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是闯出来的,走投无路时,只能进不能退 (2 / 2)

大生意人7:结局 赵之羽 16273 字 2024-02-18

古雨婷白了他一眼,:“知道又如何,咱们又没做亏心事。”

“话不是这么说。”古平文看了一眼始终不搭腔的大哥,无奈道,“郝大哥,那依你说,李家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退回一半店铺,他们安的什么心?”

有些话真是碍口,郝师爷撩眼皮看了看房间中的几个人,斟酌着开了口:“按说这话有些难讲,不过以我与你们家的关系,也不好藏着不说。依我看来,李家绝对不是好心,这里面搞不好是个套子。”

“套子?”刘黑塔颇为不解。

“李万堂也许是想用对付那个潘姓盐商的手段来对付古老弟。”这一句话,郝师爷吞吞吐吐几次才说完,说完了看都不敢看古家人的脸色。

李万堂当众揭出旧日八大盐商中的潘姓商人靠妻女操持皮肉生意维持生计的丑事,逼得那家女儿当场跳楼自尽,潘姓商人也发了疯,这一举立威的狠辣手腕让扬州盐商无人敢出面承办盐铺,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因如此,古平文第一个就连连摆手:“不、不,绝不可能,这里面应该是另有隐情。”

别看古雨婷一口一个对李万堂深恶痛绝,可是她也无法想象李万堂会对自己的骨肉下此毒手,因此少见地与二哥站在了一起,也不由自主地摇着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起,瞬间让这两兄妹的血都冷了下来。

“郝大哥,你不愧是做过刑名师爷,见多识广,看得真准哪。”

“大哥……”古平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古平原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异常冷静的声音道:“这一百多家盐铺子不是李家的私产,是官府借给李家生财之用,要按时缴纳大笔的租金和铺税。眼下两江百业凋零,小生意根本撑不起这许多铺子,只有粮茶丝盐这四大行才可考虑。不过要是卖粮,粮从何来?卖茶,茶非必饮之物。卖丝嘛,大家温饱尚且勉强,几人做得起新衣裳?说来说去,能撑起这样大场面的店,就只有盐店。”

“咱们现在做的就是盐店哪?”古平文怔怔道。

“二弟,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说的那是和李家撕破脸之前,现在李家的两淮盐场岂会再给这些店供货,就算是供,也必定是提高价格,让你无法去卖。盐是引岸专卖的,两淮盐场不供货,这些盐铺子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那咱们不接不就行了?”

古平原一哂:“李万堂这一着,毒就毒在这里。古家和李家的事儿已经传开了,他们在这时候让出一半铺子,分明就是向我下了战书,要在两江用这些盐铺决一胜负,我不接就等于是不战而降,今后有何面目在大清商界继续做生意。”

“接了,会被李家逼到绝路,不接,则等于递了降表。这就是李万堂的如意算盘啰。”郝师爷神情有些无奈,“唉,这李万堂真是……亲骨肉嘛,何必做得这么绝呢,难道要古老弟反过来去向他磕头赔罪不成。”

这些人再聪明也想不到这是李太太的主意,目的是为自己的儿子李钦出一口气,顺便将古平原踩在脚下。古平文与古雨婷已是信了,惟其信了,更觉凄惶,心里酸涩难当,直想抱头痛哭一场。

“哇!”冷不防刘黑塔暴叫一声,倒把屋里人都吓了一跳。

“真气死我了,李万堂这也算是个人么,那天我真该一鞭子把他脑袋打开花。”刘黑塔怒气勃发,可还没等他发完脾气,常玉儿立刻止住他,她刚巧从外面进来,一脚刚迈入门口,就听自己的大哥在骂李万堂,这是古家三兄妹的生身父亲,人家怎么说都行,可是自己就不能妄加评论,何况是又隔着一层的刘黑塔。

“大哥,你在胡说什么,打啊杀啊的,听得我心惊肉跳。”常玉儿白了他一眼。

刘黑塔自从知道妹妹有了身孕,比什么时候都小心护着她,赶紧赔上笑脸,一声不吭坐了回去。

“不必再等着看是不是有人来接这些店铺了,生意人都不傻,谁也不会送上门来躺在砧板上给李家剁。”郝师爷把话接了下去。

“这么说,大家都在等着看我如何去做了?”古平原不动声色地说,“乔大人怎么说?”

