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让李家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2 / 2)

大生意人6:针锋 赵之羽 13061 字 2024-02-18

乔鹤年又对脸色阴晴不定的李万堂道:“李东家,不要怪本官道破你的心事。你一定在想,这个官儿与古平原是旧识,又刚刚在盐城联手办了差事,会不会合起来与李家作对呢?”

“哦。卑职不敢做此想。曾大人知人善任,所保荐来管理盐政的人一定也是一秉大公,过几日我还要到两江衙门去亲自谢过总督大人。”

李万堂这话软中带硬,是提醒乔鹤年,自己也能请见曾国藩,要是乔鹤年真的有所偏袒,那么李家便很可能会直接向总督告上一状。

乔鹤年当然听得出来,笑了笑道:“李东家说得没错,本官就是要持中守正来办盐务。两淮盐政废弛多年,正是重整旗鼓的时候,我却听闻盐场与盐店之间,李东家与古掌柜之间生了意见,前些日子甚至动用了漕帮,将官盐私卖,这流失的可都是国家的盐税啊。”

李万堂自然知道李钦的所作所为,虽然生气,可是在这场合不能不替李家辩解。他刚要开口,乔鹤年一摆手:“本官不是要追究,而是要既往不咎,不过今后再要有这样的事情可就是与本官过不去了,到时我一定指名严参,绝不姑息。”

他又放缓语气:“古掌柜与李家在山西、在京城还有在徽州几次都有过生意上的误会,也闹过不快。但是既然如今都在两淮盐场做事,那就应该尽弃前嫌,携手合作,唱一出‘将相和’,岂不美哉?”

他端起一杯酒,人人都以为是要给古、李劝和,却没想到他转向王天贵:“王大掌柜,方才你敬一杯酒,本官没喝,那是因为还不到时候。现在我反要敬你一杯,你可知为何?”

“这……王某不知,请大人明白见告。”

“从来都是‘说人易、说己难’,本官劝古、李二位勠力同心,那自己便要首先做个样子,先与王大掌柜喝上一杯和合酒。”

“这是从何说起?”王天贵莫名其妙,李万堂也茫然不解,只有古平原心知肚明,却做梦也没想到乔鹤年会做到这种地步,只能愣愣地看着席上的这一幕。

“王大掌柜可还记得,在太谷有个乔松年的人,与他妻子一同在王大掌柜家里做杂役,后来妻子上吊自尽,乔松年也疯了,死于城外无边寺的一场大火中。”乔鹤年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在说着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王天贵脸上由红变靑,进而发白,惊怔地看着眼前这位盐运使大人。

“松鹤延年,乔松年就是本官家兄。那时我在京供职,家兄在太谷的遭遇,古东家都已告诉我了。”乔鹤年看着王天贵惨白的脸色,哈哈一笑,“不过那都是

过去的事了,本官方才说既往不咎,从今往后我管盐政、司盐务,王大掌柜是盐场的大股东,还要仰仗你多多帮忙。来,喝了这杯酒,往事休提。”

“是,是。”王天贵也不知怎么端起的眼前这杯酒,只觉得酒杯足有千斤重。

“慢来,慢来。”李万堂看了半天,心中已经猜到了八九分,此时一笑起身,也举起手中的酒杯,冲着古平原道,“古东家,大人胸怀坦荡,为了两淮盐场和两江百姓宁愿舍弃旧怨,正所谓士之楷模,国之桢干。既然这样,咱们还等什么,为何不一起喝下这杯和合酒,从今往后同心合力帮乔大人办好两淮盐务。”

古平原自始至终都一语未发,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难免被认为是与乔鹤年事先串通好的,可自己确不知情,郝师爷没出现,看来连他也不知乔鹤年升官。看到乔鹤年与王天贵碰杯,古平原心里五味杂陈,忽然想到在泰裕丰的后院,乔大嫂从王天贵屋中出来,一口唾沫吐在自己脸上。那时自己是一腔怒火气塞胸臆,却直到此刻才满脸发烫,一想到乔大嫂那张痛苦的脸,就羞愧得直想闭上眼睛。

