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几番折腾,却是一场空欢喜 (2 / 2)

大生意人5:突围 赵之羽 13872 字 2024-02-19

“那你讲给我听。”

“慢慢讲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古平原微笑着说。

“以后……”常玉儿喃喃地说,她不自觉地望向东边,眼神里又流露出一丝恐惧。那是奉天大营的方向,她不是怕死,只是舍不得古平原口中的“以后”。

许营官骑在马上不断催促,古平原等人不得不连夜赶路,整整一宿没有睡觉,等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顾捕头实在忍不住了。

“这样急着赶路,万一累病了,行程反倒耽搁了。”他半是商量半是威胁。

许营官骑了一夜的马此时也觉疲惫,这条官道他常走,知道不远处是一片河滩地,有个鱼市,边上有间茶棚可供歇息。

这时正是晌午歇工,打鱼割苇的渔夫和鱼贩子们都聚在茶棚里,他们喝不起好茶,茶棚主人日常备的不过就是粗叶大碗茶和俗称“土面”的茶叶末而已。

“喝完茶就走,听到没有!”许营官连马都不下,直接要了一大碗茶,咕嘟嘟灌下肚。

原本不过是解渴歇乏,古平原却端起茶碗便是一皱眉。

“这样的茶也能喝吗?”说罢他“哗”一声把茶水泼在地上。

这样子盛气凌人,自然惹人看不惯,便有人怪声怪气地道:“哟,想不到这茶棚里还坐了个财主,那照你说,什么好茶才能喝?”

“好茶?”古平原立时看向那人,眼神中充满了挑衅与轻蔑,“上好的祁红你喝过吗?极品的毛峰你尝过吗?一年只出四五两,除了皇宫内院别处再也难寻的大红袍,还有海外台湾岛的冻顶乌龙,哼!你这泥腿子,这辈子喝过茶吗,这东西……”古平原指了指地下的茶水,“只比牛溲马尿强些罢了,也就是你们这群穷光蛋才喝得如此津津有味。”

一句话惹了众怒,在场的渔夫个个横眉立目,拍着桌子喝骂,要不是看与古平原同行的有官府的人,早就一拥而上围了过来。

常玉儿吃惊地看着古平原,他一向不是如此尖刻的人,难不成是昨晚的事情受了太大的打击,竟一下愤世嫉俗起来。

“古平原,你别惹事,喝了茶赶紧走。”顾捕头低声喝道。

“客官,客官。”茶棚主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妇人,吓得手脚发颤,忙不迭地冲了一碗茶端过来,“小店没有好茶,实在是怠慢了。这是口外茉莉熏的花茶,最香不过,送您尝尝。”

“是吗?”古平原看都没看周围那群人,不紧不慢地把粗瓷盖碗在手上转了转,“本来这茶是有点香味,可惜你这碗不好。”

“啊……”茶店主人没明白。

“被这群泥腿子用过的碗,臭气早把香味盖了,再好的茶也泡不出茶香。”还没等顾捕头反应过来,古平原一扬手,一碗茶水全都泼在面前众人的身上。

这下子可真捅了马蜂窝了,茶棚里的人气得眼睛都红了,个个高声叫骂着,推开桌子冲着古平原就扑过来。

许营官见势不妙,催马进了茶棚,仗着人高马大,将那帮人挡在后面,顾捕头拿着短棍,拨打着众人投过来的木凳石块,气急败坏地道:“古平原你发了失心疯吗?没事儿惹这帮粗人做什么?”

常玉儿一开始吃惊非小,后来却慢慢镇静下来,望着站在前面举着包裹护住自己的古平原,眼里半是好奇半是期待。

顾捕头经多见广,知道天下最好惹的莫过于穷人,可是最难惹的也是这帮人,真要是把他们惹急了眼,他们无产无业,杀了人大不了远走高飞。如今古平原把眼前这二三十人都气疯了,这怎么脱身?

