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常玉儿可不客气了:“大哥,你再说,我打明儿起不做菜给你吃。”
“别别。”刘黑塔赶紧拿鸡腿堵住自己的嘴。
“古大哥,这道菜还可口?”
“何止可口,我在关外日思夜想就是这个滋味。后来回了家,见我娘操劳得日渐老态,这菜又费时费力,始终不敢开口求她老人家做一次。想不到你做出的菜,居然就和我小时吃过的滋味一模一样。”古平原大为感慨。
“这里面有个诀窍,我听祥嫂子说,婆婆从前做这道菜,最后调制浇汁,不喜用醋,而是用山楂熬水,再收成浓汁,我依法炮制,果然古大哥你喜欢。”常玉儿欣喜地笑了。
谁知古平原听了,呆看了一会儿那道“瓤豆腐”,双目中忽流出两行清泪。
“古大哥……”常玉儿惊道。
古平原摆摆手,声音有些哽咽:“我小时读书过勤,胃脘不健,食醋对胃不利,所以我娘才想出这个做菜的法子,也不知耗费了多少工夫。”
几个人听了一时都沉默起来。刘黑塔和常玉儿想起常四老爹,眼圈都直发红。闵老子捻须颔首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哪。古老板,你放心好了,冲着你这份孝心,令堂必定逢凶化吉,早日回到古家村。”
“借老先生吉言了。”古平原说着,向常玉儿投去感激的目光。
“说到这儿,有件事我可得和古老板商量一下。这常姑娘总是住在茶园多有不便,你们既然已经成亲,何妨就让她住到你家去。”闵老子说道。
“这……”古平原与常玉儿互望一眼,都摇了摇头。
“老先生,这里面还有内情。”古平原把事情经过一讲,最后说,“我们虽然定了亲事,却未来得及行合卺之礼,何况我是家中长子,如今高堂未在,却贸然引妇入门,恐于礼不合。”
“哦,我明白了。可是这里住宿简陋,人来人往,暂时栖身尚可,一个姑娘家岂能长居于此。”
刘黑塔一拍脑袋:“妹夫,你总去的村头小溪旁那处小院,不也是你家的宅院嘛,干脆让我妹子到那儿住上一阵好了。”
“有道理,你老师的那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就让常姑娘去住上一阵,总比在这儿强。”闵老子点头称是。
古平原心里一动,久久没有搭言。他在犹豫着,那处宅院对他来说就像一处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地,是老师的故居,也是白依梅的闺房。他曾希望不管世事如何变化,那儿的一切都能如从前一样丝毫不动,自己只要一踏入那处小院,仿佛还能听到老师的谆谆教导和白依梅的嫣然笑语。
古平原的沉默当然惹来了常玉儿的奇怪,她在心里想了一想,问闵老子:“老先生,您说古大哥的老师,是那位赠金送他入京赶考的授业师吗?”
“可不是嘛,白老师真是个好人哪,可惜这年月,好人却不得善终,为了古老板,一头撞死在了村头那棵大树上。还有他女儿,生得花容月貌,如今也陷在长毛军中,还不知怎么样了呢。”
闵老子只顾一路说下去,他说一句,常玉儿的脸色就白一分,不等古平原开口,她便决绝道:“你们别费心了,我就住在茶园好了,这儿挺好的。”
“这有什么好啊。”刘黑塔哪里体会得到妹妹的心情,还是劝道,“你没看那处小院,屋后小溪流水,屋前一望即山,门口一棵桂花树,如今正是满树飘香。我看妹夫常常在里面一待就是半天,真是好地方……”
“大哥!”常玉儿的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别说了,我不去!”
几个人这才察觉常玉儿语气有异,都抬眼望向她,别人还好,古平原却是一瞧就发现当初在关外时,常玉儿一听说回徽州,眼神中那种莫名的恐惧又浮现了出来。
闵老子也发觉自己只怕是失言了,干咳一声转圜道:“要不然这样。古家在潜口镇上不是有处卖南北货的铺子?那里也比茶园强上百倍,干脆就让常姑娘去那儿住。镇上热闹,好过这里冷冷清清。”
常玉儿起初坚持要住茶园,经不住几个人劝说,特别是古平原,面上讪讪地像是做了什么亏欠她的事儿,常玉儿看了心里一软,总算是答应下来。
是夜,古平原回到家中去住,家中一切如昔,只是器物蒙尘,亲人不在,满屋子的冷冷清清,古平原在院中坐看朗月直到夜半,心情不知何故有些懒散,回想这两年的事情,仿佛一路波折,可是最后却又能反败为胜,然而胜虽然胜了,最后却总是陷入一个更大的泥潭中难以自拔,不知何时才是个了局。
“世事如棋,什么时候才能下完呢,难道一定要大龙合围,杀劫破局,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才能罢休?”古平原又想到了生意上,“天下这么大,就说茶叶买卖,有产地有销地,向来是不乏客户,谁的茶好,谁的茶孬,其实王爷说了不算,皇帝也说了不算,亲口尝过翘一翘大拇指那才是真的好。要招揽客人何必在旁门左道上用功夫,真要是东西好,就不能真刀真枪比过算?”
他苦苦思索了一阵,直到清冷的月光直直地照到身上,他忽有所悟。
“正是因为他们心虚,不敢比货色,所以才要动歪脑筋。反过来说,自家货色硬,牌子亮,走到哪里也不必怕那些魑魅魍魉。”古平原原本还在为兰雪茶被众商联手抵制而犯愁,想定了这一节,心下放宽了许多,也不回房,就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和衣而卧,沉沉地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清早,古平原起身洗漱已毕,准备到茶园去吃早饭。临出门时,脚步又有些踟蹰,昨天的事他始终觉得对常玉儿心怀歉意,毕竟她才是自己的妻子,而白依梅已是一个“今朝别后,永不相见”的陌路之人,可是自己真的无法忘记她,就算没有结果,那许多的前缘也是他心中不想让别人触碰的甜蜜与伤口。可是常玉儿能明白吗,她会不会还在怪自己?
