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成目光中不带丝毫感情,举手向山下一指:“那里就是通往天京的官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带兵回援,哪怕天王将我处死,我也心甘情愿。”
古平原立时面色惨变,嗫嚅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深深地叹了口气:“你执意要为洪秀全尽愚忠,我也拦不了你。只是你若真爱白依梅,就放她一条生路,别让她跟你走。”
“除此之外,你还想说什么?”陈玉成不动声色地问。
古平原摇摇头:“我和你本就无话可说。我不恨你,可也并不敬重你,你虽然有勇气,却不明大势,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说得痛快。”陈玉成冷哼一声,“既然无话,悬崖之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我看在白依梅的面上,给你留给个全尸。”
古平原盯着陈玉成良久不语,继而冷冷道:“好,我在黄泉下备一杯酒等你来喝。”说着转身便要纵身一跃。
“慢着!”陈玉成断喝一声,随即听到钢刀出鞘之声。
“刀砍坠崖都是个死,也没什么不同。”古平原索性不回头,就听刀风响过,臂膀一松,缚住自己的绳子被割断坠地。
古平原正自愕然,陈玉成已然与他并肩而立,再次抬手向山下不远处指去。
“我方才没说真话,那里是寿州。”
寿州与南京隔着安徽省城东西两立,而且是匪王苗沛霖的老巢,陈玉成带着队伍来这儿做什么?古平原疑惑地看着他。
陈玉成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我不能把这一干老兄弟往火坑里带。所以我决定降了。”
古平原乍听之下惊喜交加,刚要插言,陈玉成一摆手止住了他。
“可我不能降清妖。打了这么多年仗,手上都沾满了彼此的血,至亲好友死在清妖手中的比比皆是。我要是降了清妖,心里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个坎,对不起死去的天国弟兄,这班部下也不见得能跟从我。”
他无声地透了口气,呼吸着山间凛冽的空气,脸上现出一丝悲色。
“所以我只能降苗沛霖,我已经派人投书给他,愿意听从他的号令。至于今后他要降谁,便与我无干了。”
古平原顿时明白了,陈玉成这是行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说是降苗沛霖,其实还是降清廷。因为苗沛霖早有投向朝廷之心,只是他手下人马不足,投了朝廷顶多封个三品武职,所以才迟迟不肯行动。如今并入陈玉成的几万兵马,大可与朝廷讲讲斤头,弄个一品将军来过过瘾。
“那将来呢?”古平原情不自禁地问道。
陈玉成听了,面上忽有春风拂过,脸色也柔和了下来:“等老兄弟们都有了好结果,我便解甲归田,过男耕女织的日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岂不是好?”
“一家三口?”古平原一怔,随即便懂了,心中似悲似喜,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但终于还是笑着拱了拱手:“恭喜王爷。”
陈玉成也笑了,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再没说什么,便带着两个亲兵与队伍会合去了。
山崖上只留下古平原。烈烈山风吹起他的袍角,他立在山巅许久,嘴里一直默念着陈玉成留下的那句话:“等老兄弟们有了好结果,我便解甲归田……”他注视着远方太平军的蜿蜒长队,像是要从中找出一个人,过了好一阵,他才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喃喃道:“等你有了好结果,我也可以安心了。”
“再往前不远就是寿州,只怕要遇上苗沛霖的探马了。你在山窝的这小村里等,过了一日若无事,我再派人或者亲自到这儿来接你进城。”
白依梅紧紧抓住陈玉成的手,声音颤抖着:“不,要去我们一起去。就算有什么危险……”
陈玉成摇头道:“不会有事,我是谨慎一些罢了。”他伸手把古平原送来的那封文书交给白依梅,“可要是万一……你一定把孩子养大,把这封文书给他看,告诉他,他的爹爹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这都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
白依梅还没听完,已是珠泪滚滚而下,泪眼模糊中看着丈夫带了兵马离去。黄文金和三个亲兵被留下照顾白依梅。约好了次日辰时在此相候。
陈玉成为示诚意,只带了手下几员大将和几百人的亲兵进了寿州。甫一进城他先就是一怔,但见满城张灯结彩,沿街商铺都用红纸贴门,黄土垫道,宛如过年一般热闹。又见苗沛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上未着披挂,鞍桥上也没有兵刃,笑容可掬地冲着陈玉成连连拱手。
“英王爷,大驾光临敝处,鄙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玉成翻身下马,单膝跪倒:“败军之将怎敢当此礼节。我已在书信中说了,从今往后唯苗大哥马首是瞻,此心不诚,人神共弃。”
苗沛霖也赶紧从马上下来,一把扶起陈玉成,惶恐道:“英王爷,您是天国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我哪敢在你面前托大。你肯来寿州,就是给我苗某面子,今后寿州人马皆是你的麾下,我苗某人俯首听命。”
“这万万不可。”陈玉成连连摇手,“从前种种再也休提,我如今就是苗大哥的马前卒而已,若不答应,我便将这几万人托付于你,自己一走了之的好。”
“这话不急,今后都是兄弟,亲如一家人,谁听谁的还不一样,我们慢慢再商量。英王爷远来辛苦,我已经在聚义厅大排筵宴,专为你接风。”苗沛霖伸手抓住马缰绳,竟是为陈玉成牵马坠镫。
陈玉成哪肯,百般推辞,最后苗沛霖甩开缰绳,哈哈一笑:“我这寿州也不大,既然如此,咱们兄弟把臂而行。”说着挽起陈玉成,并肩向寿州城里走去。
二人沿路走来,街边百姓多有向苗沛霖鞠躬请安者,苗沛霖则一一大声介绍,告诉百姓们自己身边的便是太平天国英雄了得的英王陈玉成。陈玉成原听人说,苗沛霖阴鹜狡诈,诡计多端,想不到却是极其豪爽的性子,看来人言不可轻信。他悬着的一颗心也慢慢放下了。
苗沛霖的聚义厅设在城中一座小山丘上,里面早已是灯火通明,烛光满照。“义结同心”金晃晃的四个大字挂在中堂,左边刀山,右边剑海,都已蒙了红布,一面悬旗扬在交椅之后,上书斗大的“义”字。
苗沛霖手下众头领足有一百多人,一见首领与陈玉成相偕而来,都离座请安。苗沛霖大声招呼着,与陈玉成来到众人面前,请陈玉成坐第一桌的首席。
陈玉成谦辞不受,苗沛霖冲着自己弟兄道:“各位兄弟,今天是咱们寿州的大日子,英王陛下来了,从今往后寿州就有了主心骨,今后大家都要听英王的话,如果哪个敢不从,休怪苗某人心狠刀快。”
陈玉成赶紧站前一步,双手抱拳,正色道:“各位,苗头领这话说得差了,远来是客岂能以客压主,能得苗头领和各位大度接纳,陈某已然感激不尽,安敢窥首领之座,今后我陈玉成愿保苗头领,只愿大家安心相处,能善待我这帮弟兄,便于心足矣。”
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在场众人无不动容,苗沛霖低头沉思片刻,笑道:“我还是那句话,大家既然是兄弟,那就无事不可商量,也无所谓谁先谁后,此事我们慢慢再议不迟。来人,摆酒!”
