告诫他别忘了偷心客们的另一个规矩,同一对人之间,游戏决不能玩第二次。
她不知道对安东来说,见到那姑娘的第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持续一生的游戏。
然而那是五年前了,没有移动互联网,没有微信,没有微博,没有社交网络。一切关系维系的工具就只是一个电话号码。而安东甚至连她的电话号码也没来得及记下。
“我不相信,参加婚礼的人那么多,每个人你都问过了?”
“每个人我都问了。”
“他们都不肯告诉你那姑娘是谁?”
安东苦笑了一下:“与其说是不愿意,我相信他们大多数就是真不知道。”
我同意安东说的。我们选择在婚礼上玩爱情游戏,正是因为在这个场合,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你压根儿就不认识。
他最后发现,找到那姑娘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地参加婚礼,各种各样的婚礼,寄希望于那个姑娘——他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会出现在某场婚礼中继续她的爱情游戏。
这就是为什么他和倩倩一起出现。
“现代人开始接到婚礼邀请的平均年龄是23岁,正是一个年轻人的最佳恋爱时段。23岁开始,如果你身体健康,人际关系良好,价值观正常,平均一年会参加三场婚礼。”
为了找到更多的参加婚礼的机会,安东不得不需要更多的理由。而找到一个搭档,入场券就多了一倍。
这就是为什么我确信安东不会拒绝我的战略合作邀请。我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他面前,他起先是不解然后是惊讶——
婚礼邀请函。
整桌的婚礼邀请函。
“当恋爱心理咨询师就有这么点好,”我拿起一张邀请函,上面那位客户的名字我还记得,“这些社交障碍患者觉得对你表达感激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你来见证他们的诊疗结果。”
<h2>6</h2>
哥特风黑暗童话餐厅,除了微弱的光线能让你看清0.05米外的食物不至于吃到脑门上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别问我怎么知道这是哥特风,我按照安东的嘱咐替客户订下这间餐厅的时候,丫还没开门营业。
“喂喂,你确定第一次约会要在这种地方?”
“别叽歪,认真听我的指示。”
客户老老实实闭嘴,我坐在按理离他和约会对象三张桌子远的地方,但除了耳机里听到他的声音之外,也不敢相信他就在我附近。
“哇,这什么?真好吃啊!”
“这是……”
我听到那边的对话从耳机里传来,同步告知客户应该怎么说话:“‘这是金子,当然好吃咯’。”
“这是金子,当然好吃咯。”
“什么?”
“这顿饭比去趟泰国还贵,每口吃的可不就是金子。”
“哈哈哈。”
客户成功地化解了约会对象在黑暗中吃饭所造成的紧张。不作惊人语,这是我在安东身上学到的第一个原则,只要气氛到了,一句最简单的话就足以击中对方。我学到的第二个原则是——
“行动的关键不在于配合对方的情绪,而在控制对方的情绪。在情绪到达之前就得有所行动。所以,跟着音乐走。懂么?”
安东仍旧是一身从衣柜随机挑选出来的行头,我在他的多次教导下仍然死心不改固守底线,坚持露脚踝穿一双五千块的鞋。“你好歹把这玩意儿拿下来。”
我只好把连着手机的入耳式白色耳塞塞进口袋。确实,对于这场放在小城H市举行的婚礼来说,我通常玩的那一套明显有些无所适从。新郎正站在门口迎宾,我上前同这位小学同学拥抱,甚至不用介绍安东是谁,我们三个在声势浩大的花篮面前微笑合影。安东将这张拍立得放入随身携带的相册,加入我、安东同各种新人的珍贵一刻大家庭。
头次发现安东这本相簿的时候我简直钦佩他的勇气:“你就不怕哪次被对方发现,爱情现场变车祸现场?”
“不会的。”
“人在河边走,哪会不湿鞋?”