“平原兄,你不是一向都说商人之间应该无分南北,互通有无,不应以地域分亲疏,视省籍为沟壑。如今李东家是京商,你是徽商、王大掌柜是晋商,恰恰是大清最有实力的三省商人,能够携手营商,这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啊。对本官来说,也正是心头所愿。”乔鹤年斟了一杯酒,硬塞在古平原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见桌上所有人都望向自己,古平原只觉得口中又苦又涩,说不清什么滋味。

“干!”四只杯子碰出同一声脆响,四个人却各怀心思,浑然不知杯中酒是苦是辣。

“你把我找到这儿来做什么,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李钦瞧了瞧四周,大皱眉头。

钟山头陀岭,是紫金山最高峰,一向人迹罕至。苏紫轩把他找来,就是有几句绝不能被外人听到的话要说。

“你知不知道三天前,你父亲去扬州做什么?”

“听说是去赴宴。”

“对,在酒宴上,经两淮盐运使说和,李家与古平原已经尽弃前嫌,看来离着你让出那一半盐店也不远了。”“你说够了没有。”李钦不耐烦道,“上次就是你让王天贵来下套,用古平原做借口,弄什么筑龙塘,结果是我被你们给活活耍了。现在又拿姓古的来说事,还不是想让我继续给你当洋枪使。”

“原来李少爷不笨,那怎么瞧不出眼前的凶险。”苏紫轩揶揄地一笑,“那个盐运使乔大人是古平原的旧相识,你在徽州时不也见过嘛,两个人一在官场一在商场,彼此互相利用,姓乔的官儿越做越大,古平原的生意也是风生水起。眼下他们又把眼睛盯在了两淮盐场上。合作?说得好听,只怕是先蚕食后鲸吞,早晚有一天,李家也会像我曾经的那个家一样,被人连根拔起。”

“你、你的家?”李钦一怔,苏紫轩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自己的过去。

“我是内阁学士、军机大臣肃顺的女儿,也是爱新觉罗的宗室。当年我阿玛就是轻视眼前的对手,结果被人家抄家灭门。”苏紫轩在阵阵松涛中语气沉郁地说道,“现在你们李家也要重蹈覆辙了。”

“肃顺……”李钦吃了一惊,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可是权相肃顺的名字却还是一个忌讳,至少在京城里提到时,人们都要轻声细语。他过了半晌才讷讷地说,“这么说,当初我在密云郊外遇到你的时候,你正在逃亡路上。”

“覆巢之下无完卵,当然要逃,不然就是束手待毙。”苏紫轩看了李钦一眼,“你是想束手待毙,还是学我一样逃走?”

“我、我当然是两样都不选,凭什么李家就一定会输给那个臭流犯。”李钦眉毛慢慢竖了起来。

“钦少爷,既然我把身份告诉你,那就是对你托以腹心,又怎么会骗你呢。”苏紫轩走前几步,她从未对李钦如此和颜悦色过,李钦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你既然不想认输,那就该认清形势。古平原过去是流犯,可现在是你的心腹大患!你再不重视其人,就非落得和我家一样的下场。那天同庆楼的事儿你亲身在场,扬州盐商富甲天下的时候,恐怕任何人都不在他们眼中,如今又怎样,还不是仰人鼻息,任人羞辱。这样的命运,你难道愿意有朝一日发生在李家?”

“不!”李钦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空谷回荡着他的声音久久不息。

“我不是没对付过古平原,在山西的时候你不也在大平号嘛,可是几次三番都……”李钦将目光投向苏紫轩,“现在我该怎么办?”