郝师爷皱着眉头:“唉,不瞒老弟说,我这个师爷当得越来越没有味道,乔大人有很多事现在都瞒着我,像上次在扬州摆酒说合你与李万堂,我事先就毫不知情。这次的事儿,乔大人也没有明说,不过他倒是有这么一句话,盐铺停业对两淮盐业不利,如果谁能接下那一半的盐铺,他愿意以两淮盐运使的身份保证,盐场不会强行运走目前盐铺里的存盐。”

“哦……”古平原眼前一亮。

“大哥,这些盐铺里现在还有多少存货?”古平文急急问道。

“有多少都没用,李钦的那一半铺子坐拥盐场之利,可以用低价挤得咱们一两盐都卖不出去。”

“你是一眼就能看透这里面的厉害,乔大人也明白,以我看,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希望你能接下这些盐铺。”郝师爷索性把话点透,让古平原自己拿主意。

“那是当然,做此官行此礼嘛,乔大人管着两淮盐务,这么说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倘若两江三省一下子倒了一半的盐铺,那他可就要整天头疼了。”

“那、怎么样呢,老弟你到底是个什么主意?”谈了半天,郝师爷也想听听古平原的意思。

“接!”古平原简简单单回答了一个字,屋里的人彼此看了一眼,都没出声。

“看来,你们是不赞成我跳这个火坑。”

“明知是火坑还要跳,那不太傻了吗?”古雨婷一语道出众人心声。

“难道说老弟有了什么好主意,能破了李家这一计?”郝师爷试探地问。

“两淮盐场握在人家手里,没了来路,进退都是死路,能有什么法子。”古平原摇摇头。

“那你……”郝师爷也弄不明白了。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古平原一字一句地说,看样子是拿定了主意。“老弟,你再想想,这做生意可不能赌气啊。”

“我也没打算坐以待毙。有一个人,也许可以帮我。”

“谁啊?”众人齐声问。

古平原微微一笑:“财神。”

江宁盐铺是李家贩盐的总铺,李钦作为安徽一省以及半个江苏的盐铺总掌柜,平素就在这里指挥伙计办事。如今盐铺后堂里寂静无声,只听得一个人在怒吼着。

“混账,这点事儿都办不明白!欠债还钱,欠货还盐,怎么就要不来?”李钦将手重重一拍椅背,气得抄起桌上的盖碗茶,将茶水泼了面前这个人一身一脸。

这是李钦专门派去向古平原手下盐铺讨货的人。所谓的“货”,就是前些日子两淮盐场运到这些盐铺里的盐。李钦虽然对王天贵存着防备之心,可是他心里却明白,虽然是一个爹生出来的兄弟,自己与古平原今生今世不可能和睦相处,别的不说,就是常玉儿那件事,彼此就已经不共戴天,更何况还有常四老爹一笔血债。

反倒是王天贵说得有道理,爹同娘不同,骨血同而祖宗不同,输给任何人也不能输给古平原!

王天贵自告奋勇给李钦当“师爷”,他的眼光老辣,得知古平原果然到总督衙门具了文书,接下了安徽全省和江苏一半的盐铺,他立刻就把心思打到了那批存盐上。

“把住两淮盐场就已经等于是掐住了古平原的脖子,若是要回这批盐,那就和在他脖子上狠狠抹一刀没什么区别。要是一切顺利的话,这件事很快就能了结,咱们就等着看古平原的笑话吧。”

李钦犹豫道:“咱们这么快就能想到的事情,他接下铺子之前会想不到?明知道这批盐是盐铺的命,能这么痛快地交出来?”

王天贵笑道:“钦少爷,你也别把他想得太厉害了。古平原为什么敢接铺子,想必是觉得这是李家让给他的,既然这么想,就不会对我们有什么防备。”

“那我爹要是真想给他好处,会不会连这批盐也给了出去?”

“那怎么会?”王天贵把眼睛一瞪,“你别忘了,两淮盐场是三家的买卖,虽然由李家经营,可是这成千上万石的盐谁敢说个‘送’字?这件事你不必禀告李老爷,就打着我这个股东的旗号去要,我看古平原敢不给。要是不给,咱们就把消息散播出去,说他硬吞了盐场的货,那他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名声可就臭了。”

李钦听得频频点头,便依计派出精明能干的伙计先从赣皖交界处饶州府的上饶县开始收盐,这里也是古家盐铺中离江宁最近的一处水陆码头。本以为几天之内会有好消息,没想到那伙计带着人灰头土脸地回来,连一两盐都没要回来。

伙计也不敢擦去脸上的茶汁,苦着脸说:“少东家,不是我们不卖力,而是一到了上饶盐铺就看见官府的封条贴在库房上,人家说了官府不开封,自家也是无能为力。咱们再有理,也不敢跟官府去碰,别看就是轻飘飘的两张纸,硬是把咱们给堵了回来。”

“封条?”一旁的王天贵沉吟着,忽然问道,“看清楚是哪处衙门贴的封条了吗?”