古平原一时想得出神,门口几声清脆的叩门声忽然将他惊醒过来。
“请问这里可是古平原古老爷的家?”听这口音不是安徽本地人,却有吴侬软语的味道。
古平原打开门一看便有些发愣,不为别的,一架绿呢八抬大轿正停在门前,把门口的一条石板路堵得严严实实。
八抬大轿至少也是三品官员才能使用,难道是本省的臬司、藩台来了,古平原定睛看去,只见门口有个长随打扮的俊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十分知礼,正含笑望着自己:“您是古老爷?”
“不敢当,请问是哪位贵客光临寒舍。”
“是我家老爷想见您。”俊仆一听果然是古平原,执礼更恭。
“敢问贵主人台甫?”
问到这里,大轿中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轿旁另有两个仆人掀开轿帘,一人从中而出,迈步走到古平原面前。
“您是……”古平原看这人十分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那人扬了扬眉,他长了一双十分好看的眉毛,虽然面相不算十分英俊,可是眉宇之中带着一团让人见了就想亲近的和气,那双眸子更是深沉,双目一闪,古平原就觉得此人已在心中对自己作了一番评价。
“几天前才在巡抚衙门见过嘛。喔,我当时穿着官服,难怪你认不出。”这人看了看身上的青衫小褂,笑了一笑。
古平原一下子想了起来:“您是胡道台吧?”这人当时一直坐在袁甲三身侧,看样子巡抚大人还对他礼敬有加,好像还说他是江浙一带的官儿,不是安徽本地属官。
“什么道台,银子捐来的一套衣服而已。”那人倒是不见外,口中说着,脚步已经在挪动。古平原是主人,人家大老远从省城来,虽然不知其意,道理上一定要请进去坐下叙谈,赶紧侧身相让。
这胡道台进了古平原的家,古平原请他到正厅叙话,他却摆了摆手,一指院中。
“我看这院子就蛮好,我们随便谈谈,何必闹那些虚文。再说你家也没有待客之人,我恕个罪,这些人一向伺候人惯了,就让他们代劳吧。”
古平原心下大奇,要说这胡道台,言语很是随和,可是谱儿却大,哪有初次见面就派自家仆人到人家执役的道理。换了别人一定不肯,古平原却是性情脱略不拘小节之人,他豪爽地一笑:“实不相瞒,确实如您所说,自从家中出了点事,那茶具上的灰怕不有一钱厚,实在难以待客。既然如此,那就主随客便,我也当一回‘老爷’。”
听他这么一说,胡道台眼前一亮,重又打量了一下古平原,忽然咧嘴一笑道:“看来我毕竟没有白跑一趟徽州。来,古老弟,我们就在这院中坐着谈。”
胡道台带来的几个仆人借用古家的风炉,很快烹好了一壶茶,献了上来。
古平原冷眼旁观,心下暗自骇异。这套茶具贵重非常,居然是宣德官窑的甜白瓷,那把供春菱花壶只怕是出自紫砂大师雷赞之手。再瞧这几个仆人的烹茶手法岂是寻常人家的仆人可比,分明是拜过高人得过传授,这一壶茶沏出来,真是色香味俱全,挑剔如闵老子见了只怕也无话可说。
观其仆,知其主,这胡道台肯定不是一般人,一个四品官坐八抬大轿,谱儿又这么大,到底是什么人哪?
“鄙姓胡,名光镛。”胡道台真像是看到了古平原心里,“不过亲近的朋友都称我的字,叫我雪岩。”
“胡雪岩……胡雪岩!”古平原连黑水沼都敢闯,也算是胆大包天之人,可是却被这三个字一下子给镇住了,挑起眉看着面前这个人。
胡道台像是看惯了这样的反应,也不吱声,拿起尖足茶盏细细品着茶香,不时看一眼古平原。
然而古平原很快就回过神来,拿起茶盏品了品,神情自若:“咦,这是台湾府的冻顶乌龙,像这样的雨前嫩芽轻易不得见,果然是财神,喝的茶不一般。”
“财神一大早进了门,你就不奇怪有什么事吗?”胡雪岩笑呵呵道。
“还会有什么事,好事呗。”
“要是只是路过你家来喝杯茶呢?”
“那有什么,雪岩兄没穿官服,我也没与你做生意,此刻只拿你当个寻常客人待,既然光临寒舍,自然不能亏待你。要喝好茶我这里也有,我的兰雪不输给你的冻顶乌龙。”
“呵呵!”胡雪岩高兴地笑起来,“我在巡抚衙门就看出你这人非是凡品,我做生意全靠看人有眼光,这一次也不会看错。”
古平原不答,其实他也没想到这声震天下,名满江浙的财神会是如此平易近人。这个人崛起不到十年,身家富得连胡老太爷这样的巨室都要瞠乎其后,听说他在江浙官场里长袖善舞,结交的都是督抚一类的人物,如今大清早巴巴地赶到古家村,坐着八抬大轿来会自己,所为何故?