“当然不能让古平原真的与李家联手合作,否则他借机扩充自己的势力,一旦坐大,就没人能制得了他了。”

苏紫轩根本就不是为了李家着想,之所以不想看到古平原真的和李万堂合作,是因为合则稳。这两个人的能耐她太清楚了,两淮盐场一稳下来就等于筑牢了江南的根基,若是人心思定,则大势去矣。

而苏紫轩之所以选在今天冒险告诉李钦自己的身份,是因为她从京里和两江同时打听来一件事:慈禧太后与军机处思虑再三,已经批了曾国藩的折子,命礼部尚书亲来江南,主持金山寺的祭祀大典。所有人都以为朝廷对曾国藩的爵位封赏一定会在这个大典上公布,可是据苏紫轩花重金得来的消息,朝廷对有功之臣确实大加封赏,曾国荃被封了一等伯爵、最先攻入天王府的李臣典封一等子爵、生擒李秀成的萧孚泗封一等男爵,对阵亡诸将也是不吝恤典。可是有一样,朝旨中就是只字不提曾国藩。

当然,朝廷也知道这么做说不过去,所以想了个很动听的说辞,说这是仿照金殿取士倒填五魁的法子,最后才公布那个最为贵重的封赏。

苏紫轩不相信这个说法能打发那些湘军将领,这些人知道后一定为他们的曾大帅愤愤不平。不平则鸣,要是湘军和两淮盐场同时乱起来,哪怕是曾国藩也很难压制得住。

苏紫轩想着接下来的事儿,不免也有些出神,没看到对面的李钦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狞笑:“别的事情我不敢保证,可是要让古平原与李家翻脸,那可是不费吹灰之力。”

古平原很快也知道了祭祀大典的消息,他一直盼着这一天,盼着母亲能了结几十年的夙愿,心情也随之好起来,自己再带着弟弟妹妹为常玉儿讨情,一家人又能像往昔那样尽享天伦之乐,过上和睦美满的日子。

这一次由朝廷派礼部尚书主持的祭祀大典,实在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水陆道场。古平原听闻,这场大法会上,要供奉十方诸佛,普施斋食,救拔六道众生,并广设坛场,请来的都是平素等闲难得一见,更勿论亲聆经旨的有道高僧,以《楞严经》和《地藏经》为本,讲经闻法整整十日。所以别说两江三省,就是远在闽浙、湖广等地善男信女得知后都兼程赶来,想要亲眼见证这一场大功德。

来的人这么多,小小的金山寺要挤破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没能赶上在这法会上给亡父古皖章超度亡灵,那必被古母引为一生憾事。古平原本打算提前几天赶到镇江,亲自料理一切,怎奈盐店实在事务繁剧,越是要走越是脱不开身,只好派人告诉了远在杭州的二弟古平文,要他赶紧去镇江,把该准备的事情都办好。而且给弟弟带去了一千两的银票作为布施,以求出家人大开方便之门。常玉儿见丈夫一面忙得不可开交,又要担心家中事,于是自己也先动身到镇江帮着弟妹,刘黑塔陪着她一同去了。一家人全都到了镇江,各司其职,特别是有常玉儿在,古平原总算能放下心来。

他算好时辰,头一天出发,夜里赶路,就定能在日出前赶到金山寺参加祭祀大典。谁知临出门的时候,门房递进一张帖子,居然是李钦请他到街口的一家饭庄,说是有要事要谈。

古平原本不想去,转念又一想,自己刚刚答应下来要与李家化解往日仇怨。李钦虽然不成器,如今也是与自己平起平坐的盐店总掌柜,这么不给面子,还谈什么合作。他只好匆匆赶到那家饭庄,打算听听李钦说什么,便托词告辞。

李钦包了最里面的一间雅座,别无陪客,房中只有他和古平原,而桌上居然无酒无肴,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别看我爹答应要与你一起经营两淮,可我并没答应。别说一起做生意,就是和李家人在一个桌上吃饭,你也不配。”李钦见古平原来了,没有任何客套,直截了当地甩过来一句话。

“只可惜,李家的主事人不是你而是李万堂,你答不答应都没什么关系。”见他这种态度,古平原也把脸一放,冷冷说道。

放在从前,李钦听到这种瞧不起他的口气,一定大为恼火,今日却没动气,反倒是浮上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还记得你成婚那一天,我送你的那对白玉瓶儿吗?”

