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守备吃了一惊。
答话这人不慌不忙走进圈内,灯笼火把一照,比谁都吃惊的人是陈七台。
“古平原,怎么是你?”
“陈总执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不是您托我到浙江巡抚衙门,帮着办一张起运洋枪的运照,怎么忘了?”说着古平原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递给陈七台。
其实这笔买卖是陈永清接的头,他有官职在身,请见浙江巡抚更加方便,李鸿章一听他能弄到三千支洋枪,立时发下运照,答应派兵护送。古平原本还担心陈永清会因此开罪袁甲三,可是陈永清的算盘打得更精,袁甲三和李鸿章相比,自然后者是可以倚重的靠山,如今种下这重善因,将来就算袁甲三怪罪,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还愁在浙江得不到善果?
陈七台像做梦一样,迟疑地接过公文纸看了看,胡桃大小的八行笺,浙江巡抚李鸿章的大印明晃晃钤在上面,上面写得清楚,指名道姓让洞庭商帮从安徽起运三千支洋枪到浙江杭州。
他看看大印,又看看古平原,一时弄不清该怎么办。
“总执事,这位总爷既然要验运照,您该请他看一看的。”古平原含笑提醒。
“哦哦。”陈七台有些神情恍惚,吸了一口气将运照递了过去。
守备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真的弄来一张浙江巡抚衙门发下的运照,可是他也奉了军令,今天这事儿不讲王法,拿了三千支洋枪回去复命就是功劳,否则也要吃军法的。想到这儿他扬了扬手上的这张纸:“运照向来是起运之地的衙门发放,从安徽运到浙江,岂有浙江衙门发运照的道理,这是伪造的,你是什么人,胆敢伪造公文和巡抚大印,这是要掉脑袋的!”他大声咆哮着,话中杀意毕露,连陈七台都不禁心里一紧。
“这公文不假,确是浙江巡抚衙门发的。”古平原就像在茶馆里与人闲话一样,不惊不惧不紧不慢。
“我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不是假的。”不管守备如何怒喝,古平原语气始终淡淡的,居然好似抬杠一般。这时候洞庭商帮的这些人都在看着,只觉得又是佩服,又是奇怪,难不成这个人真的不怕死。
守备气得脖子都发红,刚要下令格杀,古平原忽然一笑:“总爷,既然您说是假的,我不妨给您找个证人,看看这运照究竟是真是假。”
说着古平原回身,冲着灯火外黑沉沉的路上喊了一句。
“叶将军,有劳您给说句话,不然这位总爷不信。”
守备听了身上一颤,再抬眼一望吓得心胆俱裂,敢情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包围了商帮车队的人马反而被别人的一支队伍给包围住了。这支军队也是清兵服色,所不同的是个个手持洋枪,精神抖擞显得训练有素。
守备手下人马全神贯注听着古平原与长官争辩,灯笼都往人堆里照,外面反倒是漆黑一片,就这么一不留神被人包围了,这时一阵大乱。
“都别慌,大家都归朝廷管,都把枪端稳了,别走了火儿伤了自己人。”从人群外走进一员将军,看看那守备,“我是浙江参将叶志超,你是哪路营下?”
叶志超可非无名之辈,是李鸿章手下的大将,这守备也听过他的名字,立时行军礼参拜:“卑职驻安徽绿营守备孙大用见过将军。”
别看守备五品,参将三品,像是隔着不远,可是从四品游击以下都是“弁”,说白了只是军官,三品参将往上的则是将军,身份大不相同。
“这批洋枪已经卖给了浙江驻军,只等货到成交。怎么?你连李大人的东西都敢抢?”叶志超也不让守备起身,威严地问。
“小人不敢,这是……”守备把话咽了,他不敢把事情往袁甲三头上推。
好在叶志超也不追究:“我谅你们也不敢以卵击石,李大人怕这批洋枪路上出事儿,特派我带兵前来押运。”
陈七台听到这儿,一口气松下来,这才发觉前心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高奎在万茶大会就见过古平原,万料不到是他及时出现给自家解了围,陈七台更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批洋枪本来就是自己抢了人家古平原的,而且事后听说,古平原要买这批洋枪是为了救家里人的命。这本来是解不开的仇怨,想不到古平原会这么做,这该怎么处?
陈七台还在发怔,古平原已经走了过来,拱手一揖到地:“陈总执事,我先告个擅专之罪,没和您商量,就代洞庭商帮把这批洋枪卖给了李巡抚。不过巡抚衙门给的价儿不低,我算了算,按您从理查德手里买下的价儿至少能赚十万两银子。”
陈七台脸色涨得通红,他这辈子少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可是这时候嘴唇抖了半天,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古平原通达人情,不愿意让人家尴尬,笑了笑转身要走,忽又回头说了句:“总执事,我送您一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帮官兵分明是设伏等候,看起来早有准备啊。”
古平原说完便走,高奎实在过意不去,就这么让人家走了可不成话,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哑着嗓子喊了句:“古老板!”