许营官倒是并不在乎古平原等人的死活,他只是要把这流犯带回大营,当着一干同僚的面亲手杀了,把当年丢的面儿找回来,不然他早把古平原丢出去任人处置了。

这群渔夫虽然个个有膀子力气,无奈手里没有称手的家伙,忌惮许营官和顾捕头的刀棍,大声吆喝着却难以向前。仗着茶棚里地方狭小,古平原等人居然和他们周旋了小半个时辰,其间几次有人要放火,都被茶店女主人哭嚎着给拦了回去。

“用渔网,网住这帮龟孙子,沉到河里去。”有人忽然叫了一声。顾捕头心知麻烦大了。渔网要是撒过来,这茶棚里避无可避,非束手就擒不可。

奇怪的是,这一嗓子喊出去,外面再无动静。许营官心中奇怪,探头往外一望,顿时大吃一惊。

就见茶棚外面不知何时来了一队马队,马上人个个黑巾遮面,手里各执刀枪,其中两个人手中还有短铳。渔夫们在外面,先发现了这伙子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都静了下来。

“先报个字号吧,大爷是辽中沙驼岭的绺子,人送外号‘混山龙’,下山做买卖路过这儿。你们抢什么金银财宝,既然被大爷我撞见了,那是一定要分上一份的。”为首的胡子头骑一匹黑头马,个子不高却极是敦实,拿着短铳的就有他一个。

一听是土匪胡子,谁不害怕?老百姓当时腿都吓得直哆嗦。许营官这时也打怵了,土匪和官军势不两立,官军逮住了土匪要剥皮,土匪抓到了官军就活埋,这要是让这帮胡子发现茶棚里有个落了单的军官,非把自己点了天灯不可。

“三十六计走为上。”许营官保命要紧,也顾不得古平原了,趁着胡子还没瞧到自己,冷不丁翻身上马,下了死力一挥马鞭,那匹马嘶叫一声从茶棚中冲出来,奔着来时的官道就跑,他害怕后面的土匪放铳,把身子低低伏下,看都没敢往后看一眼。

他这一跑,茶棚里顿时连个遮挡都没有,为首的胡子头喝住要去追赶的手下,一指茶棚里面的常玉儿:“我说今儿有鱼捞吧,嘿,这丫头比青麻坎的压寨夫人还俊上三分,来!给我带回山上去。”

几个手下如狼似虎往上一扑,从古平原身后拽出常玉儿,古平原抄起一条木凳要拼命,哪里是人家对手。他死拽着一个土匪被拖到外面,胡子头拿着短铳对着他的脑袋就要放枪,临了却改了主意,用枪把狠狠敲昏了古平原,喝令手下把他也绑到马上。

“看上去细皮嫩肉,不像是个土里刨食的。这票儿咱绺子拿了,有认识他的回去告诉一声,一百两银子到山上换人,十日为期,过了到山下领尸首!”

等土匪走了,百姓们早一哄而散,只留下顾捕头木立当场,也不知是该回京城报凶讯,还是找当地官府拿贼。

“快点解开,你们这群天杀的,下这么重的手!”古平原迷迷糊糊就听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叫嚷,他睁了睁眼睛,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才发现身上的绳子被解开,自己半躺半坐在一块空场上,边上常玉儿正在边上扶着他。

他晃了晃头,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就见一个扎着大长辫子,辫梢系根红绳的利落女子,站在他面前不远处,方才那声埋怨正是她发出来的。

“田四姑娘,好久不见了。”古平原站起身,咧嘴冲她笑了笑。

那女子盯着古平原看了有一会儿,忽然拿出一张银票,气呼呼地甩给他。

“你也知道好久不见了,怎么还没见面就要打我的脸?”