“是两淮盐运使的印记。”

“原来如此。”王天贵眼里放出寒光,“这个乔鹤年满口公道,说什么两不相帮,结果还不是一屁股坐在了古平原那头,这事儿倒有些不好办了。”

“还、还有一件事儿。”伙计讷讷地说道。

“说!”李钦气不打一处来。

“我在县里打听了,别看古家盐铺的仓库贴了封条,可是他们从边门还是把盐源源不断地运出来卖,那封条其实只是拿来挡咱们的。”

“岂有此理!”李钦气得脸色紫涨,“别说这姓乔的是两淮盐运使,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碰他一碰。我、我要告到总督衙门,告他与古平原沆瀣一气,联手吞没盐场的存盐,贪赃枉法,不讲道理。”

“啧、啧。李少东,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啊?真要告乔某也不能你来告,应该李老爷出面,他身上毕竟有四品的官衔。至于你,以民告官,先要受八十大板,就算告赢了,也要流配三千里,你这个贵家公子哥,怕是吃不了这等苦楚吧。”

话到人到,就见乔鹤年一身官服,神态洒然地从外走了进来。

这可谓是“说曹操,曹操到”。李钦心知方才的话必定是被乔鹤年听去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再往旁边一看,王天贵早就踪影不见,他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心想你这姓乔的不过是刚得意的三品官,我李家论官职不输给你,论人脉更是比你强得多,凭什么向你低头。

这么想着,他昂头硬顶道:“原来是乔大人到我这店铺里来,真是有失远迎了。也好,省了我去拜望大人的工夫,既然大人当面问到了,我也问一句,为什么一味偏帮古平原?难道我李家少了给大人的孝敬,又或者古平原那边给的更多?”

乔鹤年听了这咄咄逼人的话,并不以为杵,也没有丝毫动怒,反倒是一提袍角,施施然坐了下来。

“李少东,你说我偏帮,指的就是那两张封条?”

“不错,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这两张封条只怕是贴遍了这一百多家古家盐铺吧。用官府的封条帮你的好友留住本不属于他的盐货,这难道不是假公济私?”

乔鹤年微微一笑:“你说错了,乔某只有一片公心,当初劝你父亲是出于此心,如今来劝你也是出于此心,并无半点私意在其中。”

李钦一阵哂笑:“乔大人,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些盐价值上百万两银子,足够古家盐铺卖上三四个月,你就用两张轻飘飘的封条就想这么吞了,天底下也找不到这个理儿。李家做买卖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跟什么官都打过交道,再大的府门也进得去。说句大人不爱听的话,您头上的那顶乌纱帽,李家还没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太狂了,乔鹤年本来是冲着息事宁人来的,听了也不禁脸上变色,冷冷道:“李少东,这话由你父亲说倒还可以,至于你,恐怕还没这个资格。”

“那又怎样,敢欺负李家的官儿,自打我生下来还没见过呢。”李钦把眼睛瞪得溜圆。

乔鹤年压了压火气,道:“你想什么我也清楚,不就是想把那批盐从古家盐铺里运回来,让古平原无盐可卖嘛。”

“对,就是要这样。这批盐当初是我李家运到自己店铺里去卖的,如今这些铺子不姓李了,我要运回来是天经地义,谁敢说我不对?你又凭哪条王法贴了封条!”

“我身为两淮盐运使,对盐务有处置之权。不错,盐是两淮盐场的,产盐税由李家来缴,这批盐自然归李家所有。可是人无盐不行,民无盐必乱,你把盐都运走了,老百姓吃什么?”

“吃……吃我李家盐铺的盐呗。”

“你要邻省的百姓徒步上千里到你李家来买盐,这说得过去吗?”