无端冒出这么一句,古平原知道他一定意有所指,只是点了点头。

“白玉无瑕,呵呵。”李钦咯咯笑了两声,“知道我为什么要送这么厚的礼吗?那天同庆楼你也在场,不是也听到了那句话吗,‘有些钱是不能欠的,比方说嫖姑娘的钱。’”

他轻轻地吐出这句话,却像一声惊雷般震响在古平原的耳边。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古平原咬着牙,瞳孔紧缩着,死死盯着李钦。

李钦撇了撇嘴,嘲笑道:“不明白?那就回去问你老婆常玉儿,问问她当初在太谷县外的山神庙里是不是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不是个黄花大闺女了。”

“李钦!”古平原怒吼一声。

“谁让你杀了张大叔!你敢杀他,我就要让你后悔一辈子!”李钦也毫不示弱地吼道。

当日张广发为了救李钦,在与古平原的打斗中掉下铜矿矿井摔死。张广发与李钦虽然不是父子,却比父子还亲,李钦怒发如狂,他回到县城第一件事就是去常家大院找古平原,谁知古平原已经离开了太谷,她只看到如意把常玉儿引到了郊外荒山的山神庙里。如意跳崖自尽,李钦来不及阻止,更是心痛,他进到山神庙里,刚好看到陈赖子要非礼常玉儿,他用铜香炉砸昏了陈赖子,本想把常玉儿也拖到山崖边丢下去。可是事到临头改了主意,他要让古平原今后只要看到这个爱慕他的女子,就要悔不当初杀了张广发。

李钦虽然好色,但是一向是脱手千金换个痛快,从未对女人用强。常玉儿半昏迷之间,曾经喊叫出声,李钦忘了这是荒山野岭,慌里慌张去捂她的嘴,却被她在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李钦在事后离开,常玉儿并没有看到他的样子。而陈赖子醒后,还以为是山神爷发威,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却正赶上常玉儿恢复神智,看见了陈赖子的背影,就此以为玷污了自己清白的人是陈赖子。

这也正是常玉儿在京城客栈里一刀杀死陈赖子,看了他的手臂上毫无伤痕后,顿感茫然无措的原因。

“或者你也可以去问问你娘。”李钦看着古平原煞白的脸,感到自己这些年在他身上受到的屈辱都一次还了回来,得意地狂笑起来,“送那封信的人也是我。我没留名字,让你娘去猜,到底是谁在问她,古家大儿媳的左乳下是不是有个红色的胎记!”

真是恶毒到了极点!古平原气得肺都要炸了,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钦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临走的时候,还留下一句话:“那个被陈赖子杀了的常老头,他直到死都不知道,是我给了银子,本想要你的命,这老不死却蹿出来挡了一刀,不然哪会有后面这些麻烦。”

“古东家,您、您这是、这是怎么了。”古平原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吓一跳,方才出门时还神色自如,才一会儿工夫,就见牙关紧咬,两眼直直地瞪着,眼中充满了怒火,仿佛谁和他对视一眼,就能被立地烧成白灰。

古平原没理睬旁人的问话,自顾自进了后面的卧房,从行李中的书箱最下面,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是一把乌木柄的小刀。他望着那把刀,心中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事。

常玉儿与陈赖子在客栈马房里的那番交谈,全都被古平原听到了,常玉儿杀了陈赖子后心神激荡,丢了这把刀在地上,事后找不到,正是被古平原捡去藏了起来,不然官府衙差一到,就会让常玉儿吃上人命官司。

从他听到的话中,古平原知道常玉儿清白已失,但是在常四老爹临终前,他还是一口答应娶了常玉儿,而且立时在心中做了个决定,这件事他永远藏在心里,不再去想,不向任何人提起。

谁知真正作恶的人不是陈赖子,而是李钦!