随着一声令下,聚义厅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坛酒,大碗肉,各种菜色流水不断线地摆上来,寿州城里最有名的几个妓院的红牌子姑娘都被叫了来,席间痴言浪语,媚态百出,引得众人哈哈狂笑,推杯换盏划拳斗拇,宛如群魔乱舞。
陈玉成一向军纪严明,平素别说飞笺召妓,就是饮酒作乐也要吃军法,如今置身群匪中,自然是看不惯这一套,又见自己的十几个心腹大将被几个衣衫轻薄的女子围着劝酒,有人面露厌恶之色,有人却也带了纸醉金迷之态,心中不觉谓然一叹。
事到如今,陈玉成索性什么都不去想,干脆谋得一醉,酒入愁肠最易醺然,不过半个时辰,陈玉成就已经觉得酒意上头,眼神迷离起来。
就在此时,苗沛霖在陈玉成耳边道:“英王爷请随我来,有事情与你商议。”
陈玉成也不暇细思,就觉得苗沛霖拽着自己的胳膊往后厅走去,有几个部下看见了想跟着,却被一群人拦着敬酒,哪里过得来。
陈玉成脚步踉跄,随着苗沛霖经过一处院落,来到后堂。他进了屋中尚未站稳,就听苗沛霖笑道:“英王爷,今天寿州也不知冒了什么地气,接连有贵客到,来,我给你介绍一位好朋友。”
陈玉成只觉眼前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椅中起身,遮住了背后的烛光,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这人已经来到面前。
陈玉成强打精神,聚拢目力望去,只见到一双鹰隼般的厉目正牢牢盯着自己。苗沛霖在旁道:“英王爷,巧得很,你面前也是位王爷,这是大清的铁帽子王,僧格林沁王爷。”
这话一入耳,陈玉成如同一脚蹬空,坠入无底深渊,心像被巨掌死死攥住一样,他不置信地看了一眼苗沛霖,下意识地去拔腰袢的佩刀,却惊觉苗沛霖的手还拽着自己的胳膊。
就这一错愕间,陈玉成忽然觉得身子猛一抽搐,肚腹间随即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把烧红的铁锤重重击在身上。
苗沛霖这才松了手,推开两步,望着陈玉成惊怒的眼睛轻声道:“你这个王爷是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僧王才是真贵人,不拿你的血来染,我哪里戴得上王爷许下的红顶子。”
说时迟那时快,苗沛霖话音还未落,陈玉成只听得身后急促的弓弦声响,两支狼牙利箭已经从左右两侧穿肩而过,箭上系着绳子,有力士将绳子甩过房梁,用力拉扯着,陈玉成就觉得身子好像被劈开两半,人已经被扯到了半空中,大摊的血洒落在一大毡雪白的羊毛毯上,直是触目惊心。
陈玉成垂下头,目光下落这才看到,自己的腹间插着一根钩镰枪,二寸长的枪头已经全都攮了进去。
僧格林沁见陈玉成疼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心知他是为了保全在外面的那些部下,如果他喊了出来,那些部下自然要反抗,最后自然也难免一死。
果然,陈玉成开口只说了一句话:“杀我一个,饶他们一条命。”
僧格林沁心中一动,他杀陈玉成,是为了抢在汉人督抚之前立一大功,可是同为带兵之人,眼前这人尽管英雄末路却还惦记着一干部将,僧格林沁不由得起了爱才之心。
他这边一沉吟,就已有人看出了他的心思,苏紫轩从后面无声无息走了两步,来到僧王身边,提醒道:“王爷,您可还记得国朝之初的闯逆李自成。”
李自成天下闻名,别看二百年过去,依然是众口相传的人物,僧格林沁当然知道,却不明白苏紫轩此时提起的用意。
“那李自成与明军大战于车厢峡,被围困得眼看就要束手就擒。他假意投降,一出车厢峡立时又反。有人说明亡于流寇,有人说明亡于八旗,要我说明朝就断送在那个受降的总兵手里。”苏紫轩说完这句,便紧紧闭上了嘴,她知道,就这一句话分量已经够了。
果然,僧格林沁目中凶光大作,他冲着苗沛霖点点头,苗沛霖疾步而出,不一会儿工夫就听到前厅惨呼声不绝于耳。
陈玉成闭上双眼,又猛地张开,用尽全身力气狂吼一声:“僧格林沁!”