一定有缘故,反正绝不是胡雪岩说的那样路过来喝杯茶。自己与其亟亟欲知,不如静观其变。
果然,他静下心来不慌不忙地品着茶,居然真就拿这个众星捧月的财神当个寻常同行看。胡雪岩本来想卖个关子,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知道这个年轻人比看上去还要深沉老练,遂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一句。
“古老弟,你知不知道,就是此刻你已经陷入了不测之祸中。”
“不瞒雪岩兄,我这两年哪,遇到的祸事不少,要么硬挺,要么智取,有惊无险也这么过来了。”古平原淡淡道。
“那我问你,这两年为难你的,可有洋人在其中。”
古平原挑了挑眉毛,实话道:“没有。”
“这一次就是洋人要为难你,只怕你是无计可施。”胡雪岩面色严肃,不像是在危言耸听。
“这奇了,我与洋人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为难我?”
“我这次就是特为来告诉你一个消息。虽然事情本身与你无干,可你却受了池鱼之殃,所以祸在眼前。”
古平原知道胡雪岩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定十分重要,当即凝神细听。
胡雪岩的发迹全靠了结识前任浙江巡抚王有龄。他二人是贫贱之交。王有龄本是官宦之后,却怀才不遇沦落杭州,终日无所事事,还拖着一大帮家眷,混得几乎要与乞丐流娼为伍。当时胡雪岩在一家钱庄做跑街,慧眼识英雄,将钱庄一笔本是吃了倒账却被他无意中追回的银子借给王有龄去捐官。王有龄果然是个当官儿的材料,一发再发,几年间迁转升任从一个州县班子直上青云,做到了浙江膏腴之地的巡抚,其间胡雪岩拿出全套本事帮他周旋于官场、漕帮、洋人之间,认识了许多厉害人物,靠着人脉做生意,也跟着大发利市,所开的埠康钱庄很快就坐上了大清钱庄的头把交椅。
王有龄之所以能升官得如此之快,与长毛兴兵作乱也是分不开的,所谓乱世出英雄,他在湖州知府任上重用乡绅赵景贤练团勇,胡雪岩为他联络洋商,买到了一大批的洋枪军火,仗着火器犀利,着实打了几场大胜仗,文官获军功是升官的终南捷径,王有龄就这样一保再保,当上了一省的长官。
不曾想成败萧何,忠王李秀成率兵攻打杭州,王有龄兵败不敌,城破之日在巡抚衙门上吊自缢,从至贫到发迹,富贵转眼逝,正如南柯一梦。
李秀成打下杭州,本想与陈玉成合兵之后北上攻打京城,以达到围魏救赵的目的,没想到干王洪仁玕不懂军事,天京仅仅守了半年就岌岌可危,李秀成无奈,只得孤军回援,临离开浙江时,秘密派人到上海洋场与洋商接洽,用杭州城里缴获的近百万两藩库军饷买走了几千支洋枪,带回到了天京。
无独有偶,江南大营的曾国荃为了尽快攻下长毛老巢,也不惜银两,派了军需官到上海重金搜购洋枪,这样一来,洋枪的价格水涨船高,已经远非布赫藩台所说的三十万两银子三千支这个价格了。
“古老弟,你虽然商才了得,可是对于洋场上的消息却隔膜。商场如战场,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没有摸清敌情,贸然答应了袁巡抚,如今是惹火上身了。”胡雪岩啧啧连声。
古平原心中苦笑,以自己的身份和当时的情势,这个差只怕是不得不接。他思量着道:“货物价格涨跌也是寻常事,只要新货一到,价格自然下落。”
“这你可想左了,你当这是白菜豆腐,随卖随产,随产随卖?”胡雪岩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英法两国对于销入大清的洋枪本就有数量上的限制,就是所谓的“鸦片源源不断,军械细水长流”,虽然近年来经过两国商人的力争,数目有所放宽,可面对李秀成和曾国荃这样的大手笔还是不敷所用。
“眼下整个洋场寻个遍,只怕也难找到三千支洋枪。就算有又如何,一来如今的浙江巡抚李鸿章为了建功江浙也在拼命搜罗军火,你能抢得过他?二来‘物以稀为贵’,目前一支滑膛枪加上一百发的子弹火药已经涨到了非三百两银子不卖,你倒是算算看,你手上那几十万两银子能买几支枪?”
这何需去算,分明是连一千支洋枪也买不到,古平原不禁哑然苦笑。
“当时你离开了二堂,我可是听得明明白白,那个京商的少东家李钦,哼,分明是有意难为你。他在堂上对你大力保荐,说了一堆你在山西和京城的经商之事,不知者还以为他对你推崇备至。等到后来他拍着胸脯说自己刚刚从江浙一带来,三十万两银子买三千支洋枪足够花用,我才知道原来此人不安好心,存心用几十万两银子买你全家的人头。”
古平原不免心中暗自埋怨,倘若胡雪岩当时能立时纠正李钦和布赫所说的价格,自己也就不至于一脚踏进这陷阱中,此时来警告又有何用。
胡雪岩是七窍玲珑心,眼睛一扫就知道眼前这人在想什么,爽爽快快道:“那袁甲三袁巡抚一心想要我为他拉拢洋枪买卖,我一是不想多事,毕竟我身上捐着浙江道的官职,不去帮李大人却来帮袁大人,李鸿章知道了非吃味不可,我的生意大都在浙江,岂能得罪本省巡抚。故此凡是涉及洋枪的事儿我是装聋作哑一概不问,当然也不能赞一词。”
“那如今怎么又……”古平原这话不太好开口。
“说来也简单。别看我是个四品道,其实还是生意人。别人巴结或是利用我,无非是因为我有钱,就拿门外那顶八抬大轿来说,我本无资格坐,是贵省的臬台大人一定要把轿子借给我,为什么呢,他的郎舅拿了官银在浙江做生意亏了本,想让我帮他先填还上,将来再还。臬台掌一省刑名,他的银子除了从官司里贪索,不会有别的来路。再来说那个‘谷大麻’谷大人,如此拍马屁竟也得了袁巡抚的赏识,我对安徽官场失望之极,本来有个良策可以帮他,也绝不帮。”胡雪岩双目直视古平原。
“可是你不一样。李钦说的关于你的那些事,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我就可以放心交给你一条路子,你也一定会有所作为。”
古平原饶是机灵,也被他三说两说弄糊涂了。他疑惑地问:“什么路子?”