“所以我已经不在河边走了啊。”
然后我才知道这个习惯是安东开始寻找那位姑娘之后才有的。倒不是一种纪念,而是为了日后万一在哪场去过的婚礼上有蛛丝马迹的时候,便于快速找到那场婚礼的主要角色,新郎新娘。
在安东的指导下我的恋爱培训技术突飞猛进。是的,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是Nicole说的那套理论是对的。爱情不是只有专业人士才能掌握的游戏,或者说,不是只有拿一张心理学文凭的人才懂心理学。这世上受过伤吃过苦头,走过弯路总结过教训,开怀大笑过深夜哭泣过,见过人生百态的人,都多少懂点心理。他们也许不知道人到底为何而笑,眼泪是怎样通过生理机制产生,被蚊子咬了为何会下意识去拍打,爱情又是怎样一种东西,但是他们都多少知道,怎样让自己喜欢的人喜欢上自己。
唯有一点我不同意Nicole。那就是爱情是要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手握着手才会激发出的东西。微信上发的照片PS得再漂亮,又怎么及得上对面的人一颦一笑来得让人心动?尽管你能看见她的雀斑。但那就是真实。
“我绝不会让我的客户觉得素斋也能叫肉。”
我和Nicole的关系已经从一开始的白热化日趋冷静,大部分时候我们各自完成各自的工作,互不干涉。有那么一两次她差点儿被我无意间说的笑话逗乐,但很快又因为我在工作时指导客户而表现出的那种对爱情游戏的游刃有余而恼怒。
这让我不能不思考一种问题的可能性。
她不会是还在喜欢我吧?
当我把这个问题向安东提出的时候,我们是在那个月的第二十场婚礼上,那个月的第十二天。我们平均一天赶赴两场婚礼。一开始我以为我们的行动已经够疯狂了,直到安东告诉我,全市一共两千一百二十家酒店,平均一天有九十八场婚礼。不得不说,我头一次知道一个城市有在一天之内容纳这么多场婚礼同时发生的宽容度。可你走在街上的时候,好像也并不能发现多少辆花车开过的踪影。
每一场婚礼我都能从安东那里学习到新的观察人物的技巧。一开始我还想现学现卖,当场搞定个把对象,后来才发现以这种频率,我压根儿就不可能有一个完整的24小时。再后来,我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了玩爱情游戏,转而只是单纯地参加一场婚礼的。
“别打人家的主意了。”
“科特·柯本作证,我绝对没有啊。”
“那你关心她喜不喜欢你干吗?”
“毕竟是同事,关系不想搞得太紧张。”
“同事?你又忘了,你们是对手。”
对,我们是对手。一个月后我不能让公司业绩有显著提升,她就得替代我,不,是用一台大型冷冰冰的数据挖掘机,替代我成为公司的偷心专家。我看着婚礼上那个被我手把手教育过的新娘,在新郎下跪时捂脸哭泣,突然产生一股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感动。
这不仅仅是替代我的未来,而且是否定我的过去。
老板把我叫去办公室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对我这个月突然上升的业绩曲线稍微有些吃惊,结果他却递给我一张婚礼请柬。时间是下月月末,新郎是他自己。
“您这是?”
“太突然了是吗?我也觉得。但有时候爱情就是这样令人措手不及。”
我吃惊地看着老板,怀疑他是偷听了我的爱情培训课才吐出这种句子:“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精准!网恋,干柴烈火,非她不可。”老板拍拍我,“与时俱进啊李西贝,与时俱进。”
“您为了赶我走也不必做到这样吧?”
“这哪儿的话?我们是真爱。”
鬼才相信这种话。就光我在公司待的这三年,他已经离了三次婚。每年邂逅一次真爱。只是这次网聊了三个月,连面才见过不到五次。你告诉我这是真爱?
“月底,你和妮可都来。记住啊。都来。公司的人也都来,高兴高兴。”
走出老板办公室我突然感到一丝虚无。这几十天不是在参加婚礼就是在发疯般指导客户恋爱提高业绩,我突然觉得很累,发自身心的疲惫。
我到底是在坚持什么?