“四姑娘,你这是哪儿的话。”古平原把银票捡起来,常玉儿眼尖,早看出那是自己在凌海镇交给古平原的三百两银票。

“那就是不认我们田庄人是朋友了?不然,为什么让人带这张银票来羞辱我!”田四姑娘越说越气,眼里忽然蕴了泪水。

古平原怕她当场哭出来,连连摆手:“不是这一说,不是这一说,四姑娘,我求你的这件事委实太大,这是用来雇人雇马……”

“呸,难道我田庄还少了这点银子。”田四姑娘悻悻道,说着语气忽然一变,“古恩公,要不是你,我田家人如今只怕是没一个在世上了,你还替我报了杀父杀姐的大仇。救你,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别说使银子,就是豁出命去我也不在乎。”说着说着,她忽然向下一跪。

“四姑娘……”

“古恩公,这个头早几年我就应该在父亲灵前磕给你,如今也不迟。”说着田四姑娘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

“玉儿。”古平原连忙叫了一声。男女授受不亲,他受了田四姑娘一个头却不能去扶,幸好还有妻子在一旁。

常玉儿多机灵,不待田四姑娘第二个头磕下去,便也跪在地上将她扶住,说什么也不让再磕,最后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古平原这才舒了口气,放眼向周围看去,围着的人真不少,男男女女,扶老携幼,脸上都是感激不尽的神色。他此时也认了出来,自己正站在田庄的村口。

“古恩公,这是我嫂子吧?真是好人才。”田四姑娘破涕为笑,拉着常玉儿不肯放手,亲热极了,“古大嫂,你叫我田四妹好了,我和这村子的人都与古恩公是旧识。”

“是,我们刚成婚不久,难为她千里迢迢来陪我走这断头路。”

“看你,又说这些。”常玉儿嗔怪地说。

“你们这才是患难夫妻呢。”田四姑娘说着,往村子里一指,“古恩公,请吧,就在我们家大院里,酒席早就备好了,既是压惊也是洗尘,连带着我们也补喝你们的喜酒,让我田庄也沾沾喜气。”

“我得罪远戍,哪来什么喜。还有,四姑娘,方才我就听着别扭,这恩公二字别再挂在嘴上了,你真当我是朋友,叫声大哥足矣。”

“那好,古大哥,你请。”

这一顿饭从天刚擦黑吃到月上中梢,田庄人个个要来给古平原敬酒,古平原酒量并不好,倒是田四姑娘量大,主动帮着挡酒,一个人竟然喝了大半坛的关东烧锅,看得常玉儿咋舌不已。

“古大嫂,让你看笑话了,我一个乡下野丫头,打小就偷我爹酒喝,别的没学会,论酒量十里八村的男人没一个是我的对手。”

“我不是笑你,而是想起我大哥,他也是喝酒如喝水。”

“真的?什么时候我和他喝上一场,比个高下。”田四妹是关外儿女,白山黑水间没有江南那么多的礼数,那一股豪爽劲儿,让常玉儿也心折不已。

“古大哥,你今后打算怎么办?不是我不留你,田庄毕竟离着官道太近,万一你在大营里的仇家知道了,那就……”田四妹快人快语。

古平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想去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避上几年,比方说兴安岭的鄂伦春人与官府素无往来,也不受地方管辖。我到那儿去搭个小房子,与鄂伦春猎人一起打猎,抓几头狍子来养。”说着他含笑看了看常玉儿,常玉儿报以喜悦的目光,“又或者运气好,也能在大山里挖到老参,到时候你这田庄生药铺的女掌柜,可要给我个好价钱。”

“啊!”常玉儿失声而呼,看着田四妹,又看看自己的丈夫,“我们在盘山驿去的田庄生药铺是四姑娘的铺子?”

“其实应该是我爹的,他不在了,也可以说是我的。”田四妹的神色显得有些寂寥,“古大哥,你还记得吗,在盘山驿开一间全省最大的生药铺是我爹生前最大的心愿,如今牛庄开了洋码头,盘山驿成了香饽饽,这生药铺的生意比我爹当初预想的还要大。”

“我当然记得,田老爷当初没少跟我提起,他还一心想着等我刑期满了,就聘我做生药铺的掌柜。”古平原回首往事,也是不胜唏嘘。“我知道你能干,一定能让你爹的心愿成真。所以……”

“所以你人还没到盘山驿,就知道那里一定会有一家田庄生药铺。”田四妹脸上现出感动的神色。

古平原慢慢点了点头。

“古大哥,这我可要说你了,像大嫂这么娇滴滴的人儿,你也舍得让她到兴安岭那样的冰天雪地里去受苦?”田四妹又饮尽一杯酒,冲着古平原道。

“那你说怎么办?我是想不到更好的去处了。”古平原摊了摊手。

“回家啊!”