僧王不言声地看了身边的悍将铁哈齐一眼。铁哈齐拎着一把长柄马刀,狞笑着大步走来。他生性残忍,先握住那杆钩镰枪的枪杆,在陈玉成肚子里搅了搅,随后猛地一抽,厅中的血腥气骤然加倍,陈玉成的肠子被倒钩扯出四五尺长,铁哈齐每一扽那枪,陈玉成疼痛得如同五脏六腑放在沸腾的热油里烹,却依旧强忍着,他知道自己已经难免一死,但是死前决不在仇人面前示弱。
铁哈齐将陈玉成的肠子尽数扯了出来,这才哈哈一笑,举起手中马刀,手起刀落,将陈玉成的人头砍下。
苗沛霖正回来复命,冷不防从房中滚出一颗人头,他看着陈玉成怒目圆睁的双眼,啐了一口,抬脚将那人头踢回房中,正落在一堆血肉模糊的盘肠上。
苏紫轩身后的四喜已经忍了半天了,这时候终于张口吐了出来。苏紫轩拍了拍她的肩膀:“屋里味道真是难闻,我们出去走走。”
僧格林沁回头对角落里一直一言不发的年轻人道:“本王说话算数,陈玉成的那几万手下,明日就用铁环穿了琵琶骨,十人一队以铁链系之,发遣到两淮盐场,做苦工赎罪。”
“多谢王爷厚赐!”那年轻人立时跪倒称谢,起身后又躬身道,“尚有一事禀明王爷,这些人中有些受了重伤,与其浪费医药,不如请王爷就地处置。”
“唔……铁哈齐,让没受伤的俘虏就地挖个坑,把那些受伤的一并埋了!”
“末将遵令!”
这时苏紫轩主仆已经走到了院中,却还是清晰地听见了房中的对答。四喜浑身发抖,悄声说:“想不到那个李家少爷竟然这么狠毒。”
“人长大了,总是要变的,不是变成山中猛虎,就是变成林间毒蛇。”苏紫轩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你怎么了。”四喜很少见苏紫轩叹气。
“陈玉成确是一员大将,如果生在秦汉或是三国,功业不会在韩信或张辽之下,可惜了。”苏紫轩淡淡地说。
“那小姐你还……”
“我还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是吗?”苏紫轩漠然一笑,回头瞥了一眼那越来越远却依旧亮如白昼的聚义厅,“要让僧格林沁下地狱,就不能容陈玉成做他的手下。你看着吧,捻子原本只求避过僧格林沁的锋芒,可是这一次不同了,张宗禹、张乐行、赖文光还有任柱他们知道僧格林沁杀了英王,惊怒之下,非誓死为陈玉成报仇不可。”
四喜听着苏紫轩不动声色地布着以万千人命做赌注的局,不由得呻吟一声:“小姐,我的头好疼啊。”
“今夜这座城里四处都是冤魂,还是走得远一些吧。满城都是血腥,去山中透透气也好。”苏紫轩命四喜牵过两匹马,辨了辨方向,两骑向南方山岭而去。
黄文金性子急躁,等不到第二日,夜里就派出三个亲兵去打探消息,却是久久不归。这下子不但黄文金,连白依梅都坐立不安起来,不时起身走出屋外向寿州的方向望着。
屋外已飘起丝丝细雨,山里凉风一卷,直是沁凉入骨。黄文金知道王妃如今已有身孕,怕冻坏了身子,再三请白依梅入屋中等候,怎奈她却执意不肯,黄文金无奈,只得向老农借了一把油纸伞,自己淋着雨,在王妃身边为她打伞。
又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眼看天边露出鱼肚白,那三个亲兵才打马归来。不等黄文金开口,白依梅已然急急问道:“王爷怎样了。”
“王妃请放心,一切都平安无事。我们在城外遇上了王爷,他亲自来接您了,因为车辇行慢。要我们先回来报信儿。请王妃动身吧,迎上几里就能相遇了。”其中一个叫潘卞的亲兵回道。
“好,黄军帅,我们走吧。”白依梅这才放下心来。
黄文金护在白依梅左右,沿着山间蜿蜒小路行出二里地,走在前面的亲兵潘卞忽然往山路回折的尽头一指:“那不是王爷到了嘛。”
此时正是晨间,山中薄雾如纱,黄文金凝目望去,却看不到有人马的影子。正探头间,忽听身后极近处响起一道急促的刀风,他下意识地侧头一避,原本砍向脖颈的长刀落在颈肩之间,刀身一半嵌了进去,鲜血一下子喷涌而出。
陡然间变起仓促,黄文金久历战阵,虽然骤然遇袭,发觉敌人来自身后,下意识地一踹蹬,战马往前一蹿,想要冲出个回旋的余地。
谁知道战马向前,一把刀却无声无息地从对面刺了过来,黄文金眼睁睁看着这把刀扎入自己的腰腹,借着战马前冲的力量,从前至后透了出去。
这两处都是极重的伤,黄文金再骁勇毕竟也是凡人,耳边听到白依梅失声惊呼,身不由己晃了晃,“咕咚”栽落马下。
他瞪大眼睛望去,就见那三个亲兵面带狰狞,手里握着兵刃,站在面前。
“你们……”黄文金抬手指着潘卞,刚怒喝半声,潘卞把脸一沉,扬起手中刀猛力一挥,血光暴现,将黄文金的手砍了下来。
黄文金惨叫一声,潘卞用脚踏住他,将滴血的刀尖指在他的咽喉,嘴角扬起不屑地道:“这回不说‘你们’了?哼,实话告诉你,‘你们’已经完了,苗沛霖与僧格林沁早有勾结,昨晚咱们几个在寿州城外听了一晚上的鬼哭狼嚎。陈玉成八成是已经被人宰了,他自己送上门,如今全军覆没也怪不得别人。”
“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
潘卞转回头,向左右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慢慢向白依梅逼过去。
“王妃娘娘,小的们得罪了。”潘卞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你们……竟敢背叛王爷。”白依梅咬着牙,含泪望向目光已然涣散的黄文金,又痛恨地看着面前这几个叛逆。
潘卞阴阴一笑:“王爷?那是天国封的,如今陈玉成叛了天国,哪里还有什么王爷?咱们弟兄商量过了,投朝廷是死路一条,跟着天国也没什么好下场,不如做个富家翁,倒还逍遥自在。”