“恭喜你,你终于有微信了,现在加下我。”走到咨询室,我看到Nicole正帮老王弄手机,我感到一股无名之火。
“你够了啊。”
“什么?”她抬头看我。
“还有一个月呢,你就这么着急?”
“我不懂你说什么。”
“你非得让每个人知道,他们一个月后可能就要滚蛋?”
这回轮到老王呆住了:“小李啊,你啥意思?”
Nicole一句话不说走出了咨询室。老王追问我:“怎么了?她就是帮我弄个微信啊,不然我儿子找我都找不到。”
我这才明白自己是误会她了。
我追出去,终于在门口找到她:“不好意思,我刚不是故意的。”
“你为什么就这么自以为是?”
“啥?”
“你就觉得你那套观念是对的,其他人的都是错的?那些网恋的人,他们就不算是爱情,只是过家家?只有你,你那套一夜情,不,24小时爱情观才是真正的爱情是吗?”
“你误会了我的想法。再说,”我鼓起勇气指出这点,“那一个晚上……你难道觉得不美好吗?”
她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终于当她面提到了这件事,脸上表情复杂,强作镇定道:“不,你错了。我不觉得美好,从来都没觉得。”
“你是说你没喜欢过我?”我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在那24小时里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没。”
然后抬头看我:
“如果你能证明你的想法是对的。我可以退出这场比赛。”
<h2>7</h2>
这大概是我参加过的最狼狈的婚礼。袜子没穿对,头发没梳,隐形眼镜没换,跑到婚礼现场的时候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油条包饭。全因为安东跟我说他得到了重大线索,这场婚礼上,那个神秘的姑娘很可能会出现。
可是有哪个神经病会想到早上6点钟跑到悬崖上来举办婚礼啊?
我看到新郎新娘一口油条包饭差点没喷出来。新郎就是我按安东的意见帮他把第一次约会定在了黑暗餐厅的那位。而新娘……上回没看清,直到她开口我才确定这么难听的声音绝对是同一个人。
“哇!西贝老师!”新郎看到我疾步走来。
“你好你好。好久不见啊。”
“多亏西贝老师,我才能有今天的幸福啊!”
我看着他身上绑着的蹦极绳索:“不敢当,主要还是你天赋异禀啊。”
不知道从黑暗餐厅到决定蹦极结婚,那个姑娘受了多少罪。我只能想这一对果然是天作之合。拍完合影后,我问安东。
“什么重大线索?”
“科学线索。”
“啥玩意儿?”
安东掏出一叠文件:“我仔细想过了,按我们那种大海捞针的方法,指望从陌生人的婚礼上再次巧遇,这概率大概是0.12。”
“哇,没看出来你也懂统计学。”
“谢谢,这是我从你那里得到的灵感。你之前不是跟我提到过心理统计吗?我后来仔细琢磨了一下这玩意儿,然后去认真研究了参加婚礼的人群的样本。”
“有什么发现?”
“虽然一个婚礼上大部分的人都是不认识的,但这期间的人际关系强度还是比陌生人要高相当多了。所以,我们从一个婚礼上其他宾客的婚礼找到她的概率,要比随机参加一个婚礼找到她的概率高大概6.2倍。”
“高这么多?”
“我仔细调研了那场婚礼的所有宾客资料,筛选出了接下来会结婚的人群,发现只有大概十五个人。”
“哇!”
“所以接下来,只要这十五个人结婚,每场我都去的话,找到她的概率应该会高不少。而这个月,就有三场。”
“那么这场婚礼……”
“是第一场。”
我赶紧紧张地四处张望起来,然后才想起来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位姑娘长什么样。
这个问题我问过安东不下几百次。那姑娘到底长成什么样,能让他就此退出24小时爱情俱乐部,他每次的回答都不尽相同。“皮肤白。”“胸部形状绝了。”“她的睫毛,我从没见过那么长的睫毛。”“手啊!你要是摸过那双手,你也得完蛋。”“说不上来,跟她在一起,有巨大的眩晕感。”
只有最后这点让我感觉靠近了一点关键:“眩晕感?这不都还是营造出来的吗?”