“那我不管。”李钦把头一扭。

“可乔某既然当了这个官,那就不能不管。要是百姓因为吃不上盐而起了民变,我是要摘顶子的,到时候你李家恐怕也是难辞其咎吧。所以这批盐我做主扣下了,你不服气,尽管到总督衙门去告我。”

“你……”李钦听是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心知告不倒乔鹤年,气急败坏道,“好哇,你们勾结在一起来坑我李家。嘿,拿了李家的盐却分文不给,就冲这一件事儿,我就要让古平原身败名裂,看谁还敢和他做生意!”

“谁说我不给钱。”廊下传来淡淡的声音。李钦浑身一抖,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果然,走进来的正是古平原,他走到离李钦一丈远的地方站住,像是不愿意太过接近,但一双眼却死死盯住他,像是要瞧透他的五脏六腑。

李钦起先闪避了一下,忽然觉得不能示弱,于是把眼一张也瞪了回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古平原长得居然和我有那么几分相似。”他猛然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特别地厌恶古平原,不是因为他是流犯,自己是富家少爷,而是因为这种模模糊糊的相似,让他从心底里觉得一个像自己的人能做到的事儿,自己反而做不到,还屡屡败给他,这几乎让人抓狂。

古平原心中也如怒海翻涛,他不由自主地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是自己最小的弟弟。“弟弟”——那是古平文,而不是李钦。古平原拼命控制自己的思绪,想要把这个词从脑海中甩出去,却反而越来越清晰,“弟弟、弟弟……”这个原本充满了温情的称呼,如今却像一把钢锯在锯着他的脑子,像一只猛兽在他的耳边嘶吼。

古平原死死地攥紧着拳头,咬着牙开口道:“今天我来,没有别的事儿,请乔大人做个见证,与你李家把那批盐款了结一下。”

古平原的到来出乎李钦的意料,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怔了一会儿才道:“看来你们是一定不肯退回这批盐了。也罢,我就让一步,让你买下这批盐,可是盐价得按市价来算。”

“这怎么行?李少东,顺风旗别扯得太足了。”乔鹤年脱口而出,盐有巨利,从盐场到盐店,特别是路途遥远的内地,涨上七八倍的价钱是很平常的事情。李钦要按市价把盐卖给古平原,那古家盐店还有什么赚头。别说古平原,任何一个商人都不会答应这个离谱的要求。

“就按你说的,我按市价买下了。”这是更加出人意料的一个回答,别说乔鹤年,就连李钦也睁大了双眼,惊诧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语气很平静,仿佛谈的只是一笔十几两银子的小生意。“就像你方才说的,这批盐放在铺子里卖,要三四个月才能卖光。如今我一下子都用市价买了,是做了李家盐场的大主顾。不是你让步,而是我让利,这一点,你要听明白了。”

“喔,明白,那李家就承古东家的情了。”李钦恍然,原来古平原是在赌气。那就别怪我心狠,这批盐用这么高的价儿买进来,我看你怎么往外卖。“银子呢?”

“我没银子。”

“没有?”李钦刚要急,古平原一摆手。

“我暂时没有现银给你,要等上一个月才行。你也知道这笔买卖占了多大的好处,一个月后付钱,并不过分。”

“一个月……”李钦沉吟着,他心想,别说一个月,就算是过三四个月再收钱,古家也不过是把卖盐得来的钱原封不动地转交给李家,别说一分都没赚到,而且这几个月伙计的开销,店铺的维持都是一大笔钱,到时候想不关门歇业都不行。

“好,就一个月。不过要立字据,而且要乔大人以两淮盐运使的身份做中保,如果到时候你交不出银子,你的盐店就要关张。”

“行。”古平原简简单单答应了。

从李家总铺出来,乔鹤年忍了几次,到底还是开口道:“平原兄,你这笔生意做得也未免太吃亏了。”

“不然怎样,虽说靠大人帮忙暂时维持住了局面,可这是借官威压人,不是生意之道,就算别人不说三道四,我也不能用这样的手段去赢李家。再说不让他大赚一笔,李家是不会把盐卖给我的。如今我手下有一百多个盐铺子,总不能无货可卖吧。弄到盐货是当务之急,至于怎么赚钱,那是下一步的事儿。”“下一步?只怕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留给你,你可刚刚才跟李钦定了一个月的契约,到时候拿不出银子怎么办?难道说你想将徽州的茶山都卖了来凑这笔钱。”

古平原缓缓摇头:“大人说哪里话。茶山是我立业之根,盐铺是我生财之道,财未到手,先撅了自家的根,未免太过不智。再说情急出手,也卖不上价儿啊。”

“那你上哪儿去弄这笔银子,总不成要靠这批市价购得的盐吧?”