古平原回身看着,高奎也觉得无话可说,只是拱手一揖,算是道谢,古平原回礼别过,独自一人上马离去。
自打古平原走了,陈七台便默不作声地站在路旁,望着远处徽州的方向。高奎要与官军打交道,改路线算补给,忙得不亦乐乎,好不容易都弄完了,正要招呼伙计起程,一眼看见陈七台还在路旁站着。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唉!”陈七台难得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老了。那个古平原临走时说的话听起来隐晦,其实再明白不过了。我这趟来徽州,还以为是快意恩仇,没想到遇上两个毛头小子,一个把我当枪使,又差点让我掉到陷阱里,另一个……”陈七台摇摇头,表情苦涩,像是含了一勺苦药难以下咽。
高奎也早就想明白了:“他奶奶的,京商真是不地道,这笔账非和李家算清楚不可。”
“高奎啊。”陈七台攒着眉,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做生意几十年,深知仇好了,恩难报,无端端欠了人家这么一大笔人情,这才是栽了个大跟头呢。”
“不是我埋怨你,京商和洞庭商帮的争斗,你搅到里面做什么?本来巡抚很是赏识你,这一次可把袁巡抚得罪苦了。”乔鹤年站在巡抚衙门外面,不以为然地看着古平原。
“我也这么想。就算你要帮洞庭商帮的忙,自己可以不出面,如今露了脸,事情可就难办了。”郝师爷也在一旁帮腔。
“乔大人,郝大哥,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不过我见了袁巡抚自有话说。”古平原本来没打算出面,但后来一想,自己和陈七台结了冤家,正好趁此机会和解,才亲自出马。他也知道本省巡抚不能开罪太甚,故此编了一套说辞,只说这批洋枪真的早已被浙江那边定下,谅袁甲三也不会去和李鸿章对质。
怎奈他虽然算盘打得好,等进了巡抚衙门二堂,却一眼看见李钦正坐在侧坐与袁甲三对谈。
“坏了,只怕迟来一步,李钦已经恶人先告状。”古平原看见了李钦,李钦也看见了他,冲着古平原莫测高深地一笑。
袁甲三见乔鹤年进来,身后又站着古平原,面色登时不豫,命人给乔鹤年看座,并不理睬古平原。
他不提洋枪的事儿,却先向乔鹤年道:“乔知府,等下你去签押房领一张布告,连夜找人誊写,贴到徽州各乡各县。”
“是。”乔鹤年起身领命,“敢问大人,布告上说的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军捐。如今安徽战事吃紧,徽商们的军捐已经拖了一季,难道还要拖上半年不成。无论如何月底之前要挨家挨户把军捐催上来,不捐者,以房屋地契或是生意店铺抵扣。你如今兼着藩台衙门的办饷差使,又是徽州知府,这事儿归你正管,倘若到期催收不上,误了军情,本抚唯你是问。”
古平原听了大吃一惊,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道:“抚台大人,如今徽商们确有下情,茶叶卖不出去,生计已然困难,哪里还有钱缴纳什么军捐。”
袁甲三愠怒地看了他一眼:“古平原!你一介平民怎敢在本抚与官员议事时擅自插言,念你上次买枪,我且不怪罪你。你说茶叶卖不出去,眼前这位京商李东家,就是来徽州收茶,人家说了,有多少收多少,可是你们不卖,如今怎么还说卖不出去?”
“京商给的茶价,连往年的三成都不到,徽商岂能就卖。望大人明鉴!”
“哼,你们这群商人哪,一心逐利,赚多少都嫌少。如今兵荒马乱,还总想着太平年月的茶价,真是人心不足。”袁甲三一脸厌恶,“总之,此事涉及军饷,绝非儿戏。到期不捐,我就封了徽商的店铺茶园,统统交予官卖。”
“大人放心,京商必当竭力报效,届时如需买下这些产业,我李家责无旁贷。”
“听见了吧,京城李家这才叫深明大义。你们本乡本土,名字叫个‘徽’商,怎么就不知道为朝廷分忧!”袁甲三看着古平原就想起那三千支得而复失的洋枪,一肚子的气,也不容他解释,站起身径直进了后堂。一名师爷等了老半天,见状也跟了进去,大概是追上去说了两句话,就听远处袁甲三气恼地吼道:“如今这些事儿也找到我头上,还嫌我不够烦是不是!”
李钦静静地看着古平原,这时才起身,慢慢走到古平原身前,揶揄地一笑。
“我这次得好好谢谢你。”
“谢我?”古平原猜不透这个大少爷心中在想什么。
“你大概以为,我会因为那些洋枪的事儿大发脾气,那你就想错了。我要是帮巡抚弄到那批洋枪,其实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就像老话说的,‘年三十逮只兔子—缺了它就不过年了?’倒是你去帮洞庭商帮,真是让我意想不到。我和袁巡抚说,表面是你古平原,其实背后是徽商故意和他为难,为的是在李鸿章李巡抚面前卖好,打开目前滞销的茶叶路子。”
“换成你是袁巡抚,听说本省的商人去帮外省的巡抚,能不生气?我趁机给他出了个主意,放在以前,他瞧在徽商的这个‘徽’字上,也许不会做得这么绝。可是如今袁巡抚可没这份好心。”李钦笑着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我本来以为要办到这一步,至少还要两个月的水磨工夫,谁知道你帮李鸿章买枪,却也帮了我一个大忙。”
“如今徽商纳捐是死,不纳捐也是死,你回去帮我劝劝那姓胡的老头子,干脆就把茶叶卖给我,好歹也能留口活气不是。”
李钦大笑着走出门口,留下古平原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二人的话,乔鹤年一字一句都听在耳中,心中一叹,知道徽商的难题缠亘不去,终于遇上了绕不过去的坎儿了。他转头看见方才进去的那个师爷一脸愁容站在后堂门口,踱过去问道:“钟师爷,什么事儿弄得巡抚大发雷霆。”
钟师爷也认得乔鹤年,正好诉诉苦:“袁巡抚的侄子得了一子,想请他给起个名字,这不也是沾点贵气嘛。怎料袁大人心情不好,一口回绝,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去和人家说了。”
乔鹤年想了想,笑了:“钟师爷,你这聪明人怎么也办老实事儿。既然是小事儿,也就不用麻烦巡抚大人,随便起个名字交回去,难道你还怕过后问起,袁巡抚不认账?”
“哦。”钟师爷也哑然失笑,“既如此,一事不烦二主,就请乔大人给起吧。”
乔鹤年问明白袁家自袁甲三之后是“保世克家、企文绍武”的排名,这孩子是世字辈,沉吟道:“如今与长毛交战,就讨个吉祥,起‘凯’字如何?”