“不不不,就算做得再逼真,真的女人和塑料假人怎么能一样呢?你吃过素斋吧?”
我点点头。
“你能管那个叫肉?!”
对,这也是我从他那里学到的台词。
宾客开始如潮水般挤上这个悬崖,这个对这两人来说世界上目前最为重要的一刻很快会到来,我们这些旁观者将会成为这一刻的目击证人,合谋者,路人甲。但对我来说,我和安东这样的爱情行为艺术家才是电影真正的主角,婚礼不过是一场场背景板,那些新人是不是同一对演员来演又有什么区别。真正的观众不会记住他们。
但谁又才是真正的观众呢?
大朵大朵的花瓣铺满露天地毯,迎宾通道和舞台选用的是不同的鲜花,请柬、灯光、桌布、桌卡、菜单、喜糖、伴娘裙、背投、上升舞台、现场乐队、蛋糕、香槟、蜡烛……天知道一场婚礼究竟要怎样高昂的精神造价。对我们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场旷日持久的浪费,巨大而荒诞。
我们又是谁?
年轻,骄傲,拥有良好的教养,经济独立,人格自由,终日生活在幻想中,享受现代文明并在坐而论道时理性地与其保持距离,热爱美并以此为借口脱离道德层面的审判,虚荣但不伪装并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由此产生的负面评价。刚刚走进来的这个挽着老公胳膊喷着祖马龙橘子香的女人,那边那个已经坐下假装心不在焉刷着手机新闻的小伙子。
我闭上眼睛。
角落里戴耳机听着The National还在心里复习高三物理的年轻女孩,今天她是叛逆小魔鬼;擦肩而过急匆匆寻找厕所背着登山包的中年男人,今天他是刚刚从非洲旅行回来奔赴爱情现场的旅行家;那两位各自游离肉体之外的情侣,他们今天给自己的定位又是什么呢?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被对方束缚住的渴望灵魂伴侣的鬼精灵。
多么缺乏灵魂而需要爱的人们啊。
“哇,看那边那个,不错。”
我顺着安东的目光看去:“是挺好的。”
“不试试?”
“算了吧。”
“哟,你还学会害羞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肤白,胸大,手漂亮,好像也是你的菜啊。”我反击道。
“少来了。”
然后我们继续安静地坐着,直到半小时后看着那姑娘和那桌对面的男人开始眉目传情。那男人剪着扎眼的短发,脖子上挂着一个巨大的Bose耳机,俨然就是另一个曾经的我。我在心里默默祝福他。
安东拧开桌上标配的雪碧,为我和他自己倒满:“还记得倩倩吗?”
“那个文青?”
“嗯。她现在不读书了。”
“她不读书,难道想改变世界啊?”
安东拿出一本书:“她自己写书了。”
我拿起来一看,《爱情偷心术》,我问:“大哥,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你问吧。”
“她到底谈没谈过恋爱啊?”
安东笑了:“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不过看上去她倒是比我们都会谈恋爱。”
我的手机响起来,是老王的电话。
我犹豫要不要接。
“你去公司吧。”
“没什么大事,肯定又是电脑死机了。”
“不,你去吧,”安东掏出一支烟点上,“我这边已经越来越接近目标了,你难道想落后?”
“不会的。”
“下个月你别陪我了,抓紧时间干你的正事吧。”
我笑了笑,走过去。
“给我一支。”
“月底,等你胜利的消息。”
<h2>8</h2>
我到公司才发现的确是出事了。
大厅放着一台一台的电脑,而所有的咨询室里都有工人在进进出出,重刷墙壁,搬走家具。老板在一边跟建筑工头指挥着:“这几堵墙拆了吧,换成全玻璃的,这排弄成工位……”
我上前:“老板,您这是要把咨询室改网吧?”
“哎,西贝你来了啊,你先坐会儿。”
“不是,您啥意思啊?不是还有一个月吗?这都开始拆墙了?”