乔鹤年连连追问,古平原本不想说,也只好回答道:“实不相瞒,其实我前几日去了一趟杭州,见过了阜康钱庄的胡东家,说动了他入股我的盐铺,至于股本就是这一百万的盐款。”

“啊,怪不得你这么笃定,原来是有财神帮忙。”乔鹤年这才明白。

“财神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胡东家把大笔的银子都投到丝生意上,自家的钱庄也不能为了我而唱空城计,算来算去能动用的大笔银两就只有放在上海钱庄做同业放款的钱,这笔钱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万两银子。上海的钱庄要大额提银,需要提前十天告知,何况这当初是讲明的长期放款,日子没到就要收回更要宽限时日,所以给的日子是二十天。我这边定了一个月的契约,时间上是绰绰有余了。”

“其实也不需要一百万吧,我记得郝师爷提过,你从徽州胡家茶庄分得的兰雪茶的利润至少也有几十万两,为什么不动用呢?”

说到这个问题,古平原就笑而不答了。乔鹤年见他不肯说,便只好作罢,换上诚恳之态道:“平原兄,不知道你肯不肯听我一句劝?”

“大人请讲。”古平原心知他要说什么。

果然,乔鹤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闹了这么一场,你得了两江一半的盐铺,不必再给李家做掌柜,而是自己做了大东家。眼看兴旺发达指日可待,何必再去翻几十年前的旧账呢。弄个两败俱伤又是何苦,再说,你和李万堂毕竟是……”他瞟了一眼古平原,把话点到为止。

古平原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搭言,乔鹤年只得自己接下去:“你也知道,两淮盐运使是个大大的肥缺,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我栽跟头,好来补这个缺。眼下我只盼两淮盐业能平平安安,和和气气,那就是给了我乔某人大大的面子,帮了我的大忙。”

古平原这才道:“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看来当官的也盼着和气升官,这道理都是一样的。”

“那当然了,和为贵嘛。就算其他事都不提,做生意求财不求气也是亘古不变的理儿。”乔鹤年以为说动了他,赶紧跟上一句。

“只可惜清水与污油是合不到一块儿的。再说,就算我肯罢手,李家拿一半的铺子来引我入彀,难道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算了?不是我让大人为难,而是李家已经磨好了刀,我总不能任人宰割。”

乔鹤年看着古平原离去的背影,不知不觉已经阴了脸。长随康七凑上来道:“大人,李家要是真和古平原斗起来,咱们可要受夹板气了。”

“哼,笑话,他们也未免太小瞧本官了。当官的要是受了买卖人的气,那还当官干什么!”乔鹤年一甩袖子进了轿。

李钦自以为订了个稳赢不输的契约,可是躲在后厅偷听的王天贵却深知古平原的能耐,认为绝不会这么简单,这其中一定有诈。三说两说,李钦心里也没底了,于是派了手下最得力的伙计去打听。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地,古平原找了杭州“财神”胡雪岩入股自家盐铺的事儿就被李、王二人知道了。王天贵倒吸一口凉气,与李钦面面相觑。

“上次在徽州,胡雪岩就帮了古平原的忙,将自己手里的洋枪路子给了他。要不是我及时拦住了洋商理查德,古平原还不知多得意呢。想不到这一次又是胡雪岩!”李钦气愤道。

“我知道了。”王天贵点点头道,“本来他的靠山是徽商,可是自从袁甲三要徽商缴纳欠下的军捐,再加上官军和长毛在徽州连番交战,徽商元气未复,古平原这才找上了胡雪岩。”

“也没什么了不起。”李钦吃惊之下,故作镇定地挥了挥手,“就算胡家拿了一百万两银子买下了这批盐,能买多久?省着买也不过就是半年而已。过了半年,古家盐铺照样货架空空,还不是一样得关门。胡雪岩再有钱,可他手上没盐场啊。”

王天贵沉吟半晌,开了口:“胡雪岩号称‘财神’,论起财力比起你李家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按着咱们现在打听出来的消息,胡庆余堂的药材能顺利卖到北方,是古平原从中为其与关外盘山驿的药材行穿针引线的结果。古平原在杭州开了一家大货栈,利用漕帮的船做茶运生意,胡雪岩从中也帮了不少忙。这一次胡雪岩又入股古家盐铺,这二人眼见打得火热,彼此之间的勾连是越来越深,要是此事成了,那古平原有了财神相助,真要一飞冲天了。”王天贵的眼睛越眯越细,闪着阴微的光。