“回家?”

“对啊,你家不是徽州吗?真要躲起来,躲到哪儿还不一样。先回去再说,本乡本土有什么事情不好办?再说,咱们的戏做得十足,那许营官事后一问,必定以为你们两口子被土匪抓上了山,哪里会想到你们却跑回徽州去了。”

“你说得容易。”古平原一拉裤脚,露出脚踝上的大疤,那儿原本是一个用烙铁烙上去的流犯印记,“这还能不惹人疑心?我又没长翅膀,这山海关如何过得去。上次我逃出去是侥幸,大病一场险些丢了命,这次带着内人,说什么也过不去这一关。”

“过什么山海关哪。”田四妹把眼一瞪,“你要是信我的,五天之后就让你到徽州。”

古平原以为田四妹喝醉了,看着她笑而不语。

“真的!这牛庄不是开了洋码头吗,英国佬又在营口建了领事馆,他们与南边常有来往,不是运人运货,就是有信件往来,那小火轮三天一班,先到烟台,后到镇江,你从镇江上岸,不几天工夫就能到家。”

古平原不由怔住,想了想问道:“难道英国人的小火轮可以随便搭客?”

“当然不行,那群鬼佬一向不载咱们大清朝的人。”

“那不得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洋鬼子也一样的。”说着,田四妹从桌子底下拿起一个小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匣子,她笑嘻嘻地掀开匣盖,里面一张银票和一支身长腰鼓的满须人参。古平原眼光毒,一眼就看清是张一千两的龙头大票,至于人参少说七八两,价值还在那张银票之上。

“我就不信,这两样东西还买不来两张船票,除非英国佬是不认识钱的傻子。”田四妹笑着说。

“四姑娘!”古平原感动得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笑点了点头。朋友相交到了这份儿,我知道你会为我这样做,你也知道我会为你这样做,再说什么也是多余的。

“古大哥,原来你在关外认识这么多好朋友。”常玉儿知道,假扮土匪劫走犯人是重罪,几千两更是重金,田四妹肯这么做,足见与古平原的交情之厚。

“咦,古大嫂,方才我就觉得奇怪,你怎么也跟我一样,叫起‘古大哥’来了。”田四妹好奇地问。

“这……”常玉儿本来不想说,经不住田四妹有了些酒意,非要问个清楚明白,没奈何附耳与她说了几句悄悄话。

田四妹听得睁大了眼睛:“原来你和古大哥还没入洞房啊!”

常玉儿差点晕过去,这田四妹真是大胆,这话岂能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何况她还是个大姑娘家。

没想到更厉害的还在后面—“不要紧,不要紧,我就为没能喝上古大哥的喜酒遗憾,今晚可好了,你们就在我家入洞房,住上三天再走,就当是我田庄给你们夫妻贺喜。”

常玉儿脸红到脖子上,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古平原也被田四妹接二连三一席话说得张口结舌,还来不及做什么表示,田四妹行动如风,已经指挥着人腾了一间最大的卧房,铺上全套崭新的红面被褥,桌上点起大红烛,门口还挂了两盏鸳鸯戏水的红灯笼。

“这就算齐了,古大哥、古大嫂,你们请入洞房啊。”也不知田四妹是真醉还是借酒盖脸,左手拉着古平原,右手扯着常玉儿,硬是把他俩推到屋里,反手关上了房门。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田四妹在院子里驱赶着来看热闹的村民。常玉儿只慌得手脚都没处放,坐下来发觉是坐在床上,又急忙站起,走了几步来到窗边,手捻衣角不言声。

古平原也觉尴尬。两人成为夫妇,不过是在常四老爹临死前的一句话而已。别说常玉儿没上花轿,就是天地都没拜过,这就要入洞房?虽说事急从权,可这事儿没那么急呀。“都怪田四妹那急性子。”古平原心中埋怨一句,清了清嗓子说道,“玉儿,我们明儿一大早就走。”

既然开了口,那难言的沉默便被打破了。常玉儿拿过铜签子拨亮灯花,好让自己手上有点事儿做,低低道:“田四姑娘不是要留我们多住几日?”