“啧,我月底不是要结婚吗?到时没时间弄,先提前给规划好了。”
“您这叫规划啊?”我夺下一个工人手里的粉刷,拦住两个把我最喜欢的沙发躺椅搬出去的工人。
“西贝,别瞎闹。”
“您想让我们滚蛋就直说啊。”
“啥?”老王和老李在旁边问,“我们要被开除了?”
“没那回事!”老板试图缓和气氛,然后搂住我的肩膀,低声安抚我道,“第一,就像你说的,没准儿你们部门还是可以保留的。第二,”他看了看周围的人,提高音量,“就算改成线上咨询,我也没说要赶你们走啊。都是老员工了,怎么会呢。”
“西贝啊,老金他说的是,你别冲动。”老王上来劝阻我,也就是他和老李这样的元老才会喊老板老金。但我早就发现老板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让他们都别动,还有一个月。要玩就公平点。”我平静地说。
老板最终让工人们都从公司撤出。
但经过这事儿,很明显同事们的干劲都消解不少。有些人甚至当面开始询问其他部门的人员情况,还有没有空缺。
“我不去。什么企业咨询,不就是成功学那套玩意儿吗?给我再多钱我也不去。”老王愤愤然道。
“抑郁焦虑这块儿呢?”
“那我自个儿准先抑郁了。反正我这辈子就打算教人谈恋爱。谈恋爱,多美好啊。”
我打定主意要是离开这儿,就把私藏的二十本绝版《花花公子》和一个2T移动硬盘都送给老王。
中午我在消防通道抽烟,Nicole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包烟,看到我本想走。我叫住了她。
“要火吗?”
她犹豫了一下,停下来。我帮她点火。
“没想到你还抽烟啊?”我说。
“你没想到的事儿还多着呢。”
“对,我没想到你抽烟的样子这么难看。”
“你!”
我笑了,她也笑了。这大概是我们认识以来,我是说她以张妮可的身份我们认识以来,关系最轻松的一刻。
“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啊?你就这么打算放弃了?”
“我是说不知道以什么方式胜利,业绩提升两倍,三倍,还是五倍?还是全城的人都跑来公司门口给我献锦旗,写,人民英雄李西贝?”
“……不要脸。”
和Nicole抽这根烟的感觉让我觉得像是战场上短暂的休战期间,两国士兵在一个战壕相遇,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可那根烟的时间他们就是相互尊敬的战士。
这感觉很好。
这之后我又疯狂战斗起来,每天从早到晚转个不停。后来回头看我的战绩,连我自己都吃惊,每天我都在创造新的纪录。而那些因为我而走到一起的情侣,我已没有时间体味他们的幸福之情。同事们看我这样也从之前的消极情绪里走了出来,默默加班加点。他们好像也知道,我们正在联手创造奇迹。
Nicole甚至偶尔也加入我们,帮忙提供最佳的约会思路或是借女生一支口红。我猜测也许当我在指挥客户如何行动、说话、打扮、营造气氛时,她已经不再觉得自己是个上当受骗的受害者,而是感受到了那种氛围。是的,在这点上我和安东持不同观点,为什么爱情就不可以是被创造出来的呢?
安东,对,安东。这段日子我没再联系他,他也没再联系我。但我知道如果有了好消息他会第一个告诉我。
全公司几乎都被我们部门的行动力吓到了,所有人都在期待看到最终的结果是怎样。直到月底前一天——
我早早来到公司。
没想到其他人来得更早。他们围在上季度业绩表面前。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看到老王从人群中挤出来,上前笑道:
“怎么样?等一下,我猜猜,两倍,三倍,还是五倍?”
老王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咋了?不会是十倍吧?”