“自然是买洋枪的路子。不然我今天为什么要来找你。”
原来胡雪岩在杭州城破之前,曾经受王有龄所托,拿了浙江藩库一笔银子到上海为杭州守军办粮办军械,粮办了十万石,洋枪买到三千多支。没想到李秀成把杭州围得水泄不通,胡雪岩的粮船已经运到了城外水道上,眼睁睁看着城门进不去,眼睁睁看着长毛破城,胡雪岩为此伤心欲绝,大病一场,险些丢了性命,如今才刚刚病愈不久。
“当时是分两批办货,我也担心军械若落到长毛手上,反添其助力,故此先运粮,后运枪。结果粮食没有运到,枪也自然不必运了。现在这批枪虽然付了账,却还在洋商手上没有提货。你只需与我办个交接,将那三十万两银子交予我,我就可以向浙江藩库交差了。”
胡雪岩手里的这批洋枪如今真正是有钱都难买到的俏货,转转手可以赚几倍的银子,别的不说,他只要把洋枪献给李鸿章,就可作为立身之阶,不愁不得重用。他却反过来,将三千多支洋枪平价卖给了素无交情的古平原,其中原因古平原一时参详不透,沉吟不语。
“怎么,难道说这送上门的机会你却不要。”
“不是不要。而是……实不相瞒,我手头如今已经没有三十万两银子了。就算真的领受雪岩兄的美意,也要去借去凑,把我的家产卖光当尽,也不见得能凑出这许多银子。”
“难道说京商没把银子给你?”这在胡雪岩却是没想到,听了也是一怔,“那倒好了,事情责任就不在你身上。”
“可惜他们给了。”古平原把袁巡抚赖账不还,自己只得用买洋枪的银票还给胡家的事儿说给胡雪岩听。
胡雪岩大是感动,点头道:“交人莫过交心,胡家老太爷能交你这么一位朋友,也算是三生有幸。”
“你这可是说反了,人家是老前辈……”
古平原话还没说完,胡雪岩就打断道:“商场不是官场,当官的论年兄年弟,可是我们商人不讲这些,要看是否服气一个人,有人看钱,有人看势,我独重一个‘诚’字。若不能待人以诚,就不配做个商人。”
胡雪岩这几句话说得郑重其事,远非方才进院时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比。古平原平素也是这样来看商人,自然觉得莫逆于心,想了想,忽然从自己的行囊包裹里翻找起来,不多时拿出一张银票。
“雪岩兄,看来你我二人还有些缘分。”
胡雪岩仔细一看,是一张自己的埠康钱庄开出的十两银票,开出的日子很长了,银票却保存得很好,挺挺地没有皱褶。
古平原不待他问就径直说道:“这张银票是我加价从别人手中换来的。”
“换来的?”
“对。当时我正要去走黑水沼。遇上一个北方驼伕不认南边的银票,我听了你那个‘财神化身’的传说,觉得你很会造出声势做生意,于是加价换来这张‘财神票’,以此来激励驼队的士气。”
“哈哈。”胡雪岩大笑起来,“那都是我初办钱庄时的荒唐事。钱庄最重信誉,不装神弄鬼一番,哪里来的主顾?”
“我懂,我在山西票号做过一阵子。”古平原顿了顿,“此举虽然是异想天开,却发人所未想,我就知道埠康的胡老板一定是个办事不拘一格,生意手腕灵活的人。所以别看只是一张十两银票,我却一直留到现在,有时候没了主意,就拿出来瞧瞧,想着‘财神’生意手腕,或者能以此触机想出什么好点子。”
“想不到我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知己。”胡雪岩感慨地说,他忽然一拍腿,“就这样吧,古老弟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那批洋枪我奉送给你。”
三千多支洋枪说送就送,这真是财神的大手笔!古平原不敢相信,反复看了胡雪岩好几眼。
“什么条件!”
“你要用这批洋枪帮我换一个人的脑袋。”
古平原笑了:“想不到雪岩兄一个生意人也要人家的脑袋,却不知是谁让你如此恨之入骨。”
“这人你大概见过,匪号姓陈,名玉成,是长毛的英王爷。”
胡雪岩不惜舍弃几十万两银子,就为了杀陈玉成,古平原实在猜不透其中道理,干脆就直言相问。
“其实我和陈玉成无冤无仇,只不过他活着,我的仇就报不了。”
胡雪岩真正恨不得碎骨寝皮的是长毛的忠王李秀成,还有背后的天王洪秀全。没有别的缘故,只为李秀成攻破杭州,害死了王有龄,胡雪岩要为友报仇,就一定要促成官军收复南京,若是陈玉成带队回到江苏,他和李秀成里应外合,曾国荃还真抵挡不住,那么原本奄奄一息的长毛就可能起死回生,胡雪岩报仇之愿又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
“我这次来安徽,虽说是办公事,可也是为了看看形势,倘若能尽一份力,就不能让陈玉成带着军队安然回到江苏。可是一场围城看下来,袁甲三实在难当大任,本来我已经心灰意懒想回浙江了,偏偏又遇到你。”
胡雪岩信任地看着古平原:“别看你是一个生意人,又或者说是个流犯,我却相信你能办成这件大事,只要你点个头,这批枪就是你的了。”
“难道说就只因为李钦几句话,你如此相信我,肯下这样的本钱帮我?”