“袁世凯……”钟师爷念叨两遍,满意地笑了,“好名字,我可以交差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身道:“乔大人,你别以为袁巡抚是借题发挥,如今这‘军饷’二字是他心头大患,他信重那个刚投过来的程学启,把洋枪洋炮都分发给了他的部下,惹得绿营和旗营不满,整天堵着军需处大骂讨饷,真要是再拖下去,搞不好有哗变的事儿,那就不只是安徽一省糜烂。坏了大局,朝廷岂能放过袁巡抚,到时候摘顶子都是小事儿。眼下布赫藩台袖手旁观,就是等着看好戏呢。所以,袁巡抚交代的事儿您可别轻忽大意,犯不上这当口惹不痛快。”
“我知道了,多谢老兄指点。”乔鹤年抱拳道谢,回头一扯古平原,“事不宜迟,赶紧回徽州商量吧。”
“我胡家倒是无所谓,大船烂了还有三千颗钉,军捐的几万两银子拿得出,可是那些小门小户的茶商茶农,多则万八千、少则也要一千两,他们确实拿不出来。若说这几千家的银子都由我胡家来拿,就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拿不出来。”胡老太爷皱着眉慨然叹道。
花厅里的暖炉旁围坐着几个人,也都是他这副拧眉蹙思的神色。古平原和乔鹤年尽快赶到休宁天寿园,把事情一说,事涉全体徽商,胡老太爷也做不了主,又请来了徽商会馆里的几个主事,再加上祁门的汪存义和六安的宁老板,连同侯二爷在内一同前来议事。
“乔大人,事到如今只有求求您了。您是经办的官员,能不能为我们在巡抚面前说几句好话,宽限着些日子?”宁老板喝了一口酽茶,和乔鹤年打着商量。
“各位老板,我乔某人不是不讲道理,何况我为一方父母官,这边坐着的古老弟又是我的知交,能想的办法我与他都想到了。这事儿连着巡抚大人的前程,我去求可以,但是一定没有用,军捐这笔银子一日不入藩库,袁巡抚一日睡不得安稳觉,在座各位也是一日别想高枕无忧。”乔鹤年脸上神情恳切,徐徐道来如对亲故,“是疖子总要出头。如今徽商的情形我也知道,与各省的商人较着劲儿,等于是坐吃山空没有进项,既然这样,我就算求来了宽限日子又有什么用。到了那时候,只怕徽商的家底还不如现在,莫不如趁着手头还有能用的银子,咬咬牙捐了这笔钱,至于维持生意和生计的钱再想办法,自己的事儿怎么都好说,可要硬是扛着不捐,惹得袁巡抚翻了脸,到时候只怕难以收场。”
乔鹤年这话说得很透彻了,古平原却颇为不服。
“乔大人,我有一事不明,当面请教。我们大清自打圣祖康熙爷开始就是‘永不加赋’的,赋税银子嘛,官府有权动用鱼鳞册强征,可是说到‘捐’,岂有强人所难的道理。袁巡抚如此强势逼人,难道就不怕御史知道了参他一本?”
古平原觉得自己问的有理,满心以为面前这些徽商大佬们会同声应和,谁想却是一片沉默。
静了许久,坐在上首次座的汪存义才道:“这事儿也难怪你不知道。那还是在前任巡抚江忠源江大人任上,安徽当时有七成土地落入长毛之手,茶叶采收几乎废止,可是朝廷的赋税不能停,江大人真是好官儿,主动来和徽商商量,说是愿意出奏朝廷,暂免徽商三年赋税,可是等到安徽太平了,茶园可以如常经营,要以军捐的形式把这笔赋税分年加成缴纳。”
胡老太爷插口道:“遇到这么好的官儿,咱们还有什么话说。当时也是我为首,带着二十家徽商与江巡抚签了契约,此事在官府留得有档,朝廷也知道,所以袁巡抚做得并不错,他也不怕言官参劾。”说着胡老天爷叹了口气,“那年安庆失守,江大人以身殉国,把命丢在了安徽。唯其如此,这笔账咱们徽商更不能赖,这账上有忠臣的血啊。”
古平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欠下的一笔旧账,如今军饷吃紧,袁甲三作为继任巡抚要讨回这笔银子,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舅舅。”侯二爷试探地说了一句,“依我看,如今强梁硬顶不是办法,光棍不吃眼前亏,要不然……”他窥了一眼胡老太爷的脸色,“咱们就把茶卖给京商,虽然价钱低些,总比放在库里发霉变陈的好。”
胡老太爷死盯了侯二一眼,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面前:“你方才说的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舅舅!我是想着……”侯二爷刚要辩解,胡老太爷已然暴怒,举起大烟袋锅劈头盖脸打下来,“你这个混账东西!我就在这天寿园与众位徽商对天盟誓,绝不与京商做这笔买卖,你耳朵聋了么,居然敢劝我背誓,我、我……”胡老太爷气得须发皆张,眼睛直直地瞪着,对着会馆的几位主事喊道,“来,我们一同到会馆去召集大家开香堂,把这不信不义的东西撵出徽商。”
“舅舅,我错了,我不敢了。”侯二爷真吓坏了,他的身家都依靠徽商这块招牌,一旦被胡家撵出去,被徽商除名,别的不说,胡家的家业必定没有他的份儿,今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人和他做生意。
“老太爷,您看我的面上饶了侯世兄。他也没真和京商做生意,不过出出主意罢了,言者无罪,言者无罪。”古平原赶紧过来解劝,一边冲着侯二爷使了个眼色。侯二爷见是古平原给他解围,胡老太爷对他竟比自己这个亲外甥还要信重,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暗暗一咬牙,返身出了大门口。
“唉!”胡老太爷坐在椅上喘息良久,“我这个外甥不成器,可是有一句话真被他说对了。眼下内外交困,再一味强梁硬挺真的难以为继,与其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再来向人家递降表,不如趁现在去和他们讲讲斤头。”
“您说的他们是……”汪存义迟疑地问。
“我得到的消息是,眼下各路茶商都齐聚杭州,他们不是不买茶,而是在等徽商服软,好把价钱压到最低。其实他们也心急,各地茶客喝不到新茶,他们每天不知要少赚多少银子。单凭这一点,咱们就有资格讲讲价,何况……”胡老太爷指了指自己的面上,“我胡泰来不止有把老骨头,还有张老脸,这次拼了脸面不要,我亲自出马去求求各家茶商,实在不行给他们行个大礼,他们瞧着我这把年纪,能让一分是一分,好歹高高手,让徽商过了这一关。”
这话说得人人听了心中一酸,“胡泰来”这三个字在大清商界那是块响当当的招牌,一辈子没服过软,想不到如今为了徽商一脉要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令人心里难过。
宁老板阴着脸,一口口往下咽着酽茶,那嘴抿成了一条线。汪存义就觉得心口发闷,伸手去抄茶杯,一低头两滴眼泪落在地上。在场众人就没一个眼圈不发红的。
古平原怔了半晌,跺跺脚快步走出花厅,来到后院池畔,仰面望天,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我听闵老先生说,你这一次回徽州,有几件事缠在心头。”乔鹤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古平原身后道。
古平原一声苦笑:“第一件事就让我办砸了,我答应胡老太爷要把徽茶卖个好价钱,可是事到如今,竟要老爷子亲自去求人,我真是没脸见他老人家。”
“你静静心听我说。”乔鹤年在他身后踱着步慢慢道,“你要帮徽商把茶卖个好价钱,这半点都没错,因为只有卖出了徽茶,得了军捐银子,安徽的清军才能安心作战,牵制住陈玉成的长毛军队,这一来你对胡雪岩的承诺也兑现了。而陈玉成不能回援天京,在安徽就成了不战不和的局面,洪秀全少了这股强援,以曾国藩的统御,曾国荃的勇猛,左宗棠的谋略和李鸿章的智计,南京光复指日可待。到了那时陈玉成失去效忠的对象,必然会投降朝廷,则白依梅不仅可保性命,而且富贵可期。”
“说来说去,这一连串事情都拴在一样上,那就是卖茶!”