一旁Nicole也挤了出来,脸色难看。
“啧,年轻人,输了也不用脸色这么差吧。放心吧,我还是会申请让老板留你的,修修电脑什么的,对了,老王,你不老死机吗……”我揶揄她。
“李西贝。”Nicole轻轻喊住我。
“啥?”我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
人群渐渐散开,我终于看到了那张业绩表,这个季度的第一个月,是一条略微下降的曲线,第二个月,是一条上扬的曲线,第三个月……
是一条几乎平滑的曲线。
这不可能。
我冲进老板办公室,空空如也。“老板明天结婚,他今天提前准备场地去了。”
混蛋,无耻,罪大恶极,这是作弊。
我出来的时候,人群几乎散去了。Nicole给了我一个档案袋,让我回家再看。
我平静地在便利店吃了晚饭,步行回家,然后打开那个袋子。
是一份人员名录,上面显示了一个月后准备劝退的员工。我们部门的,全部都在。
“其实金老板他,早就决定要把公司网络化,他让我根据你们咨询的数据,开发了一个自动程序,可以替代人工咨询。这一次只是拿你们部门开刀,下一次……也许最后所有人都要走。所以你别太难过了。”
我把Nicole微信发来的语音听了几十遍。
我输了,不是输给了Nicole,也不是输给了金老板。我知道我是输给了这个时代。
<h2>9</h2>
我在H市市中心这个全球化侵略的高端连锁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中央坐着,和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人一起,享受无穷无尽的冷气,仿佛我们和发电站、全球变暖、世界末日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不用付给地球任何消费税,不用紧张。面前空旷的场所被陆续填充,我们呆若木鸡。
同事们仿佛商量好似的,打扮得平庸俗气,好像他们参加的不是老板的婚礼,而是一场敌人的婚礼。只有我,身上是我唯一的一件迪奥,精心吹过的发型,自然凌乱风。他们看到我如此精心打扮走进会场都以为我是受了刺激,并不是,他们没见过我真正的样子。我不想给婚礼偷心客丢脸。
老板看到我,神色不太自然,我却无比平淡地和他打招呼,和新娘微笑问好。我操,我还真是小看了网恋的力量,老板的新妻的确漂亮无比。
Nicole出人意料地穿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婚礼上那件连衣裙。
“你是衣柜里就这一件礼服裙还是想暗示我什么?”
“滚。”
我笑嘻嘻在她对面坐下。
会场灯光暗了下来,婚礼照常开始,我熟悉的一切,背景音乐,妖冶灯光,司仪开始讲话。
“现在,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
突然,我发现远处有个迟到了的熟悉的身影。
安东。
我偷偷过去,跟安东旁边的哥们儿换了座位:“你怎么在这儿?”
“哇!好久不见,太巧了。”
“看来我俩的命运就注定是要和婚礼脱不开关系啊。”
“别贫了,你怎么样了?”
“挺好啊。”
“我说公司的事儿!”
“哦,我昨晚交了辞职报告。”
“啊?怎么了?”安东非常惊讶。
“没事儿,就是不想干了,觉得没意思。”我轻描淡写。
“哦,不想干了也好。反正你这么厉害,不如自己出来开家公司吧。”安东好像知道我真正的心情。
“你呢?”我没接他话,转而问他。
“我,还就那样啊。”
“我是说,你还在找她?”
“对。”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场婚礼该不会……”
“对啊,我上回不说这个月有三场嘛。这就最后一场。”
“那你可得瞅仔细了啊。”
“还用你说?”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就静静地看着婚礼进行,不再交谈。
“阳光明媚,歌声飞扬,欢声笑语,天降吉祥,在这美好的日子里,在这大好时光里,我们迎来一对情侣金建宝先生和吴良玉小姐的幸福结合……”
“抽烟吗?”安东递过来一根烟。
“这里?”
“没事。”
“还是算了吧。”
“不,这次我有预感。”
“每次你都是这么说的。”
尽管这样我还是接过了烟,无视这桌宾客的侧目。
安东说他第一次见到那姑娘的时候在抽烟:“我要她第二次见到我的时候和第一次完全一样。”
“这样她就会爱上你?”