另一个亲兵道:“昨天我亲眼看见,陈玉成交给你一个信封,里面是银票吧,乖乖交出来,可以饶你一条命。”
白依梅下意识地摸了摸腰袢的荷包,潘卞冷不防伸手一把抢去,扯开荷包从中拿出那信封便要拆开。白依梅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狠命一推将潘卞推倒在地,自己抢了那封信性命似的护在胸前。
几个亲兵虎狼一样上来抢,白依梅死也不肯松手,拉扯间衣衫被撕开一条口子,露出雪白的肌肤。潘卞眼中露出淫邪之色:“都说你比洪天王的妹子洪宣娇还漂亮,想必床上功夫也是极好的,不然为什么别的王爷三妻四妾,陈玉成却只娶你这一个老婆,今天咱们几个也来尝尝王妃的滋味。”
他一声令下,两个帮凶死死按住白依梅,潘卞下了狠手,没一会儿工夫将白依梅身上的衣服撕得条絮破碎,身上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
黄文金已是有出气没进气,眼角瞥见这一幕,目眦欲裂,猛然虎吼一声,用剩下的那只左手拔下嵌在脖颈的钢刀,一把掷了过去,只可惜他已然脱了力,那刀只掷出一丈远便落在地上,连潘卞的一根毛都没碰到。
正在动手的几人吃了一惊,再看到黄文金已然歪头不语,潘卞恶狠狠地掐住白依梅的脖子:“你再挣扎也没用,那头死老虎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
白依梅被他掐得喘不上气,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想到陈玉成临别之际那句“你一定要把孩子养大。”她的眼角滚出两滴豆大的泪珠,放弃了挣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任由潘卞施为。
潘卞得意地一笑,双手揪住白依梅的衣领,使力两边一分,白依梅晶莹洁白的身体便彻底露在这几个男人眼前,他们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唾沫,眼里放出光来。潘卞伸出手去用力捏着,揉搓着,看着白依梅的肌肤上现出红红的指印,他心里感到极度的兴奋:这可是英王妃,一天前还是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如今却在身下可以为所欲为。
他只想到这里,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潘卞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便已从白依梅身上栽倒在地,胸前一朵血花扩散开来,身子扭曲了一下不动了。
另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回头一看,就见一个白衣胜雪的青年公子手里拿着一把短柄洋枪,正指向他们。
有个较为凶悍的亲兵挥刀就要往上扑,那公子冷冷地看着他,待到近前又发一枪,正中天灵盖,把脑盖子掀了半边,死尸栽倒在地。
另一人吓呆了,动也不敢动,等到那公子带着小厮走到面前,这才磕头如捣蒜地祈命。
苏紫轩和四喜在山间找了处背风的地方,大氅铺地赏了一晚冷月,天明鸡鸣本待回城,却不防遇上这等事。苏紫轩最厌恶男人以力欺负女人,她这小巧精致的洋枪是自从京城逃出醇亲王府后,便重金从宫里太监那儿买来的防身利器,外国巧手匠人所制,打的是镀铜铁弹,可以连发六击,比起那打一发便要填一发的火枪,不知好用了多少倍。等苏紫轩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微一皱眉,又是一枪将那亲兵打死。
这时白依梅已经顾不得衣衫褴褛,跪爬着来到黄文金面前,仔细一看才发觉,这员虎将已经双目圆睁,气绝身亡。
白依梅还在垂泪,四喜捡起地上的一份文书交给苏紫轩,苏紫轩略一过目,哑然失笑道:“原来如此,想不到陈玉成竟被这份假文书诳了,真是死得冤枉。”
“你说英王他怎么了,怎么了?”白依梅忽然扭头连声问,神情有些痴狂。
“死了!先受酷刑,后被断头,死得很惨。”苏紫轩语气淡漠地说道。
“你骗我,你怎么知道的,这不可能是真的,王爷他明明说今天要来接我一起入城……”白依梅先是独自喃喃,忽然又厉吼一声,“你骗我。”
“我没骗你。”苏紫轩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白依梅,可是也听过英王妃的名字,知道是太平天国里少有的美人,一见之下果然不差,她心中一动,忽然起了一个主意,“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依梅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是僧王帐下的参议,也就是他的随军师爷。”苏紫轩不意外地看到白依梅的眼里射出仇恨的目光,“我还没说完。我同时也是捻军里梁王张宗禹派到僧格林沁军中的坐探,专为取得僧格林沁的信任,刺探他的军情而来。”
四喜吃惊地捂住嘴,这个身份只有张宗禹本人和苏紫轩主仆知道,是密中之密,一旦泄露出去,苏紫轩就是有一百条命都保不住,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姐要说予这个初次谋面的女人听。
白依梅在大变之中也听得愣住,见苏紫轩神色冷峭,不像是在开玩笑,何况也不会有人用这种事情来玩笑,她已是信了,张口问道:“王爷真的死了?”