“实话说吧,这件事别说三十万两,就是再加一倍,我都愿意出。可惜通安徽没人有本事接这笔银子。想接的我还信不过,难得你这人既讲诚信又有本事,我觉得值得帮一帮。”胡雪岩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不过嘛,即使手头没有这批枪,我也会还你一个人情。”
“人情?”堂堂财神,名声在外,怎么会欠了自己的人情?
胡雪岩含笑道:“你应该还记得,年前在杭州城外的天外天救了不少人,帮着他们逃来安徽,免遭了长毛的毒手。这些都是我的乡里乡亲,其中几个还沾亲带故,我忝为杭州人,却比不上你为杭州做的这番功德,心中一直有愧,总想补报万一,想不到如今才有这个机会。”
换作别人,能借此攀上财神胡雪岩,还能解了燃眉之急,哪还有个不一口答允的?只怕不等胡雪岩说完,就连声从命了。
古平原却特别,想都不想一口回绝。
“雪岩兄好意我心领了,此事恕难从命,还望见谅。”
这次轮到胡雪岩愣住了,自己这批洋枪是官商两道抢着要的俏货,任谁拿到都要大发横财,古平原更是要靠这批军械救命,自己巴巴地送了来,他怎么会如此严拒呢?这真真不可思议。
“古老弟,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是拿我当个朋友,能否说一说,或者我能帮你参详一下。”
古平原真的不想说自己和白依梅、陈玉成之间的事情,真是想起来就心烦意乱,哪里还会和外人提起。不过胡雪岩的名头实在太大,看他如此谦恭下士,古平原当然不能不感动,只得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事情便是如此。现在她与陈玉成休戚与共,我若害了陈玉成,只怕她要恨我一辈子。何况陈玉成若是死了,长毛兵败如山倒,乱军之中……”古平原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原来是这样。”胡雪岩大为动容,“这么说你是进退两难……”他沉吟片刻,一拍腿下了决心,“也罢,那我把这条件改一改,你只需用这批枪拦住陈玉成的去路,让他不能回援洪秀全即可。我再告诉你一句话,曾九帅的江南大营把南京围得铁桶般样,如果陈玉成这里不出变数,那么迟则一年,快则几个月,洪秀全的老巢必定被官军连窝端,到时候陈玉成再勇猛忠义,没了效忠的对象,只怕也要乖乖投降朝廷。你的心愿便可达成。”
胡雪岩这番话真如拨云见日,古平原精神一振,眼睛亮了起来,显见得是受了这前景的激励:“雪岩兄,今日之前你我尚素不相识,你却如此大力帮我,这真……”
见他答应了,胡雪岩也放了心:“我自认看人很准,你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尽心尽力做到。我也不瞒你说,这趟来安徽认识了你,总算是没白来一场。”
当下古、胡二人约定,由胡雪岩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到上海租界,交给那个叫理查德的英国商人,让他雇佣车队,沿嘉兴、桐庐将洋枪运至新安江口,再接驳转运至徽州。古平原则负责接了洋枪之后,将之送到合肥。
这是万无一失的安排,理查德必定会雇佣保护租界的洋枪队来护送货物,这些洋鬼子向来无人敢惹,所以从上海到徽州这一段路绝对出不了事,所虑者从徽州到合肥,古平原也有了极好的法子。
“大不了绕个大圈子,从安庆奔六安,从西边进城,那一带都是官军占领,而且洋枪到手,我就可以找官军护送,土匪不敢来抢。”
事情一定规,胡雪岩立刻告辞,他平素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在合肥城被困了一阵子,不知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去料理。古平原再三称谢,胡雪岩上轿时执手道:“古老弟,你是能做大生意的人。我有一言相告,这鲤鱼想修炼成蛟龙,要过的弯弯绕还多着呢,望你好自为之,只防着别阴沟里翻船。”
古平原想不到偌大一个难题居然就这么迎刃而解,他将事情说予常玉儿等人听,大家无不为他高兴。
“种善因,得善果,确是因果循环,善有善报。”闵老子道,“当初你要是自顾自逃命,将杭州的百姓丢下不管,今天财神也不会救你。”
常玉儿含笑道:“听你老人家这么一说,倒真像是财神显灵一样。”
闵老子素来礼佛,面色庄重:“人言凿凿,不可不信。”
常玉儿抿着嘴只是笑,古平原见他真把胡雪岩当成财神下凡,忍不住也笑了几声,眼光与常玉儿一碰,不自然地又避了开去。古平原是不知怎么开口,常玉儿是不愿开口,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那处房子,气氛有些尴尬。
转眼过去三天,古平原接到胡雪岩的信儿,说是洋商理查德已经将那三千多支枪械起运,大概再有两三天时间就能运到徽州,来人还将胡雪岩与那洋商之间的买卖契约也带了来,留作古平原日后提枪的凭据。古平原得了准信,放下心来,准备去一趟休宁天寿园,将这个消息告诉胡老太爷,也省得人家再为自己担心。
常玉儿本来又改了主意,想在茶园住下去,刘黑塔生气了,说要是她住茶园,那自己就还到山上搭棚子住,常玉儿拗不过这一条筋的粗人,只好随着古平原来到了潜口镇上的杂货铺。
“玉儿,我……”古平原安顿好了常玉儿,临走时欲言又止,忽然显得有些烦躁。
“古大哥,是不是我做的什么事情让你心烦了。”常玉儿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问道。
“不、不。”古平原连忙分辩,“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儿。”
常玉儿眨了眨眼睛,微微低下头:“这里是镇上,又不是没王法的地方。你放心办事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好。”古平原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常玉儿,点点头便要催马而去,却又拐到街底一家店铺里,过了一会儿出来,用布包裹着十几个秋梨拿来给常玉儿。
“秋天燥气大,吃些瓜果儿好些,你也别心烦,总之我一定快去快回。”
常玉儿拿着布包,倚门望着古平原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两滴豆大的眼泪这才滑落面颊,滴落到梨子上。她真的不是怕一个人住着,而是自己的丈夫去往的方向,分明是离自己越来越远,却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
“我也要做一些事情,不然整日这样胡思乱想,会发疯的。”常玉儿在心里对自己说。
“世侄,你来得正好。”胡老太爷正在宴客,得到通禀出来见了古平原,皱着眉说,“大事不妙。”
“是不是洋枪的事儿?”