乔鹤年一番分析鞭辟入里,真有洞穿七札之效,古平原就觉如烈日饮冰,顿时耳清目明,“你说得对,这次回到徽州,做起事情来百般束手束脚,其实也都是为了徽茶难卖的缘故。”古平原在池畔来回走了两趟,毅然道,“胡老太爷已是颐养天年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老人家出面,徽商还不至于连个办事儿的人都寻不出来。这一趟准定我去,不过能不能办成此事,我心里也没底,能不能请乔大人与我一道去趟杭州,你是四品道员,我想那帮茶商无论如何也会给个面子。”
“筹饷是我该办的差事,这事儿如今也和徽商卖茶连到了一块儿,我责无旁贷。”乔鹤年一口答应。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古平原却有些意外,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乔大人,我说了你可别见怪。”
乔鹤年微笑地看着他点点头。
“我二次从关外回来,发现你好像变了许多。”古平原深有感慨地道,“当初在蒙古,你手不释卷,为人孤高,不知怎的,现在想来我却觉得那时候的你更容易打交道些。”
“我知道。”乔鹤年的声音有些发闷,“也许这就是官场中人的面目吧,有时候越近越看不清,甚至照照镜子,自己也不认得自己。”
“这话听着倒有些禅味。”古平原见自己一句话引得他如此感慨,便开了句玩笑。
“哈,你我一在官场,一在生意场,所谓利欲熏心,指的可不就是我们两个,还谈什么参禅,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乔鹤年目中波光一闪,随即也放松下来开起了玩笑。
古平原极尽口舌,搬出当初胡老太爷那句“古家茶园如今与胡家是联号生意,休戚与共,如同一家”,胡老太爷想想,自己既然说了让古平原代表胡家联络徽商,这话不能不认,没奈何只得答应下来,由他和乔鹤年代表胡家和徽商去与杭州的各路商家谈判。
他二人连夜动身,经新安江支流转到运河,此时浙江各地大部分都已被李鸿章率部收复,水路更是太平无事,不过三天,船已然到了杭州拱宸桥,眼看前面就是城门,古平原忽然让船家停靠岸旁。
“船为何停了下来?”乔鹤年从后舱走过来问道,眼看天色已晚,虽然可以拿名刺叩关,但要颇费一番周折,不如趁着水关开放之际进城为好。
“我一路上都在想刘黑塔从信阳打听回来的消息。”古平原靠着船舷,望向天边刚刚升起的弯月,“京商的口气大得很,说是不出一年,就能让英国的皇上也喝上他们贩运去的茶。这说明他们要买卖的物量一定不少,何况如此有把握,想必已经找好了买主。”
“所以他急着来徽州收茶嘛,图的就是一笔厚利。”
古平原微微摇头:“我总觉得不止如此。李钦的背后是李万堂,那个人的谋略阴鹜,在京城时我是领教了,此人眼高于顶,做的都是真正的大生意。若是只为了赚上一笔茶钱,他不会派自己的儿子花费如此工夫。”
“胡老太爷不是说这茶和京商无关,只管寻别家去卖嘛。既如此,我们理这么多做什么,进杭州城将茶卖出去便是了,管他京商还是李家,多想无益。”
古平原始终放不下这段心事:“不成,我得去一趟上海。”
语出惊人,乔鹤年吃了一惊:“时间如此之紧,不到杭州卖茶,跑去上海做什么?”
“我不知道。”古平原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觉得不弄清楚京商到底想做什么,就算把徽茶都卖出去了,也不得心安。何况那个李钦要在背后搞鬼,咱们就算谈成的交易,或许也会前功尽弃。你别忘了,当初我那三千支洋枪是怎么得而复失的。”
这么一说,乔鹤年也没了主意,蹙眉想了一会儿,道:“去上海就能弄清京商的企图?”
“京商要做这么大的生意,不能不与十里洋场打交道。”
可是事情并不像古平原说的那么简单,他与乔鹤年都是初到上海,别看乔鹤年的官衔与总领上海事务的上海道吴旭同级同品,可是上海这地方是洋人的地盘,大清的官衔在这里抖不起威风。
“两位老爷,您看见没?”雇来的马车夫赶车经过黄浦江边的一处二层小楼,放慢脚步,向楼上指了指,“给二位爷说一西洋景儿。您猜这儿是什么地方?”
古平原仔仔细细打量了两眼,就见这楼外表看并不出奇,是洋楼构造,门前紧贴着马路,墙砖上刻着穿长袍的洋人雕像,二楼有阳台,嵌的都是玻璃窗,却是门窗紧闭,用厚实的暗红窗帘挡了个严严实实。
古平原正在端详,就见一楼的大门忽然打开,从里面冲出两个洋人小孩儿,一路嬉笑打闹,后面有个腰身粗得似水桶的女人,就站在门前,嘴里叽里咕噜地大声喝骂着什么。
“看样子像是洋人的住家。”古平原道,乔鹤年在旁也点了点头。
“您可错了,二位爷坐稳了,我说了你们可别吓一跳。”
“你弄这玄虚做什么,要说就快点说,左右一栋洋房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古平原故意这么一激,那车夫果然耐不住性子,张口道:“嘿,洋房?那是两江总督的行辕。”
还着别说,古、乔二人乍听之下真吓了一跳,随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都说洋人狡猾如油,你大概是与他们打交道多了,打量我们是乡下土佬?居然撒这弥天大谎。两江总督曾国藩此刻正在南京城外督战,再说就算是他来到上海,自然住官家驿站,岂有与洋人杂居的道理?”