苏紫轩点点头:“他的二十八将除了黄文金之外被全数斩杀,七万多兵卒和家属也都成了俘虏,只怕是生不如死。”
白依梅痛苦地闭上眼,许久才张开:“你怎么说那文书是假的,王爷说是真的,是洪天王的笔迹无疑。”
“笔迹可以假造。”苏紫轩笑了笑,将文书交给白依梅,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蘸着潘卞的血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你瞧,我虽然没临摹过洪秀全的字,看上几眼也能仿个七八分,要是个聪明的读书人,学上些时日还愁不仿得天衣无缝?”
白依梅定定地看那地上的字,又望望那文书上的字,果然几可乱真。她喃喃地说:“不会的,他不会这样来骗王爷,更不会这样来骗我。”
“你看清楚!”苏紫轩大声道,“看看那文书上的日期。在那之前,洪秀全已经死了,他又怎么会亲笔写下文书声讨陈玉成呢?”
“死了?”白依梅惊得一悸,瞠目结舌地望着苏紫轩。
“对,我从捻军和僧格林沁那里分别得知,洪秀全已于半个月之前病亡于南京。反倒是陈玉成被驱离三河镇,孤军在外无从得知。”
白依梅半坐在地上,仰头呆呆地望着苏紫轩的眼睛,半晌从牙缝中迸出一个名字:“古平原!”
她疯了一样将那文书撕碎,也不顾衣不蔽体,踉踉跄跄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撕心裂肺地喊着:“古平原,古平原!你在哪儿,你出来见我!”
事出突然,连苏紫轩都愣住了,四喜走到近前惶惑地问:“小姐,她喊的是不是古平原?她怎么会认识古平原呢?”
苏紫轩摇摇头:“不管怎样,这个女人于我大有用处,快跟着她。”
苏紫轩与四喜只撵出不远,四喜眼尖,向前遥遥一指:“小姐,你看!”
苏紫轩凝目望去,错愕道:“那是……古平原?”
苏紫轩看的不错,前面与白依梅面对面站着的正是古平原。他自从被陈玉成释放,心中还是放心不下,反正不远,便决定一路跟过去,看见白依梅进了寿州,便彻底了了心事。陈玉成将白依梅留在村中,古平原也在村外徘徊一夜。他一时想与白依梅见上一面,一时又想起那句终身不见的话,反复再三终于没有露面。等到天明之时,他眼看着亲兵引着白依梅往寿州去,便决定不再跟去。古平原坐在她昨夜暂居的那座草屋前,慢慢平复着心绪,告诉自己这已是最好的结局,自己没有辜负对老师的承诺,白依梅也有了好的归宿,从此之后彼此安心,他渐渐地微笑了起来,站起身吁了口气:“总算老天爷保佑。”
古平原刚想转身离去,耳边忽然隐约听见前面有人在厉声叫着自己的名字,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一缩,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可是不一会儿那声音竟已清晰可闻,而且他听出来了。
是白依梅!
古平原快步上前,就在山坳处遇上了白依梅,一见面便惊得目瞪口呆。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古平原急急问,白依梅钗横发乱,身上满是血迹泥印,身上衣服几乎被撕碎,特别是她那恨到极处的眼神,把古平原彻底震住了。
“怎么了?”白依梅狠狠地瞪着古平原,忽然扑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然后又是一记耳光,接二连三砸在打在古平原的脸上。
古平原被打得口角出血,可是不闪不避,他已经完全懵了,失去了一切的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白依梅。
白依梅连着打了古平原十几个耳光,终于没了力气,一掌打出用力过猛,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古平原也忘了去扶,嘴里还是不停地自语着:“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告诉你吧。”从后赶来的苏紫轩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已经什么都明白了,“苗沛霖投了僧格林沁,陈玉成已经死在他们手里,你那封伪造的文书正好成了他的催命符,把他和手下送进了鬼门关。”
“你又在耍什么诡计,这不会是真的!”古平原一时难以置信,冲着苏紫轩闷声吼着。
“你看看她。”苏紫轩指了指白依梅,“陈玉成一死,他的亲兵都叛了,要不是我救下她,如今已被先奸后杀,这你还不信吗?”
古平原呆望着白依梅,眼神渐渐从迷茫变为痛苦:“依梅,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到,我只是……”
“你没想到?”白依梅打断他的话,语气如腊月冰雪寒彻入骨,“爹在世时,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弟子,你会有什么事情想不到?你根本就是设局来杀他,你是想杀了王爷,然后就能得到我,对不对?”
古平原像被人在心口重重捣了一拳,身子晃了两晃,垂下头痛苦地闭上眼。白依梅如此误解,又提到恩师,他真是心如刀绞,恨不得一死以明心迹。
“古平原。”白依梅一声唤,古平原抬起头,却惊得呆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白依梅脱去了身上本已不能蔽体的衣物,像个初生婴儿般不着寸缕地站在古平原面前,丝毫也不回避古平原的目光。
“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动了这许多手脚,不就是为了我吗?你要什么,我全都给你。我只求你去一趟寿州,王爷但有一线生机,求你把他救下来,哪怕是要我当牛做马我也愿意。”白依梅的眼神里带了一丝癫狂之意。
古平原怔怔地望着她的眼睛,两人的目中都满是绝望,就这样一眨不眨地对视着。
古平原忽然想起当年与白依梅谈笑交谈,互赠表记,昨夜不眠时还觉得那些事恍如昨日,可是现在却觉得像是隔了一辈子。他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要将心中的郁郁之气一吐而尽,他抬头看了看天,想着方才还在谢谢老天爷保佑,嘴里像嚼了黄连一样又苦又涩。
他看着眼前青梅竹马的女人,万般怜惜心疼却无可奈何,只有解下自己的长衫,走前两步轻轻地给白依梅披上,白依梅动也不动,仿佛浑然不觉。古平原刚要退开,忽然心口一疼,他一低头,看见白依梅手中的那枚曾经断成两截,又用黄金镶续上的白玉簪子已经深深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古平原,你好啊。”白依梅眼中如同喷出火来,下唇咬得血肉模糊,“你骗我丈夫,你骗他自投罗网,你骗他自己把人头送到清妖的刀口!你骗他去死!!!”