“可不,我求了个采办洋货的老兄弟一打听,别说价儿涨了三倍,就是有钱也没有货。这次可麻烦了。”
胡老太爷是真拿古平原的事儿当自己的事儿办,古平原又是感激又是不安:“老太爷,实在对不住,我应该早点回来告诉你,这洋枪我已经弄到了。”
“你……”胡老太爷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据他得到的信儿,就连浙江巡抚李鸿章放出风去高价收买洋枪,都是一货难求。古平原怎么忒大的神通?
“多亏个朋友帮忙,介绍了一条路子,银子方面可以先赊账。”如今洋枪是抢手货,胡雪岩不愿遭妒,嘱咐古平原编了一套说辞。好在胡老太爷信得着古平原,一听就不再问,只是连连称好。
“既能赊账,那再好没有。银子方面你不用愁,过了这一关咱们总有办法。”
“老太爷,我看园外车马如云,敢情您在大宴宾客,我就不耽误您了,这便告辞。”本来古平原也只是来说一声,如今说到了,胡家又在宴客,自然没有留下的道理。
“慢,你可不能走。”胡老太爷不放他,“今儿这出戏,得靠你帮我唱下来。”
“唱戏?”古平原茫然不解。
“此刻徽州有点实力的茶商都聚在我这天寿园里讨主意。”人是胡老太爷喊来的,本意是想摸摸各家的底儿,结果人人心里一把小算盘,胡老太爷深恐一个应对不慎,传承百年的徽商就在今日土崩瓦解。
“那您老要我做什么呢?晚辈无不听命。”古平原巴不得帮胡老太爷一个忙。
“那就成了,你跟着我来。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别插嘴就是帮忙。”
古平原随着胡老太爷进了后花园,里面果然热闹,比起在醇亲王府的万茶大会其实也不遑多让。就见大概十七八个席面同时摆在芍药花间,胡家奴婢来往穿梭,端茶敬酒。席上的洁净菜肴香气扑鼻,胡家司勺当然是请的有名大师傅,这一席地道的徽菜只怕在省城馆子里也难得尝到。
但尽管茶酒香溢,饭菜引涎,席间众人却没一个动筷子的,个个阴沉着一张脸。大家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说垂头丧气吧,至少也是没精打采。
“怎么,我出去一阵子,你们还没谈个结果出来。”胡老太爷缓步走进。
座中一个四五十岁,瘦得像个竹竿,穿绸缎马衫,鼻上一块黑痣的商人一脸愁容,心不在焉地拱了拱手。
“胡老太爷,您不在场,让我们怎么谈哪。徽州三老中,如今您是硕果仅存的一位,眼下全靠您老主持大局了。”
胡老太爷鼻孔出气哼了一声:“什么事儿都靠我这老头子,你们这群年轻人等着吃现成,可真有你们的。罢了罢了,谁让我跟你爹八拜之交呢,说不得还得拆拆这把老骨头。”
“汪老板,且坐,有什么事儿咱们慢慢商量。”侯二爷在一旁站起身劝道,古平原这才看见他也在场,侯二爷一转眼看见古平原,脸上立时带出三分厌色。
“来,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歙县古家茶园的古老板,如今与我泰来茶庄做着联号生意,他的兰雪茶,大家只怕是都尝过了吧。”胡老太爷唤过古平原,当众介绍给众人。
在场的茶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听这就是在京城夺了“天下第一茶”的古平原,当然齐齐注目于他,那目光中有艳羡、有懊恼、有嫉妒、有愤怒,各种各样的眼神一下子聚集在古平原身上,但大多带着些不甚友好。
“原来是你啊,想不到,想不到。”那个高瘦的汪老板站起身,绕着古平原转了三圈,评头论足口中啧啧,“兰雪茶我尝过,确实不错。只可惜……”他面容一皱,缩住了口。
“汪存义,你小子做什么怪,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哪有半点你爹的样子。”胡老太爷看不惯,出口斥道。
古平原听过这个名字,汪存义是祁门红茶的大茶商,汪家茶园里每年出的上等祁红足有十几万斤,跺跺脚茶市颤三颤。他再细细看过去,座上有些人他也认得,曾去参加过万茶大会,看样子果如胡老太爷所说,徽州的大茶商都聚在这天寿园了。
“世伯,您明鉴,这古家茶园和泰来茶庄成了联号,说他就是说您,我这小字辈怎么敢开口。”汪存义还是那副苦瓜脸,目中却是精明过人。
“胡说八道。”胡老太爷知道他没好话,骂了一句也就懒得再问,来到花园中一块横卧的太湖石旁,此处正在花园中央,将双手一抬,冲着众人道,“各位三老四少们,今天来我的天寿园讨主意,是给我胡某人面子,其实我一个一脚踏入棺材的糟老头,你们要做什么本不必问我,但是今天既然来了,我不能不管。我胡泰来自认一辈子是徽商,‘徽商’这两个字抬到哪儿都是金字招牌,从来没让人小瞧了去,不说能拿它换钱吧,可也差不多,最起码我提起这两个字就觉得面上有光彩。”
“可是如今不行了。”胡老太爷口中像含了一枚苦橄榄,苦涩地摇摇头,“如今徽商这块招牌不要说在外省擦不亮叫不响,就在咱们徽州本地,居然被人打上门来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呀!”他拿着烟袋锅子敲着太湖石,气得连连顿足。