“这里离官道委实太近了,知道我的事儿的人又太多,难保不泄露到官府去,早一天离开便早一日安全。”

“嗯。”常玉儿似乎对这件事并不上心,她问道,“古大哥,这么说来,你在盘山驿便与田庄的人联系上了?”

古平原笑笑:“是,此事成与不成还在两可之间,我怕你担心,就没敢说。”顿了顿又道,“顾捕头说得对,那姓许的实在心肠歹毒,他要对付我也就算了,我不能忍的是他对你图谋不轨,这样一来,就非拼个鱼死网破了。”

“可是玉儿,我看你倒并不害怕。‘土匪’抓你的时候,你也没惊慌失措,难道说你早就看出来了他们是假扮的?”古平原也不免好奇。

常玉儿摇头道:“我又没见过土匪,怎么知道是什么样子。可是我知道古大哥你不是那种为了一碗茶就与人起争执的人,你激怒了整个茶棚里的人,必有所谋,所以我倒是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只要是古大哥你事先安排好的,我又何必害怕呢。”

古平原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常玉儿。真是让他刮目相看。当初在太谷县初识时,常玉儿纯粹是一副小儿女态,后来闯蒙古、斗山西、再到京城,这女孩子屡经变故,竟历练得如此深沉机变,这份胆识与眼光就是寻常男子也不多见。

“怎么了?”常玉儿见丈夫注目自己,不大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

“哦,没什么。”古平原回过神,轻出一口气,“我是想起了自己,当初赴京赶考时纯粹是个不谙世事的书生,十年不到的工夫,当囚犯、服苦役、做生意,照照镜子,哪里还有当初那个只会读八股文章的举人样子。”他带了点苦笑,“世事难测,谁知道今后还有什么事情等着我呢?”

“等着我们!”常玉儿站在古平原身前,望着他说。

古平原一怔,随即笑了:“对,我们。”他拉起玉儿的手,柔荑在握,他心中一动,眼睛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那张红绫绿绸的婚床,他刚要抱起妻子,常玉儿忽然说了句,“古大哥,我们能不能不回徽州?”

这话说得很急,显见得是冲口而出,古平原骤闻之下怔了一怔,重复道:“不回徽州?”

常玉儿脱口说了这一句,像是有些后悔,又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试探着看向古平原,见他一脸的迷惑,便讷讷地说:“我、我是瞎说的,当然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玉儿,你不想回徽州,是不是因为咱们成婚的事没告诉我娘,担心她……”

“不,我不是想这个。婆婆肯定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嫁给了你,回去侍奉婆婆,照顾弟妹是我应尽的孝道本分,何况我打小没娘,巴不得早一天见到她老人家,承欢膝下才好。”

“那为什么说不想回徽州呢?”

常玉儿咬了咬下唇,眼睛左右转动,半晌才说:“我只是太喜欢古大哥你说的在兴安岭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有你和我,一间小屋。我这一路上都在想那样的情形,忽然说要回徽州,心里就像踩了个空一样。”

古平原看人一向很准,然而从常玉儿的神态语气上,却难以分辨出她说的究竟是不是真心话,何况从玉儿的眼中他还看到了一份藏得很深的忧惧。

古平原刚想再问个清楚,忽然就听一声巨响在外面响起,“咣”的一声如雷大作,房子都震得颤了三颤,梁上的灰扑扑直落,连摆在桌上的一对花瓶都被震得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深夜里传来这么一声实在是太惊人了,不过弹指间,村子里就乱开了,就听外面的街上一片慌张喊叫之声。

古平原吃了一惊,常玉儿更是吓得一哆嗦,只觉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好容易缓过神来,见丈夫脸色大变,张口问道:“这是什么声音,怎么比雷声还大?”