白依梅悲愤交加地喊着。
古平原惊怔地望着白依梅,他本就心力交瘁,迭遭大变之际再受了这一记重击,终于支撑不住,踉跄退后两步,背靠一根老树干,慢慢滑倒坐在地上,谁也没想到白依梅会突施辣手,苏紫轩吃了一惊,忙命四喜过去将白依梅扶开。
古平原就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一颗心突突地跳,仿佛像被重锤擂着,眼前视野难辨,却还是勉力大张着眼睛,寻找着白依梅。
好半天他才缓过一口气,视线逐渐清晰起来,这才看到白依梅就站在不远处,脸上一片漠然,听着苏紫轩的话。
古平原想要听清,却只听到苏紫轩说了句:“既然这样,我也给你一句准话,时间我不敢保,但早晚有一天让你如愿以偿。”
白依梅木然地点了点头,苏紫轩吩咐一句:“四喜,把你的马让给她骑,先带她回我住处。我……留下来一会儿。”
四喜答应一声,扶着白依梅上马,手牵缰绳向前走着,毕竟不放心回头望一望,不禁暗自骇然。
就见苏紫轩蹲伏下身子,将她的月白绸实地缎袍的衣角用短刀割开,一点点为古平原擦拭着血迹。
四喜跟了苏紫轩这么久,深知小姐洁癖,从不碰污垢之物,住在客栈里哪怕一宿,若要沐浴,连浴桶在内都买的全新东西。这么个连马蹄踩上脏东西都直皱眉的洁净人儿,如今居然不避腌臜,为古平原清理伤口。四喜呆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心里若明若暗地觉出了小姐前些日子远赴徽州给古家送银票的心思,吐了吐舌头,这才牵马而去。
古平原一直眨也不眨地望着白依梅的背影,她却再也没有回头,古平原双手紧紧攥着,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痛苦、灰心、悔恨交织在一起,他恨不得就和身后这棵老树化为一体,虽然无知无觉,却也好过要受这般折磨。
“你忍着点。”苏紫轩一声低唤,古平原这才发觉她在自己身边,随即胸口猛地一痛,玉簪被苏紫轩拔除,血溅到两个人的衣服上。
苏紫轩用早就准备好的棉袍里子为古平原止血,再割了布条将伤口缠住。古平原想到男女有别,本不让她动手,苏紫轩却一声也不言语,只是像没听到古平原的话一样,一边为他包扎,一边面无表情地说:“最毒妇人心,你可算是领教了吧。你心里都是她,她却恨不得把你的心剜出来。幸好偏了半寸,又隔着衣物,不然岂不是要了你一条命。”
“我宁可把命给她,也不想看到她这样。”古平原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紫轩嗤地一笑:“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娶了别人?她虽然嫁了人,你也可以守身如玉地等着,或者几十年后报皇上旌表,也能立块贞节牌坊。”
古平原见她脸上露出嘲弄之色,悻悻地闭上眼,忽又睁大眼睛问道:“你和她说什么了,要带她去哪儿?”
苏紫轩笑一笑,见古平原已经止了血,便站起身来,微微皱眉地看着自己沾了血迹的衣服,却没太多想,只是抖了抖长衫,将尘土枝叶拂去。
“我要带她去见僧王。”
一句话几乎让古平原跳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紧皱眉头,双目直直地望着苏紫轩,只盼这是一句玩笑话。
然而他失望了,苏紫轩像是聊家常一样娓娓道来:“你放心,她性命无忧的。蒙古人不会对一个女人怎样,更何况是自投罗网的女人,僧王这点面子还是要的。”
“她应该逃得越远越好,你怎么让她自投罗网!”
“不是自投罗网,而是自荐枕席。”苏紫轩望着古平原猝然瞪大的眼睛。
“绕指柔化作杀人刀,最是无双利器,我要借来用用。”苏紫轩知道古平原不明白,接着道,“我要她主动去乞命,愿意做僧王的侍妾。蒙古人一向有夺取敌人妻子为妾的习惯,敌人越强大,夺取他的妻子便越是荣耀,我有把握让僧王笑纳这个很好的‘战利品’。”
古平原像野兽一样嘶吼一声,从地上跳了起来直扑苏紫轩,双手狠狠地箍住了她的脖颈。
苏紫轩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只是冷冷地望着古平原,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她自己愿意的。”
古平原如被雷击,嗒然若丧地松开手,身子晃了两晃忽然跪在地上,一只手死命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将头压得低低的,无声地泪水如开了闸,将地面打湿了一片。
苏紫轩用怜悯的目光看了看他,从马上解下清水干粮,想了想干脆又将马拴在树上。
她向着寿州城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着古平原道:“自从相识以来,你做成了好几笔大生意,可你知道真正的大生意是什么吗?”