“不,她会想起我。”
音乐响起,我认出那是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Floating in Space,我很喜欢的一首歌,刚准备讶异一下婚庆公司的品位,紧接着就发现安东脸色不太对。
“咋啦?”
“这是……”
“Spiritualized,英国一支迷幻电子乐队,非常有名,第一张专辑……”
“那天婚礼放的也是这首。”安东说。
我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舞台尽头的圆形升降台慢慢上升,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仿佛从地底能够升起的不是一位新娘,而是一只怪兽。
安东的预感这次真的对了。三年来他苦苦追踪的另一位婚礼偷心客,就是我刚刚惊叹过的新娘。
所有的戏剧瞬间仿佛都被我撞上了。这一刻我真担心安东会奋不顾身跑上舞台,替代我的前老板跪下说“我们才是命中注定”。或者干脆抱着他的新娘从这个地方逃走,永远地消失,直到很多年后我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的菜场遇到正在买鱼的他俩。
他只是愣住了。完完全全地呆住了,没法做出一点反应。
奇怪的是,我却突然想起了许多画面。据说人在死的时候,他一生重要的画面都会像过电影般一帧帧在他眼前回放。而此时,我的眼前却出现了很多个重要的画面。不是我的一生,而是别人的一生。那些所有我参加过的婚礼,新郎新娘拥抱接吻,珍贵一刻合影大家庭。我没想起任何一个我在婚礼上勾搭过的姑娘的脸,我们是如何一步一脚印地心有灵犀,又是如何偷偷溜出婚礼的现场。没有一个画面和我自己有关。那些藏在潜意识里的背景板在这时突然全部跑了出来。我想到了那对奇葩新人跳崖的瞬间——新娘穿的是红内裤。“西贝老师,谢谢你。”
我看着此时舞台上的我老板和安东的真爱,老板单膝下跪——他对这一动作显然比一般新人熟悉。“李西贝,别冲动,这不关你事。”我对自己说。
对,这不关我事。
我站了起来。
“你要干吗?”
我笑着回头看他:“做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一步一步走回刚刚的桌子,走到Nicole身旁:“小姐,你愿意赏光跟我跳支舞吗?”
她看着我:“你疯啦?”
“不,我没疯。”
然后我在她面前一个人跳了几个动作,邀请舞的起手式,再一次弯腰把右手递到她面前。所有人都看着我,好像我是个神经病。突然,我感到清脆的舞步声在我旁边响起。我一看,是老王。
“我说我年轻时是舞王,你们都不相信。”
舞台上的司仪、新郎、新娘,这时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婚礼暂停了下来。
老李站了起来,充当了老王的舞伴。
Nicole终于从震惊中恢复,朝我一笑,站起来接受了我的邀请。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我们。
“你们想干啥!”金老板已经站了起来,在台上吼着,声音从话筒传来震彻大厅。可没人理他。
“你有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过舞?”
“没有。”
“So sad.”
说完我拉着Nicole冲上舞台,在舞台上跳起来,这时DJ适时地换了一首曲子。我相信他是故意的。老王、老李、所有的人都冲上来。我们占领了婚礼的舞台。当了多年的观众,这回终于轮到我们这些观众反客为主了。“你开心吗?”我问Nicole,背景音乐太响,她没听清,我只好再次大声问她:“张妮可,你开心吗?”
她笑了。“我很开心!”她也大声回复我。
台下其他的宾客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有一些已经站了起来,在台下配合着音乐自顾自地跳起来。还有一些虽然坐着,可脑袋已经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更多的人虽然仍旧是沉默的,但我已经看见了他们的灵魂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缓缓漂浮。嗯,我看得见。
我把目光转到了安东身上,他也在看着我。
我暂时放开牵着Nicole的手,拿出刚刚在地上捡起的几枚礼花炮,然后依次按照蓝色、黄色、红色的顺序鸣放礼花。
这是婚礼偷心客的退出仪式的标志。
然后我拿走司仪的话筒,对着那位惊慌失措的新娘说:
“小姐,你好,台下有一位先生想请你抽支烟,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