“是炮……”古平原失神地自语着,忽然一转身冲了出去,临到门口他急停回身,冲着常玉儿一摆手,“玉儿,你就待在屋里,我出去看看。”说完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到了村口。

村口已经聚了一大群人,田庄的老老少少几乎都集中在村前的那一片空场。古平原隔着人群望去,田四妹披着件紫色大氅,与几位村中耆老立在人群前头。再往前看可不得了,就见前面十丈开外,有一大群人马,手中各擎火把,地上插着亮子油松,明晃晃将村口的一片土地照成白昼。

领头的是个身穿军服的绿营军官,这个人今天古平原还见过他,可不正是许营官!

自从田四妹的父亲也就是田庄的老族长死了之后,田四妹继承了家业,她为人泼辣敢言,做事果决明快,田庄的老少也都服气让她来做主。她虽然没见过许营官,但是心思灵敏,见这群官兵半夜把田庄围了个水泄不通,心里立时就想到了古平原,不由得暗暗叫苦。

硬着头皮也要上前说话,而且还不能服软,田四妹踏前两步问道:“请问哪一位是带兵的将官?我们这儿是老百姓住的良善之地,从不曾少租抗捐,也没有聚众谋反,为什么半夜围了我们的村子?”

“哼哼!良善之地?不见得吧。”许营官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一催马上前两步,把马鞭子一挥,大声道,“识相的快把古平原交出来,不然的话……”他向后挥了挥手,就听车轮声响,从人马的后面推出来几门大炮,黑黢黢的炮口直对着村口的百姓,大伙儿立马就是一阵骚动。

“这位军爷,我们犯了什么罪,你要用大炮对付我们,难道我们是土匪吗?”田四妹可急了。

“你们就是土匪!”许营官恶狠狠地说,“我这几年在马场可没白待,马蹄印往哪儿走还看得出来。古平原!”他忽然扬声大叫,声音在寂夜里传出好远,“你不出来也行,可你也躲不了,我从大营驻防地调了两棚兵,五门炮,把这儿围得严严实实,一只蚂蚁也跑不出去。要是等我把你搜出来,这个村子就是通匪,个个都要蹲监坐狱!”

人群一片沉默,老百姓都吓傻了,谁也没想到闭门家中坐,祸事从天降。这官军打上门来,一个不留神只怕田庄就灰飞烟灭了。

“来,先可着外沿的房子炸,我就不信炸不出古平原来!”许营官发了狠,手高高扬起就待下令开炮。

“慢!我在这儿。”话音一落,古平原分开众人走了出来。

“你!”田四妹急得直跺脚,古平原豁然地笑了笑,径直走向许营官。

他方才一听,就知道是炮响,而且响声如此之大,不是土炮,而是清军大营里配置的开花炮。他在大营里为了替营官们当替考枪手,读过不少兵法,对大营里的兵械火器也不陌生。他知道大炮这种东西搬运不便,一旦放响,那就说明对方已经把自己包围了,正所谓“围而歼之,乃用夷炮”。

所以不等许营官说话,古平原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跑不了了,就算能跑,难道说就放着田庄这些人不管了吗?

“古平原,你白忙活一场啊。”许营官见他出来了,得意地一笑,“你以为找人假扮胡子,自己绑了自己的票,就能太平无事了?胡子用布遮面,这我还是头回见到,再说了,那姓常的小骚蹄子性子那么烈,宁可自尽也不会让胡子给抓走,我回去抓了几个渔夫问过了,她不喊不叫,就这么乖乖被掳走了,这里面还不是有诈?想骗我哪有那么容易!”

想不到百密一疏,常玉儿的胆识竟也成了被许营官瞧破计谋的漏洞,这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古平原心中暗叹一声:“时也运也命也,看来我逃不脱死在关外的命,那就认了吧,不要连累这一干好朋友。”

想到这儿他面色一沉,高声道:“许营官,有件事你说错了,我不认识什么胡子,我是半路逃出来躲在这庄稼院的,此事与这些人无干,你不要乱攀扯,我跟你回大营便是。”

许营官知道古平原是故意开脱这些人,他鼻子哼了一声:“你那婆娘呢,也得一道回去。”

古平原刚要说话,身后忽然有人喊道:“好,我也一起去。”