古平原下定了决心,就用妻子的这把刀结果李钦的性命,为常四老爹报仇,为常玉儿讨回公道。

等到祭祀大典之上为自己的父亲超度亡灵之后,将娘和玉儿托付给弟妹和刘黑塔,然后就去杀了李钦,再投官自首,只说是生意上起了纠葛。至于杀人偿命,古平原并没多想,反正这个深仇大恨是不能不报的。

黎明时分,古平原赶到镇江,结果却扑了个空。古母等担心人多拥挤,三更天的时候就启程到金山寺外等候,留下话让古平原速速赶去。

金山寺原本是孤悬于江中的岛上寺庙,在道光朝之后,因为积沙而渐渐与陆地相通,往来只有一线之地,今日听闻一省文武特别是两江总督曾大人要亲自来,通路挤得水泄不通。古平原眼见时辰快到了,却上不得岛,急中生智,雇了一艘渔船,从金山寺后山脚下的码头上岸,连跑带走总算是在距离山门十几丈远的地方看见了自己的家人。

看见古平原来了家里人都很高兴,古平原却是一愣,自己从未见过母亲穿着这样的服饰:一身织文锦衣,中分而前两开之,在肩背之间是云肩的样式,霞帔下施彩色旒苏,中间缀以鸂鶒补子。

古雨婷见大哥发愣,把他轻轻一拽叫到旁边,低声说:“这可是大嫂的功劳了。你不是在总督大人面前为娘讨了七品孺人的命妇诰命嘛,大嫂说像今天这样的大日子,一定要这样穿戴才好,让我帮着娘准备了。而且爹也被封赠了七品官衔,大嫂特意让成衣铺赶制了七品官服一套,让灵前祭拜时放在供台上。”

爹爹古皖章若是泉下有知,见儿子给自己身后带来荣光,一定满心欢喜,常玉儿想的可算是十分周到。古平原点了点头,问道:“你大嫂呢?”

“那边。”古雨婷指了指,就见常玉儿和刘黑塔在远处一个茶摊那儿等着。他们也看到古平原,常玉儿微笑着冲他摇了摇手,意思是不必过去管她,看顾好古母即可。古平原心里一沉,“娘还是不见她?”

“嗯。”古雨婷也一脸的无奈。

这边古平文也过来了,兄妹三人刚想商量,古母便让人把他们都找了过去。

“今天是个大好日子。”古母神情虔诚,“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在这么大的水陆道场上给你们父亲超度,不管他寄魂何处,想必都能在佛光普照之下。”

“娘说的是。这样的佛门盛事自乾隆朝后就没有过,十方高僧齐至,一定功德圆满。”

“有句话我知道你们都不爱听,可是我一定要说。”古母的神情肃然,“她可不能以古家长房长媳的身份一同来祭拜,死者有灵,一定不会认这个儿媳妇。”

这话可太严重了,古家三兄妹齐齐变色,特别是古平原如今已知情由,本打算祭典过后再慢慢向母亲解释,谁知道母亲居然会出此决绝的手段。今天要是不让常玉儿随着一同祭祀,那就等于是当众宣布她不再是古家的儿媳,常玉儿就是再能忍,也受不了这个打击。看着古母一脸难以通融的表情,兄妹几个面面相觑,谁都没了主意。

“平文,你去给娘沏一碗茶来,这大热的天别中了暑气。小妹,你去把油纸伞拿来给娘挡着些日头。快去、快去!”