“舅舅,您别生气,这不是事出有因嘛。”侯二爷上前劝,眼光有意无意地往古平原那儿瞟了一眼。
“说的也是。”汪存义也瞪了一眼古平原,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很大,“有些人实力不济,却硬要去争什么茶王,籍籍无名之辈却称王称霸,当然会惹来众怒,结果连累了咱们徽商,嘿,还好意思站在这儿,不知羞耻。”
古平原听得眉毛一挑,刚要开口,忽然想起胡老太爷的嘱咐,让他别插嘴,只好暗咽一口气。
“你那叫屁话!”胡老太爷一口就顶回去,“汪存义,你们家的祁红是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吗?当初那也是丢在大街上没人要的种儿,要不是买大碗茶的吴老汉慧眼识茶,能有你汪家这么大一片产业!如今你倒嫌这嫌那,说什么籍籍无名,你当祁红是名茶?照你这么说,到手的茶王不要,让给京商就是聪明人?嘿,京商要是得了‘天下第一茶’的招牌,咱们徽商如今处境只有更难。”
汪存义被骂得满脸通红,他也是大财主,在茶市上论地位不比胡家差,脸上实在挂不住,干笑一声道:“那按您老的说法,这古平原有功无过喽。”
“当然有功无过。你们想一想,这十几年来,咱们徽商哪样生意在求新求变?统统都是不思进取吃老本,当年创出的那些招牌,什么毛峰、猴魁、祁红、瓜片,最早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你们这帮大少爷光知道守着茶山醉生梦死,抽烟土、吃花酒,有哪个睁开眼睛看看四周,人家对咱们虎视眈眈好久了。就凭你们,能对付得了京商、晋商?做春秋大头梦去吧!我一直冷眼看着,就看你们什么时候把家底败光卖招牌,想不到出了一味‘兰雪’,又夺了‘天下第一茶’,看来我徽商命不该绝。”胡老太爷说着一指古平原,“你们见过这样肯把制茶秘方,而且是天下第一茶的秘方拱手相让的人吗?汪存义,你肯把祁红的炒茶方儿亮出来给大家看看吗?还有六安的宁老板,你家的瓜片贮茶时,茶篓外面的夹层中放的那几味花草是什么,如何配,你肯说吗?”
几句话把在场众人问得哑口无言,确实,制茶秘方关乎茶庄存亡,谁家不是捂得死死的,别说让人看一眼,就是老板制茶时也要锁上三道锁才敢动手配方。像古平原这样说让就让了出来,还真是从没听说过的奇闻。
专做六安瓜片生意的宁老板听胡老太爷点到自己,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听人说,他在山西时被人称作疯子,还真是有那么股子疯劲儿。”
“疯?”胡老太爷也回以冷笑,“你倒是不疯,也拿个天下第一茶让我瞧瞧啊。还不是甘附京商画了押,弄了个窝里反让人家看笑话。”
大概胡老太爷这么损人不是一次两次了,宁老板看上去虽有城府,也是忍无可忍,抗声道:“您老别一口一个天下第一茶,这茶再好,如今不也是一两都没卖出去?咱们是商人,不是弄古玩鉴赏的,这货再好卖不出去也是白搭。我瞧着汪老板说的有道理,兰雪茶虽然夺了头名,可是连累徽商成了众矢之的,这天下第一,不要也罢。”
“就是,什么天下第一,依我看是倒霉第一。”
“‘骤登大位为不详’,书里有这话。”
“要我说,把这茶一把火烧了,咱们徽商原本挺好,也不指着这个发财。”
七嘴八舌,都是支持宁老板的声音。侯二爷见胡老太爷脸色铁青,就没敢在一旁说话,可是高兴得脸上直放光,斜眼看着古平原,心说,姓古的,你把我的茶店弄关门了,如今报应来了,内外交困,一片喊杀声,我看你怎么办。
“都住口,真是一群没出息的东西。”胡老太爷忽然拼尽气力大喊了一声,走回古平原身旁,颤声道,“世侄,你都听见了吧。这些人一味守成不肯开创,可是没有前人开创,哪里来的后人守成?岂不闻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却要筑起一道坝,活生生把这浪憋住,这是让后人没水吃啊。”
处在古平原这个位置上,也真是为难万分,只要一开口必定是火上浇油,一定会招来群起攻之,他只有扶住老人,手上加了点力,重重一握胡老太爷的胳膊。
这一老一少站在花园前头,看着听着满园子的徽商大佬各执己见,争论不休,脸上都是一片黯然,落日余晖照下,将他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看上去孤寂无助。
就在这时,园外走进一个门仆,递过来两张拜门的名刺,胡老太爷看了一眼便是皱起眉头,他望了望古平原,古平原也是有些吃惊。
“请进来,就请他们到这儿来。”胡老太爷吩咐道,说着坐到第一桌的首席上,把两张名刺向桌上一丢,冷笑道,“我说人家虎视眈眈,打上门来,你们还不以为然,好啊,让你们亲眼看看。”
谁来了?园中这些商人彼此看看,都是不明所以。
“各位前辈好,晚辈京商李钦代家父李万堂给各位道安了。”从月亮门走进来一个披着黄绸大氅的青年,手上戴着翠钻扳指,笑容可掬却显得有些假模假式,一进园子就是一揖。说完走到胡老太爷身前,又是一揖。
“上次老前辈大驾光临京城,我们京商忝为地主,却没能好好招待,家父此番也让我代他致歉。如今他人在扬州,离着也不算远,家父说等忙完了这一阵子,一定来登门拜会老前辈。”