说话的正是常玉儿,她面色惨白,步子却走得又稳又快,向着古平原走了过来。

“站住!”古平原冷不防厉声一喝,常玉儿不自主地停了脚步,呆呆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四姑娘,你拽住她,别让她过来。”古平原的声音斩钉截铁。

“玉儿,你要是还当我是你丈夫,你要是不想让我死不瞑目,你就不要跟着我,将来、将来给我收尸你也不要来。”古平原平常说话很少发急,如今却是声色俱厉,他又看向田四妹,“四姑娘,玉儿能到了这儿,我就放心了。至于我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田四妹眉毛都快拧成一股绳了,她反复估量着形势,最终却也只能绝望地闭了闭眼。这情形想把古平原救出来比登天还难,不要说田庄的老百姓不会打仗,就算是两军对垒,一方被另一方包围了,身边还布着好几门大炮,那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了。

“你放心吧。”田四妹干干脆脆一句话,古平原欣慰地点了点头。

“不!”常玉儿挣扎着向前,却被田四妹牢牢拽住。

许营官见状怒声咆哮道:“她也必须跟着一块走,不然老子可下令开炮了。”

“你不敢!”古平原也豁出去了,冲着许营官喊道,“你来抓我是事出有因,抓她算是什么名堂?她一介女流,手无寸铁,是流犯吗?是土匪吗?”古平原踏前一大步,当着面前的这些营兵大声道,“如今我已经自投罗网,你手下的兵卒也听到看到了。你要是再敢下令屠村,那你就得把如今在场的人都杀了,否则只要有一个兵说出去,又或者哪个村民逃出半条命去,你就等着朝廷杀你全家吧!”

古平原还真说对了,别说师出无名擅自屠村,就连调动这两棚兵和五门大炮,许营官也是找了个相识的同袍,软硬兼施方才如意。他手上没有盛京将军的调兵符,这么做其实已经犯了军法,再听古平原这么一说,更加担心有人会走漏风声。

他虽然凶蛮,却并非没有心计,心里一盘算就知道硬要带走常玉儿只怕会激出大乱子,自己在大营里对头不少,万一借机大做文章,在盛京将军那儿告一状,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玉儿,你一定要听话,千万不要到大营来。”古平原被带走之前,反复叮咛着。常玉儿哪曾想才不过一天的工夫,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到地狱,自己的丈夫到头来还是保不住一条命,只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嘶哑,要不是田四妹紧紧扶着她,早已经瘫在地上了。

三日之后,在尚阳堡南城门外,长长一堵土墙边上,几百名衣衫褴褛的流犯被聚集在一起。与奉天大营里那些有一定行动自由,能为军营办差的流犯不同,尚阳堡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大狱,关在里面的这些人都是身犯重刑,有的是江洋大盗,有的是入室惯偷,最不济也是欺行霸市的地痞头子,手头都有一两条人命,眼里都带着暴戾之气。

天上落着蒙蒙细雨,秋风裹着雨丝,寒意逼人,搁在以往,这些人早就开口骂开了,但是今天他们不敢,眼前这一幕把他们彻底震住了。

“啊!”一声惨嘶从前面不远处传来,声嘶力竭就像在地狱油锅中挣扎的厉鬼,饶是胆大包天的犯人听了也不免心头一震。

“王老六犯了什么事,要上藤棍刑?”窃窃私语的人生怕一不留神被发觉,到时候挨棍子的就是自己了。这用桐油浸过的藤棍韧性十足,一棍下去能肿起两指来厚,想一想就是不寒而栗。

“还不是前几日嘴馋偷吃了一块馍。”

“不是罚了他清挖臭沟吗?”

“谁说不是哪,可昨日许营官回来,硬是又把王老六抓起来,非要用刑,他一个营官发话,哪个敢拦着?”