“我就知道你们不信。这里面住的不是曾大人,而是何大人。”车夫不慌不忙地道。
“何大人?”乔鹤年一转念想了起来,“你莫非是说前任两江总督何桂清。”
“对喽。”车夫点点头,“看这位爷身着官服,大概不会不知道何大人如今的处境吧。”
“他丢了省城,逃跑途中又命亲兵执火器击杀十余名百姓,只因这些百姓求他留下来主持大局。故此朝廷严旨捉拿他。”这种官场上津津乐道的谈资,乔鹤年自然知道。
“所以他跑到这儿和洋人住在一起,他租了二楼,从不出来,只花钱请仆人买菜煮饭。朝廷的兵日夜守在外面,可就是进不去,因为这一楼是洋人的地盘啊。擅闯洋人居所,闹出事情来,就算是皇上和太后只怕也要头疼。”
古平原与乔鹤年听了,对望一眼,暗自咋舌。一是感叹洋人势大,随便一户平民就可以庇护朝廷钦犯,而官府居然就真的无可奈何,二来这上海受洋场风气侵染,连贩夫走卒都不把皇上和太后放在眼里,这在外省真是难以想象。
二人俱是初涉洋场,有些规矩还要向这车夫请教,据此人说,洋人其实也没有什么规矩,若是不惹他,倒也颇讲道理,倘若惹了他,那就不得了,管你是官是民,交到洋巡捕那里,必定要挨一顿鞭子。前些日子有个候补道,瞧着洋人的花园好看,穿着官靴进去踩,遭了洋人管家呵斥还不服气,念叨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结果被人当场按翻在地打得屁股开花,官威扫地不说,被送到道台衙门,吴旭嫌他多事招灾,原本快要派下来的一个差事也打了水漂。
“所以二位爷不要乱闯,要打听什么事,最好是备了全帖去请教,至于洋人老爷见不见,那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明明是大清的土地,却要受洋人气的气,可是没办法,谁让人家船坚炮利,炮舰就停在黄浦江上,那真是说一不二。古平原只得忍气吞声,与乔鹤年二人到洋人的商馆里去拜会。
古平原原也想到和洋人打交道没那么容易,可是却不料难办到如此程度。原来上海开埠以来,当地人对这些洋商先是畏惧,后来发现他们做生意其实倒是更重一个“诚”字,于是各种棍骗手段纷至沓来,最大一桩案子,有人结伙行骗,冒充皇庭内务府的采办,打着重修圆明园的旗号,从洋商那里赊来价值三十万两银子的木材,沿运河北上,打算到北京销赃,结果在天津卫被人揭发。自此之后,洋商对大清的官民都有所防备,轻易不与陌生的客商打交道。至于乔鹤年,更是被人拒之门外,说是素无往来,无法招待。
乔、古二人转了整整三天还是一无所获,就连古平原都气馁了,打算放弃这个想法,再赴杭州。就在他到客栈柜台结算店钱时,冷不防边上过来一人,兜头一揖:“这不是徽州的古老板嘛,好久不见了。”
古平原瞧了瞧,只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
“您贵人多忘事,我那时是理查德先生的通事。”那人含笑道。
“哦。”古平原想起来了,当时没有通报姓名,却不知如何称呼。
“鄙姓许,是商馆里的通事。”
“许通事,理查德先生也在这儿?”
“呵呵。”许通事笑了笑,“古老板想必还不知道我们通事办事的规矩,商馆里的通事并不是固定为哪位洋商做事,而是临时雇佣。当时理查德先生要往徽州去,我呢,恰好老家就是徽州,正好回去办点事,于是就揽了这桩活。”
“原来是徽州老乡。”古平原也笑了,“既然这样,我可就不说客套话了,许通事,能不能请你带我见见这位洋商理查德,我想向他打听些事情。”
“没问题。上次的事儿,古老板没有当场让他难堪,理查德先生其实是很感激的,我回去转述了你的那句‘买卖不成仁义在’,他更是赞不绝口,我想他会愿意见你的。”
果然如许通事所说,理查德很爽快地答应在外滩一家吃罗宋大菜的馆子与古平原见面。进洋馆子,这在古平原而言又是头一次的新鲜事,还好有许通事在旁指点,不至于出丑,只是刀叉实在用不惯,索性放箸不食,拿出全部精力与理查德打交道。
许通事要帮古平原的忙,事前就大肆渲染过,说乔鹤年是与管着上海的最大的官儿同一品级,而古平原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理查德倒也不敢怠慢。听了古平原的来意之后,端着一杯白兰地,停杯不语,看得出是在认真思量。
“古老板,你要打听的事儿,我现在就知道。只不过事涉我们英国的另一位商人,换句话说事涉商业机密,英女王早就下过命令,不许海外商人彼此拆台,所以很遗憾,我虽然能帮上这个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失望而去。”
古平原听他开口便是大喜,但越听越不对路,这不分明是碰了个钉子吗?