古平原连连挥手。古平文、古雨婷看出来大哥是要把他们支开,赶紧走到一旁的不远处,怔怔地望着这边。古平原一咬牙跪了下去,打算就在这里把事情和盘托出,至于古母是否能谅解,那就真要看天意人情了。他刚要开口,就听在身后人群中传来一阵推搡呵斥声,声音可还真不小,古平原稍微转头看去,就见两顶轿子一匹马,轿是八人抬的绿呢大轿,马是纯白良种,簇拥在轿马边上的随从听差足有二三十人,硬是从人群中挤了一条路出来,让大轿畅通无阻。

这一来当然惹了众怒,只不过能坐八抬大轿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职,外省虽然不那么讲究规矩,但轿中人有钱有势自毋庸言,老百姓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古平原一眼就看出,坐在马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李钦。他一下子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把刀子。

李钦骑在马上顾盼四望,也是一眼就扫到了古平原,见他狠狠瞪着自己,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自从相识以来,自己轻视古平原,却总是在心底感到古平原从来没瞧得起自己,这让他愈加愤怒,看到古平原前所未有的恨意,他就像已经赢了一局那样心满意足。

他故作悠闲地笑了一笑,然后下马将缰绳甩给下人,自己到轿旁依次将轿帘掀开,请出轿中人。

轿中出来的是李万堂和他的太太,李万堂穿着四品道台官服,李太太则更显眼,她是加捐的二品诰命夫人,将全套的凤冠霞帔都穿戴整齐,看样子是打算在这众目睽睽的佛门法会上出出风头。

古平原知道此时不能发作,强忍着心中怒气,刚想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就见母亲的眼睛忽然直勾勾地瞅着自己身后,不仅如此,她还像戏里的木偶一样,僵直地一步步向前走去,走过古平原的身边,继续向前,直冲着李家那两顶轿子过去。

古平原愕然回头,古平文与古雨婷一直紧张地盯着这边,见母亲行止有异,也赶紧走了过来。

“大哥,娘这是做什么?”

古平原疑惑地摇摇头,脚下挪动着也跟了过去。

就见古母离着那轿子还有三丈远,慢慢停了步子,睁大眼看着前面这个人,嘴唇哆嗦着,轻轻说:“你、你这该不是知道我们娘几个都来了,特意显灵来见上一面吧。也好,你走的时候平原才六岁,雨婷落地才不到半年,让他们看看你的样子,记在心里再别忘了。”

古平原就在母亲身边,一字一句都听清了,以他的天分哪能不知道娘在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沿着古母的视线望去,就看见了一个同样也是满面惊愕的人。

李万堂!

“娘,你认错人了。这是京商的东家,姓李,叫李万堂。”古平原说道。

“是啊,娘,你看错了。我扶您到一边去坐。”古雨婷搀着古母的手臂,忽然之间,也不知古母从哪儿来这么大力气,猛然一甩,把古雨婷甩了个趔趄。

“我会认错丈夫,会认错你们的爹?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惦念他,家里虽然没有他的像,可是我每天想他,就像每天都见到他一样,怎么会认错!”古母说到后来,声音嘶哑,向前又走了十几步,来到李万堂面前。

“你眉上那一道浅浅的疤,是心急赶路摔下马磕的,是我亲手包上的,难道会认不出。”古母喃喃地说着,微微抬着手,仿佛想去抚摸那道伤痕,眼中的泪水像开了闸的河一样流出来。

“皖章啊,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啊。”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许多双眼睛同时望向李万堂,看他要说些什么。

李万堂起初也怔了好一会儿,将目光从古母身上移向一边的古平文和古雨婷,目光仿佛在一瞬间柔和了起来,但随即又恢复了京商首领的威严与镇定。李万堂轻咳一声,刚要开口说话。忽然从旁边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

“一晃儿二十年了,连钦儿都这么大了。想不到还是遇上了。”

李钦听到这个声音,将脖子慢慢扭过去,他听见咯咯的响声,仿佛骨头在发出嘲笑。他骇然望着自己的母亲,那一向眸子冰冷的李太太,嗫嚅问道:“娘,你这又是什么话?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意思就是你父亲是入赘我李家的女婿。赘婿要改姓,他索性连名字都改了,古皖章变成了李万堂。”

“太太!”李万堂本想不认,却不料李太太忽然把底子掀开,他恼怒地喝了一声。

“这件事儿藏着掖着这么多年,既然在这里遇上了,就在这里说清楚也好。反正这老虔婆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了出来,要是不讲个分明,别人还以为她才是你的正室,我倒成了姨太太。”李太太当然不能容忍别人有这样怀疑,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不行。