“这天嫐的!又发了什么疯,简直是条疯狗!”说话的人偷偷往地下唾了一口。偷一块馍就要挨藤棍,而且还是受完了罚之后,这让流犯们心中人人自危。

“那小子又是干吗的,怎么看着面熟?”有人发现就在王老六身前不远,一个人被双臂紧缚,押着跪在地上。

古平原人虽然跪着,可是心里明镜似的,许营官这是为了要折磨自己,先让人挨上一顿好打,好让自己看了吓破胆。

眼前景象也确实让人心悸,许营官坐在一把熊皮椅上,眼睛瞪得溜圆,吩咐一声“打十棍!”执刑的士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膀大腰圆,心狠手辣,抡起藤棍抽下来,棍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随之而来的便是王老六喊破了喉咙的惨呼。

“营官大人,十棍已经打完。”不一会儿士兵来缴令。

“哼!”许营官冷笑一声,扬了扬下巴,“王老六,归队吧。”

“谢大人。”王老六刚要站起来,就觉得受刑之处像被烙铁烤过一样,实在站不起来,只好趴在地上,用胳膊往前挪着。

许营官把眼一瞪:“王老六,你装什么死狗,给老子站起来,走回去!不然我再打你十棍。”

“是。”王老六哪敢违命,就是腿折了也要撑起来,疼得眼冒金星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几欲昏去,强忍着往前小步走,只盼离这个煞星远点儿。

“等等。”许营官阴阳怪气地又说话了,王老六心里就是一哆嗦。

“营官大人,您……”

“喔,原来你还能走啊。来啊,再打十棍!”

人群一阵躁动,这也太霸道残苛了,简直是拿人耍着玩。几百人眼睁睁看着王老六鬼哭狼嚎地被拖回去再次受刑,眼里直冒火,却是敢怒不敢言。

又十棍打完,王老六早就疼昏过去了,再看他腿上背上鼓起一道道红辣辣的可怕肿痕,就像数十条蛇在肌肤中乱钻一样。许营官得意扬扬地看了古平原一眼。

到了这一步,一股血气顶着,古平原早把一条命豁出去了,不怕死是不怕死,临死前受活罪却最难熬,他倒希望此刻在刑场上痛痛快快吃一刀了。

可是许营官岂能让他称心如意,他让人把王老六丢下去,又把古平原拽过来,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宣布道:“打九十棍!”

这一下全场耸动。“九十棍?”流犯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知道没听错后,心头一股寒气如同腊月天的北风,心尖直打战。

许营官凑近了古平原,一字一顿道:“你放心,我保证这九十棍之后你还活着,然后换那条棍子再打十棍!”说着他向旁看了一眼,一条铜头铁箍泛着暗红的枣木棍就戳在那儿,“最后一棍我亲自来打。”他咬着牙,一把薅住古平原的辫子向后用力一扯,蒲扇大的手捏住古平原的后脑勺。

“第一百棍,我打烂你的脑袋,让亲娘都认不出你是谁!”

说着许营官向前一掼,把古平原重重摔在地上,断喝道:“行刑!”

左右兵卒如狼似虎,手握藤棍呼呼生风,古平原挨了第一棍,就觉得后背像被刀劈开了一般,五脏六腑都被打得如撕裂般疼,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你不是要我哭喊求饶吗?我偏不让你如愿,宁可把牙咬碎了也不出一声。

打到第十几棍时,古平原只觉那棍子像是抽在脑仁上一样,眼珠子都要裂了开来,实在挺不住了,他一张口从地上咬了一块石头,牙间嘎嘎作响硬是一声不出。

周围的流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开始还寂静无声,后来见这个人模样虽然像个读书人,却是一身的钢骨,硬受了这许多的藤棍居然连声都不吭,人群中忽然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样的,是条硬汉子!”

“真他娘的带种儿!”

“这人是谁?了不起!”

这群流犯个个刁蛮,人人凶悍,一向不服人,能博得他们齐声喝彩,那真是尚阳堡开天辟地从未有过的事情。

许营官气得鼻子冒烟,腾地一下站起来,推开执刑的士卒,自己抄起棍子来,举得朝天高,“呀”一声大喝,猛地打下来。古平原就觉得身子仿佛雷殛,又像是被人用烧红的刀生生切开,眼前一片血色模糊,一颗心突突突像是要跳出来,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许营官下一棍又到了,古平原眼前一黑,终于扛不住这极度的痛楚昏死了过去。