乔鹤年咳嗽一声道:“理查德先生,我们这一次来是为了筹集军饷,你们既然与朝廷通商,又向北京派了使节,那么自然应该帮着朝廷匡扶大乱才是。”
“不、不、不。”理查德连连摇头,“说起来那位洪秀全先生也是拜上帝的,他的心与我们连得更近。大英领事告诫过英国商人,不得偏帮大清国或者太平天国,这是中国人的内斗,我们两不相帮。”
乔鹤年一哂:“这话可奇了,你分明刚卖给大清三千支洋枪,这么还说两不相帮呢。”
“这是两回事儿。我把洋枪卖给中国的商人,至于你们卖到什么地方与我无关。”理查德耸了耸肩膀。
古平原见他一再推脱,心里当然着急,还没打好主意,便见到许通事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一只手在身侧先是摇了摇,然后做了一个铜钱的手势。
古平原恍然大悟,端起面前这杯白兰地,向理查德举杯致意。
“理查德先生,我虽然没有到过你们的国家,不过有个道理从古至今颠扑不破,想必中外皆同,那就是商人都盼着天下太平,这样才有生意做。如今长毛作乱,以至于民不聊生,您与其坐山观虎斗,不如帮朝廷一把。中国有句成语叫‘患难之交’,这个时候的交情比什么都珍贵,将来朝廷戡平大乱,凡是帮过忙的人自然都有回报。”
许通事把古平原的话翻译了,理查德连连点头,显得极为心许,只是面上还带着几分迟疑的神色。
古平原又道:“至于您说大英国的女王不许本国商人相互拆台,那更好办了。打我这儿说,只要您帮这个忙,从今往后,每个茶季我可以供应您上好的徽茶五千斤,价格都好商量。”
理查德听了脸上顿时又惊又喜,他是英国的退伍军人,仗着有条军火路子,到东方来做生意。眼下英国对中国实行军火禁运,他的生意做不下去,又舍不得离开这个遍地黄金的国家,便想改做别的生意。可是丝绸、茶叶、瓷器和香料这四大最赚钱的贸易品,早已被东印度公司垄断,他正在找门路,古平原就送上门来了。
“只要您点点头,我们今后可以做联号的生意,既然是自己人的生意,那么您维护徽商的利益就是维护自家的利益,就算有人告发您,也绝不至有碍的。”
理查德深深吸了口气,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古平原:“你说的很好,用你们的话说‘算盘打得很精’。不过我要先签合约,才能把内里的事儿告诉你们。”
这好办,上海有几家徽商开的大店铺,古平原拿着胡老太爷的信,很容易就找到了铺保,在中人的见证下与理查德签了一份每年两季,一季五千斤茶叶的契约。
理查德这时候精神大振,高兴得合不拢嘴,主动做东,又换了一家番菜馆,这次上的菜却比前一次好了许多。古平原与乔鹤年相视一笑,都觉得其实洋人也不太难打交道,只是个图利而已,更加讲求实际。
还是方才那四个人,酒过三巡,开始谈正题。理查德坦承,他此前因为军火禁运,便想改做茶叶生意,所以派人打听了东印度公司与中国商人的许多交易内幕,其中不少是买通商馆的仆从得来,就连合同都有抄本。
“这一次东印度公司与京商接洽的人叫汤姆逊,是派到大清来的协办,一向专做茶叶贸易。听说他是到北京与一个姓李的商人谈的合同。本来我有一份抄本,可是担心被人发现之后告到领事那里,所以阅后即焚。”
“里面写的内容还记得吗?”古平原略有些失望。
亏得理查德记性好,细思之下,将合同复述了十之八九:“合同的总价大概是白银八十万两,京商的要价并不高,只是要求却很高,只要这一次的买卖做成了,今后东印度公司在大清采购茶叶的五成要交给他做。东印度公司每年在大清做的茶叶生意至少有五百万两银子,京商拿了半数去,利润确实不菲。这笔合同是尚未见货的所谓‘空心合同’,所以汤姆逊为求稳妥,定下的赔偿数额相当高。”
“多少?”
“就是货物的总价。”
古平原倒吸口凉气,这样的合同简直是闻所未闻,也就是说李万堂到时候交不出货,就要硬赔八十万两银子,更别说背后还牵着一笔利益巨大的合同。古平原忽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李万堂,哦,就是那个姓李的商人卖给汤姆逊的是什么茶叶?信阳毛尖么?”
“不、不,合同上没有说是什么茶叶,只写着是在万茶大会上得了‘天下第一茶’的茶叶。”
古平原先是愕然,忽而纵声大笑起来,引得整个菜馆里的洋人都纷纷向他们注目。
“乔兄,你明白了吗?”
乔鹤年起先不解,后来看见古平原那忍俊不禁的表情,这才悟道:“看样子李万堂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实在是妙。”
“他还以为自己贿赂恭亲王,‘天下第一茶’稳稳到手,没想到被兰雪茶搅了局,这才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怕这件事他谁也不敢告诉,所以才派亲儿子来徽州,一面联络各地茶商拒买兰雪茶,压下徽州茶价。另一面……”
“另一面却来收兰雪茶和徽茶,他原本想用信阳毛尖来做东印度公司的那五成生意,眼下泡了汤,就打上了徽茶的主意。”
“是,你说的不错。”古平原忽然收敛了笑容,面色凝重起来。
“怎么?”
“处变不惊,能够立时想出应对之策,而且在大败之际敢于主动出击,把素有天下第一商帮之称的徽商作为对手。李万堂这个人,方才我笑他,仔细想想却是不寒而栗。他的心计实在可怕,胆魄更是过人,我怎么也没想到京商是在这样的处境下向徽商做了挑战。”
“不管怎样,理查德先生这一透了京商的底儿,他的戏法就算变到头了。”乔鹤年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话不能这么说。如今各路茶商已经尝到了抱成团对抗徽商的甜头,如说原先是李万堂把这些人煽动起来,现如今这些商人只怕已经是自己想和徽商抗到底了。”
古平原看了一眼对座面露好奇的理查德,忽然灵机一动:“理查德先生,如今我们是生意伙伴,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请讲无妨。”
“我想请你到杭州去收徽茶。”说着古平原要过一张纸,写了几种茶叶的名字和价格。乔鹤年也瞟了一眼,立时便是一皱眉,如今市场上的茶价只是古平原所写价格的三成不到。
“就按照这个价儿去收,收当年当季的徽茶。”
理查德疑惑地问:“我听说如今上海已然见不到徽茶在卖,杭州有吗?”
“没有,就算有也很少。你出这个价,三天之内就能把茶叶买光。”
“那……”理查德摊了摊手,依旧是一脸迷惑的表情。
“放心,我与你约个数,在此范围内,你收上来的茶,将来我翻倍买回来。”
“哦?”这是只赚不赔的买卖,理查德顿时来了劲儿,“那要是超过了这个数儿呢?”