事情起于二十年前,当时京城李家的李老爷,也就是如今这位李太太的父亲,已然将生意做到了京商的头把交椅,可是苦于膝下无子,连个兄弟都没有,身后家财将要被五服之外的族人瓜分殆尽,这是无论如何也死不瞑目的一件事。

豪商多清客,京里叫篾片相公,专为人家出各种主意。其中有个人献了锦囊妙计,让李老爷在外省来京的客商中寻一资质甚佳的人入赘李家,讲明要从此以后与过去所有的亲人朋友断绝往来,一心当李家的人。而这个人入赘之后,李老爷也要摒绝亲戚,尽遣下人,府中所有侍候的人全部换新,慢慢给人造成一种假象:李万堂才是李家的亲儿子,只不过从小到大过继给了别人,而李太太则是以外甥女的身份养在府中,如今亲上加亲,顺理成章结了婚事。

水磨功夫一做就是十几年,到后来旧人渐凋,李家散布的说法也遂成“真相”,以至于李万堂接掌李家的时候,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到了现在,京商中只有极少数曾与李家有过密切往来的人,才知道这个秘密。

李太太说完这段秘辛,坦然地望着面前目瞪口呆的众人,又看了看李万堂:“老爷,我说得可有半分不实?”李万堂脸色铁青,没有回答一个字。

古平原一手扶住已经站立不稳的母亲,另一手指着前面,勉力镇定心神:“假的!李万堂,你要对付我,也不必出这样拙劣的手段,拿先父来开玩笑。”

“平原,他、他就是你的父亲,他就是古皖章。”古母只觉得心像坠入了冰窟窿,火辣辣的太阳照在头上,她却冷得浑身直发抖。

“不是。我没有父亲。”古平原牙关紧咬,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他发出一声喊叫,“平文、雨婷,你们给我听着。从今天开始,我们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此时古平文已伤心难过得说不出话来,抱着头蹲在地上。古雨婷早就哭成了泪人,这时忽然冲上前指着李万堂大喊着:“骗子,你这个骗子!你不要我们也罢,哪怕你给娘一封休书,你怎么这么残忍,要我们等了你那么多年。你知不知道我直到今天早上还在想,也许父亲还没死,想不到你真的没死,可我、可我宁愿你早就死了。”

“他写了。”李太太忽然道。

“什么?”古雨婷怔怔地问。

“我说他早就写了休书,就在和我成婚的那天,然后想托人带回古家村。只是无端休妻,族人必然干涉,万一循迹而至,来寻他的下落,到时候‘李万堂’的底细就会戳穿。所以我父亲干脆把休书截下,过了好多年他才知道这事。”李太太淡淡一笑,“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他已经知道做个威风八面,起居豪奢的李半城,比做一个徽州穷人古皖章要好得多。那滋味岂止是天地之别,就算拿鞭子赶他走,他也不会离开李家半步,再回到那个穷乡僻壤去。”

“你们李家仗着有几个钱,就不把人当人看,简直是不通人情的畜生。”古雨婷气愤得哽咽难言。

李万堂看着伤心欲绝的古雨婷,这个他只见过半年的孩子,哭得泪流满面却又倔强地不肯拭去泪水,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半步。

“李万堂,难道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当初发过的毒誓?”李太太望着他,“你亲口说的,从入赘那天起,就当自己生在李府,长在李府,将来死了,也要葬在李家的坟地里。”“换句话说,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古平原从旁插话,“我倒想知道,你用后半生换来当李家的主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你说错了。”李太太冷冷地纠正他,“他是赘婿,将来李家祠堂里没他的名字。不管他现在如何呼风唤雨,也不过代掌李家的万贯家财,总归有一天,这些生意和钱财都要归我的儿子李钦,他才是传承了李家血脉的亲骨肉,是李家真正的主人。”