“方才钦少爷说盐场,实话告诉你,我最担心的就是盐场。”王天贵声音不高,可是冰冷的语气激得李钦心尖一颤,“你别忘了,盐场现在是李老爷在管。据我所知,自从那日金山寺一场大闹之后,李老爷就一直住在盐场,看样子仿佛与令堂已经闹了生分。李老爷从前姓古,如今姓李,现在和李家闹了生分,那会不会……”

“不会!”李钦仿佛走夜路怕见鬼,大声道,同时大力摇着头。

“当然,当然。一切都是我瞎琢磨,可这凡事怕个万一,所以最好能速战速决。要真是拖到半年之后,只怕夜长梦多啊。我再告诉钦少爷一件事,那个刘黑塔你知道吧。”

“就是总跟在古平原身边的黑大个?”

“对。古平原留下维持店铺开销的银子,除此之外,把自己手上所有能动用的活钱,大概能有三十多万两,都交给了这个刘黑塔。”

“让他干什么?”李钦急急问。

“不知道。只是有人看见刘黑塔带了十几个伙计出了江宁,不知去向。我让人到这些伙计家里去打听,结果什么都问不出来,不是人家不说,而是他们走的时候压根就守口如瓶,我怀疑这些伙计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儿。”王天贵说到这儿放缓了语气,目光却牢牢盯着李钦,“钦少爷,以你我所知的古平原,那个敢走黑水沼,敢跟着僧王大军卖粮食,敢虎口拔牙从李家手里夺了‘天下第一茶’的古平原,你真敢给他半年的时间来扭转局面吗?”

李钦听得脸上阵青阵白,许久才长出一口气:“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胡雪岩答应了给银子,这契约也签了,到时候他付银子,我不能不把盐卖给他呀。早知如此,就应该一口咬定让他把盐运回来。”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王天贵站起身,在屋中走了两圈,抚了抚下巴上的山羊胡,忽然回身道,“好在不是没有挽救的法子。”

李钦不解地看着他。

“亏你还跟张广发在山西办过票号,难道不知道钱庄票号的规矩?胡雪岩是再精明不过的生意人,拿一百万两银子放在自家银库发霉?这笔银子要到上海的钱庄去提,这长期放款若是要临时提取,时间上伸缩的余地可就太大了。要是真想拖,一百两的银子也能拖上十天半个月,何况这是一百万两啊,有哪个钱庄敢说自己能叱咤立办?都得拆东墙补西墙,求爷爷告奶奶去挪动。只要能让他们拖上一个月,到时候胡雪岩没有银子给出来,古平原两手空空,咱们立刻就收了他的铺子,赢得干干脆脆。”

“好!”李钦双手一合,“既然如此,王大掌柜是票号行家,就由你去上海与这些钱庄老板谈吧。”

王天贵笑着摆摆手:“此事非钦少爷不可。”

“我?”

“对喽。胡雪岩在上海的银子并非是放在那些老钱庄里,而是存在外国人开的银行里。我记得钦少爷在天津卫的洋行里学过生意,能和洋人打交道,这事儿就全靠你了。”

“原来是这样……”李钦忽然心中一动,向旁边瞟了一眼,“王大掌柜,你的消息好灵通啊,我的伙计也没打听出这么多事来。”

“呵呵,我在这一行做得久了,南北钱业公会都认得些人,要是别的事情可就无能为力了。”王天贵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咱们一起走一趟岂不更好?”

“不,我要留在这儿。”王天贵毫不在意李钦狐疑的目光,坦然道,“我对那个刘黑塔的去向一直放心不下。总觉得这是古平原下的一着后手,要是不弄明白,咱们早晚要吃亏。钦少爷,咱们各干各的,既掐住古平原的脖子,又斩断他的手脚,不怕古平原不认输。”

王天贵巧舌如簧,李钦到底被说服了,从座中一跃而起。

“事不宜迟,我这就奔上海。”

王天贵看着李钦的背影,脸上似笑非笑,见他背影消失了,点手唤过自己的一名亲信。

“去账房支一万两银票交给我,然后再去同庆楼订一桌最好的燕翅席,晚上抬到我家里去,我要宴客。”

“是,请示下,邀几位客人?小的这就去办。”

王天贵从袖中抽出一张帖子,“就一位,可是送帖子的时候一定要机密,不能让人看见。”