“要真是我料事不准,有人拿出大宗茶叶来卖,那也不要紧。银子在你手上,想不买,随便说个理由就是了,你是商人,难道不会挑剔货色吗?”
理查德眨眨眼,这才明白古平原的意思,也呵呵大笑起来,冲着古平原伸指夸赞。
古平原与乔鹤年在客栈中关起门来,计议了两天两夜,最后觉得算无余策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乔鹤年推开窗子,忽然惊觉道:“雪,好大的雪!”
古平原趋前一看,果真一场大雪,居然冰封黄浦江,冰面上已有人走动。
“天时不正,必有大事。只希望应在南京,曾大人能早日克复名城,长毛覆灭之日,为官为商也都轻松许多。”古平原默默祝祷着。
乔鹤年赏了一番雪景,重回到桌旁,让店家热了一壶“绍兴黄”,又要了两碟小菜,便与古平原边吃边谈:“你要借天寿园演一场好戏,这我不反对,只是那个洋人汤姆逊,你能不能应付得下来?洋人背后有兵舰,万一不讲道理,官府是不会帮你的。倘若他拿了李家的好处,硬是要你卖茶叶给京商呢?”
古平原点点头:“这我也虑到了。真要是到了那时候,说不得一把火烧了也不给他!”他脸上现出一抹狠色,“不过我料定这洋人一定能听我摆布。”
“这倒愿闻其详。”
“他与李家签的那纸合约,不是贪图大利的人绝不会签这样的约,何况他是代表东印度公司,真要是弄得一拍两散,他也不好交代。贪,又有所顾忌,何愁不入我觳中。”
“你不做官真是可惜。”乔鹤年听过,颇有感慨地来了句离题万里的话。
古平原一愕,随即失笑:“士农工商,僧优娼丐,一字之差而已,其实换身衣服,谁能认得出谁?就说我吧,当初借了官服去见程学启,他不一样认我是个官儿。在街上寻个乞丐,绫罗绸缎穿起来,不也是财主?”
“照你这么说,衣服比人还重要?”乔鹤年也是哑然而笑。
“要不怎么说‘衣冠禽兽’呢。”古平原顺口答了一句,乔鹤年却一下子想到了当初在匪寨被逼当师爷,派了个人去暗通官兵,后来狠下心不认账害死人命的事儿。这事儿只有古平原知道,对乔鹤年来说却是块心病,有时午夜梦回,还常常梦到当时的场景。古平原无心的一句话,他却觉得十分刺心,脸色变了变,这才勉强笑道,“看来你是真没有做官的心思。”
“我连捐官的念头都没有动过。”古平原却没留意乔鹤年的表情,他的心思眼下只在茶叶生意上。
他二人商议已毕,按着计划行事。乔鹤年要先回休宁天寿园,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胡老太爷,请他以徽商耆老的身份从中安排一切。而古平原则通过许通事,去见洋商汤姆逊,事情成败就在此一举了。两人在客栈别过,随即分头行事。
古平原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去和那东印度公司的汤姆逊打交道,临出门时他灵机一动,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客栈伙计,塞了一角银子,请他送到信局,按着上面的地址递出去。
伙计接了银子十分巴结,又替古平原叫了一辆人力车,吩咐车夫要又快又稳,这才哈着腰赶去送信。
“洋泾浜的英商会馆。”古平原说了句,他眼望着两旁不断闪过的洋楼,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管是谁,面对京城李家这个对手,就算是算无余策,心里还是难以踏实,就像是走夜路的人明知道脚下是一条坦途,可是四周黑暗笼罩中,不知何时便会扑出一只噬人的巨兽。
“李万堂……李钦……”古平原喃喃自语,原本敞亮的心情,忽又变得有些沉重,仿佛是预见到了不妙的事情等在前面。
几日之后,古平原返回了古家村,一踏进家门他便是一呆,就见原本有些破落的三进宅院,如今已经粉刷一新。院墙边上种了菊花,庭前铺了青砖,上面光滑如镜,院中还搭了花架,架下新打了一眼井,红漆的井栏显得格外喜庆。
此时正值举炊,一向下厨的母亲却悠闲地坐在安乐椅上,手里编着一幅织锦。灶下传来引人垂涎的阵阵香气,古雨婷跑出来一眼看见大哥,喜得叫出来。
“你可真是有口福,大嫂今日试做凤炖牡丹,真是神仙闻了也要咽唾沫。我正要去请刘大哥来,想不到大哥你也回来了。”
古母也站起身,笑着对古平原说:“你娶回的这个媳妇,可是要把我闲出病来了。什么都不许我做,就连扫床的掸子我稍拿一拿,她也说怕我扭了腰,我哪里是闲得下来的人,一天到晚就只好编几幅织锦来打发时间。”
“娘。”身后有人轻叫了一声,常玉儿红着脸站在房檐下,想来是听到了古母的夸赞,不好意思地望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她却先没和古平原说话,而是走过来捻起古母的织锦赞道,“媳妇只能做些粗活计,像这织锦我笨手笨脚的就做不来,改天娘倒要好好教教我。”
“不教,不教。”古母故作生气,连连摆手,“教会了,我这织锦又织不成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古平原见家中婆媳融洽,常玉儿又实在是理家好手,心下大慰,温柔地看了一眼妻子。当夜小别胜新婚,二人自然有一番温存蜜意,这也不必细表。
此后接连三天,古平原就在家中,却有官府的驿差每隔半日便往古家送一封信,古家人这才知道,别看古平原闭门家中坐,几百里外的杭州城发生的事情,他无不知晓,这当然也是多亏了乔鹤年的关系,不然动用四百里加紧的驿马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大哥,我听闵老先生说,这一次徽茶能不能卖上价,关乎今后徽商的成败,也关系我古家茶园的存亡,可是你每日除了陪着娘聊聊天,便是到茶园里转转,像是一点都不急。”古平文看了几日,终于忍不住问道。
古平原笑道:“前日你嫂子做的凤炖牡丹尝过了?”
古平文一呆:“尝过了。”
“滋味如何?”
“猪肚的腥气都被老鸡汤化解了,鸡肉绵软酥烂,当然好吃。”
“炖了几个时辰呢?”