古平原用讥诮的口气对着李万堂:“听见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京商首领,却不过是人家利用过就抛到一边的狗罢了。”

“古平原!”李万堂一声断喝,“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父亲,你敢这么出言不逊。”

“父亲?哈哈哈哈哈!”古平原一阵大笑,笑声中带着些许癫狂,“父亲……”他反复念叨着,扯过为“父亲”请封的那套七品官服,又看了看李万堂身上穿的四品补褂。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今天来金山寺,应该还会瞒着李家,偷偷去看看爷爷的灵位吧,那可是当年你亲手放置的。可我就不明白了,你穿着这一身官服,好比是衣锦还乡,到了爷爷灵前该怎么说呢,‘父亲大人在上,不孝子李万堂来祭拜你了?’你就不怕爷爷半夜托梦给你,问问这李万堂到底是何许人也?怎么会找错了祖宗认错了门!”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场人伦惨变,听着这尖刻的讽刺,手心里都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李钦早就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李万堂与古平原的父亲古皖章竟是同一个人,那么自己与古氏三兄妹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要是这样,自己昨天和古平原说的那件事……他将目光投向正在慢慢走过来的常玉儿,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用力把眼一闭,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一个嘴巴。

“皖章,我等了你这么多年,难道就等不来你一句话。你亲口说说,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古母只觉得神昏智迷,头疼得像要裂开,眼前也是一片昏花,只是有个强烈的念头支撑着她走到李万堂面前,注视着他的双眼,“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东西比我们娘几个都重要,值得你一去就不再回头?”

李万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张了几次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发觉自己并不敢看着她的眼睛。

李太太冷哼一声走过来:“你看清楚,我才是李万堂明媒正娶的妻子。至于你,已经被他休了,连妾都不是,也敢来和我争老爷?”说着猛然扬起一掌,向着古母打去。

谁都没想到李太太会突然出手,就连古平原伸手去拦也慢了半拍。就在这时一个人影闪出来挡在古母面前,这一巴掌重重打在那人脸上,将其打倒在地。

“你是谁!也敢打我古家的大儿媳,青天白日就真的没有王法吗?”看清了阻拦被打的是常玉儿,古母像疯了似的又哭又叫,向着李太太就要扑去,却被古平文和古雨婷死死抱住。

“你们这群王八犊子!”刘黑塔早就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就是李太太不动手打人,他也恨不得一顿鞭子抡圆了,把李家这群人打得抱头鼠窜。何况有了这个由头,他猛一鞭子打塌了李万堂的半顶轿子,吓得轿夫四散而逃,但是其余家丁护卫带得有短棍短刀,这几十个人呼啦一围,把刘黑塔拦在中间。

“人越多越好,老子把你们这帮王八蛋都抽死!”刘黑塔大呼小叫,鞭子舞得密不透风。

“大小文武官吏军民人等齐闪开!”就在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忽然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锣声,有人高声呼喝,随后一大队湘军骑着健马,手执长枪开道,自然而然就将人群分开,将刘黑塔和这帮李府家人也冲散到了两边。

等曾国藩的仪仗过去之后,众人才发现李家的人走得一个不见,也不知是随着总督进了金山寺,还是自感无趣地回去了。

“娘气得昏倒了,赶紧请大夫吧。”古雨婷焦急地说。

“平文,雨婷,你们两个把娘扶回去,黑塔兄弟,你来照顾玉儿。”古平原连连分派。

“大哥,这里的事儿怎么办?”“这里还有什么事!”古平原厉声道,见旁边有卖香烛黄纸的,要过火来,将那七品官服一焚成灰,头也不回离了金山寺,打马如飞片刻不停赶到江宁。

李万堂,你敢为了富贵抛妻弃子,我就要让你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一进了顺德茶庄,古平原便叫来彭掌柜道:“立刻派人到各地去送信,把盐店的外庄掌柜统统给我叫来,越快越好!”

他话音中带着凌厉的杀气:“京城李家,我非让这四个字从世上消失不可!”

第六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