说着,他把那张写有“京城李府 李安”字样的帖子递了过去。

“你今天约我到这天宁塔上来,难道只是登高望远不成?”苏紫轩见白依梅凭窗远望,久久不语,只好先开了口。

天宁塔是仪征名迹,建于唐代,毁于五代十国,后来屡建屡毁,如今的天宁塔是在元末战火烧毁的半截塔上重新修建而成,拾阶而上的墙壁上有石刻五百罗汉,极是灵验,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一边登塔一边挨个焚香祝祷,从塔下到塔顶,要足足三四个时辰。

这里别说晴天丽日,就是刮风下雨也是游人不断,可是今天,塔顶就只有白依梅和苏紫轩各带一人。

别说瞧着那五十两的随缘银,就算分文没有,白依梅现下是漕帮通海一帮的大阿姐,手下弟兄上千,天宁寺的老和尚哪里敢惹,早早就封了寺门,闭门谢客,只招待白依梅等人。

“这里很静,外面天高云淡,能看得很远。”白依梅并未回头,依旧是从石头窗子望出去。

“那你在看什么呢?这塔上八面开窗,你却只往东看,要我说,你也该向西看看,那边是寿州方向。就算一路上来不点香,你也该送上心香一瓣,今儿,可不正是英王的忌日吗?”苏紫轩淡淡道。

听到这句话,白依梅这才霍然转身,双目如电狠狠地盯着苏紫轩,许久才轻声道:“你说的没错。今天是我丈夫的忌日。按理说,我早就该追随他于地下,可是我没有,因为我还有几件事要做。”

“报仇?可是你几次能杀了古平原却没下手啊。”苏紫轩语气略带嘲讽。

“仇家又不止古平原一个人,比方说现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人,难道不也是杀人的凶手吗?”白依梅说完这句话,用同样略带嘲讽的目光看着苏紫轩。

四喜只觉得自己手心出汗,一颗心怦怦地像是要跳出来。别说事情才过去一年,就算是十年八年甚至是这一生,她都忘不了寿州杀降那一晚,陈玉成是如何被僧格林沁和苗沛霖残杀于后厅,他手下的二十四将又是如何在推杯换盏间被杀得血流成河,还有那些老弱病残的士兵,一个个被推入土坑活埋时凄惨的叫声。四喜做噩梦时,还常常梦见那一晚的情形。

苏紫轩却是面不改色,就像听了一句事不关己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依梅。

“我在僧妖头那儿问过当日的事儿,他说本来还想放王爷一条生路,是你在他面前提醒,不要重蹈当年明朝纵放李自成的覆辙,僧妖头这才下定了杀心。”白依梅说到这儿,身边的张皮绠手按腰刀向前跨了半步,一双虎目带着仇恨与杀意望向苏紫轩主仆。

四喜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惊恐地看着对面的白依梅,不知她那张可怕的嘴里还会说出什么。

“这一年多来,我想明白了。王爷、捻子、僧妖头、甚至是曾国荃和曾国藩这两兄弟,还有我,这些都不过是你用来实现目的的工具,只要你觉得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利,谁都可以死。是不是?”

苏紫轩望着白依梅足有一刻钟,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听“噌哴”一声,张皮绠手中刀已然出鞘。

苏紫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左侧腰间,四喜知道,只要她的手一动,就能把那柄洋枪拔出来。

“这么说,今天是要杀了我来给英王献祭。”苏紫轩的语气还是很和缓。

“你是僧妖头的帮凶,死有余辜!”张皮绠将刀尖对准苏紫轩。

“可是你别忘了,要不是我向梁王献了千里回马枪的计,你能砍了僧格林沁的脑袋!”苏紫轩一声轻叱。

“这……”张皮绠犹豫了一下。

“我听梁王张宗禹说过,早在陕西的时候,你就曾经想帮着捻子杀了僧格林沁。这么说来,你是清廷的仇敌无疑,可又为什么撺掇着僧妖头杀了我家王爷?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到底是什么人?今天不说清楚了,就别想活着从这天宁塔离开。”

“哈哈哈。”苏紫轩忽然大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张皮绠厉声喝道。

苏紫轩不去理他,对着白依梅道:“你连我是谁,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换句话说,连我是敌是友都搞不清楚,就急着要杀了我,这岂不可笑?”