古平原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始终让他看不透的女人。
“谋国!”苏紫轩轻轻却又坚定地说出两个字。
“大哥怎么还不回来?真是急煞人了。”古平文和古雨婷一遍遍到门口去看,焦躁不安地看着长街尽头,只盼能望见古平原的身影,却是一次次满脸沮丧地回来。
天色已晚,普通人家的饭时都已经过了,何况今日是古母的寿辰。白天里喜乐的拜寿之礼让整个古家村热闹了一整天,古母穿着一身苏绣的桃红袄袍,打早晨起便笑得合不拢嘴,美中不足就是大儿子出门在外,这就不仅是古母心存遗憾,连古平文和古雨婷也对大哥有些不满,什么重要的事情连一天都耽搁不得。好在常玉儿说古平原今天一定赶回来,一家人这才耐着性子等下去,谁知一等就到了日头偏西。
晚上是家宴,天南海北的珍馐美味摆了满满一大桌,院子里却只有六个人,除了古家人之外,便只有刘黑塔和闵老子被邀来做客。此刻人人心中等得发慌,特别是古母,面上的笑容早已不见,心里揪着,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生性纯孝,不是十万火急断不会这会儿还不回来,可别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只有常玉儿镇静自若,也不去门边看,甚至连望都不望一眼,只是专心侍候着婆婆,刘黑塔忍不住问她,她也只是笃定地说:“放心,平原他说今天一定赶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她这么有把握,神态丝毫不见慌乱,几个人也渐渐稳住了神。古母对这个大儿媳如今是疼爱中加着倚重,家事交给她几个月,事事办得有条不紊,把家里打理得焕然一新,村中人人称羡,都说古家从山西娶回的这个媳妇贤良淑德,是难得的人才。常玉儿疼惜弟妹,操劳家务,从不出半点差错,古平文与古雨婷更是对大嫂敬重有加,打心眼里佩服。
所以常玉儿说一句话,古家人都听得入耳,也听得入心,她说古平原一定会回来,古母便也回过颜色,笑着叹了口气说:“唉,生意哪有那么好做,徽商人家的孩子啊,个个苦命,不是有那么句话‘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我心疼儿子,不想让他经商,谁知最后还是走了这条路。这钱哪,赚多少是个头,差不多就得了。”说着目视常玉儿。
常玉儿一笑:“娘这话我一定给他说到,只是生意场上丝连蔓节,彼此利益相通,就算不顾自己也要顾别人,有时候实在是身不由己。”
“这就是命。他那么好学问,却连个小官儿都当不上,不然岂会这么辛苦。”
“娘,当官有当官的苦处,岂不闻‘官身不自由’,皇帝一声令下,派到天南海北,您老人家想念儿子又该怎么办?”常玉儿劝道。
“还是你这孩子会说话。”古母被她说得一笑。
“这菜都凉了,古大哥怎么还不回来?”刘黑塔眼睁睁看着一桌子的美食不能动箸,肚子叽里咕噜直叫唤,不自觉就冒出一句,让在座人都敛了笑容。
常玉儿好不容易逗得古母分神,却被刘黑塔给搅了,气得趁人不注意,狠狠剜了他一眼。
正在这时,寂静的街上响起了马蹄声,古雨婷第一个就叫出来:“大哥回来了!”古平文却比她快一步,上前拉开院门,探头一望也是欢喜地喊了出来:“是大哥。”
院子里的人顿时放下心来,古母脸上也重又泛起笑容。
等把古平原接进来,闵老子笑道:“令堂的寿席你也来迟,不可不罚。来来来,先满饮上一杯。”
古平原笑容满面,对古母道:“有个外地商人缠夹不清,儿子被他拖到现在才回来,让母亲久等了,实在是不孝。”
“什么久等不久等,回来就好。”古母一颗心放下,容颜霁和地笑道。
古平原在寿州城外受了伤,他知道,如今白依梅只怕最恨的就是自己,她是为了刺虎而舍身饲虎,就算是自己硬闯寿州城也没用,谈不到一个“救”字,根本就是无能为力。他无可奈何之际,想到母亲的寿宴,掐指算了算日子悚然而惊,急忙骑上苏紫轩留给他的马赶了回来。
好在那马神骏,古平原赶到潜口镇上才是当日中午,他身上不仅有伤,还沾着不少血迹,长衫也给了白依梅,自然不能就这么回家惊吓母亲。于是重又置办衣服,找跌打郎中上了金创药,这才骑马返回古家村,一番折腾延误时辰,所以直到黄昏之后才到了家中。
别看他笑容满面,实则是强打精神,胸口的伤再加上一肚子沮丧,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
家门长子回来,大家重新入席,常玉儿坐在古母身边,不停地为她伸筷子夹着远一点的菜,古母目中满是笑意:“你这孩子,我年纪大了胃气弱,吃不下这么多。”
“一样尝一点也好。这湖北神农架的燕耳最是补气益寿,娘你一定要多吃几块。”常玉儿也笑着回道。
“好、好。”古母看着一大家子都聚齐了,回想起往日的那些风风雨雨,感慨之下更是珍惜,不住地点着头。
酒过三巡,古平原忽然觉得身旁的二弟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古平文低声道:“大哥,你该和嫂子去敬酒的,然后我和雨婷才好去。”
古平原心神不宁,只顾呆坐,竟然把敬酒祝寿这事儿给忘了,他暗骂自己一声糊涂。冲着常玉儿点头示意,两人一起来到古母身前。
二人各捧酒杯,来到古母面前,双双跪倒在地:“请娘先宽饮一杯,儿子还有祝寿词献上。”古平原笑道。
古母喝的是果儿酒,入口极绵,一杯喝下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儿媳:“还有祝寿词么,那为娘一定好好听听。”
古平原曼声吟哦道:“王母长生,福海寿山,北堂萱茂,慈竹风和,星辉宝婺,萱庭集庆,蟠桃献颂,璇阁长春,眉寿颜堂,萱花挺秀,婺宿腾辉……瑶池仙子,福寿双全。”吟罢,他举杯一饮而尽,常玉儿也随着喝干了杯中酒。