“三个时辰总是有的吧,嫂子一根根添的柴,这菜最看的就是火功。”
“那不就得了。其实我心里也着急,可是火候不到,这菜是入不得口的。”古平原看了弟弟一眼,扬了扬手上接到的信,“此刻杭州城里比过年还热闹,理查德的客栈几乎被踩破了门槛,这群茶商就快挺不住了。”
“我回古家村之前,已经与胡老太爷通了气。昨儿他便运了一船徽茶沿新安江到杭州,止泊便直接去找理查德。你看着吧,这船茶就像一枚炮弹,非把这群茶商炸晕了不可,不出五日,天寿园必定车水马龙。”
“大哥,我可真服了你了。这伙子茶商持银观望,与咱们徽商打擂台已经好几个月了,如今可算是被你给治了。”古雨婷笑眯眯地说。
“你们记着一句话,若要别人等,其实自己也在等,除非真的等得起,不然最后反受其害。”
古平原一口气说到这儿,常玉儿过来,轻轻端走了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续了一杯热水,也不言声静静在一旁听着。
“就拿这一次的事情来说,徽商一开始处于不利的境地,天下茶商对付徽商,明显是他们占优势嘛,可是等到后来,徽商的团结一致就远胜于各路茶商的一盘散沙,李万堂就是再有本事,也挡不住这群人唯恐别人占了便宜,自己落了后的心思。就如同洪水溃坝,只要崩塌一角,那就大势去矣。”
“所以你常说,做生意不是赚钱的买卖,而是赚人心的买卖。人心归了李万堂,徽商便无路可走,人心转到徽商这边,李万堂也无计可施。”常玉儿知道丈夫是在趁机点拨弟弟学做生意的道理,见古平文依旧懵懂地一知半解,便索性把话说透,古平文这才恍然地连连点头。
古平原望了常玉儿一眼,眼里充满了笑意,刚要说话时,就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门前戛然而止。
“今天的‘邸报’来了。”古雨婷抢着几步过去打开院门,却是一怔,回过头来看向大哥。
门外不是驿差,而是乔鹤年的长随康七,山行一路已是气喘如牛。常玉儿连忙端来水,让二弟送上前,康七贪婪地几口喝光,抹了抹嘴抱拳道:“古老板,我从府城带来知府大人口信,请你务必前去一晤,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古平原惊疑地点了点头,事情如非有大变化,乔鹤年不会这时分找自己去商议。
“事情怕是要坏在侯二这小子手里。”郝师爷吐出一口烟,敲着烟锅子把水盂敲得叮当响。
“他联络了多少小户?”古平原面色凝重。
“不少。他打着胡家的旗号,至少弄到了十万斤茶叶,单是从胡家茶库里就运出了五万斤茶,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兰雪茶。现在这些茶叶正在打包装车,就等着运到李钦那儿了。”
郝师爷的话说完,古平原就觉得像三九天一盆凉水浇头,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难为他做得如此机密,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与李钦签了契约。”他喃喃道。
“这事儿一出,就如洪水溃坝,只怕各家大户也会涌去与李钦签约卖茶,毕竟是胡家先毁了约,到时候拿什么说辞来挡人家?”乔鹤年也是面色阴沉,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把他们事先的计划全盘打乱。
“他娘的,这侯二本来就不是好人,上次到古家茶园放火要不是我在,非一把火把兰雪茶烧光了。亏得妹夫还和他称兄道弟,依着我,一鞭子抽死他!”刘黑塔恶狠狠道,常玉儿怕古平原这边有事无人照应,让她大哥也跟了来。
“胡老太爷知道吗?”古平原心里打着主意问。
郝师爷摇摇头:“侯二把他瞒得死死的,我和乔大人一商议,暂时没告诉他,等你来了再做道理。”
“对,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老太爷年岁大了,真要是气出个好歹来,侯二立时就是泰来茶庄的主人,到时候就没人压制得住他了。”古平原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古大哥,你是不是有好主意了?”
古平原缓缓坐直身子:“对待君子有对待君子的方法,对付小人也有对付小人的手段。他不是偷偷从茶库里运出这么多茶么?咱们就来个扮黑吃黑。”他望向乔鹤年,“乔大人,借我一队衙役如何?”
“妙,妙啊。”郝师爷最先明白过来,“假冒强盗抢了这小子的茶,谅他也不敢报官。”
“对,他不是泰来茶庄的主人,要是报官就要惊动胡老太爷,他不敢,只能背地里托关系来查,等他查明白了,事情也早就了结了。”古平原嘿声笑道,“黑塔兄弟,这就看你的手段了,可千万不能伤人。”
“省得。几个车夫茶农,抡几下鞭子就吓跑了。”刘黑塔听说要抢侯二的茶,兴奋得迫不及待。
“还有那些小户怎么办?他们也与李钦签了约,口子一开,不可收拾。”
“这个嘛。乔大人,我想借重府库的库银。”
“不成!”古平原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乔鹤年挡了回去,“不是我不肯担这个责任,实在是担不起。没有藩库的指令,擅动库银,布赫万一知道了,就可以请旨将我立斩。”
古平原笑了:“大人没听清楚,我是说‘借重’而非‘借’。”
“这……”乔鹤年倒真听糊涂了。
“用库银作保,把他们手里的这一纸契约买下来,只要茶不落到李钦手里,一切都好说。将来自然也不会让乔大人填还这笔银子。”古平原眨了眨眼睛。
“李钦想在徽商的地盘翻江倒海,只怕道行还浅了点。”话说到这儿,屋中几个人齐齐露出会心的笑意。
“李少东,请这边坐,胡老太爷身子微恙,今日不能出来见客,一切由我代为做主。”
古平原抬手请李钦在左面一幅巨大的楠木屏风下落座,自己在右边的屏风下打横相陪。此处是天寿园最为宽敞华丽的正厅,平素胡老太爷见客只在花厅,正厅这几年其实只在办寿的那几日才用,用来招待各地来拜寿的徽商同行。眼下厅中只有古平原和李钦两个人,仆人奉上香茗茶点之后也退了出去,厅中四面皆空,说话略带回音,竟有种进了天王殿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