“哼。”胡老太爷不屑地说,“我可受不起李半城一拜,他敢情是要来收我的家产吧。”
“老前辈真能开玩笑。”李钦脸上不羞不怒,一句“玩笑”把胡老太爷刀子一样的话轻轻搪到了一边。在场众人就都是一怔,想不到这人年纪轻轻城府却深,李万堂在商场是有名的深沉阴鹜,看来他的儿子也不可小觑。
胡老太爷向李钦身后瞟了一眼,站起身来笑道:“陈主事,什么风把你从洞庭君山吹来了?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洞庭商帮会馆的陈总执事。”
站在李钦身后的那人五短身材却劲气内敛,穿着一件黑色皮袍,一翻眼间目光锐利如豹,古平原一打眼几乎以为是张广发,再看时发觉此人身上的霸气远非张广发可比。
这人站前一步,拱手为礼:“各位,在下的名字只怕少有人知,不过绰号传得却广,我便是陈七台。”
陈七台!洞庭商帮的陈七台—古平原老早以前就听过这个人,据说洞庭君山上康熙亲口易名“吓煞人香”为“碧螺春”的那株茶树就在陈家茶园里,此树也被尊为碧螺春祖树。可以说整个洞庭商帮就是靠这棵树起家,凭着这个,陈家历代当家的都被选为洞庭商帮会馆总执事,一晃儿已经六代了。
到了陈七台这一代,他不满足于只做茶叶生意,亲自带着商帮人马出门做生意,不到十年间行商涉及木、棉、盐、酒等业,硬生生从别的商帮口中挖食吃。徽商离着洞庭最近,冷不防损失了不少生意,可是也不能不佩服陈七台坚忍能干,要不然能传出来这么一句“钻天洞庭遍地徽”?一个“钻”字可见陈七台的拼劲儿。
这陈七台是出名了的不吃亏,他的外号就是打这儿来的。当年他去上海办货时买办初起,从洋人那里学来了各种新式辞令,用的是洋碟洋碗,上海滩最时髦的就是这群人。他们哪里瞧得起这个脖子硬的乡下土佬,存心想让他出个丑,于是晚上请他在妓院吃花酒。吃花酒的规矩是可以一夜之间轮流做东,酒尽菜残再换一家称之为“翻台”,当晚上一连翻了六台,陈七台之外的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陈七台自己又叫了一台,唤人把这些买办抬到另一处妓院的房间里,他独坐一席自斟自饮,当着一群醉客的面儿,与鸨儿妓女谈笑风生。
第二天此事传遍上海滩,想看人出丑结果自己出了大丑,本该出丑却出了名,“陈七台”的名号就此传开了,大家都知道这个人脾气倔惹不起,他做的生意再没人敢打主意去插上一脚。
“陈老弟,你怎么和京商的人一起来了。难不成洞庭商帮与京商做了联号?”胡老太爷知道陈七台只是行事霸道,但是从来不欺负弱小,对他的评价并不坏。没想到今天他突然造访天寿园,看样子面色不善,更主要的他居然和京商的少东家一起来,难道说……
“门口遇上就一起进来了,人家京商做的是朝廷的买卖,咱们哪儿敢高攀。”陈七台斜睨了一眼李钦。
李钦笑笑没言语,胡老太爷却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京商联合了洞庭商帮,那才真叫惹不起。
“陈老弟,来了天寿园就是我的客人,我这把老骨头陪不起你翻七台,不过一定要喝顿痛快酒,来来,请入席。”胡老太爷热情招呼道。
陈七台没搭言,而是边走边打量,一直来到古平原面前,还在上一眼下一眼地看着他。
“那个什么兰雪茶是你家的?你就是古平原?”
“是,不知陈主事有何见教?”古平原不卑不亢答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句话。”陈七台盯着古平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夺了碧螺春的天下第一,这笔账你得还!”
胡老太爷心里一沉,陈七台这个人素来心胸狭窄,极为护短,副总执事高奎从万茶大会空手而归,他咽不下这口气,想必这次是来找这个场子。他连忙过来打圆场:“陈老弟,你主掌洞庭商帮偌大的事务,怎么和个后生小子怄气,来来,咱们好久不见了,该好好叙叙。”
“胡老太爷,您说我不该怄气?”陈七台冷冷道,“洞庭的碧螺春是康熙爷亲封,地地道道的天下第一名茶,这次万茶大会我是志在必得,却被他一个无名之辈给搅了,我能咽下这口气吗?”陈七台说的是实话,他这一辈子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大的暴亏,一百万两银子送到王爷府,连个头十名都没换回来,竟然眼睁睁名落孙山。消息一出,碧螺春的行市立时就降,这影响可不是一丁半点,陈七台让账房估了估账,光这个茶期,损失少说也有七八十万两银子。
胡老太爷猜到了他是为此而来,沉吟着开了口:“这个嘛,王侯将相本无种……”
陈七台打断他的话,大声道:“那也得有德者居之。我打听过了,这小子是什么玩意儿,一个流犯而已,刚打大狱里放出来没多久,一身腌臜味还没散尽,就结交太监安德海,靠这肮脏手段得了天下第一,把碧螺春压了下去,这分明是在羞辱我洞庭商帮。我倒是问问眼前的各位老板,你们徽商中出了这样的人,你们觉得面上有光吗,这太监味的流犯茶成了徽州茶中的拔份子头名,你们觉得心服口服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