“好、好。”古母高兴得直拭眼泪,“儿啊,你这些善颂善祷的词儿都是好的,为娘听着心里别提多煲贴。做娘的看着你们在眼前,比吃什么山珍美味都高兴,天大的福也比不上你们个个平安,我瞧着欢喜。”她犹豫了一下道,“要说为娘还有什么心愿,那就是最好明年今日,你们能抱一个小人儿一起来给我祝寿,那就尽善尽美了。”
一语既出,常玉儿脸颊飞红,忙不迭地偏过头去,古雨婷手捂着嘴吃吃直笑,别人都是想笑而不敢放声。古平原想想这话不好接,只好含笑点了点头。
就在起身之际,古平原才觉出方才这一跪拜又扯开了胸前的伤口,加上他昼夜未眠,不由得一阵眩晕,幸好常玉儿在身边,他一把拉住了妻子的手,这才没一头栽倒在地。
常玉儿吓了一大跳,就觉得丈夫的手又湿又冷,再一看他嘴角牵动,显然是在忍着痛苦。她正要开口问,古平原马上用眼神制止了她,常玉儿也立时惊觉寿宴上不能扫了古母的兴,只得暗暗扶着古平原回到座位上,这一次她没有再坐到古母身边,而是陪在了丈夫身旁。
幸好接下来古雨婷去祝寿,一篇祝寿词儿故意念得上下不搭,又冲母亲讨赏钱,逗得古母哈哈大笑,旁人也就没留神古平原神色有异。
不知道自然没什么好担心,可是常玉儿在古平原身边却是心惊不已,只觉得丈夫的脸色越来越灰白,身子不自主地发着抖,虚弱地慢慢倚着自己。
常玉儿情知有事,正在惶急得无计可施之时,门外忽又响起一阵爆豆般的马蹄声,就听有人沿街一路大喊:“给古老太太祝寿,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边喊叫还一边敲着一面大铜锣,咣咣作响,声传十里。
此时已经夜深,山中人家睡得早,颇有些人已经卧下,这大铜锣的声音于古家村万籁寂静时,不亚于雷鸣炮响。古家这些人无不变色,这早晚不会再有人来贺寿,就是贺寿也不是这个贺法。
到底是谁?
常玉儿见丈夫要勉力起身,轻轻一扯他的袖子,没让古平原动。她冲着刘黑塔叫了一声:“大哥,你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好嘞。”刘黑塔最好事儿,巴不得这一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院门口,一把拽开大门,正好那匹马沿街飞奔而来,刘黑塔一步跨出去,他身高臂长,伸手一拦,那马乍然受惊,一个蹶子差点把马上的人掀下来。
那人一身灰衣短打,足蹬千层底的棉靴,长得黑黑瘦瘦,见拦马的是个黑大个子,身子如半截铁塔般高,也不敢招惹,就在马上拱拱手:“这位大爷,打听个道,请问古平原古大爷家在何处?”
这时古家周边的街坊邻里早就被吵醒了,不少人跑出来看稀罕,就有人插嘴道:“这就是古平原家。”
“是吗。”那人眼前一亮,立时满面堆欢翻身下马,对着刘黑塔直作揖,“那您就是古大爷?”
刘黑塔皱皱眉,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来惹是生非,一时摸不透路数,不答反问:“我说你这人,哪有大半夜的敲锣打鼓来贺寿的,是不是失心疯了。”
“大爷恕罪。”那人一点不生气,反倒笑嘻嘻道,“小人是府城信局的信客,前两天有人找到我,给了五十两银子,专门指定这个时候来给古老太太贺寿,讲明进了古家村就要敲锣,喊得越大声越好。这五十两银子抵得过小人半年的营生,可不是人家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办嘛。”
“哦?”这倒真是咄咄怪事,斗米三钱,五十两银子买米可以供五口之家吃上整整一年,只送个信儿就肯给这么多银子,谁有这么大的手面?围拢过来的古家村人都是啧啧称奇。
这时古雨婷也赶了过来,就站在刘黑塔身边,见他直挠头,便代他问道:“是什么人出手这么大方?”
“小人不知。”那信客满脸赔笑,“是个不知哪儿来的穷汉来传的话递的银子,据小人看,他也是拿了别人的钱帮着跑个腿。”
这就问不出了。古雨婷道:“那你话传到了,锣也敲了,还有什么事?”
信客从怀中拿出一份打着火漆的信:“还要将这封信送给古老太太。”
“那好办,你给我就行,我去拿给我娘。”说着古雨婷就要伸手取信。
信客把手一缩:“原来是古小姐。不怕您怪罪,这信我必须亲手交给古老太太,那穷汉讲明了的,必须古老太太亲接亲启亲阅才行。”
刘黑塔不耐烦道:“真多事儿,快把信拿来。”说着竖起眼眉踏前一步。
信客吓了一跳,立时把信又揣好:“我们信局子是有名的老字号,老把式,堂上挂着百年老匾‘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从不失误挂漏,要是不把信送到人手上,那就宁可撕了毁了也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常玉儿这时也出了门,眼见村里人越围越多,事情僵下去不是个了局,左右这人没恶意,只不过是个送信的,让他进去把信递了打发走就是,于是说道:“让他进来吧,没干系的。”
当家的长房长媳发了话,别人自然也就没二话。那信客掸了掸身上的土,进了院一眼就看见了古母,这是不需问的,别说院子里只有一个老妇人,就是身上那身红色贺服也能认得出来。信客先单膝跪下给古母道了喜,古母糊里糊涂受了一拜,又见这人拿出一封信,说是只能给自己看,尽管摸不着头脑也还是接了过来。
这时候院子来的人都好奇得不得了,不知道这信上写的什么,又为何指定一个几十年足迹不出村落的老妇人来看。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古母,等着她拆信一阅,就连精神委顿的古平原也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