“我只知道王爷确实是因你一言而死。”白依梅冷冷道。

“那是因为当时他已经受了重伤,我想让他死个痛快。再说就算能捡回一条命,你难道以为陈玉成会投降僧格林沁?不降,还是死路一条,反倒多受一回罪。忠王李秀成不就是例子。要是降了,那英王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那才是生不如死呢。”苏紫轩一番话说得又疾又快。

“你要是真觉得是我害死了英王,那就快动手,否则此事今后再也休提。”

白依梅听后微微皱眉,心里显然是在做着抉择,张皮绠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过了许久,白依梅摆摆手,张皮绠便放下了手中刀,四喜一口气憋到这时,差点没背过去气去,她一眼瞥见小姐的手也从半握中松开,离开了腰间。

“你说的话,到底是不是那日心中所想,我无从得知。要我信你,你得帮我做一件事。否则就算我今日不杀你,你跑到天边也要防着身后随时挨上一刀。”

苏紫轩摊了摊手,轻笑道:“你从前是太平天国的王妃,现如今是漕帮的大阿姐,连我都佩服你的手段,会有什么事要我帮忙,这倒奇了。”

白依梅轻咬着唇:“我知道你很聪明,很有心计。我要你把盐场的几万盐丁救出去。前几天我派张皮绠和他们联络过,他们只是勉强挨日子罢了,一年下来已经累死病死了千把人,照这么下去,这些英王的老弟兄挨不了多少日子。”

“那是李家的摇钱树,李万堂才没那么傻把它砍了。”苏紫轩不以为然道。

“可事实是,这些人眼下生不如死。寻常农家的大牲口病了,也要找个兽郎中看看。可是他们呢,发热打摆子也要去晒盐,灌一瓢凉水就当是药了。若是死了,别说棺材,连条草席都没有,直接丢到海里喂鱼。”张皮绠眼睛发红,小伙子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哽咽,“大阿姐说的没有半字虚言。我亲眼看见,有个女人长得稍有姿色被看管盐场的官兵看中了,大白天拖到棚子里施暴,她的丈夫扑上去要救,结果被抓住后用刀子在身上割了几十处口子,浸在盐水里,再拉出来暴晒,死的时候浑身盐花,血都是乳色的。要不是临行时大阿姐再三嘱咐我,我非砍碎了那几个畜生不可。”

“这都是你造的孽,你该还这笔账。”白依梅对苏紫轩道,“我知道你身上带着洋枪,可是你向塔下看看,漕帮几十个弟兄在守着,你带了这许多子弹吗?”

苏紫轩听得脸上一寒,她最恨被人威胁,但白依梅的性子也真的是敢破釜沉舟,这一点苏紫轩心里也很清楚。想着,她已是放缓了脸色,竟破颜一笑。

“依我看,你今天根本就没打算为难我。当初山东事毕,你来时就有个心愿,要救出英王旧部,如今时日长了,却还没什么好办法。我猜是这个张皮绠回来,把盐丁的苦楚对你说了,你这才沉不住气,来找我想办法,对不对?”

白依梅一时默然。苏紫轩说得如同亲见,猜得也是一点没错。

“你帮我把人救出来,咱们就两清了。”

“好,我答应你。”苏紫轩其实早就想好了这几万人的用处,白依梅的要求非但不与之相悖,反倒能让她的计划更加顺利。

只是她答应得这么快,白依梅却不敢相信了。

“你打算怎么救人?拖的时间久了可不行。你别想蒙混过去,否则……”

“把你要说的话收回去,不然咱们之间就没什么可谈的了。”苏紫轩突然把脸一沉,冷冷打断道。

白依梅一怔,就听苏紫轩道:“你以为这是几万只兔子几万条鱼,往田里一丢湖里一撒就无影无踪了?他们是反叛逆匪,是罪孥家眷。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朝廷就会毫不留情地杀光他们。所以此事一要密,二要慎,你这么着急,干脆去找别人好了。”

苏紫轩这么一来,仿佛真的是郑重其事,白依梅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踱了几步,反复思索了一会儿,道:“那你总该把事情说个大概,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就像你说的,这几万人要是逃亡,一定要有个稳妥的去处。”

苏紫轩想都没想,缓步来到窗边,冲着西南方指了一指:“你选的这高塔不错,刚好能看见我为这些人选的地儿。你往那边看,是不是隐隐约约有座山。”

白依梅凝目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几眼,猛然想起那边是什么地方,回头惊诧道:“紫金山!曾妖头的江宁城?”

苏紫轩将手中折扇一合,笑吟吟道:“对,要得正果,必去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